一周年那晚,女友说房东家水管爆了,连夜出门。
她回来时,脖颈留着红痕,脏衣篓里多了一枚不属于她的耳钉。
我没有吵,也没有问。
我先查出这场水管事故牵着一条假账链,还查到她准备让我替房东背下一百二十万的债。
第二天,我把分手协议和证据一起摆在桌上。
她以为我只会离开。
她不知道,水管下面埋着的,才是我送给她们的第一份判决。
【第一章】
晚上七点,我把蛋糕放上桌。
蛋糕只有六寸,奶油上写着一周年快乐。
方妍换了三次衣服,最后拿起外套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立刻走到阳台接通。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赵姐,真要现在过去吗?”
“我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抓起包。
“房东家水管炸了,我过去看看。”
“你会修水管?”
她脚步停了半秒。
“赵姐说只是帮忙找阀门。程野,你别闹,今天是她家的急事。”
我看着桌上的蛋糕。
“那我等你。”
她没有接话,换鞋出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到九点半,蛋糕边缘开始塌陷。
十点四十七分,她发来消息,说水管还没处理好。
凌晨一点十六分,钥匙插进锁孔。
方妍推门进来,头发湿着,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
她抬手捋头发,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
我闻到她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木质香。
“管子修好了?”
“嗯。”
“水淹到哪里了?”
“卫生间。”
“你鞋底为什么是干的?”
她脸上的笑停住。
“你查我?”
“我只是问了一句。”
她把包扔到沙发上,走进浴室。
“我累了,明天再说。”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我收拾她脱下来的外套,准备放进脏衣篓。
一枚翡翠耳钉掉在衣服下面,滚到我脚边。
耳钉不属于方妍。
她从不戴这种东西。
我拿出手机,拍下耳钉的位置,又拍下她衬衫上缺失的扣子。
浴室里的水声突然停了。
方妍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今晚的事别让程野知道,明天把责任确认书让他签了。”
发件人是赵岚。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按住了手机边缘。
一分钟后,方妍裹着浴巾出来。
她伸手拿手机,我先一步把手机递过去。
“赵岚让你明天签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你看我手机?”
“消息自己弹出来的。”
“她只是让我签维修记录。”
“维修记录需要我签?”
方妍抿紧嘴唇。
“你是租客,房东想让你确认一下水管情况,有什么问题?”
我没有再问。
我拿出自己的旧电脑,登录物业维修平台。
赵岚的房子今晚没有报修记录。
整栋楼的供水压力也没有下降。
水管没有炸。
她们炸裂的是另一件事。
我把耳钉装进透明袋,放进抽屉。
又把我们的共同支付权限取消,把工资转进个人账户。
方妍在身后问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合上电脑。
“蛋糕你吃吧,明天会坏。”
她盯着我,嘴角抬了一下。
“程野,你别发疯。”
我看向她。
“我还没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方妍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文件标题是管线紧急修复承诺书。
第一条写着,租户程野自愿承担本次维修产生的一百二十万元费用。
第二条写着,后续若出现人员受伤,租户程野承担全部责任。
我把文件推回去。
“维修一根水管,要一百二十万?”
“赵姐说整栋楼的主水管都要换。”
“那为什么合同里只有我的名字?”
方妍拿起咖啡杯,杯口碰在桌面上。
“她信任你,才让你负责。”
“她信任的是我的身份证。”
她抬头看我。
“你能不能别把谁都想得那么坏?”
“我只是不签。”
“你不签,我怎么在公司转正?”
我看着她。
“所以你去赵岚家修水管,是为了转正?”
她把杯子摔在桌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分手。”
两个字落下,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方妍盯了我几秒,突然笑了。
“就因为一枚耳钉?”
“不是。”
我起身拿上外套。
“因为你把我推到一百二十万的坑里,还让我替你解释。”
我没有去公司,直接下到地下管道间。
作为前城市供水安全审查员,我一眼就看出压力阀被人动过。
阀门刻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七。
这不是爆管后的状态。
这是有人先关小,再在高峰时段突然开启。
水压冲击会让老旧接口漏水,维修记录也能被写成突发事故。
我拍下阀门刻度,拍下接口上的新鲜扳手痕迹。
刚要离开,韩启打来电话。
他是我以前的同事,现在还在供水公司。
“你怎么突然查老楼管线?”
“帮我看一份压力曲线。”
我把照片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自然漏水。有人做过调压。”
“能查到操作时间吗?”
“维修平台没有记录,但总表有波动。昨晚十一点十二分,压力突然升高。”
我看了一眼手机。
方妍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发消息,说水管还没处理好。
我问韩启。
“如果有人故意调压,后果是什么?”
“轻则多户漏水,重则墙体受损。要是旁边有燃气旧管,后果更麻烦。”
我握紧手机。
赵岚不是只想骗我签债务。
她们在制造一场能让所有租户搬走的事故。
我回到楼上时,方妍已经换好衣服。
她把那份承诺书重新夹进文件袋。
“程野,赵姐说你今天不签,就把你赶出去。”
“租期还有八个月。”
“她有办法让你住不下去。”
“你在替她传话?”
方妍咬着嘴唇。
“我是在给你机会。”
“那你告诉她,机会我不要。”
她抓起文件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第三章】
下午,租户群突然炸开。
赵岚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站在地下管道间,手里拿着扳手。
配文只有一句话。
租户程野私自拆改主水管,导致多户漏水,请大家注意安全。
方妍第一个转发。
她还补了一句。
“我早就劝过他,不要乱碰公共设施。”
群里很快有人骂我。
王叔问我是不是想赖维修费。
有人说应该报警。
我没有解释,直接把手机放下。
半小时后,赵岚在一楼大厅召集所有租户开会。
她穿着白色西装,身后站着四名保安。
方妍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份责任确认书。
赵岚敲了敲桌面。
“程野,今天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地下管道是不是你动的?”
“我去检查过。”
“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检查过,不承认我拆过。”
赵岚把一张维修单甩到桌上。
“这是维修记录,签名是你的。”
我拿起那张纸。
签名确实是我的。
但日期是昨晚十点四十分。
那个时间,我还在家里等方妍回来。
“签名是我的,时间不是我的。”
赵岚冷笑。
“你说不是就不是?”
“物业系统有上传时间。”
我把手机接上大厅屏幕。
昨晚十点四十分,维修平台没有上传记录。
维修单上的编号属于三个月前已经作废的单据。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声议论。
赵岚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你伪造系统?”
“系统是你们公司的,我没有权限。”
我点开总表数据。
“这栋楼昨晚十一点十二分出现异常升压。维修单写的是十点四十分。水管如果十点四十分已经爆裂,十一点十二分不会再次升压。”
王叔接过手机看了半天。
“这小伙子说得有道理。”
赵岚立刻转头看向方妍。
“你不是说他亲口承认了吗?”
方妍的脸唰地白了。
“我听错了。”
“你也能听错?”
我看向她。
“你昨晚听见的是谁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
赵岚猛地拍桌。
“够了!这只是租户纠纷。程野破坏公共设施,维修费一分不能少。”
“费用明细呢?”
“核算后通知你。”
“那就是没有。”
赵岚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你签过的押金扣除授权。”
我看了一眼,笑了。
“这张授权的签名,也是我的。”
“你承认就好。”
“但我签的是水电缴费授权,不是维修赔偿授权。”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把原合同投到屏幕上,红笔圈出第三页的条款。
赵岚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想到我会保存完整合同。
我收起手机。
“今天的会开完了。接下来,谁再说我拆了水管,谁就准备收律师函。”
我转身往外走。
方妍从后面追上来。
“程野,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事情已经很大了。”
“我们在一起一年,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停下脚步。
“你把我的名字写进一百二十万的责任书时,留过我的面子吗?”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那不是我决定的。”
“那是谁决定的?”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没有等她回答。
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发现桌面多了一个陌生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的身份证正反面。
拍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五分。
照片旁边还有一行字。
责任人资料已备好。
【第四章】
第二天,我收到派出所的电话。
民警让我过去配合调查。
到了之后,我才知道赵岚报案了。
她说我私自进入地下管道间,偷走了物业公司的维修材料,还威胁过方妍。
方妍坐在旁边,眼睛红着。
民警问她。
“程野有没有打过你?”
“没有。”
“有没有威胁过你?”
她低下头。
“他摔过杯子,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我看着她。
那只杯子是她摔的。
昨晚她来拿衣服,逼我签承诺书,我拒绝后,她先把杯子砸到了墙上。
我当时连手都没碰她。
民警让我解释。
我没有争辩,拿出手机。
“我家客厅有摄像头,录音和画面都在。”
方妍抬头。
“你偷拍我?”
“摄像头安装在客厅,进门时你看见过。”
视频从她进门开始。
她把责任书摔在桌上,骂我没本事。
她自己摔碎杯子,抓住我的衣领,逼我签字。
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民警看完视频,又问赵岚。
“维修材料具体丢了什么?”
赵岚报出一串数字。
我打开物业公开的采购单。
那批材料三天前已经入库,根本不在地下管道间。
民警皱起眉头。
“赵女士,你报案前核实过吗?”
赵岚没有回答。
她看我的眼神彻底沉下来。
离开派出所时,方妍追到门口。
“程野,你一定要这么狠?”
“我只是把事实交给警察。”
“你就没有一点旧情?”
“旧情不能替我坐牢。”
她咬着牙。
“我和赵姐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我没有问。”
“你不就是因为那枚耳钉吗?她给我买东西,说明她重视我。你呢?你连一套房都给不起。”
她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看着她发白的手指。
“所以你打算用我的名字,换她给你一套房?”
方妍没有说话。
我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我的修理铺被贴上了停业检查通知。
理由是涉嫌使用无资质人员施工。
店里的两个学徒被带走问话。
客户群里不断有人退单。
赵岚开始动我的饭碗。
韩启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程野,内部有人在查你以前的档案。”
“查什么?”
“查你当年为什么离开供水公司。”
我擦掉桌上的灰。
“让他们查。”
“你当年那份报告还在吗?”
“在老房子的保险柜里。”
“那份报告不能让赵岚拿到。”
“她已经拿到了。”
我看向电脑屏幕。
一封律师函刚刚发到邮箱。
赵岚起诉我损坏公共管线,索赔一百二十万。
她把假账变成了正式诉讼。
下一步,她会把我变成整栋楼的罪人。
【第五章】
我找到了顾棠。
她是处理房屋纠纷的律师,也是韩启介绍给我的人。
我们在她的办公室见面。
她看完材料,没有先问我被背叛的事,只问了三个问题。
“证据来源合法吗?”
“水管照片是我在公共管道间拍的。维修平台数据是我作为租户申请调取的。摄像头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原件呢?”
“都在。”
“有没有私自登录方妍的手机?”
“没有。”
她点了点头。
“那枚耳钉只能证明她去过赵岚家,不能单独证明别的。我们不靠它赢。”
“我知道。”
“你还想保住什么?”
“保住我的名字,保住楼里那些人的房子。”
顾棠翻开卷宗。
“赵岚公司三年前申请过旧楼改造,但因为租户不肯搬,项目一直没批下来。”
她把一份规划文件推到我面前。
改造范围正好覆盖我们这栋楼。
“她需要先制造安全事故,再用高额维修费逼租户搬走。”
“方妍在里面负责什么?”
“伪造维修记录,收集租户身份证。她在赵岚的公司做财务,能接触付款和合同。”
我想起那张身份证照片。
顾棠继续说。
“她不仅拍了你的身份证,还把你过去三年的维修签名扫描进了模板。”
我抬起头。
“她准备做什么?”
顾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开一段录音。
先传来方妍的声音。
“只要让程野签下责任书,后面的事故就算在他头上。”
赵岚问:“他不签呢?”
“我会让他签。他最怕别人说他没本事。”
录音里传来一阵笑声。
接着是方妍的下一句话。
“等楼里出事,我就说他早就知道管线有问题,还故意不报。”
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顾棠把录音关掉。
“这是谁给你的?”
“罗娟。”
罗娟是赵岚的行政助理。
她给顾棠发来的不只是录音,还有转账记录。
赵岚每次让方妍修改维修资料,都会从私人账户转钱给她。
最后一笔是五十万元。
备注写着,项目奖励。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方妍陪我一年,拿走的不是一枚耳钉那么简单。
她拿我的签名换了五十万。
更麻烦的是,录音里提到的事故还没有发生。
顾棠问我。
“现在报警,赵岚会说录音来源不明,方妍会说自己被逼着录的。我们需要让她们自己把责任书和施工安排送出来。”
“怎么做?”
“给她们一个你愿意签字的假消息。”
我看向那份一百二十万的文件。
“她们不会信。”
“所以你要让她们先赢一次。”
当晚,我给方妍发了消息。
我说我愿意签责任书。
十分钟后,她回复。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丢下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等。
半小时后,她发来第二条消息。
“明晚十一点,地下管道间见。赵姐会亲自给你讲最后一页怎么签。”
我把这两条消息转给顾棠。
顾棠只回复了一句。
“别迟到,也别一个人去。”
我看着窗外的楼灯。
她们以为我终于低头了。
这一次,低头的人会先看见自己脚下的坑。
【第六章】
第二天晚上十点五十,我带着空白文件夹进入地下管道间。
顾棠和韩启没有进来。
他们站在外面的检修通道,等我发信号。
赵岚已经在里面。
方妍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文件。
赵岚看着我手里的文件夹。
“想通了?”
“我不想坐牢。”
“那就签字。”
她把最后一页放到桌上。
上面已经有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责任范围被加粗标注。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名处。
方妍松了一口气。
“程野,签完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重新开始什么?”
“你签字,我保住工作。赵姐会给我们换一套房。”
“你和她呢?”
方妍的嘴唇动了动。
赵岚直接接过话。
“年轻人别问那么多。她跟着我,至少不用过你这种日子。”
我把笔放下。
“所以她昨晚也在你家修水管?”
赵岚的脸瞬间冷下来。
“你没有资格管。”
“我没管。我只是确认,所谓维修是不是你们惯用的说法。”
方妍冲过来抢文件。
我先一步合上文件夹。
“别动。”
“你骗我?”
“你们不也骗了我一年?”
赵岚抓起旁边的扳手,砸在桌上。
“程野,你以为凭几张照片就能扳倒我?”
“照片不够。”
我打开手机,把刚才的对话投到墙上的维修屏幕。
“但你亲口承认换房,方妍亲口承认要签字,文件上还有你们提前填好的责任范围。”
方妍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
赵岚冲过来拔电源。
外面立刻传来脚步声。
顾棠推门进来,身后是韩启。
韩启举起工作证。
“赵女士,刚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赵岚盯着他。
“你们私闯民宅?”
“这里是公共设备间。”顾棠说,“门锁记录和物业授权都在我手里。”
赵岚转身指向方妍。
“所有文件都是她做的,我只让她整理资料。”
方妍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赵姐,你不是说出事你会保我吗?”
“我保你什么?你自己拿了钱,自己伪造签名。”
我看着两人互相推开对方。
这才是她们真正的关系。
前一秒可以抱在一起,后一秒就能把对方推到坑底。
顾棠将文件装进证物袋。
“谁也别走,供水公司的检查人员马上到。”
赵岚突然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很快,地下室外传来一阵嘈杂。
四个保安堵住检修通道。
赵岚抬起下巴。
“程野,你以为请几个证人就能赢?”
我没有回答。
我按下手机侧键。
韩启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拨打了安全事故应急电话。
“地下管线疑似被人为改动,现场有人阻拦检查。”
保安的脸色变了。
赵岚伸手指着我。
“你这是故意制造恐慌。”
“是不是恐慌,检查结果会说。”
十五分钟后,检查人员赶到。
检修通道被打开,隐藏在墙后的旁通管暴露出来。
管道接头有新焊痕,旁边还连着一根通向废弃燃气井的旧管。
韩启蹲下检查,脸色越来越沉。
“这条旁通管一旦全开,水压会冲进旧井。”
“会发生什么?”顾棠问。
“附近地面可能塌陷,燃气井里的残余气体也可能被挤出来。”
方妍捂住嘴,脚下往后退。
赵岚的脸上终于没有了血色。
她们准备的不是一场普通漏水。
她们准备了一场足以让整栋楼封闭的事故。
而我刚才差一点就成了责任人。
【第七章】
检查结果出来后,赵岚没有认输。
她先把所有责任推给方妍。
接着,她找人把一段剪辑视频发到网上。
视频里,我在地下室和赵岚争吵,方妍被剪成了哭泣的人。
标题写着,租客为逃避维修费,逼迫女友替他顶罪。
评论区一片骂声。
我的修理铺被人泼了油漆。
门口还放着一张纸。
骗子滚出这座城市。
韩启看着那张纸,手指捏得发白。
“他们还在挣扎。”
“正常。”
我拿出一张旧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比现在年轻几岁,职位写着城市供水安全审查员。
韩启看见工牌,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我一直留着。”
顾棠接过工牌,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编号标签。
她问:“你当年离开供水公司,是因为这栋楼?”
“不是这栋楼,是同一批管线。”
三年前,我发现一批旧楼改造项目存在违规旁通管。
我把报告交给上级,要求停工检查。
项目负责人没有停工,反而让我修改数据。
我拒绝后,被扣上工作失误的帽子。
我主动辞职,把原始报告留在了档案库。
那份报告后来被封存。
赵岚正在推动的项目,正是当年那批改造工程的延伸。
她以为我只是一个修理铺老板。
她不知道,我见过她们最早的管线图,也知道哪些数据是假的。
城市供水公司的正式听证会在三天后举行。
赵岚带着律师出席。
她坐在第一排,表情恢复镇定。
“我承认公司存在管理疏漏,但程野长期无资质维修,才是事故隐患来源。”
她把一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全是我过去在楼内维修的画面。
“他没有经过公司授权,就接触公共设备。”
听证人员看向我。
“程先生,你有什么解释?”
我起身,放下工牌和旧报告。
“这些照片证明我检查过设备,不证明我改过管线。”
“你当过供水安全审查员?”
“是。”
现场传来一阵低声议论。
赵岚的律师翻了翻文件。
“这和本案无关。”
“有关。”我说,“因为三年前,赵岚公司的前身就被指出存在同类旁通管。原始报告上有施工方负责人签字。”
我把报告投到屏幕上。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写着赵岚的名字。
赵岚猛地站起来。
“这份报告是伪造的!”
“报告编号可以在档案库核验。”
“你离职后还保留内部资料,你这是窃取商业秘密!”
“原件在档案库,副本是我当年依法留存的申诉材料。”
顾棠把调取记录递给听证人员。
赵岚的手开始发抖。
她转头看向方妍。
“是你把旧报告给他的?”
方妍哭着摇头。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知道旁通管的位置?”
“我不知道!”
赵岚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保安立刻将两人分开。
听证人员宣布暂停,并要求对项目资料和资金往来进行全面审查。
赵岚被带走询问。
方妍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她终于发现,自己亲手推入坑里的人,不是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租客。
【第八章】
听证会之后,方妍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她来到我的修理铺。
门上的油漆还没擦干净,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这是你的东西。”
她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我们以前的合照、钥匙,还有那枚翡翠耳钉。
我拿起耳钉,放回袋子。
“送回赵岚。”
她眼睛一颤。
“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没有回答。
“方妍,我不问细节,也不需要你道歉。你只要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她的手指抓住衣角。
“她说能帮我还清家里的债,还能让我进管理层。”
“所以你拿我的签名换钱?”
“我没有想害你。”
“你把身份证拍给她,把责任书拿到我面前,把我推到一百二十万的债里。你管这叫没有想害我?”
她的眼泪落在桌面上。
“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那你可以离开我。”
“我舍不得。”
我看着她。
“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能替你付房租?”
她抬手要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程野,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给过。”
“什么时候?”
“昨晚我等你回来,蛋糕在桌上。你没有回来。”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分手协议推过去。
“签了。”
“我不签。”
“那就等法院判。”
她咬紧嘴唇,忽然撕掉协议。
碎纸落在地上。
“你以为你赢了吗?赵姐有钱有关系,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证据。”
“证据能让你重新过日子吗?”
“能让你们付代价。”
她抬手扇过来。
我的头偏了一下,巴掌没有落到脸上,被顾棠扣住手腕。
顾棠站在门口,声音冷下来。
“方女士,袭击当事人会让你在案件里更难解释。”
方妍看着顾棠,又看向我。
“你已经找好下一个了?”
“这和你无关。”
“你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
“是你先把我卖了。”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转身跑出去。
门外传来一声重响。
我走出去,看到她摔在台阶旁,手掌擦破了皮。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水。
我没有伸手。
顾棠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不去扶?”
“她自己站得起来。”
方妍撑着地面起身,捡起纸袋,跌跌撞撞离开。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要是继续追查,我就把你以前违规离职的事全部公开。”
我把短信转给顾棠。
顾棠回复。
“这条也保存好。她们开始害怕了。”
【第九章】
正式开庭那天,赵岚穿着黑色外套坐在被告席旁。
她的律师先提出异议。
“原告提交的耳钉、聊天记录和私人录音,均不能证明被告实施了管线破坏行为。”
顾棠起身。
“原告没有把耳钉当作核心证据。我们提交的是四类材料。”
第一类是总表压力记录。
第二类是旁通管检测结果。
第三类是赵岚公司伪造的维修单和责任书。
第四类是方妍收受五十万元的转账记录。
法官逐项核对。
赵岚的律师还在辩解。
“转账可能是员工奖金。”
顾棠把转账备注放大。
备注写着,责任承诺奖励。
“如果是正常奖金,为什么在责任书签署前支付?为什么收款人是原告男友,而不是公司员工?”
方妍坐在证人席上,手指紧紧扣住椅背。
法官问她。
“这些钱是否与你修改维修记录有关?”
她看向赵岚。
赵岚用眼神警告她。
我看见方妍的喉咙动了动。
她低下头。
“有关。”
赵岚猛地站起来。
“方妍,你知道诬陷我的后果吗?”
法警按住她的肩膀。
方妍继续说。
“她让我把程野的签名扫描进文件,还让我拍他的身份证。她说只要他签下责任书,旧楼发生什么都算他的。”
“你为什么答应?”法官问。
“她给了我钱,也答应给我一套房。”
赵岚开始骂她。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我,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方妍哭着说:“没有你,我至少不会进这里。”
赵岚突然冲向证人席。
法警及时拦住她。
她挣扎着大喊。
“是他害我!是程野逼我!他早就知道管线有问题,他故意看着我们往里面跳!”
法官敲响法槌。
“被告保持安静。”
我坐在原告席上,没有起身。
顾棠把最后一份材料递上去。
那是三年前的安全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施工方必须拆除旁通管,禁止在旧燃气井附近继续改造。
签字人正是赵岚。
法官看完报告,询问赵岚。
“你是否确认签字?”
赵岚的嘴唇发白。
“那是前公司的签字,不代表我个人。”
“公司负责人签字,且你当时是项目负责人。”
“我不知道管线后来被重新接通。”
“那为什么你公司的付款记录显示,旁通管焊接工程在两个月前完成?”
赵岚猛地转头。
她看向自己的律师。
律师翻开文件,脸色也变了。
财务人员罗娟提交的账本里,清楚写着施工款、假维修款和项目疏散费。
赵岚终于撑不住,坐回椅子上。
她的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法院当庭裁定,冻结赵岚名下相关资产,责令赔偿租户损失,并将涉嫌伪造合同、危害公共安全的材料移交调查机关。
方妍因为配合调查,暂时取保。
她走出法庭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她。
手机里传来银行到账提示。
那是她们应当支付的第一笔赔偿。
【第十章】
判决书送达那天,赵岚被带回旧楼配合清点资产。
她站在一楼大厅,身边没有保安,也没有律师。
租户们一户接一户地下来确认损失。
王叔拿着漏水清单,走到她面前。
“我家墙面重修的钱,什么时候给?”
赵岚没有回答。
秦叔拄着拐杖站在后面。
他曾经因为燃气井气体泄漏住院,出院后一直没敢回家。
赵岚看见他,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秦叔把赔偿通知递过去。
“你当时说,是租客自己乱改管线。”
赵岚的手指收紧。
“我会赔。”
“不是你会赔,是你必须赔。”
秦叔转身离开。
赵岚突然叫住我。
“程野。”
我停下。
她的声音低了很多。
“你能不能帮我跟供水公司说一声?”
“不能。”
“我可以把那套房给你。”
“那套房已经被查封。”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吗?”
“以前想要,现在不想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承认,出事不是我的错。”
“法院已经认定了。”
“那就够了。”
我转身离开。
修理铺重新开门那天,门口的油漆已经清理干净。
顾棠带来一份新的合作合同。
合同内容是成立租户维修互助公司,为老旧小区提供透明报价和安全检测。
韩启负责技术审核,罗娟作为证人协助整理旧账。
我负责现场维修和风险排查。
顾棠问我。
“名字想好了吗?”
“清源。”
“为什么?”
“水要从干净的地方来。”
她低头看合同,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那我先签。”
当天傍晚,方妍出现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手里拿着那枚翡翠耳钉。
“程野,我把耳钉还给你。”
“我不要。”
“赵岚已经被立案了,我也会承担责任。你帮我一次,我可以把她以前的账全部交出来。”
“账本你交给调查人员。”
“我想见你,不是为了账本。”
“那就更没有必要。”
她站在门口,眼泪落下来。
“我们真的不能回到以前吗?”
我低头拧紧水龙头。
“回不去了。”
“你一点都不念旧?”
我把工具收进箱子。
“念旧的人会把脏水留在家里,我不会。”
她攥着耳钉,转身走下台阶。
我没有追。
晚上九点,店里只剩我和顾棠。
她把一杯热茶放到我手边。
“第一天开张,感觉怎么样?”
“订单很多。”
“我问的不是订单。”
我看着门外亮着的招牌。
“至少以后有人说水管炸了,我能先看阀门。”
顾棠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连开始新生活都要先查管线。”
“习惯了。”
门外传来王叔的喊声。
“程师傅,三号楼又漏水了!”
我提起工具箱。
“来了。”
我走出门,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这一次,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写进责任书。
也没有人能再拿一根水管,堵住我往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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