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岁寿宴,弟弟给十二桌亲戚排了座,唯独没有我。
我的名字在另一张纸上:凌晨四点买菜,六点起灶,席散后洗锅。
我问全家福什么时候拍。
我妈说十一点,又催我把红烧肉提前焖上。
“拍照时你顾不上来,少一个人不碍事。”
许嘉扬正往家族群里发语音,说这次从买菜到请厨子,都是他一手安排,叫我妈放心,有他呢。
他发完,把一条印着“许家寿宴”的围裙搭在我肩上。
我把围裙取下来,放回塑料袋,又关掉了手机里为寿宴设的买菜闹钟。
这回,我想吃一顿上桌时还热着的饭。
###第一章
许嘉扬以为我嫌围裙颜色艳,又从袋里抽出一条黑的。
“姐,黑的耐脏。红的我拍视频时穿。”
两条围裙背后都有字,红的那条还多了一行“孝子敬办”。他花心思找人印的,连视频配什么音乐都选好了。
“厨房的活,我不接了。”
我妈正在核对亲戚的名字,把笔一放。
“又怎么了?这个不吃辣,那个血糖高,外头师傅知道什么?还得你做,我才放心。”
她说着,就从茶几下拿出那本旧菜单。每回家里办事,我在上面改菜,几页纸让油浸得发透。
十二桌,一百多口人。冷盘要早起摆,鱼得分批蒸,灶上两口锅,肉烧过头了发柴,汤迟一点,后面的菜全得压着。
我在社区食堂干活,知道做这些要多少人。许嘉扬在纸上给自己写的任务只有一项:迎客。
我指着座位表。
“你给大姨带来的司机都留了位置。”
“人家是客,你跟客人争什么?”
我妈把表拿了过去。
“你在厨房还怕没得吃?好东西出锅,第一口还不都让你尝了。”
去年的除夕,我确实尝了第一口。肉丸咸了,我得咬开看;鸡汤没熟,我要先试。等我把最后一盘菜端出去,桌上的鱼只剩头尾,许嘉扬正拿我的酒杯给朋友倒酒。
我妈让我别拿饭碗上镜,说一家人拍张好看的团圆照。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摆在电视旁边。我站在玻璃倒影里,身上还是围裙。
当时我想,谁让我是做这行的,干得快,换别人只会手忙脚乱。
可这份快,没让我多出一个位置。
“那你们请人吧。还有四天,来得及。”
许嘉扬笑出声。
“你知道外头多黑吗?买菜一层,人工一层。我们给自家人办寿,又不是开饭店让人赚。”
我问他准备花多少钱,他朝我妈那边一抬下巴。
“先把菜办好,最后一块儿算。你不是都订了吗?”
我已经付过一千二的食材定金。他们知道我每个月挣多少,临到花钱,却总觉得我身上有一笔随时可垫的钱。
我妈寿宴穿的新衣、蛋糕、摄影都挑好了,付款的事谁也没跟我提。她却记得许嘉扬前几天去商场提过一回袋子,跟大姨夸他,为件新外套跑了半个城。
那件衣服还挂着吊牌,怕拍照前弄皱。
“妈,我给你过生日,送礼,陪你吃饭。厨房让嘉扬另外安排。”
她听出我当真了。
“请外人是请外人,你做是心意。这也能摆在一块儿算?”
我忽然觉得累。那本菜单我改过多少回,她一次没问过我想不想做。
“我的心意不能一直从凌晨四点算到夜里。”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终于出了声。
“等过了生日再说,别为点小事伤和气。”
许嘉扬已经开始叫我把海鲜名单发给他。他连客人吃几顿、借几张桌子都没问,倒先问我能不能把食堂的蒸箱借来。
我说不能,也没再把手机递过去。
这时杜姨发来消息,问我她新接的食堂岗位还考虑不考虑,月底就要定人。
我跟她搭过两年班,她知道我能干什么。以前她提起,我总说家里事多,时间不好排。
我把消息看完,回了句考虑。
我妈瞧见我拿包,语气又软下来。
“行啦,别置气了,围裙拿回去洗洗。礼拜天早点来。”
“十一点半开席,我十一点到。”
“那菜谁做?”
我看向许嘉扬。
他刚刚在群里说过,有他呢。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先给卖肉的老板打了电话。
他听说换联系人,以为我弟要加菜,问多订几斤五花肉合适。
“份量先别动。原来那一千二是我给我妈的寿礼,后头采购、结钱,都找嘉扬。您有要确认的,直接问他。”
老板答应得很快。他做生意,只要知道谁订货、谁付钱,不会追问我为什么不肯替亲弟弟操心。
我把电话号码、订货内容和定金收据一并发到家族群,又把寿宴那天只做宾客的事写清楚。
许嘉扬嫌我小题大做,连发了两段语音。
“知道了知道了,这点事还用摆群里?你歇着,我安排。从头到尾我包了,大家只管来,别让我妈操心。”
我妈紧跟着回了个笑脸,叫他别太累。
我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把这两段话留下了。
下午轮到我休息,我去了杜姨的新食堂。门口堆着待装的餐台,她正跟人确认插座位置,看见我,先让我帮她瞧瞧出菜口够不够宽。
我蹲下去比了比餐车。两辆并排推,转弯的地方就窄了,热汤车最好另走一侧。
她当即让安装的人挪半尺。
“你要来,这一摊就让你盯。人员和钱我管,你排菜、管灶上的事。咱先试菜,合适再谈长干。”
她把上班的时间和休息日说给我听,问我能不能排开。
我差点又说要回去问问家里。
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成了能。
杜姨说寿宴第二天上午来试,菜由我定两样,一荤一素,看我怎么掐火候、怎么安排分量。
她还把试菜的钱说清了,做得合不合用,都不让我白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并不需要先说明我有多忙,也用不着拿出谁的生日证明哪一天不能来。
我把时间记在手机日历里。
回家路上,许嘉扬打电话来,问我食堂两个帮工叫什么。
“你把她们叫来,反正周末闲着。中午管饭,回去再给一份菜,乡里乡亲的还能跟你要工钱?”
我干了这么多年,最怕听见管饭两个字。一个人天不亮就来洗菜,站到天黑,换一碗凉饭,家里人还觉得对她不薄。
“她们周末有活。你要请,自己谈价。”
“你一句话就行了,多大的事。”
“我一句话也不能替她们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想了个省钱的办法,让我带他去市场认摊位,说两个人扛菜快一点。
“我明早上班。”
“那你下午呢?”
“下午有我的事。”
他烦了,说现在就一桌一桌照菜单做,网上什么教程没有,缺了我饭还办不成了?
我说办得成。
这句话倒让他接不下去。他原本等着我说别逞能,或是着急起来,再把活接回手里。
我把老马的号码也发给他。老马专门承接乡宴,厨师、帮工、桌椅都能配,赶得上就定,赶不上还来得及问别人。
“要花钱的你倒安排得顺手。”
许嘉扬丢下这句,挂了电话。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给自己下了一小锅面。鸡蛋煎好,一面焦黄,一面还软着,盛到碗里时我忽然想起,以前家里煎蛋总是先看还缺谁的。
我把面端到桌上,没有隔着手机教他给鱼去腥,也没有等谁在群里喊一句姐姐。
吃完,我把那本试菜要用的菜谱找了出来。
###第三章
许嘉扬问完价,当晚就来了。
他拿着手机,把几家厨班的报价往我面前一摆,说这些人知道是喜事就狮子大开口。
我看了眼菜单。十二桌菜,负责采买、做饭、上菜,还要配洗碗的人,报出的价都在正常范围。
“你不放心就换一家。”
“都是你认识的,你帮我说一声不就便宜了?”
“别人要给工人发钱。”
他把手机收回去,像是我故意替外人说话。
我妈随后给我打来电话,开口就说自己六十岁了,一辈子没有风光过几回,现在连女儿亲手做的一顿饭都吃不上。
我从前最怕她这样说。
小时候她省下一块肉放在我碗里,我能记很久。后来我学会做菜,就总想着让她挑一回喜欢的,听她说一句我女儿做得好。
她确实说过,不过每回话还没说完,后面就接着另一场酒、另一桌客。
“妈,生日蛋糕是你挑的,十二桌客人也都请了。你想风风光光过,我没拦着。”
“你知道请人得花多少钱?”
“嘉扬知道。他说自己安排。”
她开始怪我拿话堵亲弟弟,说他在外头跑业务不容易,挣点钱全家都指着他出人头地。
我去食堂上班也要站一整天。可我做的事熟了、顺了,就连累也成了顺手。
“他的钱要留着,我的时间就用不完吗?”
我妈气得把电话交给我爸。
我爸只劝我回家说,别把动静弄大。他们收拾老房子的院子,亲戚陆续送东西过去,人一多,叫我说话让着点。
我答应第二天去,把退回的围裙也带上。
等我下班再看手机,群里的话已经变了。
许嘉扬说自己正到处找人救急,姐姐一直答应帮着办,临到跟前突然撂下担子,给了一千二就不管了。
他没有直接骂我,还说姐姐可能工作不顺,大家别怪她,有事尽量找他,他把妈的生日撑起来。
这一套比喊我不孝更有效。
大姨刘素琴发来消息,叫我别因为受了点气,就拿我妈生日撒脾气。还有亲戚劝我吃亏是福,女孩太较真,往后谁还敢跟她亲近。
我在食堂收完台子,坐在更衣室,把自己前一天发过的消息往上翻。那些字都还在,没人点开看。
去老房子时,大姨已经到了。我妈在院里给红桌布拍土,许嘉扬坐在门口等桌椅送来,见到我便叫我去看冰柜插好了没有。
“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大姨拦在中间。
“穗穗,你弟好话都替你说尽了。你当姐姐的,不能还让他里外为难。”
许嘉扬接得很快。
“行了,大姨,姐愿意来就行。过去的别提了,先把菜救上。”
我妈已经把装围裙的袋子接过去,要替我拿到厨房。
我把手机放到屋里的方桌上,调出家族群。大姨用的字大,我特意把屏幕转给她看,叫她认清前后是哪一天。
“他替我说了什么好话,你先听听他自己答应了什么。”
许嘉扬一见那条语音,就伸手过来。
“一家人说话,你还当真留着?”
我的指头已经点在播放上。
###第四章
许嘉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他站在屋里说话还响。
“知道了知道了,这点事还用摆群里?你歇着,我安排。从头到尾我包了,大家只管来,别让我妈操心。”
大姨听完,把屏幕往上划,看到我说只做宾客的那几行字,又点开那张一千二的收据。
她认得日期。我提前说清的事,群里的话都能对上。
“嘉扬,你不是说今天她才撂挑子?”
“她是我姐,我哪知道她真不干啊。”
许嘉扬说得委屈,仿佛我提前讲清楚,也该为他不肯相信负责。
我妈替他圆场,说他不想让长辈担心,所以把话揽了过去。
“揽过去就做。不能话归他,天不亮还是我去买菜。”
我把装围裙的袋子放回茶几上。
大姨坐了下来。刚才她急着劝和,现在却要先问明白钱。她拿了一份寿礼来,不愿意这份礼最后变成家里几个人互相推给我的欠账。
“穗穗那一千二,你们买了什么?”
许嘉扬说货还没提,母亲就催我接着往里垫,省得零零碎碎找人结账。
“我不给了。现在去请人,照着你定的十二桌办。嫌贵可以改菜单,你跟妈商量。”
我爸说做人不能样样照钱算,话刚开头,大姨问他,外头请的厨师能不能照亲情算。
我爸没接她这一句,又来跟我说家里养大我也没算过饭钱。
我本来还想给他留点体面,听见这话,却把过去两回办酒的事问了出来。
“大姨,你搬家那回,许嘉扬几点来的,你记不记得?”
她说快开席了,带着饮料来的。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早上挑菜、杀鱼,中午六桌一起上,我顾不上喝水,把盐当成白糖撒进酱汁,整碗倒了重调。许嘉扬进门就站在桌边分烟,席散后大家夸他,忙前忙后懂事了。
我在水池边洗盆,大姨把剩下的饮料塞给他,叫他路上带着喝。
“我那会儿真以为,是他找你来搭把手的。”
“我做的那几桌,后来你们说都是他操办。”
还有我爸前年过生日。我下完食堂的班赶过去,做菜做到后半夜,第二天守着灶,客人散了还要把借来的碗数清。
许嘉扬买的蛋糕放在正中间。我爸拍照发朋友圈,说儿子长大了,知道孝顺老子了。
“那次碗少一只,爸还追到我门口,问是不是落在我这儿。蛋糕是谁买的,你们记得比谁都清楚,十二个盆是谁洗的,就记不住了。”
院门口有人来问桌布放哪。我妈赶紧起身,叫我小点声,别让外人听笑话。
我照常说话,没有再替她压低。
“往后谁做了什么,就说是谁。别一到干活是姐姐,一到谢谢就是嘉扬。”
许嘉扬急着说自己也搭过油钱,也抬过桌子。
“你做过的,我认。我没说你的油白烧。我的活你也认一回。”
他答不上来,转而说这几天他找人、问价,嗓子都快说哑了。
这回我妈倒真心疼,给他倒了杯水。
我穿着工装在他们面前站到现在,她从没问我食堂忙不忙。
大姨把收据重新放到桌上,让许嘉扬打电话订厨班。先把我妈的生日办好,群里哪句话说错了,哪句话改过来。
他不肯当她的面认错,却也受不了自己说能办的事又要被收回去。我听着他给老马打电话,特意说食材好一点,来的人手要齐,不能耽误开席。
老马听完桌数和菜单,报了总价,一万四千八。
我先订的那批食材正是他常用的供应商,他接着用,定金一千二抵在总价里,余下一万三千六。
许嘉扬把外放关了。
我妈问是多少钱,他看我一眼,像是这个数还等着我来认。
“问清楚吧,要请的是你。”
他站到院子里,低声跟老马商量了好一会儿。挂断电话,回屋先问我妈,收礼的本子在哪儿。
###第五章
老马隔天下午来看场地时,我正好去给我妈送她定好的蛋糕券。
这张券是她自己付的钱。我从食堂下班经过那家店,顺路取来,事情止在送到她手里,不再连着后面十二桌的甜品和寿桃。
院子里,许嘉扬把折叠桌摆得紧挨紧。老马沿着中间走了一遍,说得留上菜的路,靠门那桌也不能挡住出口。
许嘉扬只好再搬。
他这才发现一张桌子并不轻,桌腿要撑到位,桌面还得找平。以前他回来总看见十二张桌子齐齐整整,以为它们本来就会长在那里。
我妈跟着老马看菜单,看到一道大虾,问换成鸡蛋能少多少钱。
老马告诉她能省一些,但前面定的食材已经要发货,想大改得抓紧。他按菜单备货、带人,不按客人有没有吃完算钱。
许嘉扬抢着说不用改,亲戚都请了,不能让人说许家的席面寒碜。
我妈回头瞧了我一眼。
我拿着蛋糕券,没有把话接过来。
老马把要来几个人说清。厨师管灶,帮工洗菜、摆盘,上菜和收尾也有人接,不是许嘉扬原先想的请一个人来翻两口锅。
他凑过去问,洗菜切菜能不能让亲戚帮,省掉一部分人工。
坐在一边的大姨把刚答应的到场时间改了。
“我上午得陪你姨父复查,带着寿礼来吃个饭还行,守一天厨房真不成。”
她说的是实情,以前这件事也在我妈嘴里出现过,不过后面总会补一句,她不方便,你多做些。
许嘉扬又翻手机问堂婶。人家家里带着小孙子,愿意早来坐,却不答应碰刀碰火。他问了几个,听到的都是自己的难处。
他恼起来,说一个两个平时吃得痛快,真到有事全躲了。
老马正量蒸箱到电源的距离,没有抬杠,只问他要不要照刚才谈好的来,自己晚上还要排人。
“来。你照原菜单做,十二桌。”
“先补三千六定金,余下一万,席散结。你姐那一千二我已经跟供货的对过了。”
许嘉扬叫我妈拿手机。我妈说她的退休钱存了,临时取不方便,让他先垫着,生日收完礼再说。
他不愿意,说自己下个月车险还没交,最近跑客户也得花钱。
他们隔着老马争这一笔三千六,声音越压越低。我站在院门里,竟觉得陌生,这钱以前总在一句姐姐先拿着里就过去了,哪用分谁哪天取钱。
我爸出来说还有人在,让他们别说了,先给师傅定下来。
许嘉扬当着老马转了款,随后把菜单看了两遍,重新问寿桃能不能少一点。
老马把供餐和收款的事跟他确认完,就去接送桌椅的人。他做完一件算一件,谁多出钱不是他的家务。
我把蛋糕券交给我妈,准备走。
她说既然人请了,我总能早点来看看,怕外人做的口味她吃不惯。
“我能给你挑爱吃的,不能替请来的人站灶。”
“我只让你看看,又没叫你干。”
她把这话说得很轻。我太熟悉了。看看肉切得厚不厚,顺便接过刀;看看汤滚没滚,接着就守在锅边。等一桌催起来,我若走了,便是干一半撂下。
“我十一点到。你要改口味,今天跟老马说。”
我出了院门,给杜姨回消息,确认寿宴第二天试菜的时间。她说早上不必抢着来,东西有人先备好。
那天我头一回觉得,提前说清一件事,可以不带着道歉。
###第六章
寿宴那天,我穿了件浅色衬衫。
买回来半年,穿过的次数很少。家里有席要我去,我总挑旧衣服,怕袖口沾油,怕围裙遮不住。
十一点刚过,老房子院里已经摆好了冷盘。老马带的人在后面给蒸箱添水,另一人对着盘子数虾。风扇、桌椅、碗筷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谁因为我晚到几个小时就乱了阵脚。
我妈远远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怎么才来。
“说好的十一点。”
她没再问我坐哪,拉着我往后面走,说老马的汤不够鲜,叫我尝尝。
老马正从厨房门口出来,听见这句,问她刚才不是说合口味吗。
我妈说自己吃不准,女儿知道她的口味。
我告诉她,桌上有汤我会喝,咸淡不合就请师傅调整。他收着工钱,管这顿饭是应该的。
老马点头,说这是他的活,让我也去坐。
他身后的帮工给我搬了一把椅子,以为我也是来吃酒的亲戚。我接过来,放到大姨那桌。
我妈赶紧拦,主桌正好有个位置,说一家人不能散着坐。
座位表上原本没我,现在又能挤出一个。我愿意过去,她却先要我把头发重新扎好,说等会儿方便帮着端菜。
“我今天不端菜。拍全家福叫我就行。”
她看了眼我身上的衬衫,终于松开手。我把椅子在大姨这桌放稳,坐了下来。
许嘉扬穿着那条红围裙,在门口拍了个迎客的视频,录完就摘了。他把收礼本子抱进屋里,出来还不忘跟客人说有事找他。
老马的人从厨房端出热菜。我在转盘停下来时夹了一块鱼腹,鱼皮完整,肉还冒着热气。
大姨问我是不是饿坏了。
“早上正常吃过,这会儿正好。”
以前来吃席,我早上不是啃一口冷馒头,就是站在灶台边喝半碗粥,到了中午饿过头,连饭都咽不快。
我吃得慢,听大姨说她家刚添的窗帘,又跟隔壁老人说了一会儿煮粥别糊锅的办法。没人催我再去做一碗。
我妈从主桌过来,想替许嘉扬敬大家一杯,说多亏儿子忙前忙后,才有今天这顿像样的寿宴。
大姨没驳寿星的面子,举起杯子,却补了一句。
“请的师傅也辛苦。以前穗穗一个人扛着,咱们真是少说了声谢。”
邻桌一个亲戚听见,问往年不是嘉扬张罗的吗。
“他张罗请人,穗穗做。今后得分清。”
许嘉扬站在我妈身边,笑着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分这么细没意思。
老马的电话正好打过来。他看了一眼,往屋里走。收礼的人已经把本子交给我爸,他得先去找钱。
我妈趁着大家夹菜,在我身边坐下。
“你弟已经出了三千六,剩下那一万,你先帮他接上。今天是妈的好日子,别在这时候让他难看。”
桌上的转盘又转过来,我夹起一只虾,放进自己的盘里。
她以为我吃完这一口,就会像从前一样,把活接过去。
###第七章
“妈,我那一千二已经在这顿饭里了。”
她叫我别又提这点钱。
我剥完虾,把壳放到盘边。
“你让我再拿一万,我不能不提。”
大姨就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我妈急着解释,说弟弟一时周转不开,姐姐总不能看着他作难。
屋里许嘉扬和我爸说话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他要拿收的礼钱结账,我爸却叫他先别动,说有几份是老朋友送的,往后要还。
许嘉扬恼了,说所有人只会吩咐,真到给钱全往后缩。
我妈站起来想去拦,他却拿着账单走到桌边,直接问我转哪张卡方便。
他太习惯这样问了。我往常一边洗手,一边就让他把卡号发过来,连多问一句都怕误了事。
今天我坐着。
“你自己请的人,你结。”
“我还不是给妈过生日?你就不姓许了?”
桌边一个亲戚劝我们回屋说。我爸也走了过来,叫我不要当着这么多人争,让大家安生吃饭。
“我一直在吃,是嘉扬拿着账单来找我。”
我把身前挡着的菜碟往里让了让,给上菜的人留出地方。最后一盆汤端上来,老马跟我爸打过招呼,便在一旁等着,没催,更没停掉该上的菜。
许嘉扬翻来覆去看那张账单,问为什么以前办酒没这么贵。
“以前少了我和帮工的工钱,也少了你没去买过的东西。”
老马接了这话,告诉他菜、人工、桌椅都对过,总价没有多收,转给供货的一千二和后来三千六也都扣了。
他指着最下面一行,让许嘉扬看还差多少。
一万整。
我妈说外人赚了这一万,好意思让亲弟弟这么吃亏。
“你觉得外人赚了,就叫嘉扬学着做。别只给我一个人找省钱的法子。”
许嘉扬嘴里又有了那句一家人。他说自己上午把客人全招呼了,跑进跑出,连热菜都没吃几口,让我别只盯着这点钱。
我看着他那件没沾过油的衬衫,想起自己刚才吃下的第一块鱼。
我终于有机会平静地告诉他,这顿饭我吃得很好。
“你今天忙的,往年我都忙过。你要是觉得累,下回就少揽点。”
桌边没人再替他夸那句有他呢。我爸问他手机里不是有钱,先把师傅的账结了,别让人等着。
他要我妈把车险那笔补给他,我妈又说等客人走了再商量。两个人都想着先从另一个人那里挪出钱来,终于顾不上让我去洗厨房那几个大盆。
许嘉扬站着转了账,老马确认收到,回头叫人把闲下来的锅具装车。
许嘉扬付完款,重新打开手机,一项一项翻自己这个月的花销。他开始知道,自己的一句全包,应该占自己卡上的哪一块。
大姨把我往她旁边拉了拉,声音压低些。
“前天那话,是姨说错了。我光听嘉扬讲了,就来劝你。你以前做那么多,我们也当成了应该。”
我说那就别再当应该了。
她点头,把桌上的果盘转给我,没再接一句都是亲人。
摄影的人过来叫我拍全家福。这回我妈朝里面让了让,给我腾出挨着她的位置。我站过去,照常笑,听他说拍好了,便从人群里走出来。
这张照片里有我,并不代表往后的锅也该有我。
两点多,客人陆续走。我跟我妈说生日快乐,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
许嘉扬在院里跟人抬桌子,我爸忙着找空箱装酒,我妈还想叫我去把厨房里吃剩的菜分袋。
老马的帮工已经拿起了袋子。我告诉她收尾有人做,自己明天要试菜,得早点回去准备。
“不就是做两道菜,你还用准备?”
“要的。人家花钱请我,我得做好。”
我走出院门,许嘉扬在后面喊了一声姐。
我回头,他看了看我肩上的包,又转回去搬他的桌子。
###第八章
第二天试菜,我做了萝卜烧肉和清炒小白菜。
杜姨特意让人晚来了一会儿,看菜放进保温柜后口感怎么样。我把萝卜切大一些,跟肉分开掐时间,最后才合锅。小白菜分批炒,第一盆出锅时,第二盆才下油。
她问我这样会不会慢,我给她看出菜的顺序。大锅里一味求快,后面的人只能吃到一汪菜水,前面省的那点火,最后全浪费在剩菜里。
她尝完,问我什么时候能来。
我说要跟原食堂交接,时间定好了回她。她没有嫌麻烦,把岗位和工资谈清,连每周哪天休息也写了下来。
试菜的钱当天就给了。
我回去坐公交,买了一个面包。拆袋子时,我才想起来,自己过去给亲戚忙一天,连回家的车费都常常忘记算。
交接完,我正式去了新食堂。
这里忙起来同样顾不上闲坐。饭点前要看菜够不够,忙完也要检查灶台,手上沾了油,衣服照样会脏。
可我提出再添一个洗切的人,杜姨会看当天的量,再跟我定谁来做。需要我多留一会儿,她会先问我能不能,再把加班的钱说明白。
发工服那天,她让我自己选尺码。
我挑了宽一点的,方便抬胳膊。两套都一样,干活的人穿,没有哪套要留着给别人拍照。
一个月后,工资到账,我按平时的习惯先打开了家族群。
许嘉扬正在里面说周末请父母吃饭,问谁还有空。我看着他发的餐馆位置,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饭可以订,谁请客,就提前把地方定好。
大姨私下问我,过些日子家里有一桌客,能不能请我来做。
这次她先问了我哪天休息,接着问工钱怎么算。
我把能接的时间和价说给她,又说如果那天排不开,让她自己请人,不用等我。她说好,随后发来菜的口味,让我看看。
我妈还是不大习惯。她来过一次电话,说许嘉扬这阵子花钱紧,平时再做顿家常饭,我总该回去搭把手。
我告诉她,吃饭可以轮着安排。那周我休息得晚,先让嘉扬做,想请我掌勺就提前问我的空闲。
她说女儿去上了个班,连回家都要预约了。
我没有急着请假。她在那头埋怨两句,转过身,叫许嘉扬去菜场。
电话没挂,我听见他问买什么,又听见我妈一件一件地教。他们都不大耐烦,却已经开始商量晚饭。
我把手机收好,回食堂看新到的菜。
中午最后一批饭打完,洗碗的人接走餐盘,另一个帮工去擦台面。我给自己盛的那份饭还在保温柜里,有一块萝卜烧肉,旁边是我喜欢的小白菜。
以前我总觉得,等全家都吃好了,才算自己把事做好。
这回我先把工资里该留给自己的那笔钱存好,又在周日的日历上空出半天,谁的活都没填。
杜姨叫我吃饭,问要不要再热一热。
我坐下来,夹开那块萝卜,里面还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