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磕到后脑勺昏迷醒来后,我就开始面对陆队再也说不了假话。
给他处理伤口时,我手一滑扯开了他的衬衫。
陆队耳根通红。
「沈法医,请你专业一点!」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兢兢业业在单位上了五年班,摸一把活菩萨怎么了?」
1.
我正在值班室给陆凌宇涂药水。
他刚从训练场下来,作训服半挽到手肘上面,露出小臂上划出的一道口子。
他坐姿很正,两条长腿敞着,膝盖差不多抵到了我的白大褂下摆。
屋里开了暖气,他额角出了层薄汗,顺着下颌滑进领口。
虽然陆队训练了一上午,出了不少汗,但不知怎的,这味道还挺好闻。
我捏着棉签的手抖了一下,药水蹭歪到了他手腕上。
陆凌宇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沈法医今天怎么手有些抖,昨晚没睡好?」
我本想顺着话头说昨晚值夜班有点累。
可嘴巴一张,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你靠太近了,胸肌晃得我眼晕。」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的棉签掉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陆凌宇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沈知意,你在胡说什么?」
我脑子里飞速思考起来,拼命想把场子圆回来,告诉他我刚才只是嘴瓢了。
可嘴根本不受我的控制,声音还格外响亮。
「我没胡说,陆凌宇,我就是喜欢你的身子,喜欢了整整三年。」
陆凌宇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我慌乱地去抓棉签盒,掩饰自己的尴尬。
可手一滑,好死不死地一把扯开了他胸前的两颗衬衫扣子,掌心直接贴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
那紧实的触感传递到我的指尖,我一个激灵,后背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陆凌宇耳根通红,往后退了半步。
「沈法医,请你专业一点!」
看着他一脸惶恐的表情,我心里却是有些不悦。
怎么了嘛,我一个大美女摸一把怎么了?
我又不忿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蹦出的这句就是我想说的。
「我兢兢业业在单位上了五年班,摸一把活菩萨怎么了?」
陆凌宇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瞪着我,抬手一把捂住敞开的领口。
「沈知意,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我想摇头说没有,可嘴唇一个闭合,吐出来的词比刚才还要生猛。
「我清醒得很,自从去年夏天大比武你脱上衣擦汗的时候,我就盯上了你左胸口靠下两寸那颗红痣,好可爱啊,刚才摸着果然手感确实很好。」
陆凌宇的脸彻底黑里透红,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办公桌沿上,把桌上的听诊器撞得掉在地上。
「你……你平时在窗户后面看的都是这些?」
我急得满头大汗,想说自己平时都在认真工作什么的,可今天的嘴巴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还有你经常在训练时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每次衣服下摆往上卷,露出来的八块腹肌我都非常喜欢看。」
陆凌宇彻底说不出话了,抓着领口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魂都吓飞了,自知这地我一刻也不能再待了,立马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直接就往门外冲。
刚拉开值班室的门,我脚下一顿。
门外乌泱泱站了七八个年轻队员,领头的小伙子手里还捧着一面红锦旗,全都张大嘴巴看着我。
也许是因为我突然开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氛围异常的诡异。
副队长张猛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叶沫子溅了一地。
「沈……沈法医,我们就是过来给陆队送个锦旗,你们继续,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的小队员也反应过来,憋笑憋得肩膀都在发抖,小声接了一嘴。
「原来陆队在我们大院的职称叫活菩萨啊,难怪平时训练那么狠,原来是在普度众生。」
屋里的陆凌宇黑着脸冲出来,冲着门口那帮小子吼了一嗓子。
「都很闲是不是?全体都有,绕着操场负重跑十圈,跑不完今天中午别去食堂吃饭!」
一群年轻队员吓得一哄而散,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的憋笑声。
我恨不得当场从二楼窗户跳下去,只得拉高外套领子挡住脸,也没管身后的陆凌宇是什么表情,低着头一路小跑钻进了走廊尽头的女洗手间。
2.
关上洗手间的门,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就往脸上泼。
被凉水一激,我这才感觉脸上的温度下降了些。
我抬头一看,镜子里的女人盘着发髻,鼻梁上还印着黑框眼镜压出的印子,就连白大褂扣子也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大院里都知道沈法医向来清心寡欲,连男同志递瓶水都要隔着半米远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给别人这样的感觉,但在不知不觉间,我好像也被这层人设给束缚住,好像真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并不是这样清心寡欲的人,我心里其实藏着个秘密。
从三年前调进大院第一天起,我就看上支队长陆凌宇了。
可我这人最要面子,也从来没有恋爱经历,一想到如果去表白有可能被拒绝,我就受不了。
平时也只能把那点心思藏在心底,有色心没色胆的。
所以三年过去了,我跟陆凌宇始终保持着同事距离。
谁能想到,昨天傍晚我在器材室踩水滑倒磕了后脑勺,今天就出了这种邪门事。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
我徒弟赵小雨拿着口红推门进来,目光先往我后脑勺的纱布上瞟了一眼,见我正对着镜子发呆,立马笑着凑到我跟前。
「师父,你刚好在,赶紧帮忙看看我昨天新剪的这个碎刘海,总觉得怪怪的,是不是特别显脸大?」
我转头看了一眼。
那刘海剪得参差不齐,确实不太好看。
想到刚才对陆凌宇的惊天发言,担心说了心底话,打击到我这个玻璃心的小徒弟,我特意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
「没有啊,我家小雨那么可爱,什么发型都能驾驭。」
话竟然顺利说出来了,没有半点阻碍。
我这才长舒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赵小雨美滋滋地照着镜子,顺口八卦起来。
「对了师父,我刚路过一楼大厅,怎么听见特警队那帮小子在操场上边跑边喊什么活菩萨、什么左胸口有颗红痣?难不成还有人在咱们大院搞封建迷信?」
我眼皮猛地一跳,面不改色地胡扯。
「哦,好像是张副队他们新买了个招财猫摆件,胸口点了颗朱砂痣,搁在走廊里一人摸一把求平安呢。」
「原来是这样!」
显然这个答案让赵小雨的八卦之魂暗淡了,顿觉得没意思,涂完口红就走了。
我拍了拍胸口,这下才彻底放下了心。
连这么离谱的瞎话都能张嘴就来,看来刚才在值班室纯粹是没睡醒嘴瓢了,绝对只是意外。
我整理好衣服,回值班室准备拿包下班。
刚打开值班室的门,里面只剩陆凌宇站在窗边,作训服袖子已经放了下来,胸前的扣子也严严实实扣到了最顶上一颗。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刚才跑什么?昨天听说你在器材室摔了一跤,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故意拿我开玩笑?」
果真是我的陆队,这下把台阶都递到脚下了,懂事!
我赶紧点头,准备顺着他的话往下圆,说自己磕了脑袋精神恍惚。
可嘴巴比脑子快,一句虎狼之词又脱口而出。
「我没开玩笑,陆凌宇,我就是馋你身子,做梦都想扒你衣服看腹肌。」
这话一出,我就知道糟了,冷汗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淌。
我的脚趾尴尬到在鞋里死死抠住了鞋底。
对面的陆凌宇并不比我好过。
他整个人呆在原地,呼吸重了一拍,盯着我愣了半天。
「沈知意,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想再解释,可吐出来的又是藏在心底的大实话。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仅馋你腹肌,我还馋你人鱼线,上次你穿紧身作训裤从我科室门口走过去,我盯着你的腿看了足足五分钟!」
哇的一声,我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也太邪门了,我对赵小雨明明能随便扯谎,唯独面对陆凌宇,居然连半个假字都说不出来。
不能再答话,眼下又被陆凌宇堵着门,我急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一只大手及时捞住我的腰,把我稳稳接进怀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陆凌宇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语气急促起来。
「难不成真摔坏了?」
他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
这下把我吓得不轻,脱口喊了出来。
「陆队,别在这里,这里是外间,有人!」
喊完我立马双手捂住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陆凌宇红着脸,白眼一翻,把我抱进里面的单人休息间放到小床上,解开我白大褂最上面一颗扣子透气。
他转身去倒水,衣袖带到了我敞开的口袋,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滑出来掉在地上,正好摊开在地上。
看着地上翻开的本子,我紧张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我私底下喜欢画人体素描,那个本子里从头到尾画的全是陆凌宇,打球擦汗的、冲完凉擦头发的,后面几页干脆连衣服都没画。
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又实在没忍住,悄悄把眼皮掀开一条细缝。
陆凌宇已经蹲下身捡起本子,手指停在了第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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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陆凌宇站在桌边一页页往下翻,我攥紧身下的床单,连大气都不敢喘。
翻到第五页时他动作停住了,那页画的是他靠在我办公桌上,脖子上系着我的黑发带,还是带蝴蝶结的。
过了足足两分钟,陆凌宇吸了口气,合上本子,放在桌上,替我把被子拉上盖好,就出去了。
听见脚步声走远,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包赶紧走后门溜出了大院。
我本来打算周末两天死守在家里不出门,生怕这张嘴再惹出什么塌天大祸。
结果周六一大早,老主任一个夺命连环 call 直接把我从被窝里炸了起来。
「小沈啊,医务室的小陈今早急性肠胃炎住院了,特警支队今天上午搞季度体能极限抽测,必须有医疗人员在场监测心率血压,你赶紧过来顶个班!」
我握着手机欲哭无泪。
「主任,我法医科的去给活人测什么心率啊,让隔壁社区医院派个人不行吗?」
「少废话,陆队亲自签的协勤单,点名让你过去,八点半之前必须到训练馆!」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磨磨蹭蹭到八点二十九分才拎着医疗箱踏进训练馆大门。
馆里热气腾腾,三十多个特警队员刚跑完五公里武装越野,一个个光着膀子在场边压腿拉伸。
我目不斜视地走到场边的长桌后坐下,把黑框眼镜往下拉了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张副队是第一个过来的,他笑嘻嘻地把胳膊伸到血压计里。
「沈法医早啊!昨天送锦旗那会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你跟咱们陆队平时交流工作都那么直接吗?」
面对张猛,我嘴巴可没有半点毛病。
「张副队听错了,我昨天是在跟陆队探讨人体胸腔骨骼的解剖结构,你们要是谁想当教学标本,我随时欢迎。」
张猛脖子一缩,立马闭上嘴,测完血压灰溜溜地跑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顺风顺水,我对每个队员都能面带微笑地说上两句场面话。
直到桌前投下一道高大的阴影。
陆凌宇穿着的黑色紧身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起伏的胸膛上,带着一身热气在我面前坐下。
「测心率。」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把左臂搭在了桌面上。
我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拿起仪器的贴片往他胸口贴去。
但贴片刚贴上他左胸口,他胸大肌下意识绷紧弹了一下。
我手指一颤,差点把手上的仪器贴片甩出去。
陆凌宇垂下眼皮看着我泛红的耳尖,故意开口问了一句。
「沈法医,我的心率正常吗?」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忍住了回话的冲动。
哼!想要套我真话,没那么容易。
陆凌宇见我不回话,刚想再问。
后面就已经有其他队员进来,他也没有再问出口,拿起报告,就出去了。
见他出去后,我这才松了口气。
为了不再跟他有说话的机会,我给最后一名队员检查完后,就立马一把合上医疗箱,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拎着包夺门而出。
于是周日一整天我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刷了两天短剧,这才把心里的胡思乱想压下去。
周一早上也是踩点进办公室,迎面就撞上了老主任。
「知意来得正好,今晚跟隔壁支队在东门私房菜聚餐,陆队说了,咱们队一个都不许缺席。」
听见是我最不喜欢的应酬聚餐,我立马捂着脑袋找借口。
「主任,我那天撞到头了,现在头还有点晕着呢,今晚想早点在家休息。」
「陆队交代定了一楼清静包厢,还特意给你点了天麻炖鸽子,你不去怎么行?」
我苦着脸,只好点了点头。
刚回到工位坐下,门口就传来一阵高跟鞋响。
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拎着两大袋喜糖走了进来,见人就发。
赵小雨接过一盒包装精美的喜糖,好奇地问了一句。
「美女,你是哪个科室的呀,谁家办喜事发这么贵的糖?」
那姑娘往没回答赵小雨的话,反而我办公桌前一站,把一盒喜糖放到我桌上,似笑非笑地开口。
「沈法医,我是刚借调来宣传科的许珊珊,这糖是我和陆队提前请大家吃的。昨晚我们两家刚吃过定亲饭,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同事面面相觑,目光全瞟向我。
许珊珊见我不说话,故意又弯下腰凑近我,压低声音开了口。
「沈法医,周五在值班室门口,队员们可都听见你对凌宇哥说的那些不知羞耻的话了。凌宇哥脸皮薄,不好意思撕破脸,只好我来说咯!」
「怎么说你也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就别老盯着别人的男人了,做人还是得要点脸皮好。」
她一边说,一边装作手滑,碰倒了我桌角的半杯隔夜茶水,褐色的茶汤直直朝我刚写完的尸检报告流过来。
我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报告,反手将桌上的喜糖盒推了过去,正好挡住茶水。
纸盒瞬间被泡得湿透。
许珊珊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喊起来。
「沈法医!你不喜欢我也不用拿我的喜糖撒气吧?这可是陆伯母特意让我带给院里同事沾喜气的!」
周围的同事纷纷转过头看热闹。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着她,我的嘴巴利索得很,半点真话毛病都没有。
「许干事是吧!眼神不好就去挂个眼科,明明是你自己手抖碰翻了我的茶杯,我还没怪你弄湿我的文件,拿你的糖盒帮你堵茶水,你反倒跟我来劲。」
我站起身,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冷冷地看着她。
「再说了,大院的纪律手册第一条就是严禁在办公区散布未经核实的私人事宜。许干事一大早不写宣传稿,拎着两袋糖满大楼认亲戚,这么闲的话,不如去把走廊尽头的厕所给刷了,免得在这儿熏人。」
赵小雨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珊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看了周围的人一眼,眼圈说红就红,跺了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看着许珊珊落荒而逃的惨样,赵小雨立马给我竖了根大拇指。
「师傅,好样的。」
我也懒得搭理她,一天天不干正事,就爱看八卦。
到了傍晚下班,我在饭店门外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被赵小雨硬拖进了包厢。
陆凌宇坐在主位旁,穿了件深灰色圆领毛衣,许珊珊就挨在他右手边坐着,正殷勤地给他添茶。
小雨拉着我在陆凌宇对面的位置坐下,我挺满意,至少离得最远。
菜上齐后,许珊珊突然端着果汁站起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一声。
「早就听说沈法医业务强,出来吃饭还穿得这么严肃。凌宇哥,你们平时跟沈法医共事压力应该很大吧?女孩子成天板着脸,难怪过了二十八还嫁不出去,只能在单位里盯着别人的对象犯花痴。」
包厢里瞬间冷了场,涉及到支队长的私事,其他几个支队队员不敢多参与,只能尴尬地低下头扒饭。
陆凌宇放下筷子,看都没看许珊珊一眼。
「沈法医向来稳重,干咱们这一行的,这是基本的专业素养。况且,院里想追她的人从东门排到西门,是沈法医自己看不上。」
他顿了顿,转头冷冷扫了许珊珊一眼,顺手把她刚倒满的那杯茶推到了转盘中间。
「另外,我目前单身,没有对象。张猛,去把座位往旁边挪两个,我习惯右手边空着。」
张猛连忙起身,似笑非笑地把许珊珊餐具往旁边挪了两个空位。
许珊珊脸色僵住,想要反对,但看着陆凌宇阴沉的脸色,最后咬着嘴唇讪讪地坐到一旁。
这算是这场聚餐的小插曲,毕竟是支队长的私事,也没人敢再去讨论。
当菜陆续上来,现场的气氛也开始热络起来。
转盘转过来时,陆凌宇顺手把我面前的白酒换成了热豆浆,又把那盅天麻炖鸽子转到了我手边。
屋里暖气太足,他伸手扯了扯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的视线不由得黏在他立体的锁骨上移不开。
陆凌宇正好抬头对上我的目光,语气温和下来。
「想吃哪道菜,我给你转过去。」
我盯着他微敞的领口,一不留神,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
「想吃你,最好洗干净了直接端上来。」
整张桌子鸦雀无声,赵小雨的汤勺掉进碗里,老主任一口茶呛得满脸通红。
陆凌宇耳廓一点点红透,目光锁在我脸上。
话有一出口,我就就知道糟了,立马侧脸低头,装作自己是只鸵鸟。
太社死了。
场面一下冷了下来,整个包厢都被尴尬氛围笼罩。
我再也待不住,抓起挎包猛地站起身。
「我家里煤气没关,先走一步!」
还没等一旁老主任反应,我头也不回地冲出饭店。
沿着江边走着,吹了半小时冷风,我打了几个大大的喷嚏,才发现跑出来时忘了拿外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拿起一看,是陆凌宇发来的消息。
【外套都没带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在你家小区楼下,下来拿外套和炖鸽子。】
我往不远处小区大门口一瞄,路灯下果然停着陆凌宇的黑色越野车,可车窗旁边还站着两个女人,正跟他攀谈。
4.
我吓得手一抖,定睛一看,站在车窗边的人赫然是许珊珊和一位中年贵妇。
这要是过去,万一再当着外人的面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真话,我明天真得辞职了。
趁着还没被发现,我当机立断拦了辆出租车,转头去了大院后面的单身宿舍楼。
这是院里去年给我分了一间五楼的小套房,我平时很少过去住,只是偶尔值班嫌回家麻烦,才来住上一宿。
也许是因为楼层高步梯的缘故,这一层都很少人住,躲这儿最安全。
下车路过便利店时,我顺手买了四罐果味啤酒,进屋后就着一腔郁闷,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这果味啤酒后劲大得离谱,没过十分钟我就头重脚轻,起身去卫生间拿毛巾时手一滑,错把房门当成卫生间门,竟然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穿堂风一吹,门在身后砰的一声锁死了。
我穿着单薄的睡裙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想起来钥匙和手机全在屋里。
攒了两天的恼火一下子涌上来,我借着酒劲抬脚踹门。
这一脚没收住力道,脚趾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混蛋,连你也欺负我!陆凌宇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害我丢这么大的人,你一扇破门也敢关我!」
我越想越委屈,借着酒劲也分不清方向,爬起来冲着门前用力拍门。
反正这两天脸都丢尽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正拍得起劲,咔哒一声,面前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我没收住力气往前一栽,双手直接按在了一片温热紧实的皮肉上,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顺手摸了一把,倒吸一口凉气。
「这门成精了,怎么还长了八块腹肌?」
头顶传来一声喘息,一把男人的嗓音传来。
「沈知意,你喝了多少酒,连自己住哪户都分不清了?」
这一喊,把我昏沉的酒意吓醒了半分。
我这才发现,刚才摔倒爬起来后,我直接转身拍了对面的门。
更要命的是,原本一直空着没人住的对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了陆凌宇。
我眯起眼睛抬头,走廊声控灯下,陆凌宇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条白浴巾。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抬手拍他胸口。
「好大的胆子,你一个门妖精,还敢变成陆凌宇骗我!陆凌宇哪有你这么大方肯给我摸胸肌!」
陆凌宇被气笑了,一把攥住我乱摸的手腕,扣住我的腰将我拖进屋里,反手甩上门。
「好你个沈知意,我什么时候小气了?刚才饭桌上给你转菜你看不见?」
后背贴上微凉的玄关墙面,我酒醒了一大半。
抬眼看清眼前真是陆凌宇本人,我呀的一声,吓得拼命往旁边缩。
「陆队对不起,我走错门了,我这就滚!」
往后退的时候,我脚底踩到门前陆凌宇残留的水渍,猛地一打滑,情急之下胡乱抓了一把,刺啦一声,直接扯掉了他腰间围着的浴巾。
玄关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跌坐在地上仰着头,喉头忍不住一滚,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
陆凌宇僵在原地,这回不单是脖子,连耳根带和全身都全红透了。
他咬着牙低吼。
「沈知意,把眼睛给我闭上!」
我心里很想闭上,可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着他看。
陆凌宇羞恼交加,弯腰去捡浴巾。
「你还看,赶紧把眼睛闭上!」
他这一吼,反而激起了我的酒劲。
「我就不闭,我兢兢业业在单位上了五年班,没干过亏心事,这都是我应得的!」
陆凌宇闭了闭眼,弯腰一把将我扛起来扔进卧室大床上,扯过薄毯围住腰,俯身撑在我耳侧。
「沈知意,你今晚要是再敢胡说一句,我可真不客气了。」
他离我太近,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盯着我的眼神滚烫。
「白天在值班室说喜欢了我三年,刚才在饭桌上又说想吃我,你到底是摔坏了脑子,还是故意拿我寻开心?」
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我脑子一热,没忍住心中的冲动,勾住他的脖子直接亲了上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装什么正经人,干脆直接摊牌了。
「三年前我刚调来大院,第一次去现场淋了大雨发高烧,是你把自己的作战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背着我走了两里山路送上救护车的。」
我喘着气,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字一句全是藏了三年的真心话。
「从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陆凌宇,我就是喜欢你,怎么的,喜欢你又不犯法。」
他身体猛地绷紧,两秒后反手扣住我的后脑勺,狠狠吻了回来。
后面的事情全乱了套,平时打死不说的话被他套了个精光。
5.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旁空着,床头压着字条,说他下楼买早饭,让我乖乖在屋里等他。
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脑袋嗡了一下,这下酒彻底醒了。
「糟了!!!」
我捂住脸差点羞死,于是趁他没回来,赶紧套上衣服溜出门。
连找开锁师傅开对门拿手机都顾不上了,打算先去单位请假出外躲几天,避避风头。
刚冲到六楼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一位提着保温桶的中年阿姨,旁边亲热挽着她胳膊的女生,正是许珊珊。
许珊珊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一眼认出了我,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沈法医?你一大早衣冠不整的,赶着去哪啊?」
「不对,楼只有凌宇哥住,你怎么从凌宇哥屋里出来?」
面对她的质疑,我手心里全是冷汗,抬头看向那位中年阿姨。
阿姨眉眼跟陆凌宇有七分相似,此时正一脸错愕地打量着我。
许珊珊把保温桶往阿姨怀里一塞,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楼梯中间,故意抬起右手撩了撩头发,露出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翡翠镯子。
「怪不得昨晚在饭桌上你就故意说那种不知羞耻的话勾引凌宇哥,我还当沈法医多清高呢,原来私底下玩的是直接往男人屋里钻的把戏。」
她转头晃了晃陆母的胳膊,眼泪说掉就掉。
「干妈你看呀,周日晚上咱们两家才在一起吃过饭商量婚事,您连陆家传儿媳妇的翡翠镯子都借我戴了,谁想到,她昨晚就爬上凌宇哥的床了!」
两家吃过饭商量婚事,连传家镯子都戴上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一点点攥紧。
难怪昨晚聚餐散场才八点,陆凌宇九点半才回宿舍洗澡,中间那一个半小时,原来他是去见家长送镯子了?
那他昨晚在饭桌上当众说自己单身、半夜又跟我滚在一块儿算什么?家里红旗不倒,外面拿我当送上门来消遣?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阿姨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话。
我现在心情跌到了谷底,半句废话都不想多听,冷冷地看了许珊珊一眼。
「我要去上班,让开。」
许珊珊大概没想到我半点心虚都没有,反而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不依不饶。
「你一个法医科的骨干,竟然去勾引别人男人,还要不要脸了?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去你们老主任办公室闹!」
对着她,我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我反手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往前逼近了半步,冷笑了一声。
「你去闹啊,正好让全大院看看,宣传科借调来的干事是怎么在大院家属楼里撒泼的。我自己就住六楼,从自己宿舍出来碍着你什么事了?倒是你手腕上那只镯子,尺寸大得都能塞进两根手指头了,不合身的东西硬往身上套,也不怕哪天磕碎了赔不起!」
许珊珊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了手腕上的镯子。
我对阿姨点了点头,便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一步步走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我就迎面撞上了提着豆浆油条回来的陆凌宇。
我并没停留,连理都不想再理眼前这个占自己便宜的人。
陆凌宇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又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口探出头来的许珊珊,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扔下早饭就朝我追过来。
「知意,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6.
我根本不给陆凌宇靠近的机会,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路边刚停下的出租车里。
「师傅,开车,去锦绣花园!」
出租车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后视镜里,陆凌宇站在单元门口追了一段,神色焦急得吓人。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摇下了车窗,任由冷风吹着醒了酒。
喜欢陆凌宇三年是我自己的事,昨晚也是我喝多了先动的手,成年人睡了一觉我可以不哭不闹,但我沈知意这辈子绝不当小三。
我这人向来拿得起放得下。
半小时后,我回自己买的商品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套装,拿上备用手机,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回到单位大院,直接去了老主任办公室。
我一下子闯进门,把正在办公室悠闲喝茶看报的老主任吓了一跳。
他拍着胸口,顺着气。
「小沈,你下次来之前给点动静吧,我年纪大了,不经吓!」
这时我并没心思去跟主任打趣。
自顾自地拿起桌角放着的一份去邻市海城交流学习三个月的名额表,拿起笔在申请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推到他面前。
老主任见我这干脆劲吓了一跳,连忙摘下老花镜。
「小沈,上次你不是说最讨厌出远门,又说海城靠海潮湿又偏远,不愿意去吗?怎么又突然想去海城了?这可是今天下午两点的大巴车就出发啊。」
「主任,这不是见你为一直凑不够人数交差发愁嘛,所以我专门来给你解决难题,顺带出去散散心,您看,我连行李箱都带上了,麻烦您现在帮我盖个章。」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没礼貌地推开,许珊珊抱着一摞宣传册走了进来,眼睛红肿,明显刚哭过一场。
她一眼看见我脚边的行李箱,脸上立刻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得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沈法医这是终于想通了,准备自己卷铺盖走人啊?」
老主任平时最护短,听见这话眉头瞬间皱紧了,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许干事,进门不知道先敲门吗?我们法医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宣传科的借调人员来指手画脚了?你手里的宣传稿写完了吗,就在这儿说闲话!」
许珊珊被老主任当面训得脸皮通红,咬着嘴唇不敢顶嘴,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老主任叹了口气,拿起公章在我的申请表上重重盖了下去。
「小沈啊,早上特警队那边乱糟糟的,我也听说了点风声。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去海城清静两个月也好,院里这边的杂事,主任替你挡着。」
我鼻尖微酸,对着老主任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楼时,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屏幕上弹出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消息,全是陆凌宇发来的。
【知意,你在哪?许珊珊说的全是假的,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别不接电话,我在你们法医科楼下,你出来见我一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他怎得知道我这个备用手机号码?」
不过我也不想管这些了,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机号和微信一块儿拖进了黑名单,拎着行李箱从侧门登上了去往海城的大巴。
海城是个慢节奏的沿海小城,交流单位的工作很清闲,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周末还双休。
既来之则安之,工作和男人都告一段落,我决定彻底放飞一回。
我摘掉了戴了五年的黑框眼镜,去理发店烫了个慵懒的大波浪,又去商场买了五六条以前看都不敢看的露背吊带长裙。
海城分局负责带我的林法医是个阳光开朗的年轻小伙子,见我换了造型,每天早上都红着脸往我桌上放一杯热牛奶。
到了海城的第二天傍晚,为了感谢林法医帮我跑前跑后办理入住和借阅档案,我主动提出请他去海边大排档吃海鲜烧烤。
林法医全名叫林叙,今年刚满二十四岁,警校刚毕业一年,长得白白净净,一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听说我要请他吃饭,他特意回宿舍洗了个头,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海风吹着露天餐桌上的小彩灯,气氛难得有些惬意。
林叙细心地帮我把皮皮虾的壳剥好放进碟子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耳根都红了。
「沈师姐,这是我周末在海螺滩自己捡的粉贝壳,找手工店打磨成的手链,送给你当见面礼。」
「师姐,你第一天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就注意你了。我就想问问,我能追你吗?」
我正捏着一只烤生蚝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差点被蒜蓉呛到。
面对林叙的突然表白,我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好,只能委婉地拒绝。
「小林啊,这手链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呢,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
林叙非但没被劝退,反而挠了挠头,笑得更腼腆了。
「没关系,反正这三个月还长,我可以慢慢表现,我相信一定能打动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对了师姐,你今天在档案室看卷宗的时候,有些走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捏着竹签的手指顿了一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陆凌宇那张脸。
我垂下眼皮,把盘子里的皮皮虾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扯了个谎。
「哪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是单纯嫌海城的紫外线太强,怕晒黑了回去不好看。」
「原来是怕晒黑啊,这好办,我表姐在免税店工作,我明天就去她那儿给你买两瓶防晒霜!」
看着对面林叙爽朗的笑脸,我只能摇了摇头,继续低头默默干饭。
隔天傍晚,我穿着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裙,踩着人字拖躺在酒店外面的沙滩椅上喝椰子汁。
打开赵小雨帮我找开锁师傅从宿舍给我寄来的手机,准备给爸妈报个平安,可当手机开机后,屏幕瞬间卡死了十几秒,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小雨一个人就给我发了九十九条语音,最上面还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我先点开了那条彩信。
照片里是一张烫金的订婚请帖,新郎那栏写着陆凌宇,新娘写着许珊珊,日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
下面附了一行字:【沈法医,躲去海城就对了,识相点别再回来纠缠凌宇哥,不然我把你画的那些下流素描发到市局内网,让你在系统里彻底待不下去!】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心头火起。
那天在休息室,我的素描本明明只掉在地上被陆凌宇捡起来过,许珊珊怎么会知道本子里画了什么?
平时能进我休息室翻我白大褂口袋的,也就我和小雨两人。
不,绝不可能是小雨。
难不成陆凌宇转身就把我的暗恋当成笑话,讲给许珊珊听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随手将彩信截图保存,然后点开了赵小雨最底下的两条语音。
「师父,我跟你说,陆队周一早上没找着你,下午听说你去外地交流三个月,脸黑得吓人,全大院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今天下午格斗训练,陆队一个人把训练馆的沙袋打爆了两个,陪练的张副队差点被他摔散架。别人都说陆队这几天不是菩萨,更像阎王呢!」
我撇了撇嘴,把吸管咬得扁扁的。
前脚把我的秘密捅给未婚妻当把柄,后脚在单位打爆沙袋演深情,装给谁看呢。
正准备切出去给我妈发消息,赵小雨的视频通话突然弹了出来。
我想都没想,随手按下了接通键。
我举着手机,专挑了个能看到大海的角度。
「小雨,我在海城挺好的,你别大惊小怪……」
话说到一半,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那头哪有赵小雨的影子,镜头里是一张阴沉紧绷的脸,陆凌宇正坐在我的办公桌前,捏着赵小雨的手机死死盯着我。
「沈知意,谁准你私自跑去海城的?」
我握着手机僵在沙滩椅上,听着陆凌宇在电话中传来的质问语气,我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
「陆队,我来海城走的是正常手续,陆队有空查我的岗,倒不如多花点心思筹备下个月初八的订婚宴。」
陆凌宇眉头拧紧。
「什么订婚宴?」
见他还在装傻,我胸口堵得发慌,正想讽刺他两句,然后帅气地挂断电话。
就连挂电话时的冷漠表情我都在脑子里演练好了。
可没想到陆凌宇却沉声追问了一句。
「这三天为什么拉黑我,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我张开嘴,冲口而出的话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你想得整宿睡不着,可我就算死在海里也绝不当小三!」
屏幕那头的陆凌宇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愣住了。
这话一出口,我羞愤得脸皮发烫,手指重重戳在红色挂断键上,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太丢人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7.
吹了一傍晚的海风,我彻底没了胃口,拖着人字拖慢吞吞走回酒店,准备去前台换个房间,换一下心情。
刚把身份证递给前台小姑娘,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越过我的肩膀,直接按在了我面前的房卡上。
「不用换了,这间房的房费续上。」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看去。
陆凌宇风尘仆仆地站在我身后,黑色夹克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眼底全是红血丝。
两市之间开车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我下午五点挂的视频,现在才八点半,他是一路踩满油门飙过来的?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人字拖,再看看他脚上的作战靴。
完了,跑不过他。
就在我盘算着怎么从侧门溜走的时候,大厅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沈师姐!我给你送防晒霜过来了!」
林叙穿着一件清爽的浅蓝色运动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兴冲冲地从旋转门跑了进来。
他刚跑到前台跟前,这时候才看清站在我身后站着的陆凌宇,脸上顿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师姐,这位是谁啊?怎么靠你这么近?」
陆凌宇的脸色,在听见那声「沈师姐」和看见那个礼品袋的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他身高腿长,站在那儿比林叙足足高出大半个头,常年在特警队里养出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陆凌宇没理会林叙,而是低头看向我,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醋意。
「沈法医魅力不小啊,这才来海城三天,连嘘寒问暖送礼物的师弟都招上了?」
我头皮发麻,生怕自己一张嘴又当着林叙的面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只能死死抿着嘴唇,拼命冲林叙使眼色让他快走。
可林叙根本没看懂我的眼色,以为我被欺负了,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和陆凌宇中间。
「这位同志,不管你是谁,沈师姐现在是在我们海城分局交流支援,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陆凌宇气极反笑,往前逼近了半步,直接一把推开林叙,直接将我拽到了他自己怀里,手掌牢牢扣住我的腰。
「你叫她一声师姐,按辈分还得叫我一声姐夫。我管教我自己家里那位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家属,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嘴了?」
林叙彻底呆住了,手里的礼品袋直接掉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师姐,他说的是真的?」
我被陆凌宇扣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剧烈起伏,急得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偏偏陆凌宇还低下头,贴在我耳边沉声逼问了一句。
「沈知意,你亲口告诉他,我是你什么人?」
完蛋了!
对着陆凌宇的提问,我的真话毛病瞬间发作。
「他是我睡过一次就跑路的男人,也是我暗恋了三年最想嫁的人!」
林叙石化在原地,张着嘴巴半天没合拢,最后红着眼眶把防晒霜往前台桌上一放,捂着胸口伤心地跑出了大堂。
前台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气场吓人的陆凌宇,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这位先生认识您吗,需要帮您叫保安吗?」
陆凌宇直接从怀里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我是警察,我和家属拌嘴而已。」
前台小姑娘看清是警官证,立马麻利地把房卡塞回我手里。
陆凌宇把身份证装进我包里,攥住我的手腕,一句话不说就拽着我进了电梯。
我被他一路拉回房间,房门咔哒落锁。
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护在胸前,警惕地盯着他。
「陆凌宇,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乱来!」
陆凌宇都被气笑了,一步步朝我逼近,伸手抽走我怀里的水瓶扔在沙发上,双手撑在我身侧的墙壁上。
「好你个沈知意,睡完就跑,还玩拉黑失联这一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遇上仙人跳了。」
「刚才在电话里还给我扣了一顶找小三的帽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解释?」
我偏过头躲开他的呼吸,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再开口肯定又要露底,这次打死也不能出声。
陆凌宇看穿了我的意图,单手扣住我的两只手腕往下一拉,低头盯着我的眼睛。
「这几天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
双手被他反扣在头顶,我彻底没了遮挡,含着泪一口气把实话全倒了出来。
「我在器材室摔坏了脑子,现在对着你根本说不了假话,陆队你行行好赶紧走吧,回去找你的未婚妻许珊珊吧!」
陆凌宇动作一顿,愣了好几秒才消化完前半句话,紧接着抓住了后半句的重点。
「谁跟你说许珊珊是我未婚妻?」
这时我感觉到道德制高点的回归,腰杆一下子硬了起来,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打开手机,把那张彩信截图怼到他眼前。
「周一早上我从你宿舍出来,在楼梯口撞见你妈和许珊珊了,许珊珊亲口说你们两家前一天刚吃过定亲饭,今天下午还把订婚请帖发到了我手机上!」
「陆凌宇,你好歹也是个支队长,浓眉大眼的,怎么玩起感情诈骗来还一套一套的?」
陆凌宇看完那张 P 出来的请帖照片,脸色铁青,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直接开了免提举到我面前。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臭小子,怎么舍得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妈,现在有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啊?对了,找到你们队里那个小沈没有?人姑娘听见许珊珊造的谣,没跟你闹脾气吧?」
我眨了眨眼,一下子懵了。
陆凌宇黑着脸开口。
「妈,你把周日晚上吃饭和周一早上的事,当着沈知意的面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的陆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嫌弃。
「小沈也在旁边啊?闺女你可千万别误会!周日晚上老许非要带他闺女过来认干亲,话里话外想撮合他们俩,凌宇坐下水都没喝一口就当场翻脸,说自己心里早就有人了,把那丫头气得直掉眼泪。」
陆母顿了顿,又骂了一句。
「谁知道那许珊珊是个没脸没皮的,周一早上我去给凌宇送汤,在大院门口碰见她,她非要跟着上楼,看见你后就满嘴胡说八道造谣订婚!」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你就跑了,我当场就训了她一顿,让她爸把她领回去!」
「臭小子,小沈这个姑娘长得周正,气质也大方得体,妈已经认定了这个儿媳妇了,你可得要好好抓紧咯!」
陆凌宇见老妈越说越没边,就立马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低头看着我。
「听清楚了没?我不怕你笑话,我今年二十九,还是母胎单身,更别说什么未婚妻了。」
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呆呆地张了张嘴。
「那你周一晚上聚餐完去哪儿了,怎么九点半才回宿舍?」
「我那是去了药店给你买药了,然后送汤去你家楼下,结果扑了个空,这才回了宿舍。那套房我上个月刚申请下来,谁知道第一天住进去,就被某个酒鬼堵门扒了浴巾。」
8.
说完这句,陆凌宇非但没往后退,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把我整个人笼罩在墙角里。
他低头看着我身上的酒红色吊带裙,眉头一点点拧紧,手指顺着我的肩膀滑下来,把刚才在大堂披在我身上的黑色夹克又往紧里拢了拢。
「我的账算清楚了,现在该算算你的账了,沈法医。」
我贴着冰凉的墙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眼神心虚地往旁边飘。
「我……我有什么账好算的,我不就是没搞清楚状况,跑来海城待了一阵吗?」
陆凌宇冷哼了一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把我的脸扳回来对着他。
「刚才在大堂里,那个叫你沈师姐的小白脸是怎么回事?一口一个师姐叫得那么甜,还大晚上跑来酒店给你送防晒霜?」
浓烈的酸味扑面而来。
我告诉他那只是正常的同事关怀。可嘴巴一张,吐出来的全是大实话。
「人家每天早上给我带热牛奶,昨天晚上还请我吃海鲜烧烤,剥了满满一碟子皮皮虾给我,比某些整天板着脸训人的人温柔多了!」
话音刚落,陆凌宇的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咬着后槽牙冷笑了一声。
「剥一碟皮皮虾就把你收买了?沈知意,你以前在市局连男同事递瓶矿泉水都要隔着半米远接,怎么到了海城,连人家小年轻的防晒霜都敢收上了?」
我急得直跺脚,想把嘴闭上,可声带根本不受控制,噼里啪啦继续往外倒。
「防晒霜是他硬塞给我的!再说了,我那时候以为你下个月初八就要跟许珊珊办订婚宴了,我心里堵得难受,难道还不许我跟帅哥吃顿烧烤散散心吗?」
「而且吃烧烤的时候我全程都在走神想你,连生蚝是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亏大发了。」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落下来。
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我脸侧,拇指指腹一点点蹭掉我眼角溢出来的泪花。
我颤抖着睁开眼,正对上陆凌宇那双深邃滚烫的眼睛,里面刚才的戾气和醋意早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奈。
「哭什么,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他叹了口气,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递到我眼前。
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磨砂一字夹,正是我周五下午晕倒在休息室小床上时不小心落下的。
「周五那天你从值班室跑掉,下午又说出那种话,我一开始真以为你是摔坏了脑子,或者是跟科室里的人打赌输了拿我开涮。」
陆凌宇摩挲着那枚小发卡,声音低沉又认真。
「直到我在休息室捡起你那个素描本,看到第一页右下角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五号。那天正好是我调任特警支队长第一次在全院大会上发言的日子。」
我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他。
「周一早上你从我宿舍跑了,下午我去你们科室找你,老主任把盖好章的交流申请表拍在我面前,说你已经坐大巴走了。」
陆凌宇低下头,继续沉声说道。
「我当时肺都气炸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睡完就拉黑,偏偏队里周二有省厅下来的突击检查,我硬生生熬到今天下午送走检查组,借了赵小雨的手机打通你的视频。」
「看见你穿成这样躺在沙滩上跟我说绝不当小三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给车插上翅膀飞过来。」
我的脸腾的一下烧到了脖子根,心虚得直往墙角缩。
「那是我搞错了,对不起,我现在就给你写检讨。」
我弯腰想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陆凌宇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我的腰把我提溜了回来。
他盯着我的嘴唇,半天没吭声。
「既然你不能对我说假话,那正好。」
「沈法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白大褂口袋里那个硬皮本子,第五页画在我脖子上的那根黑带子,是什么东西?」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他果然全看光了!
那天他在值班室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还庆幸他没翻到后面,敢情他连第几页画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想咬死牙关不吱声,但嘴唇最终还是背叛了我,老老实实往外蹦字。
「那是我平时扎头发的发带,我早就想拿它绑你手腕了。」
陆凌宇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扣在我腰上的手掌收紧了力道。
他往前压近了半寸,鼻尖抵上我的鼻尖,热气全洒在我脸上。
「那第十页呢,只画了上半身,下半截为什么空着?」
「因为之前没见过真的,我怕尺寸画小了委屈你。」
我恨不得当场撞墙昏过去,闭着眼睛破罐子破摔补了一句。
「不过周一晚上见识过了,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是保守了。」
陆凌宇低笑出声。
他抬手托起我的下巴,拇指指腹摩挲着我的唇角。
「画了三年假人,今晚给你画真的,画不画?」
不等我回答,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海浪拍岸的声音隔着落地窗传进来,屋里的温度一路飙升。
这一回我没喝酒,清清醒醒地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大半夜,什么羞人的真话都被他套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凌宇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正低头帮我揉酸痛的腰。
见我睁眼,他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队里有紧急封闭集训,手机要统一上交三天。我刚给你们主任打了电话,海城这边的卷宗你已经提前理完了,交流手续今天就能销掉,你收拾一下先回市里休息。」
我把滚烫的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周六我家里有点事要忙,你集训完不用急着来找我。」
陆凌宇帮我掖好被角,顺手把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检讨书折好揣进兜里,拎起外套走了。
当天下午我就坐高铁回了市里。
周四早上一进大院,老主任就笑眯眯地把省厅进修的正式红头文件递给了我,还告诉我许珊珊因为造谣生事,犯了作风问题,已经被原单位停职反省了。
我拿着那份红头文件回到工位,赵小雨就端着保温杯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冲我挤眉弄眼。
「师父,老实交代,陆队周二下午借了我的手机给你打视频,之后连夜开车失踪了一整天,你们俩在海城是不是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大事了?」
我脸皮一热,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一本正经地胡扯。
「能有什么大事,陆队那是去海城分局协调跨区演习方案的,顺便传达了一下局里的纪律要求。」
对付赵小雨,我的谎话依旧张口就来,半点不带卡壳的。
赵小雨切了一声,明显不信。
「你就嘴硬吧!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许珊珊哭丧着脸在大院公告栏前面撕声明,结果被保卫科的大爷当场抓获,罚她在门口站岗检讨呢!听说她今天下午就得把宣传科的工位腾出来彻底滚蛋,全大院都在传陆队是为了替你出气才把她轰走的!」
我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到了中午十二点,我和赵小雨一块儿去大院食堂吃饭。
因为去海城之前我把黑框眼镜摘了,大波浪卷发也没来得及拉直,今天干脆扎了个蓬松的高马尾,刚走进食堂大门,打饭窗口那排年轻干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几个平时熟识的刑侦科同事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哟,这是咱们沈法医吗?去海城交流了三天,怎么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差点没敢认!」
我笑着点了点头,端着餐盘打了两素一荤,和赵小雨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
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原本周三说要去参加三天封闭集训的陆凌宇,居然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常服走进了食堂,身后还跟着张猛和几个特警支队的骨干。
我手里筷子一顿,下意识低下头想拿餐盘挡脸。
他不是说集训要收手机封闭三天吗,怎么周四中午就回大院了?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陆凌宇去窗口打了一份油焖大虾和一盅排骨汤,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穿过半个食堂,径直走到了我这桌跟前。
坐在我对面的赵小雨极其有眼力见,端起自己的饭盒嗖的一下站起身。
「那个,师父,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份检验报告没签字,我先去隔壁桌吃!」
赵小雨一溜烟跑没影了,陆凌宇自然而然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周围十几桌的同事全都竖起了耳朵,连打饭阿姨手里的勺子都停在了半空。
我压低声音,隔着桌子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去封闭集训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陆凌宇面色如常地拿起一次性手套戴上,慢条斯理地帮我剥起了盘子里的油焖大虾,嘴角勾起一抹浅弧。
「集训基地的通讯设备今天早上抢修升级,下午才正式封山,我特意请了两个小时假回来陪家属吃顿午饭,顺便看看某些人回市局之后有没有兑现那三千字检讨。」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进我碗里,故意抬起眼皮看着我。
「怎么,沈法医,吃我剥的虾,还不如海城那个小林法医剥的皮皮虾香?」
救命啊,他居然在食堂大庭广众之下给我下套!
我死死咬着嘴唇想拿排骨堵住嘴,可那股该死的冲动根本压不住,清脆的声音直接传到了隔壁特警队那桌。
「你剥的比他剥的好吃一百倍!我早上进大院没看见你的车,心里还失落了好半天,刚才看见你进食堂,我才开心起来。」
隔壁桌的张猛差点把嘴里的鸡腿吞下去,带着一帮小队员拼命憋笑,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陆凌宇耳根微红,满意地把整盘剥好的虾仁全推到我面前,又把排骨汤的盖子替我揭开。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抱着纸箱子的身影。
许珊珊刚办完退回原单位的交接手续,本来想趁着饭点来食堂退饭卡,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平时连女同志正眼都不瞧的陆凌宇,正坐在窗边给我剥虾挑刺。
她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抱着纸箱子冲过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陆凌宇!你为了这么个当众调戏你的女人把我退回原单位,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陆凌宇连头都没抬,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语气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后不后悔不劳你操心。不过许干事伪造我本人签名的订婚请帖,相关证据我已经让张猛同步抄送给你们原单位纪检组了,与其操心我的私事,不如回去想想怎么写你的停职检查。」
周围几个科室的同事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天呐,原来之前那喜糖真是她自己弄的啊,居然还敢 P 假请帖,脸皮也太厚了!」
「人家陆队跟沈法医郎才女貌的,她凑上来算怎么回事啊!」
许珊珊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声,脸皮涨成了猪肝色,抱着纸箱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食堂大门。
9.
我说的周六家里有事也真没骗陆凌宇。
我亲哥沈知行这周六办婚礼,我这个当亲妹妹的不仅要当伴娘,周五还得陪准嫂子林思思去婚纱店改尺寸。
周五下午,林思思拉着我和赵小雨泡在市中心最大的一家高定婚纱馆里。
林思思试完自己的出门纱,一眼看中了展厅正中央模特身上那件抹胸大拖尾主婚纱,但她个子娇小撑不起来,非要拉着我去试穿给她过过眼瘾。
我连忙摆手拒绝。
「今天你是主角,我一个伴娘试主婚纱多不合适。」
林思思挽着我的胳膊直撒娇。
「我的那件已经定死改不了啦,这件镇店款要一米六八以上才撑得起来,知意你身材这么好,快穿出来给我看看嘛!」
旁边的赵小雨更是起劲,一边拿手机对着那件主婚纱拍照,一边催我快试试,我推脱不过,只好抱着白纱进了试衣间。
折腾了二十分钟换好衣服,店员帮我把长发挽起,别上头纱,替我拉开了绒布帘。
我提着裙摆走出来,抬头看向对面的落地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锁骨纤细,腰身收得极细,白纱铺散在脚边,连我自己都看怔了一瞬。
下一秒,我的目光移到镜子角落,呼吸瞬间停住了。
展厅休息区的沙发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正死死盯着我身上的婚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陆凌宇怎么会提前结束集训出现在婚纱店里?
林思思和赵小雨刚好去隔壁配饰间挑头饰了,偌大的试衣区只剩我和陆凌宇两个人,店员见气氛不对,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外面。
陆凌宇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前天在酒店跟我说周六家里有事不用我找你,沈知意,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我被他攥得手腕发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主婚纱,刚想开口解释今天是陪嫂子来的。
试衣间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我哥沈知行的大嗓门。
「知意换好衣服没有?摄影师跟车队刚打电话过来,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接亲,一会儿咱们先去酒店彩排走一遍红毯!」
话音刚落,陆凌宇手腕猛地一抖,差点捏碎我的骨头。
他根本没见过我哥,听见男人的催促声,整个人都绷紧了,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我。
「明天上午八点办婚礼,你真要跟外面那个人去走红毯?」
我想说我是伴娘,可他问的是走不走红毯,我的真话毛病瞬间发作,顺着他的问题点了头。
「对,明天我要去走红毯。」
陆凌宇眼尾瞬间红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说不了假话,沈知意,我再问你一遍,外面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我亲哥从小背着我上下学,省吃俭用给我买画笔,能不重要吗?
我哭丧着脸,老老实实地点头。
「非常重要。」
陆凌宇喉咙里溢出一声干涩的冷笑,声音都在发颤。
「那你喜欢他吗?」
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的问题。
「喜欢,从小到大他都是我最亲的人。」
陆凌宇身形晃了一下,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垂在了身侧。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身上的白婚纱,咬着牙点了点头。
「行,沈知意,你真是好样的。」
「难怪那天在海城只肯留我一晚,原来是赶着回来结婚。你藏得真够深啊!」
他转身大步冲出了婚纱店。
我提着繁重的裙摆追到门口,外面早就没了他的车影,赶紧回试衣间换衣服给他打电话,那边却提示关机。
林思思挑完头饰出来,随口提了一嘴。
「对了知意,刚才我在隔壁男装区看见你们单位张副队了,听说他们支队长提前结束集训,刚下车就被他拉着去挑领带夹,多半是准备明天去参加女朋友家里的喜事呢。」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10.
晚上回到爸妈家,我刚推开门,差点被堆在客厅正中央的礼盒绊倒。
燕窝礼盒和名牌烟酒从茶几一直码到了电视柜跟前,我妈正乐得合不拢嘴,拿着清单在清点。
看见我进门,我妈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
「你这死丫头嘴可真严,处了这么体面的对象还瞒着家里!」
「今天下午你男朋友特意托张副队把见面礼送过来了,说今晚队里还有收尾工作来不了,明天直接去婚礼现场给咱们家撑场面!」
我爸坐在沙发上端着保温杯,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伙子礼数周全,听送东西的人说是市局最年轻的支队长,明天可得让他坐主桌。」
我看着那一堆他在进婚纱店之前就已经托人送来的礼盒,心里酸得发涨。
回房间每隔十分钟我就给陆凌宇打一次电话,直到半夜十二点,那边还是关机提示音。
可明天又是亲哥的婚礼,我一大早还得去帮嫂子堵门接亲,根本抽不开身去队里抓人解释。
我就这么在懊恼和不安中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接亲车队热热闹闹地把嫂子接到了五星级酒店。
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宴会厅灯光暗下,追光灯亮起。
我换回香槟色伴娘礼服站在主桌旁边,看着我哥沈知行一身笔挺西装挽着嫂子林思思走上舞台。
看着这一幕,我眼眶跟着有点湿润。
司仪拿着话筒站在台前,笑眯眯地烘托气氛。
「新郎新娘从青梅竹马到修成正果,一路走来经历了许多风雨。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我想现场应该没有哪位亲友不同意这门婚事吧?」
砰的一声巨响。
宴会厅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全场三百多号宾客齐刷刷回头看去。
逆光里,陆凌宇穿了一身纯黑西装,领带扯得歪斜,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胡茬,踩着大步径直朝舞台冲了过来。
「我不同意!」
全场哗然,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我爸手里的那杯酒差点洒在裤腿上,我哥沈知行握着林思思的手僵在舞台正中央,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赵小雨在伴娘席上捂住嘴,小声惊呼了一句。
「我的老天爷,陆队这是演哪出啊?抢婚跑错片场了吧?」
我头皮一阵发麻,赶在保安冲过来拦人之前,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一把拽住了陆凌宇的胳膊。
「陆凌宇你疯了,快跟我出去!」
陆凌宇反手抓住我的肩膀,他掌心冰凉,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他根本不看台上的新人,只死死盯着我身上的香槟色伴娘服,愣了半秒,哑着嗓子开口。
「怎么换衣服了,还没到祝词环节?」
看我一脸震惊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将我拽进怀里半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红着眼眶逼问。
「沈知意,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不能对我撒谎,现在告诉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现场三百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我们俩身上,连司仪都忘了关麦克风,周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羞愤得耳根滴血,抬手死死捂住嘴,可那股熟悉的冲动还是冲破了指缝,清亮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有,我喜欢你喜欢了三年,做梦都想嫁给你!」
11.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后排支队那桌年轻队员率先吹着口哨鼓起掌来,掌声瞬间响彻全场。
陆凌宇整个人呆住了,眼底的阴霾散开,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刚想低头亲我,台上突然传来我哥沈知行幽幽的声音,顺着音响传遍了会场每个角落。
「咳咳,那个,妹夫是吧?你向我妹妹求婚我举双手赞成,但今天是我和你嫂子结婚的日子,你刚才喊不同意,是几个意思啊?」
陆凌宇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脖子看向舞台。
看清台上挽着新娘子的男人跟我眉眼有六分相似,再低头看看我胸前别着的伴娘胸花,陆支队长当场僵在了原地。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腰。
「昨天在婚纱店外头催我的是我亲哥沈知行,主婚纱是嫂子硬拉着我试着玩的,谁跟你说今天新娘子是我了?」
陆凌宇的脸从下巴一路红到了后脑勺,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看到他吃瘪的神情,我心里总算平衡了,总不能光我一个人社死。
他松开我,紧张得同手同脚走到舞台前,对着我哥和嫂子,又转身对着主桌上的我爸妈,规规矩矩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爸,妈,哥,嫂子,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我不反对了,我同意这门亲事!」
这一声顺嘴喊出来的爸妈,直接把全场宾客逗得哄堂大笑。
我爸忍着笑指了指身边的空座,我哥在台上笑骂着让他自罚三杯。
这场婚礼成了市局大院流传了整整一年的笑谈。
在敬酒环节,陆凌宇自告奋勇,替我哥挡了一整圈的白酒,喝得还全是真酒,散场时已经醉得走不动道了。
婚礼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席。
我扶着浑身酒气、脚步虚浮的陆凌宇走出宴会厅,准备从专用电梯下负一楼停车场打车送他回单身宿舍。
刚走到消防通道拐角,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赵小雨拎着伴娘裙摆追了上来,脸上还挂着平时那副乖巧热络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搀陆凌宇的另一条胳膊。
「师父,陆队刚才喝得可是实打实的高度白酒,你一个人肯定扶不动,我帮你一块儿送陆队回宿舍吧!」
我脚步一顿,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她的手。
「不用了小雨,楼下就有车,我自己能行。」
赵小雨看了一眼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满身浓烈酒气的陆凌宇,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她非但没走,反而一把推开消防通道的隔音重门,趁我不备,伸手猛地朝我高跟鞋后跟踹了一脚!
幸好我早有防备,顺着身后陆凌宇手掌悄悄托在我腰上的力道往旁边一闪,直接让赵小雨踹了个空。
赵小雨没收住脚,差点撞在消防栓上。
她稳住身形,见四周只有幽暗的声控灯,而陆凌宇还醉醺醺地低着头,索性撕下了那层装了两年的乖徒弟画皮,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我。
「沈知意,你命可真大啊!上周四我在器材室倒了半瓶润滑油都没能把你摔死,今天居然还让你在婚礼上出尽了风头!」
我握紧手包,冷冷地看着她。
「所以器材室那滩水真是你倒的。还有趁我晕倒偷拍我口袋里的素描本发给许珊珊、把我海城的地址卖给许珊珊让她 P 假请帖逼走我,全都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赵小雨冷笑了一声,整张脸因为嫉妒扭曲得不成样子。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明明是我先在警校认识陆队的,我拼死拼活考进市局法医科,天天围着你端茶倒水,就是为了能多看陆队两眼!」
「可你呢?你成天端着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凭什么陆队的眼光永远黏在你身上?凭什么省厅进修的名额老主任连问都不问就内定给你!」
她指着靠在我肩上的陆凌宇,声音尖利刺耳。
「我本来以为昨天把你穿主婚纱的照片发给陆队,他今天肯定会跟你彻底决裂,谁知道他居然蠢到跑来现场抢婚!不过没关系,刚才那两瓶五十三度的茅台还是我亲手帮司仪端上桌的,陆队喝得烂醉如泥,只要我把你在这里除掉,再把陆队扶去楼上客房拍几张照片,明天全大院都会知道陆队酒后认错了人!」
她话音刚落,原本闭着眼睛靠在我肩上「不省人事」的陆凌宇,突然缓缓抬起头。
除了一身散不掉的浓烈酒气和微微泛红的眼尾,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清明锐利,哪有半点烂醉的模样?
「赵小雨,你算盘打得挺响啊。」
陆凌宇站直身体,单手将我护在身后,从西装胸口口袋里拔出一支还在闪烁红光的微型执法记录仪。
赵小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陆……陆队?你没喝醉?不可能,那两瓶真酒明明是我亲眼看着你一滴不剩全喝下去的!」
我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酒确实是真酒,但你大概忘了,陆队去特警支队之前,在缉毒一线练出来的酒量是三斤起步。那两瓶酒要是不喝得真一点,怎么能引你这条毒蛇自己钻出来?」
我抬起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甩了赵小雨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过去两年手把手教你的心血打的。」
赵小雨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陆凌宇按下通话键,对着楼道出口喊了一声。
「张猛,进来带人!」
消防通道下面的大门应声推开,早就守在负一楼的张猛带着两名督察科干事大步走了上来,直接亮出证件架住了赵小雨的胳膊。
陆凌宇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把执法记录仪递给督察干事。
「把她带走,剩下的交给纪检。」
赵小雨彻底慌了神,哭喊着想去抓我的裙摆求饶,但已经被张猛毫不留情地拖进了电梯。
直到消防通道彻底恢复安静,我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凌宇。
「三斤起步的陆支队长,戏演完了,刚才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占了不少便宜吧?」
陆凌宇轻咳了一声,耳根通红,突然身子一晃,带着满身滚烫的酒气重新往我肩膀上一歪。
「刚才在坏人面前是强撑的,现在酒劲真上来了,头晕得厉害,沈法医赶紧打车送我回宿舍。」
我好气又好笑,只好扶着这个一米八八的大高个走出酒店,拦了辆出租车送他回单身宿舍。
他一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手攥着我的手没松开过一秒。
结果刚进屋关上门,我就被他抵在门板上亲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喝温水。
窗外阳光刺眼,是个大晴天。
陆凌宇端着刚煮好的醒酒面走进来,坐在床边吹凉了喂到我嘴边。
「还难受吗?」
我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撒娇试探了一句。
「外面下雨了,我不想起床。」
话音落地,我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说出来了!
在陆凌宇面前,明明大晴天被我说成外面下雨,半点阻碍都没有!
那个害我丢尽脸面的真话毛病,居然就这样好了!
我狂喜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立刻端起架子,放下水杯轻咳了一声,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禁欲的腔调。
「陆凌宇,这几天我仔细反思了一下,咱们俩性格不太合适,昨晚你的表现也就马马虎虎,我觉得谈恋爱这事还得再慎重考察考察。」
陆凌宇喂面的手停在半空,挑了挑眉,把碗放到床头柜上。
「能撒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装作镇定自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向来实话实说。」
陆凌宇低笑了一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个眼熟的黑色记事本丢进我怀里。
我有些好奇,翻开第一页,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上面整整齐齐记着一行行带日期的字。
【十月十二日,沈法医说自己天生吃素不沾荤腥,晚上下班独自在后街大排档吃了三斤变态辣小龙虾,辣得擤了半包纸巾的鼻涕。】
【十二月五日,沈法医说周末在家看专业书,实际上在电影院看爱情片哭湿了两条手帕。】
【三月十八日,沈法医来支队送报告,偷看我擦汗看了四十五秒,被我发现后说墙上的灭火器过期了。】
【十一月六日,沈法医在器材室踩水滑倒,我抱她去医务室的时候,她抓着我的领口小声骂我木头,说暗恋了我整整三年。】
我捏着本子的手指发抖,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这家伙有毒吧,难不成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连我摔倒昏迷前说的胡话都听见了?
我后来才知道,这三年里我根本没占过上风,我那点伪装从头到尾全落在他眼里。
陆凌宇倾身过来,单手抽走记事本,捏住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考察期三年前就开始了,我的沈法医,今天在我这,只办转正。」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碗里的面条还冒着热气,我闭上眼睛,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