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交易
会所走廊铺着厚地毯,沈砚走进去,桌上那份文件已经摆好了——白纸黑字,旁边压着一张支票,金额栏填得很满,一后面跟了七个零。
宋清许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腕表摘了放在手边,像是特意卸掉一件会硌着人的东西。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坐吧。看看。”
语气跟约人谈一份供货合同差不多。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没先碰文件,看了她一眼。她今天妆化得薄,眼角那点疲态没遮住。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宋清许把协议往前推了推,“你家里那边,我也可以安排人打招呼。不会让你难做。”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协议标题:解除婚约协议书。条款列得清楚,双方自愿、互不追究、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自签字之日起婚约关系终止。措辞干净,不留尾巴。
“一千万。”宋清许把支票挪到他手边,“签完字,钱就是你的。你那个咨询公司的工资,攒十年也攒不到这个数。”
她说完这句,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像在提醒他别不识好歹。
沈砚没接话,看着她。宋清许迎着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扬起,过了几秒,她眼神偏开半寸,去够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你盯着我干什么?”她皱眉。
“确认一下。”沈砚说。
“确认什么?”
他没答,翻开协议。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包间里格外清楚。他一页一页看,逐条扫过,第五页有一条补充条款,写的是“双方确认交往期间无共同财产及共同债务纠纷”。
宋清许等得有些不耐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都是格式条款,我让律师拟的,不会坑你。”
“嗯。”沈砚应了一声,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空着。旁边一支万宝龙,笔帽已经拧开,搁在协议边缘。
他拿起笔,在乙方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停顿。签完把笔放回原处,伸手拿起支票,对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像收一张报销单。
宋清许肩膀松下来。那点紧绷从她脖颈后面褪下去,她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端起水杯,这回真喝了一口。
“行。”她说,“后面的事我会让人办妥。婚庆那边我去退,请柬还没发,影响不大。”
沈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沈砚。”宋清许叫住他,大概觉得该说点什么收尾,“你别觉得委屈。这条件换别人,求都求不来。”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宋清许坐在原处,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嘴角噙着那点淡笑,像刚处理完一笔不太划算但总算甩掉的买卖。
“不委屈。”沈砚说。
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他拉开门,走出去,没再回头。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他走出一段,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支票的边角。纸很硬,折痕硌着指腹。
包间里,宋清许独自坐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签了,没事了。”声音轻快,尾音甚至扬了一下。挂断后她把协议收进包里,支票根那页撕下来折好,跟自己的那份放在一起。
服务生进来撤杯子,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把水喝完,拎包起身。走到电梯口等轿厢的时候,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补了口红,抿了抿唇,确认妆容没问题。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而在会所后门,沈砚站在街沿上,把支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路灯的光打在票面上,一后面的零数得清。他翻到背面,空白处什么也没写,干净得很。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屏幕上显示名字:林见微。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女声,有些哑,像是刚被吵醒,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见微。”沈砚说,“我手里有笔钱。不多,一千万。你那边的事,我想听你从头说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挂断。
“……你在哪?”她终于开口。
沈砚看了眼街边路牌,报了个地名。
“半小时到。”林见微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别挂。”
沈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开了免提,搁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计时一跳一跳地走。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完地址靠进座椅里,闭了闭眼。口袋里那张支票的硬边抵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前女友的困局
“从头说。”沈砚说,声音不高,像在会议室里让人过一遍数据,“你大哥什么时候接的财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毕业进公司那年。”林见微的声音贴着听筒传过来,有点闷,像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名义上是副总,财务章、网银U盾、账户复核全在他手里。”
“你签字的权限呢。”
她笑了一声,短促,没什么温度。“五万以下。五万以上要他终审。”
“股份。”
“零点五。我爸给的,说是嫁妆提前给了。”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她像是在找什么,“分红到账倒是准时,就那点钱,不够我在董事会上说一句话。”
“你姐妹呢。”
“二姐管采购,三姐管行政。”她停了一下,“上个月我想调一份供应商合同,行政说系统权限不够,让我走流程。流程走完,合同已经被改过了。单价上浮百分之十五,二姐签的字,大哥批的。”
沈砚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财务章平时锁哪儿。”
“他办公室保险柜。密码只有他知道。”她的语气忽然收了收,“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大哥那套账,我见过。”沈砚说,“留学那会儿,他手底下有个人跟我住一层楼,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假账、空壳公司、走账的路子,我耳朵里进过一遍。后来回国做咨询,接的第一单就是查这种窟窿,查了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林见微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你早就知道林家的事。”
“知道一部分。”沈砚没细说,“剩下的,把你手上的账目问题带上。高架下去第二个路口,有个茶室,叫清庐。我要个包间,你到了报我名字。”
“沈砚——”
“半小时,我等你。”他关了免提,把手机贴回耳边。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响动,很轻。“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砚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碰到支票边缘,没再拿出来。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些的街,两边店铺的灯牌亮得稀稀拉拉。司机问要不要靠边停,他说再往前一点。
清庐的门脸不大,木格窗里透出暖黄的光。沈砚推门进去,报了名字,服务生引他上二楼最里间的包间。他坐下,要了壶白茶,没动杯子,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包间门被敲了两下,很轻。他应了一声,门推开,林见微站在门口。
她比记忆里瘦。一件深灰的羊绒衫,领口有点松,头发扎得低,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像是路上风吹的。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边角磨得发毛。她的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到沈砚脸上,停了一停,走进来,没坐。
“你刚才在电话里问的那些,”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人该问的。”
沈砚抬眼看她。“你知道了。”
“圈子里传得快。”她的语气平平的,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嘲弄,“宋清许给了多少。”
“一千万。”
林见微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那只文件袋上,又移回来。“所以你要用这一千万,买我这边的情报?”
“我要用这一千万,让你坐到能签字的位置上。”沈砚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没喝,“你那个零点五,不够看。你大哥的假账窟窿填不上,下个月审计一进来,你跟着他一起沉。”
林见微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紧了一下。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假账的事——这个细节她像是咽回去了,只是盯着他。“你查过我。”
“我查过你大哥。”沈砚说,“你坐下。”
她没动,但也没有走。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道弧。
“文件袋里是什么。”沈砚问。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手指按在封口上,没打开。“我托人从财务系统里导出来的应付账款明细。有几笔对不上,收款方是空壳公司,法人我不认识。”她抬眼,“你要这个做什么。”
“你大哥拿假账养着什么东西。”沈砚说,“你把这些给我,我帮你把那个窟窿挖出来,挖到根上。”
“然后呢。”
“然后你拿这份东西,去董事会上换他的位置。”
林见微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茶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她的眼神从戒备慢慢变成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但攥着文件袋的手指松了一点。
“你凭什么觉得我敢。”她低声说。
沈砚从外套内侧把那张支票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折痕很深,票面上的数字清清楚楚。
“这是我的底气。”他说,“你只要告诉我,敢不敢。”
代持协议的影子
林见微没碰那张支票。她盯着那串零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文件袋的封口撕开,抽出一沓打印纸,翻到中间某一页,调转方向推到沈砚面前。
“敢不敢先放一边。”她指尖点着表格里一行数字,“你先看这个。宋清许名下的股份,三个月前动过。”
沈砚低头扫了一眼。应付账款明细的背面,林见微用铅笔手绘了一张简化的股权结构图,几个方框之间连着线,其中一条从“宋清许”牵出去,箭头指向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周秉谦。旁边小字标注着“代持”。
“你怎么知道的。”沈砚问。
“二姐在采购上吃回扣的事我盯了半年,顺手把她经手的关联方全拉了一遍。”林见微把纸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周秉谦名下三家壳公司,有两家跟林家二房做过生意。我再往回倒,倒到了宋清许头上。她三个月前把自己那部分股份转出去了,受让方就是周秉谦,性质写的代持。”她顿了顿,“我大姐亲口跟我提过一句,说清许把股份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省得在董事会里碍大哥的眼。”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把那张手绘的股权图看了第二遍,指尖顺着“周秉谦”那条线往下滑,停在图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上——那是一个日期,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日期是股份过户那天?”
“对。我查了工商变更记录,同一天周秉谦名下多了一家新注册的壳公司,注册地址跟他另外三家一模一样。”林见微说,“但代持协议的正文我拿不到。工商只备案了变更结果,协议内容在私人手里。”
沈砚把文件袋里那沓应付账款明细翻到最后一页,抽出夹在中间的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对着股权图上的日期找。有一笔款子在过户后第三天从林见川控制的子公司打出去,收款方正是周秉谦那家新注册的壳公司,金额不大,名目写的是“咨询费”。
“你大哥给周秉谦打过钱。”他把流水推给林见微,“过户之后第三天。这笔钱走的是你大哥的子公司,不是集团账。”
林见微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紧。“咨询费……周秉谦给他提供了什么咨询。”
“你大哥那个假账窟窿,有一部分钱是从子公司挪的。”沈砚用指尖点了点流水上的金额,“他给周秉谦这笔钱的时间点太巧了。股份刚过完户,他就往外打钱,名目还是咨询费。更像是封口费,或者分成。”
林见微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所以周秉谦手里攥着我大哥的东西,我大哥每个月给他喂钱。那宋清许呢,她在这条线上算什么。”
“算通道。”沈砚说,“她的股份过户给周秉谦,周秉谦拿这个当筹码跟你大哥谈条件。你大哥给他钱,他帮你大哥把假账的事捂住。至于宋清许本人,她大概以为自己只是把股份交给男朋友打理。”
“协议里有没有坑,她根本不知道。”林见微接上他的话,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沈砚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重新拿起那张股权图,在周秉谦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引出一条虚线连到“林家兄姐”那个方框上。“留学的时候,我在一个华人商会的饭局上见过周秉谦。那会儿他帮一个做地产的老板代持股份,条款跟这个路子一模一样——受托方有权在约定期内把股份转给任何第三方,委托方不得追索。后来他把股份转给了老板的对家,拿了钱直接飞温哥华。那个老板到死都没追回来一分。”
林见微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名字、手法、壳公司的注册套路,一样。”沈砚把铅笔搁下,“他那套东西我见过一遍就不会认错。你大哥现在给他喂钱,等于在帮他攒弹药。等周秉谦觉得林家兄姐出的价够高了,他把股份一卖,你大哥的假账证据他照样可以转手递给审计——两头吃,吃完就走。”
包间里静了几秒。走廊上有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闷响。林见微忽然伸手把那张股权图抽过去,翻了个面,在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又推回来。
“我大姐下周三约了周秉谦吃饭。”她指着自己刚写的那行字,“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她的司机是我的人。饭局定在城南那家会所,周秉谦订的包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大姐去见周秉谦,说明林家兄姐已经开始跟他谈价了。比我们想的快。”
“所以代持协议的正本,等不到月底了。”林见微说。
“不用等月底。”沈砚把股权图折起来,夹回那沓明细里,“你大姐那顿饭就是口子。周秉谦要抬价,一定会带文件去给她看——至少会带复印件。你让司机把饭局结束后的车程拖长十分钟,我找人截一趟。”
林见微没问“找人”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应付账款明细拢到一起,对齐边角,塞回自己的文件袋。“代持协议的正本拿不到,光有工商变更记录和这笔咨询费流水,够不够用。”
“不够。”沈砚把银行流水复印件也收进文件袋,“但够我们摸到协议在谁手里。你大哥给周秉谦打钱走的是子公司账,那家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是谁。”
“我大哥的人。”
“那就从他身上找口子。”沈砚把文件袋放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你继续盯那几家空壳公司的收款时间,尤其是月底那几笔。周秉谦一动账,我们就能顺着流水把整条线摸出来。至于代持协议的正本——你大哥手里很可能有一份。他拿这个当把柄攥着周秉谦,周秉谦也拿这个攥着他。两个人互相捏着,谁都不敢先松手。”
林见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拎起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沈砚。”
“嗯。”
“你刚才说留学时见过周秉谦的套路。”她看着他,“你那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提醒过那个地产老板。”
沈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提醒了。那老板不信我,信周秉谦。他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留学生懂什么。”
林见微没再问。她推开门走出去,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沈砚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张画了圈和虚线的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然后他起身,把茶钱压在壶底,推开包间的门。
外面天已经暗了。街灯刚亮,橙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见微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月底那笔。
沈砚把手机收回兜里,往地铁站方向走。风从巷口灌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碰到内袋里文件袋的棱角。宋清许的股份雷点已经标好了,引线在周秉谦手里,什么时候烧到尽头,只看那个人什么时候找到出价最高的买家。
他不急。
假账的缺口
沈砚在地铁上站了六站,出站时手机震了一下。林见微发来一张截图,财务系统应付账款模块的界面,收款方名称一栏是“恒达鑫商贸有限公司”,金额四十七万,状态显示“已审批待付款”,审批链上二姐林见芳的名字在前,大哥林见川的电子签章在后。
他拨过去,接得很快。
“月底那笔就是这家,”林见微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打印机走纸的声响,“我刚从系统里截的,明天下午走网银复核,后天到账。”
“合同附件能看到吗?”
“权限只能看审批页,附件要走采购部调档。”她停了一下,“不过二姐那边有个习惯,合同签完她会让助理扫一份存共享盘,文件夹没加密,只是入口藏得深。”
沈砚靠在站厅的墙边,把截图放大,收款账号的开户行是城商行一个远郊支行。“你把共享盘里近半年的采购合同附件翻一遍,找恒达鑫的,还有另外两家——瑞丰达、宏昌源,名字我发你,都是同一栋写字楼注册的。重点看供应商资质文件。”
“资质文件有什么好看的。”
“看是不是同一份模板改的。注册资本、经营范围、法人履历,如果三家公司填得跟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那就不是三家供应商,是一个人在三家壳子里倒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见微说:“我今晚加班,品牌部没人会进来。”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中午沈砚收到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十几份扫描件。他坐在咨询公司工位上,把三份资质文件并排摊开——注册资本都是五百万,成立日期相隔不到两个月,经营范围一字不差,连法人身份证地址都在同一个街道。宏昌源那栏法人履历写着“曾任职于某商贸公司”,连“某”字都没改。
入库单更省事。三张签收单的笔迹几乎一样,横折竖钩的力道和倾斜角度差别细微到可以忽略,签收人名字写的分别是“王强”“王强”“王强”。
他给林见微发消息:三家公司,一个模板,一个收货人。采购部是不是有个叫王强的仓管?
林见微回得很快:有,干了四年,二姐招进来的。
沈砚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敲字:你大哥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跟钱或者章有关的。
这次隔了快十分钟。林见微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比之前更低:“上个月他把财务章从保险柜拿出来,放公文包里天天拎着走。我问他怎么不放回去了,他说审计要进场,章得随身带着方便补材料。还有——”语音里她吸了口气,“他私下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审计具体哪天来,我说不清楚,他让我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沈砚把语音听了两遍。财务章随身带,审计时间打听,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林见川要在审计进场之前把账做平,而且他做账需要随时盖章,等不及回办公室开保险柜。
他拨回去。“你大哥不是单纯贪。”
“什么意思。”
“他要是自己吞了这笔钱,没必要把章揣兜里急着补材料。他是在填窟窿,有人逼他填。填不平,那个人就把东西递给审计。”
林见微没说话,沈砚听见她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不规律,带着烦躁。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昨天说周秉谦手里有他吃回扣的证据,我现在信了。可大哥那个人,你要他掏钱出来平账他肯,要他配合转股份他未必——”
“他已经在配合了。”沈砚打断她,“你二姐签采购、他批付款,整条链上的人都盖了章。这些人为什么肯陪他做假账?要么分了好处,要么被大哥捏着什么东西。大哥自己又被周秉谦捏着。这条链从头到尾,每一环都在替上一环兜底,最顶上的那个结在周秉谦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打印机的声音也停了。林见微再开口时语气变了,谨慎褪干净,剩下的是把事想透之后的笃定:“月底这笔到账之后,恒达鑫还会不会有下一笔?”
“看合同。你把共享盘里恒达鑫的采购合同全找出来,看合同期限和付款节点。如果这是一份框架协议拆成多笔付款,那月底这笔只是其中一期,后面还有。你盯住网银复核的节点,每一笔都截图存证。”
“存证容易,可这些东西到了董事会顶多算采购违规,动不了大哥的根。”
“采购违规是面上的事,”沈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章在谁手里、谁批的付款、谁签的入库单,这些是面上的。面底下那层——钱最后流到哪儿去了,才是根。你大哥把公司账上的钱挪出去填窟窿,窟窿那头连着周秉谦介绍的项目。你把付款流水拉出来,看恒达鑫收到钱之后几天内有没有大额转出,转到哪个账户。”
“我权限看不到对方账户的流水。”
“你看不到,审计能看到。你不需要自己查到底,你只需要把线索串成一根绳,等审计进场的时候把这根绳递过去。”
林见微呼出一口气,很短促,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行。月底那笔后天下午走复核,我盯着。共享盘里恒达鑫的合同我今晚找出来,明天给你。”
“别用公司邮箱发。”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沈砚,大哥要是察觉了——”
“他不会。他以为你在查品牌部的预算执行,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你越正常,他越不会往别处想。”
挂了电话,沈砚把三份入库单截图和资质文件对比图并排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重命名成日期加编号。他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恒达鑫的法人名字——周秉谦没蠢到用自己的名字注册壳公司,但三家公司挤在同一栋写字楼、同一个仓管收货、同一套模板改资质,这种糙活儿只有一种人干得出来:急着用钱、顾不上做干净的人。
林见川的窟窿比想象中大,大到周秉谦敢让他用这么糙的手法平账。
下班前林见微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采购部共享盘里恒达鑫的合同首页,合同期限一年,付款方式写着“分四期支付,每期百分之二十五”。底下跟了一行字:第一期就是月底这笔。后面还有三期,每期隔一个月。
沈砚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三个字:全拍下。
那边秒回:已经在拍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月底那笔钱后天下午出账,林见川会盯着网银复核的进度,周秉谦会在某个地方等着看这笔钱到账后怎么转出去填他的局。而林见微手里正在攒的东西——合同、入库单、付款节点、签收笔迹——单拎出来哪一样都不致命,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采购到付款到入库,每一环都盖着林见川的章。
审计进场那天,这根链子递上去,林见川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沈砚拿起外套,把手机和工牌揣好。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了一步,想起林见微刚才那句“大哥要是察觉了”。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慌,只有算计——她在掂量风险,不是在害怕。这个反应比任何表态都让沈砚踏实。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等出了大楼才掏出来。林见微发的:合同拍完了,一共七份,恒达鑫占四份,另外三家壳公司各一份。明天上午发你。
沈砚站在路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脑子里过的全是那七份合同的付款节点——四期、四期、两期、一期,时间错开,金额错开,但收款方全是那几家壳公司。林见川在拿采购合同当提款机,每签一份就是给自己续一口命。
周秉谦给他续的命。现在这条命脉攥在沈砚手里了。
宋清许的失控
宋清许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去。屏幕亮着,她和周秉谦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套房子周末去看看吧?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灰色的对勾,没有“已读”标记。她等了两天,又发了一条“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依然石沉大海。
她拨了他的号码。听筒里响了七声,转进语音信箱。她挂断,重新拨,还是没人接。
公寓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光标停在工商登记查询页面的搜索框里,一闪一闪。她本来只是想确认周秉谦那家新公司的经营范围,他说过要拿股份成立一个投资平台,为两个人以后做打算。
输入他名下公司的名字,回车。企业信息一栏一栏展开,注册资本、股东构成、变更记录。她的目光往下滑,停在“股权出质登记”那一栏。
出质登记,质权人是一家叫“瑞禾投资”的公司,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出质日期是一周前。出质的股份数额,恰好是她转让给周秉谦代持的那部分里的三分之一。她刷新页面,确认不是缓存出错,又点开详情,看到登记状态显示“有效”。
她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紧。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合上电脑,起身去拿包。
周秉谦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架和纸箱。宋清许爬了六层,按门铃的时候喘得厉害。门开了,周秉谦穿着灰色家居裤和一件洗得起球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看到她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怎么不打个电话就来了?”他侧身让开门。
宋清许没进去,直接把手机屏幕亮到他面前。截图放大,质权人名称和日期清清楚楚。
“瑞禾投资是什么?”她问。
周秉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愣怔的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嘴角又弯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手机往下按了按,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先进来,楼道里冷。”
她没动。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出更大的空间,又去拉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一直没松。宋清许被他牵进客厅,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塞进她手里。
“瑞禾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公司,做短期过桥的。”他挨着她坐下,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声音不急不缓,“股份质押就是走个形式,把估值做起来,后面融资的时候好谈价格。你想想,要是直接拿股份去融,别人压价压得厉害,先质押一轮,账面就漂亮了。”
宋清许端着杯子没喝,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到他脸上:“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还没来得及。”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本来想下周带你看完房子一起跟你讲。这些事你听了也头疼,我替你跑就行了。”
“你三天没回我消息。”
“手机掉水里了,昨天才换的。你看——”他起身去电视柜上拿了一部新手机,屏幕上的保护膜还没撕,“旧的还在米缸里埋着呢,不信我带你看。”
宋清许看了一眼那部旧手机,确实躺在厨房角落一个塑料袋里,旁边还有一袋米。她胸口那团紧绑的东西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开。她把手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下周真去看房?”
“真去。”他凑过来,额头抵了抵她的太阳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清许没接这句话。她站起来说该走了,下午还有事。周秉谦送她到门口,替她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绕好,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下楼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站在门口看着,直到她转过楼梯拐角。
出了单元门,风灌进领口,宋清许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把“瑞禾投资”四个字和那一周的日期打进去。打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个东西。”她顿了一下,往路边走了两步避开风,“一家叫瑞禾投资的,查它背后的实控人和最近的资金往来。对,越快越好。”
董事会的伏兵
林见微把那份书面申请放在会议桌正中间的时候,长桌两侧的董事们还没意识到她要干什么。
纸面上写得很简单:依据公司章程第某条,小股东有权在合理事由下要求查阅公司账簿及关联交易记录。附件十七页,是她熬了三个晚上从应付账款系统里扒出来的收款方明细,每一笔都标注了金额、审批链和对应的合同编号。其中四笔的收款方——恒达鑫商贸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日期是去年三月,法人地址在城郊一个镇子上的村民自建楼,但过去十一个月里从林氏账上拿走了将近两百万。
她把申请推到桌子中央时,林见川正低头看手机。他抬了一下眼皮,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嘴角挂着他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笑。
“见微,这是什么?”
“查账申请。”她把笔帽拧开,放在申请书的右下角,“我签好字了。”
林见川把手机放下,探身拿过那几页纸,翻得很快。但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拇指按在恒达鑫那行收款记录上,停的时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停了。
“流程不合规。”他把纸推回来,语气没变,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小股东查账得有合理事由,你写‘对公司财务状况存疑’太笼统了。再说了——”他环顾两侧,“这些数据是哪来的?系统导出得有财务部确认,你这附件十七页,来源不清不楚,我们怎么审?”
林见芳坐在他右手边,立刻接上:“对啊,见微,你管品牌,怎么突然查起采购应付来了?这不符合分工。要查也得走正常程序,先提交财务部复核数据来源,再——”
“二姐。”林见微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整张长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上个月批的恒达鑫合同,单价上浮百分之十五,签的是三年期框架协议,首付百分之二十五。我没说错吧?”
林见芳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林见川却笑了一声,把那几页纸往桌上一扣:“见微,你拿三份合同就敢往桌上拍?恒达鑫的单价上浮是走了比价流程的,采购部有会议纪要。你管品牌出身,看两页应付明细就觉得自己能查账了?”他转向老陈,“陈叔,小股东查账我们欢迎,但程序得走完。我建议先由财务部出一份数据来源说明,下次董事会再议。”
老陈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林见微等的就是这一下——她没急着反驳,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组材料,六页,推过去的方向对着老陈。“陈叔,这是三家供应商的资质文件对比:恒达鑫、瑞通源、宏茂达。注册资本都是五十万,成立日期前后差不到两个月,经营范围一字不差,法人地址在同一个镇,门牌号就差两位数。再看入库单——”她把第三份材料摞上去,“三张入库单的签收人笔迹一样,都是采购部仓管王强。王强是二姐四年前招进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在座的人自己翻看。长桌中段有人吸了口气,是管销售的那个董事,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停住了。老陈把资质对比图举到眼前,又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一页一页地比对。
林见川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里变了两次。第一次是听见“王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嘴角那点笑僵了一瞬。第二次是林见微提到“合同单价上浮百分之十五”的时候,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但他没接林见微的话,反而把脸转向老陈,声音沉下来,带着大哥对长辈的那种恳切:“陈叔,这三家供应商我确实不清楚具体情况,采购部报上来的名单,我签字的时候看的是比价表,比价表上三家报价都在合理区间。见微拿笔迹说事——仓管一个人签收几家货,这在咱们这种规模的公司很正常,采购部就六个人,一人管两三家供应商的对接,这能说明什么?”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桌面上的材料,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见微,你这些数据是从系统里导的,导出记录呢?谁授权你导的?你要是绕过财务部直接扒库,那这些材料的合法性本身就有问题。陈叔,我建议审计小组成立之前,先把数据来源的合规性厘清,不然审出来的东西站不住脚。”
这一手比刚才硬。林见芳立刻跟上:“对,见微,你管品牌,系统权限里根本没有应付账款模块。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明细的?这本身就得说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老陈摘下眼镜,看了看林见微,没说话——他在等。
林见微把笔放在申请书上,笔尖对准林见川:“大哥,系统权限我确实没有。但上个月财务部做应付账龄分析,导出全量明细发给各事业部核对,抄送名单里有我——品牌部要核供应商的推广费用分摊。邮件还在,转发记录也在。你要看,我现在就能调出来。”
她没停,翻到材料最后一页:“至于比价表——恒达鑫的比价表上,另外两家陪标公司的报价日期是同一天,同一个IP地址提交的。采购部会议纪要我也看了,纪要上写的是‘三家比价,恒达鑫综合最优’,但纪要附件里没有报价单原件。大哥,你签字的时候看的比价表,附件呢?”
林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
老陈这时候把材料放下了,看了一眼左右两边的董事,慢慢开口:“见川,数据来源的事见微解释清楚了。三家供应商资质雷同、比价附件缺失,这些你能不能现场解释一下?尤其是陪标公司同IP提交这件事,我觉得在座各位都想知道。”
林见川说可能是下面人操作有疏忽,说采购部人不多,一人管几家供应商的对接很正常,说IP地址可能是公司网络统一出口。他每说一句,林见微就把对应的材料翻到那一页,平放在桌面上,不插话,不反驳,只是翻页。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管销售的那个董事忽然开口了:“见川,恒达鑫那四十七万的付款计划,后天走网银复核——这事你知道吧?”
林见川顿住了。他看了那个董事一眼,又看了看老陈,嘴角那点惯常的笑彻底没了。
老陈摆了摆手:“行了。我提议,今天会上就表个态——成立内部审计小组,对近两年所有关联交易做专项审计。见川先回避具体财务审批,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
举手表决的时候,林见川自己没举手。林见芳看了他一眼,也没举。但其余五票全过。老陈当场指定林见微作为小股东代表列席审计小组,有查阅原始凭证的权限。
散会的时候林见川走得最快。他拉开会议室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从老陈脸上滑到林见微脸上,停了一瞬。不凶,但冷。然后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林见微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给沈砚发了两个字:过了。
沈砚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来,就一行:他今晚一定会动那笔款,你盯着网银的复核通知。
周秉谦的反击
林见川没回自己办公室。他出了会议室往左一拐,进了消防通道,下两层楼梯,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很少人用的洽谈室。窗帘拉着,灯没开,他靠着门板拨了周秉谦的号。
响到第四声才通。
“周哥,出事了。”林见川压着嗓子,把会上那套资质雷同、入库单笔迹、审计小组的事一口气倒出来,越倒越快,像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老陈当场拍板,让我回避财务审批。见微列席审计小组,能调原始凭证。你那边那几家——恒达鑫那几个合同,她手里有照片了。”
他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周秉谦的声音传过来,不高,甚至带着点笑:“见川,你喘这么厉害干什么。”
“我喘——”林见川噎住,“周哥,审计进场就下个月,那几笔账还没平。你得帮我想办法。”
“我帮你想办法?”周秉谦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见川,我记着当初是你把资金挪出去填不上的,我帮你找了项目过桥,你拿回扣的时候也没问我办法。现在你让我想办法。”
林见川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对,声音软下来:“周哥,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我要是出局,你也——”
“你也什么?”
周秉谦打断他。电话里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很轻,像在找什么东西。林见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着。那翻页声停了一下,又翻回去,周秉谦似乎找到了,却没念,只是“嗯”了一声,像在确认某个细节还在。
“见川,”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还平,“你跟我签过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不是宋小姐那份,是你自己那份。还记得吧。”
林见川愣住。他确实签过。当时周秉谦说走个形式,方便项目上做资金归集,他连条款都没细看就签了字。
“那份协议我这两天又看了一遍。”周秉谦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当初拟的时候,律师在里头留了个口子,挺有意思。约定期内,我要是想把手上的股份转给别人,不用你点头。”
林见川没接话。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份协议他签了字,回扣的流水在周秉谦手里,现在连股份都捏在人家手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
“周哥,那协议就是个形式——”
“形式不形式的,白纸黑字。”周秉谦不紧不慢,“你二姐管采购,跟见微不是一条心,但她对股份有兴趣。我要是转给她,你猜她拿到你那份股份,还会不会保你?”
林见川的膝盖有点发软。他靠着门板往下滑了滑,又硬撑着站直。周秉谦没再往下说,就让他自己在那儿想。电话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和偶尔翻一下纸的动静。
“……一周,是吧。”林见川最后挤出一句。
“一周。”周秉谦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和气,“你一周之内把职位恢复回来,财务审批的权限拿回去,审计那边你拖住。做到这些,协议我就当没签过。做不到,我转给你二姐,你二姐拿了股份,你那点事她第一个举报。你掂量。”
电话断了。
林见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把手机揣进裤兜,整了整衬衫下摆,开门出去,脸上又挂回那副“不过是家里兄妹拌嘴”的平淡。
同一时间,林见微在办公室盯着网银系统的复核提醒页面。页面没刷新,那笔四十七万还挂在待复核状态。她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前台内线打进来,说有人找,姓周,没预约,自称是恒达鑫的财务顾问,想聊几句“供应商合规的事”。
林见微把杯子放下,看了眼手机上和沈砚的聊天框,没打字,直接按了录音键,才让前台放人。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合身,名片上印着“瑞禾投资 投资总监 方远”。他坐下来先夸林见微会上那手漂亮,说资质雷同、笔迹一致,抓得准。林见微不接话,把名片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按着。
方远见她不搭腔,也就不绕了:“林总,我们周总的意思很简单。审计小组列席,你可以列。但关联交易那块,查到恒达鑫为止就行了,再往下是历史遗留问题,牵扯的人多,对你一个品牌总监没什么好处。周总愿意在股份上给你一点支持——你手里那零点五太少了,他可以想办法帮你凑到能说话的数。”
林见微看着他,把录音手机往桌面上挪了挪,屏幕朝下。“方先生,你回去告诉周总,审计是董事会决议,我列席是代表小股东查原始凭证。查到哪算哪,没有‘为止’这一说。”
方远脸上的笑淡了一层。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林总,周总还让我带句话。他说沈砚这个人,底细他们也在查。有些事查出来,对谁都不好看。你转告他一声。”
门合上之后,林见微坐了几秒才把录音停掉。她给沈砚拨过去,接通第一句就是:“周秉谦派人来了,拿股份收买我,让我别往下查。”
沈砚那头安静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查到哪算哪。”
“好。”沈砚的声音顿了一拍,“他最后说什么?”
林见微把方远临走那句原样复述了一遍。电话里沈砚没立刻接话,她听见他那边有地铁进站的广播声,然后是脚步声往外走,嘈杂退下去,应该是出了站口。
“见微,”沈砚再开口语气没变,但她听得出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周秉谦跟林见川不一样。林见川在会上会慌,会回头瞪你。周秉谦不慌,他今天派人来,说明他昨天就已经把你查清楚了。我们得把节奏提起来。”
“他查你什么?”
“不知道。”沈砚很干脆,“但他查,就说明他怕。怕就说明那份协议和假账的证据戳到他痛处了。你手上那段录音留着,别删。月底那笔款今晚要是动了,你第一时间截屏留证。”
“你呢?”
地铁站外的风灌进来,沈砚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方远那张名片我看了,瑞禾投资,实控人登记的是周秉谦一个远房表弟,但我留学那会儿见过这名字——周秉谦以前就用这层壳走过账。我去找老魏,他手上应该还留着当年瑞禾做资金归集的意向书底稿,能对上周秉谦的签字。先把这条线钉死。”
代持协议到手
沈砚没直接去找瑞禾投资。他先回了一趟租的共享办公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打开笔记本,连上充电宝。屏幕上先跳出来的是老魏的聊天窗口,头像是灰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中秋——一张月饼图,配一句“小沈,回国了言语一声”。
他敲了一行字:魏哥,有笔小生意,五万,今晚要。
那头隔了七八分钟才回,先是一个问号,又跟一句:什么生意值五万?
沈砚把周秉谦的名字打过去。老魏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语音,声音压得低:“你碰他干什么?这人不是善茬。”
“我不碰他,是他先碰我的人。”沈砚打字,“魏哥,你帮他走过两笔离岸账,去年三月和九月,新加坡那家壳公司,经手人是你。他最近把股份质押给瑞禾投资了,你知不知道?”
老魏没回。
沈砚也不催,只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凉水。共享办公区这个点没剩几个人,隔壁工位的姑娘戴着耳机在改PPT,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吐纸,前台那边有人在跟保安争快递丢件的事,声音一阵高一阵低。他靠在茶水台边把水喝完,又磨蹭了两分钟才回去。他知道老魏这种人,怕的不是被问,是被晾着——晾久了,自己会算账。果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魏发来一条文字,比刚才的语音还短:你怎么知道那两笔是我经手的?
“你当年在群里发过一张新加坡的机票,日期对得上。后来周秉谦让你帮忙收过一封信,信封上的壳公司地址,你拍照问过是不是这个。”沈砚打完这行,又补了一句,“魏哥,我不是来翻旧账的。他最近在找下家套现,时间不会超过下个月中旬。质押那部分是他代持的,一旦转卖,原先帮他走过账的人全在链条上。你不想被拖进去,就把手里那份转卖意向书副本给我。五万,算我买你一个脱身。”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去前台取了趟快递——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寄件人是他自己,里面是上周打印出来备用的那份代持协议复印件。他拆开看了一眼又封回去,顺手在前台签收单上划了个假名。等他再回到工位,老魏的语音已经躺在对话框里,语气带着骂骂咧咧的服软:“你他妈比他还狠。等着。”
沈砚没干等。他把代持协议复印件摊在桌面上,拿手机拍了张照,又翻出之前存的那份电子版,逐页对编号。老魏那边传文件过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第三页的壳公司代码出神——和意向书抬头下面那串数字只差两位,同一批流出的文件。加密压缩包弹出来,解压密码是老魏的手机尾号倒序。他点开,三页扫描件,抬头是周秉谦那家离岸公司的信笺。落款日期上周,内容简明:周秉谦拟将名下代持的宋清许股份分两笔转让,一笔给林见川,百分之十二,一笔给林见芳,百分之八,价格按上季度净资产折价百分之十五,交割窗口定在“审计结果出具前”。
沈砚把扫描件和代持协议并排摊在屏幕上,只对了三处:对赌条款的约定期限、意向书上的交割窗口、以及两份文件里重复出现的那个壳公司编号。对完他就把屏幕往后靠了靠,没再逐条读。约定期限到明年三月,意向书上的交割却比那早了整整四个月。
他截了三处关键位置,拼成一张长图,加密存进那个不常用的网盘,又把本地文件粉碎掉。做完这些,他给林见微发了一条:最后一块拼图到了,明天碰。发完补了一句:今晚那笔款别眨眼。
林见微回得很快:收到。又隔了几秒:你那边小心。
沈砚合上电脑前,老魏的对话框又弹了一下。他点开,最后多出一行字:“对了,周秉谦这两天在打听你。问你在哪家公司、跟林家谁走得近。你自己掂量。”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一个“谢了”,然后把整个聊天记录选中、删除,连回收站都清空。他把电脑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重新掏出来,把网盘里那张拼图又下载了一份到手机本地,藏在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
周秉谦在查他,说明方远回去复命之后,对方没打算只威胁林见微一个人。沈砚把外套穿好,站在共享办公位门口想了想,给林见微又追了一条:明天碰头地点换一下,别在茶室,找个没监控的。还有,你手上那段录音,拷一份出来单独存,手机里那份先别动。另外——你那边要是也有人递过来一份周秉谦的转卖意向书,先别急着信,拍个照发我,我比对一下编号。
发完他锁了门,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之前,他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看了一眼自己,嘴角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叩了两下。
宋清许的崩溃
宋清许是在第三天下午拿到那份意向书的。
她托的人原本只查瑞禾投资的实控人和资金往来,回话却比预想的沉。对方在电话里说,瑞禾的注册地址是挂靠的,法人是个从没露过面的代持人,但资金流水绕了两道之后,最终指向林见川控股的一家供应链公司。她追问瑞禾最近在做什么业务,对方顿了顿,说查到一份正在走流程的股份转让意向书,买方是林见川和林见芳,卖方一栏签的是周秉谦,标的写的是“周秉谦名下代持之宋清许所持股份”,比例拆成两笔,一笔百分之十二,一笔百分之八。对方把扫描件发过来时只附了一句话:签字页上有周秉谦的骑缝章,交割时间在审计进场前,买方付款走共管账户。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页纸看了很久。第一页是股份转让意向书,第二页是补充约定,条款写得干净利落,像早就拟好的。她想起前两天周秉谦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套话——手机掉水里、做估值、走个形式——当时她半信半疑,挂了电话还安慰自己也许真是流程上的事。可眼前这份意向书的落款日期,比她签代持协议还早了半个月。她抓起包就出了门。
周秉谦的公司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前台认得她,笑着叫宋小姐,说周总在开会。宋清许没停步,绕过前台往走廊尽头走。秘书从工位上站起来拦她,说周总交代过不见客,话没说完,宋清许已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周秉谦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抬头看见她,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把手里的笔搁下。“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就来了。”
宋清许把意向书摔在他桌上,纸页滑出去撞翻了一个笔筒。“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周秉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靠进椅背,两秒后伸手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他抽出里面的代持协议,翻到第三页,用食指压着其中一段,念道:“约定期内,乙方有权将代持股份转卖给任何第三方,甲方不得追索或干预。”念完他抬起眼看她,“这是你签的字,宋清许。你当时看过。”
“你跟我说是走形式做估值——”
“质押那部分确实是走形式。”周秉谦把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但转卖条款是单独的。你签的时候没细看,我提醒过你,合同这种东西最好逐条过。”
宋清许伸手去抢那份协议,指尖刚碰到纸边,周秉谦先一步抽了回去,重新放回文件袋。她扑了个空,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开始发抖:“林见川和林见芳,你把我股份卖给他们?你问过我吗?”
“法律上不需要问你。”周秉谦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备忘录,“代持期间处置权在我。你要是不服,可以走诉讼,但意向书上交割时间写得很清楚,等法院排期排到,股份已经过户了。”
宋清许绕过办公桌去抓他胳膊,指甲掐进他西装袖子的布料里。“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周秉谦没挣,低头看了一眼她掐着的地方,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两个保安上来。”
宋清许愣住了,手还掐着没松。“你说什么?”
“我说叫保安。”周秉谦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干脆,“你在我公司里闹,影响我正常办公。清许,我们之间是商业关系,你签了字拿了钱,现在来跟我谈感情,没意思。”
两个保安进来得很快。宋清许被架住胳膊往外拖时才开始喊,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周秉谦你骗我——你把话说清楚——”她挣扎着回头,看见周秉谦已经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低头翻他面前那几份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被架出玻璃大门,保安松手时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门口台阶的棱角上。包摔出去,手机从侧兜滑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水泥地上。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西装裙的侧缝绷开一道线。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摸回来。屏幕没碎,还亮着。她翻通讯录,手指滑得很快,滑到沈字开头那一栏停住。屏幕上“沈砚”两个字底下是一串号码,那号码她存了两年,从没拨过,当初存的时候想的是万一有事能找个人兜底,后来觉得这辈子用不上。
现在她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风从写字楼之间的通道灌过来,吹得她散下来的头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关节上擦破的皮渗出一小颗血珠。
她按了下去。
嘟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接通了。那头没说话,她也没说。安静了大概两秒,沈砚的声音传过来,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哪位。”
宋清许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第一下没发出声。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吸了一口气。“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嗯。”
“周秉谦把股份转给林家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说不下去,“他把我卖给他的股份转给林见川和林见芳,我今天才知道,他连见都不肯见我,叫保安把我架出来。”她停住,嘴唇抿紧又松开,“沈砚,你当初签字签得那么痛快,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
“他公司楼下。”
“坐着别动。”沈砚说,“我过来。”
宋清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她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膝盖上的疼是真实的,台阶的凉也是真实的,只有过去两年里她签过的那些字、信过的那些话,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空得发慌。她攥着手机坐在原地,没动。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车拐进写字楼前的辅路,靠边停下。沈砚从驾驶座下来,没穿正装,一件深色外套,步子不快,走到台阶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没伸手扶,只说:“能站起来吗。”
宋清许撑着台阶站起来,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散下来的头发没再管。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我早说过”的得意或者看笑话的轻松,但没有。沈砚的表情跟电话里一样平,像只是来处理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你手上那份意向书,扫描件还是原件。”他问。
“扫描件。我托的人发过来的。”
“周秉谦知道你在查他吗。”
宋清许摇头,又顿了一下:“他可能猜到了。今天他一点都不意外我会来。”
沈砚没接这句,转身往大楼入口走了一步,又停下,侧过脸看她。“你上去找他的时候,他给你看的是代持协议第三页的转卖条款,对吧。那份协议的原件你手里有没有。”
“没有。当初签完他只给了我一份复印件,我放在家里。”
“复印件也行。”沈砚说,“你现在跟我上去一趟。他手里那套东西,得让他自己拿出来。”
宋清许站着没动。“他还肯见我们?”
“他不见你,但会见我。”沈砚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回头看她一眼,“你要是不想上去,就在车里等。但有些话,你最好亲耳听他说。”
宋清许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终局董事会
沈砚推开玻璃门,宋清许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穿过大堂往电梯间走。前台保安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宋清许是刚才被架出去的那位,站起来想拦,沈砚已经先一步按了上行键,回头对保安说:“周总让我们回来的,你打电话问。”保安犹豫着拿起座机,电梯门正好打开,沈砚迈进去,宋清许紧跟着进来,门在保安拨号的动作里合上了。
电梯上行,宋清许靠着轿厢壁,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手帕。她没问沈砚打算怎么让周秉谦开口,沈砚也没解释。到了十六楼,走廊尽头那间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门虚掩着,方远正站在门口打电话,看见两人从电梯里出来,脸色变了一下,匆匆挂了电话迎上来:“沈先生,周总现在不方便——”
“方便。”沈砚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周秉谦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抬头看见沈砚和宋清许一前一后进来,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靠回椅背:“方远说你有东西给我看。什么东西,值得你跑两趟。”
沈砚在长桌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宋清许站在他旁边没坐。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周秉谦。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意向书最后一页,买方签字栏里林见川和林见芳的名字清清楚楚,分别对应百分之十二和百分之八。
周秉谦扫了一眼,表情没怎么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意向书而已,又不是正式合同。你拿这个能说明什么。”
“你拿宋清许的股份去瑞禾质押,拿到的钱走老魏的离岸账补了林见川的窟窿。”沈砚把手机收回来,不急不缓地说,“意向书上写的是审计结果出具前交割。林见川的假账审计小组已经成立了,你猜他们多久能出报告。”
周秉谦的手指停了。
宋清许听到“瑞禾质押”和“离岸账”两个词,攥着手帕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往前迈了半步,盯着周秉谦:“你拿我的股份去质押,钱拿去填林见川的窟窿?”
周秉谦没看她,眼睛盯着沈砚。过了几秒,他把交叠的手松开,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想要什么。”
“你手里所有和林家姐妹往来的文件原件,包括那份对赌协议和转卖意向书,还有老魏经手的那笔离岸账的流水。”沈砚说,“今天带走。”
“你胃口不小。”周秉谦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我要是不给呢。”
“审计小组下周进场,林见川的假账证据链我手上已经齐了。你填进去的那笔钱,每一笔流向都能对上。”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你猜林见川在被罢免之前,会不会先把你供出来换从轻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周秉谦盯着沈砚看了好一阵,忽然转头看向宋清许,语气软下来:“清许,这事我本来想处理完再跟你解释——”
“你叫保安把我架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解释。”宋清许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秉谦,我给你的股份,你转手卖给林家,拿质押的钱去填别人的窟窿。你跟我说手机掉水里了,说下周带我看房。”
周秉谦张了张嘴,宋清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举到他面前——工商登记的股权出质信息,瑞禾投资,出质日期一周前。她把手机收回来,看着周秉谦的眼睛:“老魏是谁,离岸账怎么回事,你现在说清楚。”
周秉谦后背靠回椅子里,手在桌面上摊了一下,像是认了栽。“老魏是以前帮人走过几笔账的,离岸那笔是林见川急着补窟窿,拿股份质押的钱走了一圈又回到他自己账上。”他看向沈砚,“原件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把我交给经侦。这事我认赔,股份我退给宋清许,钱我补上。”周秉谦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很多,像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你把证据拿走,我用不着了。”
沈砚盯着他看了三秒,不急不缓,脸上看不出什么。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原件。今天。”顿了一下,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林家董事会,你到场。”
周秉谦愣了一下:“我去干什么。”
“你手里那套东西,你亲自去讲。”沈砚说,“不用你认罪,你只需要把对赌协议和转卖意向书当着董事会的面摊开,说清楚你和林见川、林见芳之间是怎么回事。你答应不交给经侦,我没答应不让你在董事会上说话。这两件事不冲突——你讲完,董事会怎么处理你,是董事会的事。但你要是不去,我手里这些东西今晚就会出现在经侦的举报邮箱里。”
周秉谦脸色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的笑带着点自嘲:“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全身而退。”
“你转卖股份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人会拿着原件站到董事会面前。”沈砚说,“你去讲,至少还能自己开口。你不去,别人替你讲,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周秉谦沉默了一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蹲下去拨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回到桌前推给沈砚。沈砚接过,抽出里面的文件逐页翻看,对赌协议、转卖意向书、离岸账流水单,页码和日期都对得上。他把文件收回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看了宋清许一眼。
“明天九点。”沈砚对周秉谦说,“你人到就行,文件我带走了。”
周秉谦没应声,坐回椅子里,摆了摆手。
宋清许跟着沈砚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周秉谦在里面叫方远,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电梯下行,宋清许站在沈砚旁边,盯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影。
“你那一千万,是不是已经投给林见微了。”她问。
“嗯。”
“你当初签字,就是为了腾出手来对付我。”
沈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迈出去,在电梯口站住,侧过身:“宋清许,你那一千万买的是你自己脱身。我签字,是因为那笔钱正好能派上用场。”他把档案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明天董事会,你要来。你手里有周秉谦质押你股份的工商登记,林见微手里有林见川假账的完整证据链。你们俩的对家是同一个。”
宋清许站在电梯门槛上没动,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又弹开,反复了两回。她看着沈砚往大堂门口走,忽然喊了一声:“沈砚。”
他停住。
“你帮林见微,是因为她是你前女友?”
沈砚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留了个侧脸给她。他说:“我帮她,是因为她值得。”说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外面的日光切成一条竖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家总部大楼十七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九个人,林见川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见芳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了又拔。林见微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三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印着“审计小组最终报告”几个字。沈砚坐在她斜后方靠墙的列席位,面前没有名牌,只放了一杯水。
审计小组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起来把报告念了一遍:林见川在两年内通过虚设供应商合同、虚增项目成本等方式,累计造成公司账面亏空四千七百万,其中两千三百万流向其个人控制的关联公司。每一笔都有合同、发票、银行流水对应,证据链完整。
念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林见川把文件合上,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忽然笑了一下:“行,我认。但你们以为就我一个人有问题?”他转头看向林见微,“你问问你旁边那位顾问,他手里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周秉谦为什么肯把原件交出来?你们猜猜,周秉谦拿什么要挟我,让我在假账上签字?”
林见芳的笔帽“啪”一声掉在桌上。
林见川越说越快:“周秉谦手里有我的把柄,他让我签什么我就得签什么。那笔离岸账,是他先拿宋清许的股份去质押,钱走了一圈,最后让我背了亏空的数。你们要罢免我,可以。但周秉谦呢?他转卖股份的事,你们打算怎么算?”
林见微没接他的话,从面前的材料底下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周秉谦的事,我这儿也有。”她翻开第一页,“这是周秉谦和宋清许签的股份代持协议,里面有一条对赌条款:周秉谦在约定期内把股份转卖给第三方,就能套现离场。第三方是谁,意向书上写得很清楚——林见川,百分之十二;林见芳,百分之八。”
林见芳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意向书最后一页有你和林见川的签字。”林见微把复印件推过去,“日期是上周三。你们俩背着我跟周秉谦谈转卖,用的还是宋清许质押在瑞禾的那部分股份。换句话说,你们俩明知道那笔股份来路有问题,还是签了。”
林见川脸上的笑没了。林见芳低头去看那份复印件,手指在签字栏上停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见微没停:“审计报告出来了,假账的事板上钉钉。周秉谦今天也到了,在楼下会客室等着。他愿意当众说明那笔离岸账的流向,以及他和你们二位之间的转卖安排。”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我的提议是,先表决罢免林见川的执行董事职务,再由审计小组把完整报告提交监管备案。周秉谦的事,会后单独处理。”
有人举手附议。表决器按下去,九票里七票赞成,林见川自己投了反对,林见芳弃权。结果出来的时候,林见川把面前的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林见微一眼:“你以为你赢了?周秉谦那笔钱填进来,公司账上是有窟窿的。你拿什么补?”
林见微把最后一份文件翻开,推过去。“增资扩股方案。一千万现金注入,换百分之三十股份和管理权。出资方是——”她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林见川盯着那份方案,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千万正好堵上假账留下的缺口,增资后林见微的持股比例从百分之十八升到百分之四十八,加上她原本争取到的两个小股东支持,表决权过半。方案逐条念完,再次表决,七票赞成,林见川的反对票已经不算数了。
散会的时候,林见川从沈砚身边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那一千万,是宋清许给你的吧。拿前未婚妻的钱来捧另一个女人,你挺会做生意。”
沈砚没看他,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才说:“林总,账上的窟窿今天补上了,你该操心的是经侦什么时候找你。”
林见川脸色铁青地走了。林见芳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见微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林见微和沈砚。林见微把三份材料收拢,摞在一起,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抬头看他:“一千万变成股份了,你不心疼?”
“不心疼。”沈砚从内侧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支票,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你当初给我的那张。我一分没动,投进来的钱是周秉谦退回来的质押款和宋清许补的缺口。这一千万,还你。”
林见微看着那张支票,没伸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次是投资,不是施舍。”沈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股份算你的,管理权算你的。我拿工资,顾问费按市场价。”
林见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支票拿起来,对折,放进自己包里。“行。顾问费按市场价,但你得随叫随到。”
沈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叫随到另算。”
门关上的时候,林见微低头看了看包里那张支票,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增资扩股方案的签字页,沈砚的名字签在出资方一栏,笔画利落,和当初签婚约解除协议时一模一样。她把方案合上,拿起手机拨了个内线:“让法务把股份变更材料准备好,下午我去签字。”
支票原路奉还
宋清许从电梯口追出来的时候,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她铁青的脸色。她踩着高跟鞋快走几步,在旋转门内侧截住了沈砚,手一伸挡在他前面。
“你站住。”
沈砚停下来,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外套袖口蹭了点电梯扶手的灰。宋清许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沈砚,你跟我说实话——从签字那天起,你就盘算好了是不是?那一千万你根本就没打算要,你是拿去当本钱的。”
大堂的顶灯照在她脸上,妆有点花,眼下青了一层。
沈砚看着她,没急着开口。他确实没打算否认,也没打算解释太多。宋清许等了几秒,那股压着的东西往上顶了一截:“你利用我。你拿着我的钱去帮林见微,让她拿林见川的假账翻盘,把我的人——把林见川——”
“宋清许。”沈砚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你给我的钱,我把你从婚约里摘出去了。那笔钱你怎么定义是你的事,我怎么用是我的事。你要问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是。我算的不是你,是周秉谦会怎么动你手里那点股份。你自己签的代持协议里写了什么,你回去翻翻就明白了。”
宋清许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她其实已经翻过了,昨晚在周秉谦公司楼下等他的时候,她坐在车里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心就凉一层。
沈砚没再往下说,侧了侧身,朝大堂另一侧的会客区抬了抬下巴。林见微正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停在沈砚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她没看宋清许,只偏头对沈砚说:“审计小组那边在等档案袋的复印件,老陈让我来拿。”
沈砚点了下头,把胳膊底下的档案袋递给她。林见微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这才侧过身,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对折的支票——纸边磨得起毛,折痕处有些发白——递到宋清许面前。
“你的钱,原路奉还。”沈砚在旁边开口,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你当初给我,是施舍。我拿它做了什么你看见了——投给林见微,变成股份、变成投票权、变成她今天能坐下来跟林见川谈条件的底气。这笔钱现在回来,性质变了。它是我投进去又收回来的本钱,不是你还给我的分手费。”
宋清许盯着那张支票,伸手接过去。她捏着那张纸,指腹压在折痕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林见微把文件夹合上,对沈砚说:“连本带利,我会还你。按投资算,按年化,回头我让财务出一份协议。”
沈砚点头:“行。”
宋清许忽然抬起头,视线越过沈砚,落在林见微脸上。她攥着支票的手指收紧了,声音比刚才尖了一截:“林见微,你别以为你赢了。周秉谦手里还有东西,他跟我说过,你哥那笔亏空他留了底——你以为你拿到管理权就干净了?你哥签过的东西,他手上不止一份。”
林见微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我知道。周秉谦昨晚已经把这些东西的清单发给我了,他比谁都急着把自己摘干净。你猜他第一个卖的是谁?”
宋清许的脸色变了。她低头去看手里的支票,又去看林见微胳膊底下的档案袋,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把支票往沈砚胸口一拍:“你早就知道周秉谦要跑——你从头到尾都在等他跑——你让我签那份代持的时候就知道——”
“那份代持是你自己签的。”沈砚没接支票,纸片落在他鞋面上,“我提醒过你,你说不用我管。”
宋清许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拍出去的姿势。大堂里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声响格外清楚。她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脚边那张支票,忽然蹲下去捡,蹲到一半膝盖打了个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垃圾桶才稳住。她没站起来,就那么半蹲着,把支票从地上抠起来,纸面上沾了鞋底蹭的一道灰印子。
“周秉谦人呢。”她问,声音闷在胳膊弯里。
“机场。”林见微说,“我让人盯着,他走不了。”
宋清许猛地站起来,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捏着那张脏了的支票,看看沈砚,又看看林见微,嘴角扯了一下,扯出来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你们俩——真行。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把我当猴耍了两个月。林见微,你哥在楼上还等着你呢,你猜他现在知道周秉谦跑了没有?你猜他会不会把你也咬进去?”
“他咬不咬我,审计报告说了算。”林见微把文件夹换了个手,“宋清许,你与其在这儿拦我们,不如上去看看你那份代持协议的解约函。周秉谦走之前签了字,我让人放你办公室桌上了。”
宋清许不说话了。她站在旋转门内侧,手里攥着那张带灰印的支票,看着林见微和沈砚并肩往大门走。旋转门转了一圈,把外面的光带进来,又转了一圈,把两个人的背影送出去。她忽然追了一步,隔着玻璃喊了一声:“沈砚!”
沈砚在门外台阶上回头。
“那一千万——你当初要是真收下了,现在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沈砚看了她两秒,声音隔着玻璃有点闷:“你当初要是没给,现在也没这些事。”
旋转门又转了一圈,把宋清许隔在里面。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支票,折痕处被她攥得起了毛,灰印子蹭在指腹上。她忽然把支票往包里一塞,转身朝电梯方向走,高跟鞋踩得比刚才还快。
门外台阶上,林见微把文件夹换了个手夹着,侧过头看沈砚:“那张支票你揣了多久?折成那样。”
“从她给我那天起。”
林见微没再问。两个人沿着台阶往下走,她盯着前面停车场的方向,忽然说:“你这人挺没意思的,一千万揣兜里跟揣张超市小票似的。”
沈砚偏了偏头看她:“你刚才在会客区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说的是‘感谢沈砚先生提供的证据支持’。”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开,“现在说的是私底下的话。”
走到台阶底下,林见微站定了,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审计小组明天进场,林见川那边肯定还要闹。你那个网盘里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今晚整理一份清单发你,你看着用。”
“行。”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沈砚,这钱我会还。”
“嗯。”
“按银行利息算。”
“随你。”
她摆了下手,接着往前走。沈砚站在台阶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混进停车场里一排排车中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林见微发来的:明天九点,别迟到。后面跟了个位置,是公司楼下的早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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