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先问你一个问题,八成答不上来
先问你个问题,你要是能答上来,我当场把这篇文章吃了(开玩笑的,文章还是要发的)。
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出过的王侯将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你知道吗?在这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里,有一个人,把王、公、侯、伯、子、男——这六级爵位,从头到尾、一个不漏、扎扎实实、逐级递进地,全都当过一遍。
你先别急着往下翻,自己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猜猜是谁。
是曹操?曹老板够牛了吧?挟天子以令诸侯,封过费亭侯、武平侯,后来进位魏公,再称魏王。听着挺全?但我告诉你——曹操这辈子,子爵、男爵、伯爵,他一个都没当过。人家起点就是侯,直接跳过了下面三级。
是清代的福康安?这位爷更传奇,从三等嘉勇男爵一路干到了追封嘉勇郡王,听起来是不是完美通关了?差远了——这位是"跳级狂魔",从男爵直接蹦到侯爵,子爵和伯爵被他一脚踹飞了,根本没当过。
那和珅呢?和大人从三等轻车都尉起家,封过一等男、三等忠襄伯,最后到一等嘉勇公,级别够高了吧?可他缺子爵、缺侯爵,更没摸到王爵的边,最后还被嘉庆赐了条白绫,啥都没了。
岳飞?死后追封了鄂王,听着到位?可岳王爷生前最高就是个公爵,而且起点根本不是男爵,他是带着军功一路打上来的,底下好几级都跳过了。
韩世忠?这位生前就封了咸安郡王,够风光?但人家起点已经是英国公了,男、子、伯、侯一个没当过。
你看,这些历史上叫得上号的大人物,要么起点太高跳过了下面几级,要么终点太低没摸到王爵,要么中间跳了级。真正能把"男→子→伯→侯→公→王"这条完整链路一关不落地通关的,正史里就一个人。
这个人,既不是开国皇帝,也不是横扫千军的名将,甚至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他是个书生,是个宰相,是个在五代那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疯狂年代里,硬生生熬了四朝、伺候了十个皇帝、最后还能善终的"政坛不倒翁"。
后世的正统史家,提起他来鼻子都能气歪。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专门给他立了一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他"事四朝十君,可谓无廉耻者矣";司马光更狠,直接斥他为"奸臣之尤"——奸臣里头的极品。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骂了一千年的人,却干成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把六级爵位走了个遍。
他叫冯道,字可道,自号"长乐老"。
而且最绝的是,这件事不是后人考据出来的,是他自己在晚年写的一篇自传《长乐老自叙》里,亲手白纸黑字记下来的——
"爵自开国男至开国公、鲁国公,再封秦国公、梁国公、燕国公、齐国公。食邑自三百户至一万一千户,食实封自一百户至一千八百户。"
就这一句话,信息量爆炸。翻译过来就是:"老子的爵位,从最底层的开国男开始,一路干到了开国公,然后又换了五个国公的封号,最后还追封了王。食邑从三百户加到一万一千户,实际能拿到手的从一百户加到一千八百户。"
好家伙,这哪是自传,这分明是一份"满级通关成绩单"。
下面咱们就一关一关地拆,看这位长乐老到底是怎么从一个穷书生,一路熬成"王"的。我保证,全程不歪曲历史,该吹的地方我敞开了吹,但每一件事都有史可查。
先别急着跟着他闯关,咱得先搞懂游戏规则
在跟着冯道一路往上爬之前,你得先弄明白五代的爵位到底是怎么排的。不然一会儿我说"他从开国男升到开国侯",你可能一脸懵:这俩差几级?中间还有啥?
五代的爵位制度,基本是抄唐朝的作业,一共分九等,从高到低排好了队。我不用表格,直接给你念一遍,你记不住也没关系,待会儿每一关我都会提醒你:
第一等:王,正一品,食邑一万户;
第二等:郡王,从一品,食邑五千户;
第三等:国公,从一品,食邑三千户;
第四等:开国郡公,正二品,食邑两千户;
第五等:开国县公,从二品,食邑一千五百户;
第六等:开国县侯,从三品,食邑一千户;
第七等:开国县伯,正四品上,食邑七百户;
第八等:开国县子,正五品上,食邑五百户;
第九等:开国县男,从五品上,食邑三百户。
(依据:《唐六典·尚书吏部》《新唐书·百官志》,五代沿用这套制度。)
你看,最惨的开国男,食邑才三百户,从五品上,基本上就是个"爵位体验卡";最顶的王,食邑一万户,正一品,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
但这里有个特别重要、特别容易被忽略的知识点,我必须先给你讲清楚——国公的"国格"问题。
你可能会觉得,国公不就是国公吗,从一品,食邑三千户,大家都一样?错了,大错特错。国公的品级和食邑确实都一样,但封给你哪个"国号",那可是大有讲究的。
举个例子,同样封国公,封你个"莒国公"和封你个"齐国公",那能一样吗?齐国是姜太公的封国、春秋首霸齐桓公的故国,那是春秋战国最顶级的诸侯国;莒国呢?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东夷小国,史书上提起来都是一笔带过。封齐和封莒,含金量天差地别。
所以历朝历代,都把这些国号分成三六九等。宋代的制度就写得明明白白,叫大国、次国、小国三等。《玉海》里专门列了一份"大国"名单,叫"大国二十七",上面都是齐、楚、燕、韩、赵、魏、秦、鲁、梁、宋、吴、越这些春秋战国时期叫得上号的狠角色。
记住这个概念——国格。后面冯道换了五个国公封号,我每一个都会告诉你它是大国号还是次国号,因为这直接关系到皇帝对他的恩宠到了什么程度。
好了,规则讲完了。游戏开始,我们跟着冯道,从最底层的第九等,一路打到第二等。
第一关:开国男——穷小子的第一块敲门砖
公元923年前后,天下还姓李(后唐)。一个出身寒门、靠背米奉亲之余苦读的书生,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朝廷的封爵名册。他拿到的,是九等爵里最垫底的那一级——但从这一刻起,这个叫冯道的人,正式踏进了爵位游戏的大门。
【第一关】
爵号:开国男
等第:开国县男(第九等,最低一级)
品级:从五品上
制度食邑:三百户
国格:无(男爵不冠国号)
受封时期:后唐庄宗至明宗朝(约923—930,史未载明确切年月,时年约42—49岁)
先说说冯道这个人的出身。他是瀛州景城人,就是今天河北沧州那一带。公元882年生人,这个年份你品品——那是晚唐,黄巢起义刚被扑灭没几年,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再过二十五年唐朝就没了。
冯道的家境,《旧五代史》原文写的是"其先为农为儒,不恒其业"——翻译过来就是,祖上一会儿种地一会儿读书,没个正经稳定的营生,说白了就是普通人家,甚至可以说有点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史书说他"少纯厚,好学善属文,不耻恶衣食,负米奉亲之外,惟以披诵吟讽为事,虽大雪拥户,凝尘满席,湛如也"。
啥意思?就是说这小子年轻的时候,吃得差穿得差一点都不觉得丢人,除了背米奉养父母,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读书。哪怕大雪封门、屋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都能安然自若地坐在那儿念书。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典型的"寒门贵子"剧本。在五代那种乱世,读书是个奢侈品,但冯道愣是靠读书读出了名堂。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投靠了幽州的军阀刘守光,当了个小吏,叫"幽州掾"。这个刘守光不是什么好鸟,后来割据幽州自称大燕皇帝,荒淫残暴。冯道在他手底下干,还因为直言进谏被丢进过大牢,差点儿掉了脑袋,幸亏有人救他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刘守光被河东节度使李存勖灭了,冯道就投奔了李存勖。李存勖是谁?就是后来灭了后梁、建立后唐的唐庄宗,戏曲里那个《珠帘寨》的主角。
冯道在李存勖这儿当的官叫"掌书记"——你就理解成机要秘书兼大秘,专门负责起草各种文书。这个职位看着不起眼,但离权力核心极近。《旧五代史》说"时庄宗并有河北,文翰甚繁,一以委之"——河北地区所有的重要文书,李存勖全都交给冯道一个人处理,这份信任,你品品。
就在这个阶段,冯道干了一件特别露脸的事,也很可能就是他捞到第一个爵位的原因。
话说有一次,李存勖和后梁的军队隔着黄河对峙,战事吃紧。这时候手下有个重臣叫郭崇韬,觉得军中将领们陪吃的人太多、招待费超支了,就上书请求裁减。结果李存勖当场就炸了,说:"我给卖命的弟兄们管顿饭都不自由了?那这帅我不当了,你们另请高明吧,我回太原避贤路!"
皇帝闹脾气要撂挑子,这还了得?李存勖当即就把冯道叫来,让他当面草拟一份文书,要把这话当众宣布给三军。
换成一般的秘书,领导让写啥就写啥呗。但冯道不,他拿着笔,半天不落纸。李存勖催他,他才慢悠悠站起来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大王啊,您刚刚建立大功,正在平定南方的贼寇,郭崇韬的劝谏并不算过分,您不听就算了,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要是让敌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君臣不和呢,那可就坏大事了。您再仔细想想。"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保住了郭崇韬。刚好这时候郭崇韬也进来谢罪,一场一触即发的内讧,就这么被冯道几句话给化解了。从此大家都知道,这个姓冯的书生,不仅文章写得好,胆子也大,脑子也好使。
凭着这份机要秘书的功劳,加上在后唐建国过程中的贡献,冯道捞到了人生第一个爵位——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三百户是什么概念?就是名义上有三百户人家的赋税归你。当然,开国男这种最低等的爵位,实际能拿到手的没多少,但关键是——他有爵位了。从一介寒门书生,到拥有朝廷正式封爵,这是质的飞跃。
而且你注意,他自叙里说"食邑自三百户",正好和开国男的制度食邑三百户对上了,说明他的起点确实就是这个最低等的男爵,没有任何水分。
这就好比打游戏,别人开局就是满级神装,而冯道是从新手村的白板开始,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第二关:开国子、开国伯、开国侯——三级跳,一个都不落下
从男爵往上,还有三道坎要一道一道过。别人可能靠一场大捷就连跳数级,冯道没有——他在后唐明宗的朝堂上,靠实实在在的政绩,一级一级地挪,把子爵、伯爵、侯爵挨个揣进了兜里。
【第二关 之 子】
爵号:开国子
等第:开国县子(第八等)
品级:正五品上
制度食邑:五百户
国格:无
受封时期:后唐明宗朝(史未载明确切年月,时年约45—52岁)
【第二关 之 伯】
爵号:开国伯
等第:开国县伯(第七等)
品级:正四品上
制度食邑:七百户
国格:无
受封时期:后唐明宗朝(史未载明确切年月,时年约45—52岁)
【第二关 之 侯】
爵号:开国侯
等第:开国县侯(第六等)
品级:从三品
制度食邑:一千户
国格:无
受封时期:后唐明宗朝(史未载明确切年月,时年约45—52岁)
这三级我得放一块儿讲,因为它们是冯道这辈子最容易被人忽略、却又最关键的几步。
为啥说关键?你回头看他自己亲手写的那篇《长乐老自叙》,里头有一句:"爵自开国男至开国公。"注意这个句式——"自……至……",从开国男,到开国公。
在五代的爵制里,开国男是第九等,开国公(不管郡公还是县公)至少是第四、第五等,中间隔着第八等的开国子、第七等的开国伯、第六等的开国侯。
古代封爵有个铁规矩:只能逐级晋升,不能跳级(除非皇帝特旨破格,但那是极少数情况)。所以冯道说"自开国男至开国公",这六个字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他中间的子、伯、侯三级,一级都没跳,全都实打实当过。
史传没有逐一记下他是哪年哪月进的子、哪年哪月进的伯、哪年哪月进的侯,毕竟这三级在大人物的一生里算不上什么高光时刻,史官懒得写。但这三级恰恰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它们证明冯道的晋升是"正常通关",而不是"开挂跳关"。
这一段主要发生在后唐明宗李嗣源时期。李嗣源是后唐的第二任皇帝,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是他女婿石敬瑭(对,就是后来那个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劝他造了自己干儿子李存勖的反,抢过来的。所以李嗣源继位之后,特别需要人帮他稳定局面。
他看上了冯道。
《旧五代史》记载,明宗一继位,就把冯道提拔成了宰相——"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平章事,就是宰相的头衔。一个出身寒门、靠文章和脑子起家的书生,就这样当上了后唐的宰相。
冯道在明宗朝干的事,那可真是实打实的,随便挑几件出来都够吹一壶的。
第一件,选拔寒门人才。史书原文:"凡孤寒士子,抱才业、素知识者皆与引用;唐末衣冠,履行浮躁者必抑而镇之。"
翻译成人话就是:凡是出身贫寒但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冯道全都推荐提拔;而那些唐末遗留下来的世家大族子弟,只会摆架子、不干实事的,他一律打压。
这事儿在当时有多重要?你想想,唐朝是被藩镇和黄巢搞垮的,但世家大族的余威还在,官场基本被这帮人垄断着。冯道这么一干,等于给寒门子弟开了一条上升通道,这在五代那个门阀观念还很重的时代,是相当难得的。
第二件,也是冯道这辈子干过的最有影响力、最该被吹爆的一件事——主持刻印《九经》。
时间是后唐明宗长兴三年,公元932年。冯道联合当时的另一位宰相李愚,奏请朝廷,把儒家的《九经》——也就是《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用雕版印刷的方式,官方统一刻印,颁行天下。
你可能觉得,不就是印几本书吗?有啥大不了的?
大了去了!我跟你讲,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大规模刻印儒家经典。在这之前,经书的流传靠什么?靠手抄!一部经书,一个人抄,得抄大半年,还容易抄错、抄漏。民间的读书人想读经书,要么自己抄,要么花大价钱去买别人抄的,普通人家根本读不起。
冯道这一搞,官方统一校对、统一雕版、统一印刷,经书的成本一下子降下来了,准确性也有了保障。史书评价叫"天下书籍遂广"——从此天下的书籍才真正普及开来。
而且你注意,这比后来毕昇发明活字印刷(北宋庆历年间,约1041—1048年)早了整整一百多年。虽然用的是雕版不是活字,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了。
毫不夸张地说,冯道主持刻《九经》这件事,对中国文化传承的贡献,怎么吹都不过分。没有他,不知道多少读书人还在为一本书发愁。后世宋代的大规模刻书、明清的典籍普及,都得感谢冯道开了这个头。
第三件,冯道还特别敢说真话。明宗是个武将出身的皇帝,文化程度不高,但人比较厚道,愿意听劝。冯道就经常借机会给他讲民间疾苦。
有一次明宗问他:"如今天下丰收了,老百姓过得怎么样?"冯道说:"谷贵饿农,谷贱伤农,这是常理。"然后背了一首晚唐诗人聂夷中的《伤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
明宗听完,说这诗写得好,让人抄下来,经常自己念。你看,一个宰相,能用一首诗让皇帝挂念百姓,这比写一万道奏章都管用。
就凭着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冯道在明宗朝的爵位稳步攀升,从开国子到开国伯,再到开国侯,食邑从三百户一路累加到千户以上。三级通关,一个不漏。
第三关:开国郡公——终于摸到了"公"字
熬到明宗朝的某一年,冯道的爵位头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公」字。这一步看着只升了两等,意义却完全不同——他终于从「子男侯伯」的中下层圈子,挤进了「公」的行列。
【第三关】
爵号:始平郡开国公(简称始平郡公)
等第:开国郡公(第四等)
品级:正二品
制度食邑:两千户
国格:郡公不冠国号
受封时期:后唐明宗朝(史未载明确切年月,时年约45—52岁)
《旧五代史·冯道传》里有一句清清楚楚的记载:冯道在后唐明宗朝,"封始平郡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冯道的爵位生涯,第一次摸到了"公"这个字。
从第九等的开国男,到第四等的开国郡公,他用了大约十年时间。这十年,他从一个机要秘书,熬成了后唐的宰相,干出了刻《九经》这样泽被后世的大事。
"始平"是个地名,就是今天陕西兴平一带。以郡名冠公爵,叫"始平郡开国公",这是郡公这一级的标准格式。
虽然只是个郡公,上面还压着开国县公和国公,但意义完全不一样——从此,冯道正式跻身"公"的行列,再也不是"子男侯伯"那个中下层圈子里的人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前面的男、子、伯、侯,相当于你从实习生干到了部门经理;而封郡公,相当于你进了高管层。虽然上面还有CEO,但你已经不是普通打工人了。
不过,冯道的"公"之路才刚刚开始。郡公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菜——国公,还在后头等着他呢。
第四关:鲁国公——第一个国公,一上来就是大国号
后晋天福四年,公元939年,八月初三。改朝换代没打倒他,反而把他推到了异姓功臣的天花板附近——石敬瑭一封制书下来,冯道成了鲁国公。而且一上来,就是顶级的大国号。
【第四关】
爵号:鲁国公
等第:国公(第三等)
品级:从一品
制度食邑:三千户
国格:大国号
受封时期:后晋高祖天福四年(939)八月初三(辛丑日),时年58岁
后唐没撑几年就乱了。明宗死后,他的几个儿子和养子为了皇位打得头破血流,最终明宗的女婿石敬瑭——就是那个认了契丹皇帝当爹、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的"儿皇帝"——引契丹兵南下,灭了后唐,建立了后晋,是为后晋高祖。
改朝换代了,按说前朝的宰相该倒霉了吧?嘿,偏偏冯道没有。石敬瑭不仅没清算他,还把他请回来继续当宰相。
《旧五代史》记载得很清楚:高祖天福年间,朝廷做了一个重大的制度调整——"废枢密使,依唐朝故事,并归中书,其院印付道,事无巨细,悉以归之"。
啥意思?就是把原来枢密院的权力全部收回,合并到中书省,而且把枢密院的大印直接交给了冯道。从此以后,朝廷的事,不管大事小事,全归冯道管。
这是什么概念?枢密院在五代是管军事的最高机构,中书省是管行政的最高机构,两者合并,等于把军政大权全交给了冯道一个人。"事无巨细,悉以归之"——这八个字,分量重得吓人。
石敬瑭为什么这么信任冯道?一来冯道确实能干,政务处理得滴水不漏;二来石敬瑭是靠造反上台的,根基不稳,需要冯道这样的元老帮他镇住场子。
为了酬谢这份天大的信任,石敬瑭给冯道加了"司徒、兼侍中"的头衔,晋爵为——鲁国公。
注意了,从这一关开始,冯道的爵位正式进入"国公"阶段。国公和郡公的差别,不只是食邑从两千户涨到三千户、品级从正二品升到从一品这么简单——国公是异姓功臣能拿到的最高一级公爵。再往上,就是王爵了,而王爵只封皇室宗亲,异姓想都别想。
所以冯道封鲁国公,等于摸到了异姓功臣的天花板附近。
更关键的是,我要给你标出来——"鲁"这个国号,是大国号。
鲁,是周公旦的封国。周公是谁?那是周武王的亲弟弟、辅佐成王的千古名相,儒家元圣。鲁国在春秋战国时期,虽然不是战力最强的,但地位绝对是最尊贵的之一,因为它是周礼的活化石,是儒家的发源地(孔子就是鲁国人)。
在国格划分里,鲁属于顶级的大国号,和齐、燕、秦、楚这些并列。冯道第一次封国公,就拿到了大国号,一上来就是顶配,足见石敬瑭对他的恩宠之厚。
要是放在现代职场打个比方:郡公相当于部门总监,鲁国公相当于集团副总裁,而且一上来就分管最核心的业务。
第五关:秦国公、梁国公——品级没变,但含金量在涨
国公到顶了,品级再也升不上去,可皇帝的恩宠还得接着表达。怎么办?换国号。从鲁到秦到梁,冯道的头衔品级一字未动,含金量却在暗地里一档一档地往上涨。
【第五关 之 秦】
爵号:秦国公
等第:国公(第三等)
品级:从一品
制度食邑:三千户(不变)
国格:大国号
受封时期:约后晋天福五年至六年(940—941,史传帝纪未载明具体年月,时年约59—60岁)
【第五关 之 梁】
爵号:梁国公
等第:国公(第三等)
品级:从一品
制度食邑:三千户(不变)
国格:大国号
受封时期:约后晋天福五年至六年(940—941,史传帝纪未载明具体年月,时年约59—60岁)
冯道在自叙里写了一句话,特别值得玩味——"再封秦国公、梁国公、燕国公、齐国公"。
你品这个"再封"。啥叫再封?就是他的国公封号,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换。
那问题来了:既然都是国公,品级一样、食邑一样,换来换去图个啥?
这里就用到我前面给你讲的那个知识点了——国格。
五代封爵有个惯例:一个功臣的功劳越来越大,可他的品级已经到顶了(国公是从一品,再往上就是王了,异姓不能封),没法再升了,怎么办?皇帝就用改换国号的方式来表达恩宠的递进。
啥意思?就是虽然你还是国公,但把你的国号从次国号换成大国号,或者从一个大国号换成另一个更尊贵的大国号。品级没变,但你的"政治待遇"和"面子"涨了。
这就好比现代职场里,你的头衔没变,还是"副总裁",但把你负责的业务从一个非核心部门,换到了公司最核心的事业部——级别一样,话语权天差地别。
冯道换的这几个国号,我一个个给你标注:
秦——战国七雄之一,就是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强秦。在所有国号里,秦的分量极重,因为它代表着"大一统"。大国号,没跑。
梁——这里说的梁,可不是五代那个后梁,而是战国七雄之一的魏国。魏国后来迁都到大梁(就是今天的开封),所以又叫梁国。魏国在战国初期可是霸主级的存在,大国号。
你看,从鲁到秦到梁,这三个国号全是顶级大国号。说明冯道的恩宠在后晋天福年间一直在稳步上升,虽然品级没法再升,但皇帝变着法地给他抬格。
这里得跟你交代一下五代这段时间的乱,你才能理解冯道为啥能不停地换封号。
后晋高祖石敬瑭死后,他的养子石重贵继位,是为后晋出帝。这位爷比他干爹有骨气,不肯向契丹称臣,结果契丹大军南下,直接把后晋给灭了(947年)。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汴京(开封)待了几个月,扛不住中原的反抗和酷热,北归了。
然后呢?后晋的大将刘知远趁机称帝,建立了后汉,是为后汉高祖。
你看,就这么几年功夫,又改朝换代了。而冯道在这段时间里干啥了?他被困在契丹占领下的中原,但凭借自己的威望和智慧,在乱局中保全了自己,还保全了不少人。
所以等到后汉建立,刘知远需要人镇场子,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冯道——这就是"不倒翁"的厉害之处,不管谁上台,都得用他。
于是,改朝换代 → 新君恩赏 → 晋爵或换封号,这套流程冯道门儿清。秦国公、梁国公,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换来的。
第六关:燕国公——出使契丹的孤胆英雄
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冯道六十一岁。这一年他又换了国号,进封燕国公。而支撑这次晋封的,是他干过的一件最能体现「不倒翁」本事的事——孤身出使契丹,还能全身而退。
【第六关】
爵号:燕国公
等第:国公(第三等)
品级:从一品
制度食邑:三千户
国格:大国号
受封时期:后晋出帝天福七年(942)八月十三日(甲子日),时年61岁
《旧五代史》明确记载:"晋少帝即位,加守太尉,进封燕国公。"
晋少帝就是石重贵,后晋的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帝。他一继位,就给冯道加了"守太尉"的官衔,晋爵为燕国公。
燕,是召公奭的封国,战国七雄之一,也是大国号。
这一关我要重点给你讲讲冯道干的一件事,这件事最能体现他的"不倒翁"智慧,也最能让你明白为什么他能在乱世里屹立不倒——出使契丹。
话说后晋高祖石敬瑭还在的时候,契丹派使者来给石敬瑭上尊号,石敬瑭也要派人去契丹还礼。这趟差事谁去?满朝文武,没人愿意去。为啥?因为契丹是"父皇帝",后晋是"儿皇帝",去了矮人一头,而且契丹那边人生地不熟,搞不好就被扣下了,有去无回。
石敬瑭想来想去,说:"这趟差,非冯爱卿不可。"
冯道啥反应?史书说他"无难色"——面不改色,一点为难的样子都没有。石敬瑭还过意不去,说:"爱卿你官高德重,不宜深入沙漠。"冯道回了一句:"陛下受北朝恩,臣受陛下恩,有何不可!"——您受契丹的恩,我受您的恩,我去有什么不行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皇帝面子,又表明了忠心。
到了契丹,冯道的操作更是绝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早就听过冯道的大名,对他很礼遇,甚至动了心思想把他留在契丹(当时有个说法叫"南朝为子,北朝为父",契丹想把南朝的才俊都挖过去)。
冯道怎么应对的?他不硬刚,而是来了一招"以退为进"。他把契丹赏赐给他的东西,全拿去买了柴火、煤炭,逢人就说:"北方太冷了,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得早早备着过冬。"一副准备在契丹长期扎根的样子。
契丹人一看,这老头死心塌地要在这儿待着啊,反而被感动了,就放他回去了。结果冯道一听说可以走了,反而连续三次上表请求留下来,演得跟真的似的。契丹人更感动了,坚决让他回去。
这还不算,冯道回国的时候,故意走得特别慢,每到一个驿站都要住上好几天。手下人急啊,说:"大人,咱们好不容易能回去,您赶紧走啊,万一契丹反悔了怎么办?"冯道说:"走那么快干啥?咱们走得再快,契丹人用快马,一天就能追上。走慢点,他们反而摸不透咱们的底细,这才是真正的脱身之计。"
果然,慢慢悠悠走了两个月,才出了契丹的地界。手下人这才服了。
你看,这冯道,不仅文章写得好、政事处理得好,连外交和心理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契丹那种虎狼之地,他能全身而退,还把对方感动得稀里哗啦,这份情商和智商,不服不行。
而且,冯道在契丹期间还干了一件很有人情味的事——他看到有中原的士人女子被契丹掳掠去的,就拿出自己的钱财把她们赎回来,先安置在尼姑庵里,等找到她们的家人再一个个送回家。史书原文:"皆寄于高尼精舍,后相次访其家以归之。"
在那个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宰相能做到这个份上,你说他是"奸臣"?我反正是不信的。
就凭着这趟不辱使命的出使和一贯的功劳,冯道在出帝朝晋封为燕国公。
第七关:齐国公——国公之巅,最尊的国号
乾祐元年,公元948年,正月十一。又换了一朝天子,冯道的国公封号也换到了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齐。从鲁到秦到梁到燕到齐,这五个国号串起来,简直就是一部春秋战国的顶流简史。
【第七关】
爵号:齐国公
等第:国公(第三等)
品级:从一品
制度食邑:三千户
国格:大国号(顶级中的顶级)
受封时期:后汉高祖乾祐元年(948)正月十一日(辛酉日)受封;后汉隐帝、后周太祖、后周世宗朝沿用(受封时年67岁)
先说清楚一个时间点:冯道的齐国公,是在后汉高祖时期封的,不是后周。后汉高祖刘知远建立后汉后改元乾祐,乾祐元年(948)正月十一日(辛酉日),高祖下制,以"前邓州节度使、燕国公冯道为守太师,进封齐国公"——白纸黑字记在《旧五代史·汉高祖纪下》里。这是冯道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改换国公封号,从燕国公进封齐国公。
后汉高祖称帝一年就死了,他儿子后汉隐帝刘承祐继位,猜忌大将,结果逼反了枢密使郭威。郭威黄袍加身(没错,赵匡胤的黄袍加身就是抄他的作业),灭了后汉,建立了后周,是为后周太祖。
又改朝换代了。而冯道呢?他不仅没倒霉,还被郭威拜为太师、中书令——这是文官能做到的最高位置了。
郭威对冯道有多敬重?《旧五代史》说:"太祖甚重之,每进对不以名呼。"——上朝的时候,郭威都不直呼冯道的名字,以表示对这位四朝元老的礼遇。在古代,皇帝不直呼你的名字,那是天大的面子。
从后汉高祖乾祐元年受封开始,冯道的齐国公封号在后汉隐帝、后周太祖、后周世宗三朝一直沿用,再没换过——这就是他国公封号的最终定格。
齐,是姜太公吕尚的封国,春秋首霸齐桓公的故国。在所有的大国号里,齐属于最顶级的那一档——无论是地位(姜太公是周朝开国第一功臣)还是实力(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齐都是数一数二的。
我们来盘一下冯道的国公封号变迁:鲁 → 秦 → 梁 → 燕 → 齐。
五个国号,全是大国号,而且一个比一个尊。从周公的鲁国,到一统天下的秦,到战国霸主的梁(魏),到七雄之一的燕,最后到姜太公的齐——这五个国号串起来,简直就是春秋战国的一部"顶流简史"。
到齐国公这里,冯道把国公这一级的尊荣,走到了极致。再想往上?那就只有王爵了。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冯道已经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从男爵一路爬到国公之巅的人。但命运给了他最后一份大礼——他在死后,摸到了那扇对异姓紧闭的大门。
终点:追封瀛王——满级通关,异姓的天花板
显德元年,公元954年,四月十七。七十三岁的冯道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他生前没能摸到的那扇对异姓紧闭的王爵大门,在他死后,为他打开了。
【终点】
爵号:瀛王(追封)
等第:郡王(第二等)
品级:从一品
制度食邑:五千户
受封时期:后周世宗显德元年(954)四月十七日卒,卒后追封(卒时享年73岁)
公元954年,后周太祖郭威去世,他的养子柴荣继位,是为后周世宗——就是那个号称"五代第一明君"、如果多活几年大概率能一统天下的柴荣。
冯道这时候已经七十二了,还在任上。柴荣刚上台,北汉的刘崇就趁机联合契丹南下入侵,柴荣决定御驾亲征。冯道极力劝阻,认为皇帝不宜亲征。结果柴荣年轻气盛,怼了他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当年唐太宗不也是亲征平定天下的吗?"冯道回了一句:"陛下比得上唐太宗吗?"
这话一出,柴荣大怒,从此就冷落了冯道。不过话说回来,柴荣的高平之战确实打赢了,证明冯道的判断这次是错的——但这是后话,不影响冯道的历史地位。
就在同一年,公元954年,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冯道病逝,享年七十三岁。
你知道七十三岁在五代意味着什么吗?五代的皇帝,平均在位时间不到四年,平均寿命也就三四十岁。在那个兵荒马乱、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年代,能活到七十三岁,而且是在权力核心圈里活了七十三岁,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柴荣听到冯道去世的消息,怎么做的?史书原文:"世宗闻之,辍视朝三日,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谥曰文懿。"
我给你拆解一下这份哀荣:
辍视朝三日——皇帝停止上朝三天,专门为冯道致哀。这是古代对大臣最高规格的悼念仪式之一,一般只有顶级重臣才能享受到。
册赠尚书令——追赠尚书令。尚书令这个官,在唐朝以后基本不授人,为什么?因为唐太宗李世民本人在当皇帝之前就当过尚书令,后来的臣子为了避讳,谁也不敢当这个官。所以"尚书令"在唐五代基本是个荣誉虚衔,但追赠给你,那是顶级的哀荣。
追封瀛王——这是重头戏。冯道被追封为瀛王,郡王爵。"瀛"取自他的籍贯瀛州景城,以故乡的地名追封郡王,这是莫大的荣耀。
郡王是什么概念?在爵位体系里,郡王是第二等,仅次于亲王(第一等)。而亲王只封皇子皇孙,异姓大臣能拿到的最高王爵,就是郡王。所以郡王,就是异姓功臣在制度上能摸到的天花板。
冯道从食邑三百户的开国男(第九等),一路走到了食邑五千户的郡王(第二等),六级爵位,全勤通关。
而且,他的谥号是"文懿"。"文"这个谥号,是古代对文官最高级别的褒美(曾国藩的谥号是"文正",比"文懿"还高半格,但"文"字头的都是顶级文官才能拿到的);"懿"是说他德行美好。
你看,一个被欧阳修骂"不知廉耻"、被司马光骂"奸臣之尤"的人,死后得到的谥号却是"文懿"——德行美好。这是不是挺讽刺的?但也恰好说明,在当时人眼里,冯道的德行和贡献,是被认可的。
至于后世史家为什么骂他?那是因为后世讲究"忠臣不事二主",可冯道偏偏事了四朝十帝,在道学家眼里这就是大逆不道。但放在五代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疯狂年代,冯道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做?以身殉国?可那个"国"三年就换一个,殉得过来吗?
这个话题我们留到后面再说。先把他这一路的通关时间线,给你理一理。
冯道封爵时间轴:每一步的精确年月
先说句实在话:冯道的爵位晋升,并不是每一次都在史书上留下了精确的年月日。五代战乱,史料散佚,早期那几级——开国男、开国子、开国伯、开国侯、开国郡公——的具体受封年月,《旧五代史》的帝纪和列传里都没有逐一记载,只能从他的经历推断大致时期。但从郡公往上,尤其是国公阶段的几次改封,帝纪里留下了明确的日期,精确到日。我把能查到的都标了出来,查不到的也如实说明,绝不编造一个数字糊弄你。
下面这条时间轴,从早到晚排好队,每一条都注明了爵号和能查到的最精确时间,带日期的都是从《旧五代史》帝纪里直接摘出来的:
约后唐庄宗至明宗朝(923—930)——封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从五品上。(史传未载明具体年月)
后唐明宗朝(926—933)——相继进封开国子、开国伯、开国侯,食邑累增至千户以上。(史传未载明具体年月)
后唐明宗朝——封始平郡开国公,食邑两千户,正二品。(史传未载明具体年月,《冯道传》载"封始平郡公")
后晋高祖天福四年(939)八月初三(辛丑日)——进封鲁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大国号。(出处:《旧五代史·晋高祖纪四》)
约后晋天福五年至六年(940—941)——改封秦国公,再改封梁国公,均为从一品、食邑三千户、大国号。(史传帝纪未载明具体年月,据《长乐老自叙》爵号顺序推断,在鲁国公与燕国公之间)
后晋出帝天福七年(942)八月十三日(甲子日)——加守太尉,进封燕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大国号。(出处:《旧五代史·晋少帝纪一》载"加守太尉",《冯道传》载"进封燕国公",二者为同一道制书)
后汉高祖乾祐元年(948)正月十一日(辛酉日)——以守太师进封齐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大国号(顶级)。(出处:《旧五代史·汉高祖纪下》)
后周世宗显德元年(954)四月——四月十七日冯道薨于东京,享年七十三;四月二十一日(乙丑日)消息奏达前线,世宗辍朝三日,追赠尚书令,追封瀛王(郡王),食邑五千户,从一品,谥文懿。(出处:《旧五代史·周世宗纪一》《冯道传》)
你看,从后唐到后周,横跨三十年,冯道的爵位一级一级往上走,中间没有一次跳级,也没有一次被打断。这就是他的通关路线图。
冯道的满级通关成绩单
上面那条时间轴是给你看节奏的,下面咱们把他每一站的故事,用大白话一段一段串起来,让你读着不费劲。
冯道的爵位生涯,是从最低一级的开国县男起步的。这一级在九等爵里排第九,是垫底的位置,品级是从五品上,制度食邑三百户,男爵不冠国号。具体受封年月史书没有记载,推断是在后唐庄宗到明宗时期,也就是公元923年到930年前后。三百户食邑,就是他自叙里"食邑自三百户"的起点——一个寒门书生,从最底层的爵位开始,一刀一刀往上砍。
接下来在后唐明宗朝,也就是公元926年到933年之间,他接连晋升了三级:先是开国县子,正五品上,食邑五百户;然后开国县伯,正四品上,食邑七百户;再到开国县侯,从三品,食邑一千户。这三级的具体年月史传都没有逐一记载,但他自叙里那句"爵自开国男至开国公",用"自……至……"的句式,已经证明了这三级他一级都没跳过,全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到了明宗朝,他被封为始平郡开国公,简称始平郡公。这是开国郡公,在九等爵里排第四,品级正二品,食邑两千户,郡公也不冠国号。具体年月同样失载,但《冯道传》里明确写了"封始平郡公"四个字。到了这一步,他的爵位生涯第一次摸到了"公"这个字——从第九等的男爵,爬到第四等的郡公,他用了大约十年。
然后就进入了国公阶段。国公在九等爵里排第三,品级从一品,食邑三千户,是异姓功臣能拿到的最高一级公爵。国公虽然品级和食邑都一样,但封给你哪个国号大有讲究,要分大国号、次国号、小国号。冯道的国公封号前后换了五次,全是大国号,而且一个比一个尊。
第一次是鲁国公。后晋高祖天福四年,也就是公元939年,八月初三(辛丑日),朝廷下制,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宏文馆大学士冯道为守司徒、兼侍中,封鲁国公——这事白纸黑字记在《旧五代史·晋高祖纪四》里。鲁是周公旦的封国,在国格里属于顶级的大国号。冯道第一次封国公,就拿到了大国号,一上来就是顶配。
之后是秦国公和梁国公。这两次改封的具体年月,帝纪里没有明确记载,只能根据冯道自叙里的爵号顺序——鲁、秦、梁、燕、齐——推断,是在天福四年封鲁国公之后、天福七年封燕国公之前,也就是大约公元940年到941年之间。秦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强秦,梁是战国七雄之一的魏国(迁都大梁后称梁),两个都是响当当的大国号。品级没变,还是从一品,食邑还是三千户,但国号在不断换成更尊贵的——这是五代的惯例,品级到顶后就用改换国号来表达恩宠的递进。
再然后是燕国公。后晋出帝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八月十三日(甲子日),少帝石重贵即位不久,给冯道加守太尉,同时进封燕国公——帝纪记载了"加守太尉",传记补充了"进封燕国公",是同一道制书的内容。燕是召公奭的封国,战国七雄之一,大国号。
最后是齐国公。后汉高祖乾祐元年,公元948年,正月十一日(辛酉日),高祖刘知远改元大赦,下制以"前邓州节度使、燕国公冯道为守太师,进封齐国公"——记在《旧五代史·汉高祖纪下》里。齐是姜太公吕尚的封国、春秋首霸齐桓公的故国,在所有大国号里属于最顶级的一档。从鲁到秦到梁到燕到齐,冯道的国公封号一路换到了最尊的国号,这也是他国公封号的最终定格。之后后汉隐帝、后周太祖、后周世宗三朝,他一直保有齐国公的封号,直到去世。
最后一步是追封的瀛王。后周世宗显德元年,公元954年,四月十七日,冯道病逝于东京(开封)的私宅,享年七十三岁。当时世宗柴荣正在前线亲征北汉,四月二十一日(乙丑日),东京的奏报才送达行在。世宗闻讯后停止上朝三天,追赠冯道为尚书令——唐代以后基本不授人的极高官职——追封瀛王,郡王爵,在九等爵里排第二,品级从一品,食邑五千户,谥号"文懿"。"瀛"取自冯道的籍贯瀛州景城,以故乡地名追封郡王,是莫大的哀荣。
从食邑三百户的开国男,到食邑五千户的郡王,冯道把六级爵位走了个遍,全程没有跳级,没有中断。这张成绩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注意,冯道自叙里还有一句话:"食邑自三百户至一万一千户,食实封自一百户至一千八百户。"
这里得跟你解释一下"食邑"和"食实封"的区别,不然你会懵。
食邑,是名义上的封户数字,是一种荣誉和等级象征。五代的食邑是累加制——每次晋爵或者加恩,都会在你原来的食邑基础上增加,而不是按制度标准重置。所以冯道最终的名义食邑达到了一万一千户,远远超过了制度标准(郡王才五千户)。这一万一千户,是他几十年里一次次累加出来的。
食实封,才是真正能拿到经济收益的户数。古代不是所有食邑都能真拿到钱,只有"食实封"的部分,才按比例给你实际的赋税收入。冯道的食实封从一百户涨到了一千八百户,这才是他真正的"奖金"。
打个比方:食邑就好比你合同上写的年薪数字(名义收入),食实封就好比你实际能拿到手的钱(税后实发)。冯道的名义年薪涨到了一万一千户,但实际到手的是一千八百户的收益。即便如此,这在当时也是顶级富豪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三个缺一不可的条件
看到这儿你可能会问了:中国历史上当过宰相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啥只有冯道一个人把六级爵位走了个遍?是他运气太好?还是他特别会做官?
我跟你说,要复制冯道的成就,得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
第一个条件:起点必须够低。
这听起来反直觉,但事实就是如此。你想想,那些历史上的权臣、名将,哪个起点低了?
曹操,一出道就是费亭侯(因为他爷爷曹腾是中常侍大长秋,他爹曹嵩是太尉,世家出身),起点就是侯,子男伯直接跳过。
司马懿,直接封舞阳侯,起点就是侯。
司马昭,新城乡侯起步,也是侯。
南宋的岳飞、韩世忠,虽然起点不算特别高,但他们是武将,靠军功跳着升,中间好几级都跳过了。
清代的福康安更不用说,富察氏家族的外戚,乾隆皇帝的宠臣,起点就是云骑尉,封爵时直接给男爵,然后跳级封侯。
你看,这些大人物要么家世好起点高,要么军功大跳级升,总之都不可能从最底层的男爵一级一级往上熬。
而冯道呢?出身寒门,"为农为儒,不恒其业",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可以依靠。他的第一个爵位就是最低等的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一穷二白起步。正因为起点低,他才有机会把下面的男、子、伯、侯全都走一遍。要是他像曹操那样起点就是侯,那这篇文章的主角就该换人了。
第二个条件:晋升节奏必须刚刚好,一步不能跳。
这是最邪门的一点。你要从男爵升到郡王,中间隔着子、伯、侯、郡公、国公五级(加上郡王一共六级),你必须一级不跳地走完。
冯道是怎么做到的?秘诀就藏在五代那个疯狂的时代里——改朝换代太频繁了。
五代总共才五十三年(907—960),却换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出了十三个皇帝。平均下来,四年换一个朝代,三年多换一个皇帝。
而冯道呢?他从后唐庄宗开始做官,一直做到后周世宗去世前夕,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伺候了庄宗、明宗、闵帝、末帝、高祖、出帝、高祖(后汉)、隐帝、太祖(后周)、世宗——整整十个皇帝!
每次新皇帝登基,按惯例都要给前朝元老加官晋爵,表示恩宠,也拉拢人心。冯道恰好赶上了四朝十帝,平均每两三年就有一次晋爵的机会。而且每次晋爵的节奏,恰好是一级一级来的,不跳级——就好像游戏里的经验值,每次涨的量刚好够升一级,不会溢出跳级。
这种节奏,简直像被精心设计过一样。你换成别的朝代,比如太平盛世的唐宋,皇帝位置稳,大臣晋爵的机会少,可能十年才晋一级,你熬不到那么多皇帝;换成军功起家的,又容易跳级。偏偏五代这个乱世,给了冯道完美的节奏。
第三个条件:你必须活得够长,而且谁上台都得用你。
冯道活了七十三岁。这在五代是什么概念?五代的皇帝们,后梁太祖朱温被亲儿子杀了,活了六十一;后唐庄宗李存勖在兵变中被杀,活了四十二;后晋出帝被契丹俘虏,屈辱而死;后汉高祖刘知远称帝一年就病死了,活了五十四;后周太祖郭威活了五十一。这些皇帝,没一个活到冯道这个岁数的。
在那个平均寿命极低、而且动辄死于非命的年代,冯道能健康地活到七十三岁,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能力。更关键的是,他不是苟活——他始终在权力核心圈里,无论谁上台都重用他,从后唐到后周,没有一个皇帝清算他、贬黜他。
这份"不倒翁"的本事,是怎么练就的?我觉得核心有三点:
一是真有本事。政务处理得滴水不漏,文章写得顶呱呱,还主持刻了《九经》,不管哪个朝代都需要这样的能臣。
二是不站队、不结党。冯道在五代那个党争激烈的环境里,始终保持相对中立,不跟任何一个皇子或派系绑死。这样不管谁上台,都不会把他当成敌人清洗掉。
三是足够圆滑,但有底线。他能在契丹虎口下全身而退,能在十帝之间游刃有余,靠的是极高的情商和政治智慧。但他又不是完全没底线的小人——他谏阻皇帝的过失,赎回被掳的百姓,选拔寒门人才,刻经传播文化,这些事说明他心里是装着天下和百姓的。
三个条件叠加,造就了冯道这个独一无二的"爵位通关者"。起点低给了他走完全程的可能,乱世的频繁更迭给了他刚好不跳级的节奏,而长寿和不倒翁的本事让他坚持到了终点。
缺了任何一个,他都成不了那个"唯一"。
结尾:被骂了一千年,却无人能复制的奇迹
最后,咱们聊聊冯道这个人的争议。
后世的正统史家,对冯道的评价极低。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说他"事四朝十君,可谓无廉耻者矣",骂他没有廉耻;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骂他"奸臣之尤",是奸臣里的极品。
这也难怪。在宋以后的道学家看来,"忠臣不事二主"是天经地义,你冯道事了四朝十帝,还恬不知耻地自号"长乐老",写自传炫耀自己的官位和爵位,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如果你站在五代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去看,冯道的选择真的那么不可原谅吗?
五代是什么时代?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是一个朝代平均寿命十年、一个皇帝平均在位三年的疯狂时代。在那个年代,"忠"这个字的含义,和太平盛世完全不一样。
你让冯道为后唐殉国?后唐的皇帝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的存在吗?不是。你让他为后晋殉国?后晋的"儿皇帝"石敬瑭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值得殉吗?你让他为后汉殉国?后汉总共才存在四年,值得殉吗?
在那样一个朝不保夕的年代,一个读书人能做的,或许不是为某个短命的王朝殉葬,而是尽可能地保全自己、保全百姓、保全文化的火种。
而冯道恰恰做到了:他保全了自己(活到七十三善终),保全了不少百姓(赎回被掳士女、谏阻滥杀),保全了文化(主持刻《九经》,泽被后世)。
所以,当我们骂冯道"不忠"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想一想:他对谁忠?对一个三年就换一个的皇帝忠?还是对天下苍生忠?对文化传承忠?
这个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个事实是无法否认的——
在中国两千年的正史里,冯道是唯一一个把王、公、侯、伯、子、男六级爵位全部走遍的人。
他不是最忠的,不是最能打的,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不是最有"骨气"的。但他是最耐熬的,也是最务实的。
在一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政权更迭比换季还快的时代,他用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从食邑三百户的底层男爵,一步步走到了食邑五千户的郡王。他的自叙里那句话——"爵自开国男至开国公、鲁国公,再封秦国公、梁国公、燕国公、齐国公"——轻描淡写的背后,是半个世纪的乱世浮沉。
这不是什么励志鸡汤,因为冯道确实没法当道德楷模。但这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在极端环境下把生存智慧发挥到极致的人的故事。
他被骂了一千年。但这一千年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他那串从男爵到郡王的晋级记录。
这,就够了。
主要史料出处(文中所有史实均有据可查):
《旧五代史·冯道传》(含《长乐老自叙》)——冯道封爵经历的核心史料
《旧五代史·晋高祖纪四》——天福四年(939)八月初三封鲁国公的记载
《旧五代史·晋少帝纪一》——天福七年(942)八月十三日加守太尉、进封燕国公的记载
《旧五代史·汉高祖纪下》——乾祐元年(948)正月十一日进封齐国公的记载
《旧五代史·周世宗纪一》——显德元年(954)四月冯道薨、追封的记载
《新五代史·冯道传》——欧阳修对冯道的评价
《资治通鉴》——司马光对冯道的评价
《唐六典·卷二·尚书吏部》——五代爵制品级食邑的依据
《新唐书·百官志》——唐代爵制,五代沿用
《玉海》——宋代"大国二十七"国号列表,国公国格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