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夜,父亲解决掉了见过我身体的稳婆。
他蘸着我的血,在族谱上补了一个“男”。
裴氏掌管北境九座驿堡,祖训写得清楚:无子者,交印;无男丁者,逐出祖宅。
为了保住那枚铜印,父亲给我取名裴照。
八岁,我学会用布带勒平胸口。
十二岁,我能在半炷香内驯服烈马。
十七岁,我替裴家赢回驿道令,肩上却留下四十七道鞭痕。
所有人都说,裴家终于养出了一个好儿郎。
只有母亲知道,每逢初一,我都会去废弃的染坊,穿上她藏起来的红裙。
后来,谢临川在那里撞见了我。
他没有揭穿,只把门从外面锁好。
“裴照,你想当男人吗?”
我摸着裙角,没有回答。
因为十八年来,从没人问过我想当什么。
一个月后,宗族抬来验身嬷嬷。
父亲让我跪下认错。
我却第一次换上了女装。
错的从来不是我。
一
当少主的那些年,我每天醒来,都要先用布将自己的胸束得紧紧的。
衣领得高,腰带得紧。
阿棠替我扣好护腕,低声说:“少主,二老爷在前厅等,已经催过两次了。”
“不必理会。”
裴家我最厌恶的就是二叔,阿棠见我神色不好,连忙把镜子转开。
我不爱看镜中人。那张脸归我,衣裳和神情却都是裴家的。
前厅坐着七位族人。父亲裴崇见我进门,只点了一下头:“坐。”
二叔把北三堡交接册推来:“少主昨夜回来得迟,今日还能看清字吗?”
“昨日巡场,二叔的册子写错三处,我倒是都看清了。”
他脸一沉。父亲果然找到三处误笔,叫二叔拿去重修。
有人笑,我也跟着笑。
二叔一直对我的这九座驿堡和驿线虎视眈眈,我倒也从不与他客气。他呛我,我便再呛回去。
议完事,父亲让我去校场迎谢临川。他与我同岁,骑术好,就是嘴欠了点。
我到校场时,他正在看马。
“裴少主今日迟了半刻。”他说。
“谢公子来得早,是因为平日里太闲了吗。”
谢临川倒也不恼,他递来一张驿线图。
“北四堡到白石口,谁先走完,谁就能拿到今年的冬粮护送。”
“谢公子要与我打赌吗?”
“我输了,谢家让出青河旧驿站。你输了,把乌芽借我十日。”
乌芽听见名字便踢栏。谢临川退了半步。
我说:“它不喜欢你。”
“它随主人。”
我们同时上马。白石口的驿道前夜落过雨,半程有积水。我没有抢前头,先让他探路。他看出我的心思,回头喊:“裴照,你也有躲在人后的一日?”
“你愿意替我踩坑,我不好拦。”
他笑骂一句,转去右侧。我早记得那边有一道浅沟,便从左侧越过。
到白石口时,我领先半个马身。
谢临川下马看了两遍,仍不服:“你动了手脚。”
“难不成老天爷听我的话,昨天一定要下这场雨给你制造障碍?”
“老天爷我不知道,但是乌芽只听你的。”
“你的马若肯听我,你输得更快。”
交接官把木牌递给我。谢临川没再争,蹲下查看乌芽的前蹄。我下意识收紧缰绳。他抬头:“石子卡住了。你再跑半里,乌芽会受伤的。”
我也蹲下查看。
他取出石子:“青河旧驿站给你。三日后交接。”
“这么痛快?”
“输一次而已,我输得起。”
回城时,我们并骑了一段。到了裴宅外,他问:“裴照,你好像很怕回家。”
我不想理会他,“我回我自己的家怎么会怕?”
谢临川似笑非笑,“或许少主也有自己的心事吧。”
我还没答,门内已经有人迎出来,连喊三声少主。我挺直肩背,先下了马。
谢临川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外看我,目光在我衣领上停了一瞬。
当夜,三日后的交接宴由我主持,族中男子都会来饮酒。
那三日过得太快。
二
交接宴开了六桌。父亲让我坐主位,还亲手给我斟满第一杯。
“今日青河旧驿站归入裴氏,照儿替九堡立了功。”
众人举杯。我也举杯,酒只沾了唇。席间最麻烦的不是喝酒,是那些盯着我喝酒的人。
四堂兄裴章拍桌:“少主酒量不成。男人喝酒,杯底得亮。”
我把杯子翻给他看:“亮了。”
裴章端着酒杯,一时没接上话。
谢临川在对面咳了一声,似乎在掩饰他的笑。
裴章不肯罢休,又端一壶过来:“那就再喝。”
我还没开口迎战,谢临川先按住壶口:“青河旧驿站是我输的,这杯该敬我。”
裴章被抢了话头,只得坐回去。
我看向谢临川。他已经转头同别人说话,似是也没准备敬我。
宴过一半,族中长辈谈起婚事。三叔公问谢临川定亲没有,又问父亲何时给我相看。
父亲笑道:“照儿要先立业,再考虑成家的事。”
二婶接话:“少主房里也该添人了。”
我的手停在杯沿。这些话迟早会说。父亲能拖一次,拖不了一生。
谢临川开口问:“裴少主若娶妻,九堡谁管?”
二婶笑:“自然还是少主管。”
“白日管驿堡,夜里还要耕耘让诸位满意,裴少主辛苦。”
这话当着长辈的面说已是荒唐,谢临川还火上浇油:“少主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桌上静了一瞬。父亲淡淡地看他:“谢公子管得宽。”
“我怕少主忙坏,来年就缺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了。”
我举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放心,我先送走你。”
席上重新热闹。我知道他替我岔开了话,也知道他不明白我究竟怕什么。
散席后,我去后院换衣。阿棠刚解开外袍,门外便有人敲了两下。
她挡在我前面:“谁?”
“讨债的。”谢临川答。
我重新扣好衣领才开门:“青河的文书明日给你,急什么?”
“酒席上见你的手在抖,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大碍。”
他进门,递给我一只药瓶:“你骑马时总压左肩,旧伤犯了就擦。”
我接过瓶子:“你何时改行看病?”
“竞争对手若倒在半途,我赢得没意思。”
“你放心,我死也挑你输过的日子。”
他笑了一声,却没走:“裴照,你真的想接裴家的印吗?”
我捏紧药瓶:“我是裴家少主。”
“我问你想不想。”
“有区别?”
“对我有。”
我抬头。他站得很近,脸上却露出了悲悯的神色。我如果说不想当这个少主呢,他难道会帮我挣脱这整个裴家的控制吗。
母亲柳氏还在内院,父亲能停她的药,也能把她送走。我只求她平安。
我把药瓶塞进袖中:“谢公子今日输了旧驿站,又问我想不想接印。你盼着我退出?”
“你若退出,我少一个对手。”
我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放心,我永远都会压你一头的。”
次日,母亲来替我整理着装。她听完宴上的事,只说父亲已经推掉两家议亲,让我先忍。
“忍到什么时候?”我问。
她的手顿住:“等你拿到铜印。到时你手里有九堡,许多事能自己定。”
“包括我是谁?”
母亲没答。
宗族请来一位医婆,说要在祖宅住几日。
母亲脸色变了。
她抓住我的手:“阿照,今日别去祠堂。”
可门外紧接着来了四位族老。族长有令,裴家年轻一辈全去祠堂问安,谁也不能缺。
谢临川的药瓶还在我袖中。药瓶硌着手腕。我这才明白,那位医婆并非来给族长看病。
三
祠堂里站了二十多人。族长裴嵩坐在上首,身边那位医婆低着头,手边放着药箱。
父亲比我早到。他看见医婆,先皱眉,再看裴嵩,脸色沉了下去。
“今日议青河旧驿站的交接,外人为何在此?”父亲问。
裴嵩说:“有人向族中递话,少主旧疾多年未清。铜印交接在即,族里总要放心。”
“照儿的旧疾自有大夫照看。”
“哪位大夫?”
父亲停了一息:“军中旧医。”
“请来对一对便知。”
医婆起身,叫我去偏室。我没动。父亲也没动。我这才确定,他事先毫不知情。
裴嵩催道:“少主,请吧。”
父亲摔了茶盏:“胡闹!照儿伤在腰腹,受不得旁人触碰。让外人验他,裴氏少主还有什么脸面?”
裴嵩盯住他:“只是看旧伤。”
“旧伤牵着军中差事,谁敢随便看?”
他又说青河交接未完,谢家随时能反悔。族老开始犹豫。父亲趁机改口说我近来伤了腹侧,今日强验只会耽误北三堡的交接进程。
裴嵩听完,答:“那就等伤好。”
父亲说:“至少一个月。”
“三日。”
“十日。”
“五日。医婆住在祖宅,五日后再验。”
父亲还想争,裴章从人群里走出来:“族长,我与少主一同长大,从未见过少主更衣,也不肯让人近身。少主十八岁了,连通房都没有,确实古怪。”
我问他:“你这样惦记我的房中事,四嫂知道吗?”
裴章涨红脸:“我为宗族着想。”
“宗族论资排辈向来看能力,我是男是女都不影响我的实力能担得起这个少主之位吧。族长,你敢现在跟我比试一番,看看现在谁更担得起这个族长之位吗?”
裴嵩拍桌:“裴照!”
父亲转身给了我一巴掌。
祠堂安静下来。父亲说我酒后失礼,旧伤发作才会顶撞长辈。他叫管事把我送回东院,谁都不许探望。
我看着他。他眼中有慌,也有警告。
回东院后,他很快跟来,关门便问:“谁露了破绽?”
“我也想知道。”
“医婆既然来了,族里手上一定有些证据。你这几日做过什么?”
“骑马,议事,喝茶,替裴家拿下青河旧驿站。少主该做的我都在做。”
父亲压低声音:“别赌气。五日内我会想办法送走医婆。你照旧露面,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我不想再装了,父亲。”
“阿照!”父亲提高声音。
“这事如果瞒不住,我会丢铜印,你娘也活不了。你以为我只在保自己?”
他拿母亲压我。
门外传来争执。母亲要进来,管事不许。
父亲把母亲拉进来,“五日后再验。你们若还想活,就把以前藏的东西全交出来。”
“我们还能交什么?”母亲问。
“衣裳,药,信,所有能叫人起疑的东西。”
母亲脸色发白。她看了我一眼,点头说好。
当夜,她住在我屋里。我们谁都没睡。天快亮时,她说:“阿照,再撑一阵。你父亲会想办法。”
我问:“他若想不到呢?”
“我会认下。就说是我换了孩子,骗了裴家。”
我坐起来:“然后呢?”
“或许我能保住你,我的阿照。”
我靠着床柱,已经不想再同她争:“娘,你太天真了。”
四
第二日,父亲让我照常去青河旧驿站交接。
出门前,管事送来一套新衣,衣领更高,腰身也更宽。父亲还安排两名族中子弟随行,名义上帮忙,实际盯着我。
谢临川在青河等我。他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裴少主今日排场大。”
“族里怕我跑了。”
两名随从同时咳嗽。我改口:“怕我跑得太快,他们跟不上。”
谢临川问我脸上的肿怎么来的,我说撞到门了。
他面色阴沉,让随从去清点马料,自己关上账房门。
“发生了什么?”
“族里要验身。”
这句话说出口后,屋里静了一瞬。
“裴照,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从未想过他会这样问。我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如果能够堂堂正正活一次就好了。”
八岁发育时,我也想梳起发髻;十四岁来葵水,我第一次正视自己是个女子;越长越大,我渴望像姐姐们一样穿裙子,把花别在发后。
直到我发现那个废弃的染坊,我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扮上女装,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身体。我也喜欢策马奔腾,但是为何女子不能上马,为何我的能力够强还要受身份的束缚。
上个月,谢临川撞破了我的秘密,他夸我好看。我心里紧张又带点隐隐的悸动,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以女子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门外有人催。我收好文书,走前把那瓶药放回桌上:“没人能救得了我。”
我出了门,呼吸总算顺了些。
回祖宅时,东院空了。阿棠跪在门边,说母亲午后被带去北院,理由是冲撞族长。
我直奔父亲书房。他正与裴嵩说话,见我闯入,当即叫人关门。
“把母亲放出来。”
裴嵩冷笑:“少主先顾好自己。”
父亲说:“柳氏病中失言,去北院静养几日。”
“她的药呢?”
“按时送。”
“我要见她。”
“验身结束再见。”
我看向裴嵩:“医婆还没走?”
裴嵩慢慢喝茶:“为何要走?五日一到,请少主给全族一个交代。”
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他费力拖来的五日,裴嵩一刻都没打算让。
裴嵩离开后,父亲把桌上的砚台推开:“你去过谢家账房?”
“去交接。”
“关门说了什么?”
“谈青河旧驿站。”
父亲盯着我:“这几日不准再见谢临川。五日后你称旧伤复发,我安排你去西堡养伤。半年后再回来,验身的事自然能压下去。”
“母亲呢?”
“留在祖宅。”
“当人质?”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阿照,我今日还能同你商量,是因为你仍有用。你若再任性,我先停柳氏的药,再把她送走。她的身子撑不过北庄的冬天。”
我站着没动。
他缓下声音:“你只要继续当少主,她就平安。等我拿稳铜印,我会接她回来。”
“要等多久?”
“别逼我。”
这三个字,我听了很多年。每次裴家要我退一步,父亲都说我在逼他。
当夜,我获准去北院见母亲一刻。她被锁在最里间,药碗放在门外,已经凉透。
母亲握住我的手:“先答应他。活着才有以后。”
我点头。父亲站在院门处,亲眼看我重新束好衣领,向他行礼。
“父亲,我听你的。”
他肩背松了下来,叫人把热药送进去。
我看着母亲喝完,转身走出北院。
回到东院后,我关上门,从靴底抽出青河旧驿站的钥匙。谢临川交接时多给了我一把。
钥匙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门由你开。
五
五日后,验身取消了。
父亲对族里说,我的旧伤裂开了,已经送去西堡静养。裴嵩当然不信,可他在祖宅里找不到我。
我穿着驿卒的旧衣,住进青河旧驿站后院。对外,我是父亲新调来的账房。对内,我仍是那个不能露面的少主。
这是父亲的安排。他以为把我藏到自己的驿堡,便能继续用我做事。
每日送来的册子堆满桌面。驿堡的事全交给我,名字却不许我写。
我照做了七日。第八日,谢临川翻完册子问:“裴账房,工钱多少?”
“管饭。”
“裴家真大方。”
我把笔扔过去:“有话直说。”
“柳夫人还在北院。药每日送一次,阿棠还能见她。”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阿棠找过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放到桌上。母亲只写了两个字:尚好。
我看了两遍,把纸按在灯上烧掉。
谢临川问:“你准备一直替裴家做这些?”
“母亲还在他们手里。”
“要忍多久?”
我没答。
他把青河近三年的驿卒名册放下:“这是你要的。”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日翻遍旧柜,只缺这一册。”
我确实在找熟悉旧驿道的人。母亲若能离开祖宅,需要有人接应。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你想说时再说。”
我翻开名册,指腹停在那几行名字上:“谢临川,你帮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会牵连谢家。”
“我知道。”
他答得干脆,我便合上名册。
午后,我们去看青河驿堡外的马。我的身份不能见人,只能等四下无人再出后院。谢临川走在前面,替我挡住驿卒的视线。
到了马栏,他说乌芽这几日不肯吃草。我过去查看,发现它只是嫌草料陈。换过一筐,它低头吃了起来。
谢临川靠在栏边:“它脾气真随主人。”
“我至少不会饿着自己。”
“你这几日每日只吃一顿。”
我转头看他。他有了愁容。
离开马栏前,谢临川说:“明日我不来,后日再来。”
“为何告诉我?”
“免得你等。”
当夜,父亲派人送来新命令:三日内替他理清东二堡的亏空,办好后便让我见母亲。
我熬了两夜,把册子送回去。父亲收下,却说北院近日不便探视。
“你答应过。”
“族长盯得紧。再等几日。”
我站在书房里,把他刚才的话从头过了一遍。
只要母亲还在他手里,我做完一件事,他就会再添一件。服从换不来自由,只会让锁越扣越紧。
我回到青河,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个我熟悉的名字:陶芷,旧驿卒,五年前因收留逃婚女子被裴家赶走。
她如今守着北边第一段旧驿道。
我决定去见她。
六
陶芷住在废弃驿亭旁,院里养着四匹老马。
我趁夜到时,她举着木棍问我是谁。
“裴照。”
“裴家少主?”她认了半天,把木棍放下:“你爹赶我时说,九堡永不收我。你来做什么?”
“请你帮我带一个人离开祖宅。”
“谁?”
“我娘。”
陶芷把门打开:“进来谈。”
我给她看了北院和青河旧驿站的位置,又说了父亲换岗的时辰。她听完,没问我给多少银子,只问柳氏愿不愿走。
“我还没问。”
“那你先问。救人若不问本人,跟抓人差不了多少。”
我还没问过母亲想去哪。
回程时,谢临川在青河等我。他看见我鞋上的泥,只说:“陶芷肯见你?”
“你早知道我要找她。”
“大概知道。”
我恼了:“你都知道,还装作不问。”
“你要我问,我现在问。”
“算了。”
我坐下给自己倒水:“陶芷愿意帮忙。不过她让我先问母亲愿不愿走。”
“有道理。”
“我见不到母亲。”
“阿棠后日送药,可以带一句口信。”
我想了很久,写下:娘,离开裴家后,你想去哪里?
阿棠把回话带来时,我正在抄东二堡的册子。母亲答:有你在的地方,先住一阵;以后的路,我想自己挑。我把那张回话收进衣襟,手也稳了。
谢临川来时,我把一张驿线图摊开。图上标着祖宅到青河的旧驿道,也标着陶芷的住处。
“我需要一辆车,两匹不带谢家烙印的马。”我说,“只借一夜。”
“可以。”
“你不能跟去。”
“为何?”
“父亲若查到谢家,你给的帮助就会变成两家争斗。我带母亲离开,也会被说成你陷害裴氏少主。这个口子不能给他们。”
他看了一会儿图:“那我只送车马到青河,不再往北。”
我点头。
他又问:“离开后,你还做男子吗?”
我摸到衣领的扣子:“我不知道。”
“你不想看我穿女装?”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谢临川停了一下:“想看。”
我也没接话。
他补了一句:“也想看你穿这身赢我。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我低头喝水,耳朵发热:“谢公子,你今日话太多了。”
“那我走了,车马后日送来。”
“好。”
他走到门边,我又叫住他:“谢临川。”
“嗯?”
“多谢。”
“等你安顿好,再同我比一次。”
他走后,我仍看着门口。离开裴家以后,我还想见他。
当夜,父亲亲自来到青河。他看见摊开的册子,满意地点头,说族长已开始怀疑母亲,只要我肯在月底的族会上重新露面,便把她放回内院。
“还要多久?”我问。
“最多一年。”
上一次他说半年。
我给他斟茶:“好。我听你的。”
父亲喝完便走,没有发现桌下藏着陶芷送来的女式短衣。
我关上门,把高领外袍脱下,换了那身衣裳。尺寸不算合适,袖口短了一截。
七
计划定在三日后。
陶芷会驾车停在祖宅北巷,阿棠借送药打开北院侧门,我从旧驿道接走母亲。时间只有半刻。
第二日,父亲断了母亲的药。
阿棠传话说,裴嵩在北院搜出一张我的字条。字条上没有计划,只有那句“你想去哪里”。父亲却认定母亲在同我谋划。
我赶回祖宅,在书房外等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父亲开门见我。
“把青河旧驿站的副印交出来。”他说。
“为何?”
“你不需要知道。”
我把副印放到桌上。他收进抽屉,又让我写信给谢临川,告诉他我将与裴家旁支女子定亲,今后不再往来。
我抬头:“这同谢临川有什么关系?”
“照儿,你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你们之间的关系,以为我看不出来?”
巨大的惊诧感袭来,我只觉得无力。
父亲把一张婚帖推来。女方是远支姑娘,十六岁,名叫苏荷。她当然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也是女子。
“你要再毁一个人?”
“只是假成亲。等你接印后,她住偏院,你们各过各的。”
“她愿意吗?”
“她家会愿意。”
我把婚帖撕开。父亲抬手要打,最终停住。
“你母亲今日还没吃药。”他说。
我僵在原地。
他让人拿来纸笔:“写。”
我写了。信里只有两句,照父亲的意思说我要定亲,请谢临川别再来。
父亲看完,让管事送去,又命人给北院送药。
阿棠说母亲已经服药,我才离开祖宅。
回青河时,谢临川坐在后院,手里拿着那封信。
“送信的人刚走。”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手指还沾着墨:“父亲要我成亲。”
“你答应了?”
“暂时答应。”
谢临川把信放进炭盆。
我盯着火:“你不生气?”
“生气。”
“看不出来。”
“我真生气了,你哄哄我。”
“谁要哄你?”
我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谢临川第一次碰了我的脸。抬手将我的眼泪擦去。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继续扮演,母亲就能平安。可是现在我好厌倦这样的生活。”
“我们还有机会。”
我握紧手指:“原计划取消。北院已经被盯紧,硬接会害了阿棠和陶芷。”
“你有新计划?”
“先让父亲以为我真会成亲。”
我去见苏荷,把真相全告诉她。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如果我拒绝,我爹会把我嫁给别人。”
“你想离开吗?”
“想。但我弟弟还小,我娘没钱。”
“你可以先跟我走,也可以留下。”
苏荷想了很久:“我和你一起办这场婚事。事成后,带我娘一起走。”
“你弟弟呢?”
“他是苏家儿子,谁都舍不得亏待他。”
我答应了。
她临走前问:“裴少主,你到底是男是女?”
“我是裴照。”
婚期定在十日后。父亲认定我已经服软,这才允许母亲回内院养病。
第九日,苏荷送来嫁衣,也送来一张祖宅内院换岗图。
图是她亲手画的。她勾了北院侧门。
我看完便烧了图。
八
成亲当日,祖宅里挤满族人。
我穿回少主衣裳迎客。父亲难得满意。裴嵩仍找不到验身的机会。
谢临川照我的安排去了南边,同裴家争一段驿线,把大半注意引开。
吉时前,苏荷的花轿到了。她进新房后换上丫鬟衣裳,阿棠带她去接柳氏。我留在前厅敬酒,让人看见少主还在。
裴章端着酒过来:“少主今日该多喝点。”
“当然。”
我一口喝完。他满意地走了。
酒里加了陶芷给的醒酒草,味道发苦。我连喝三杯,脸上有了红,脑子仍清楚。
仪式开始前,父亲把我叫到偏厅:“苏家姑娘以后住东院。你不准碰她,也不准让她知道实情。”
“她已经知道。”
父亲变了脸。
“她知道我要带她走。”我推开窗。后院起了喊声,苏荷的陪嫁婆子发现新房没人,正四处找。
父亲抓住我的手腕:“你敢!”
我挣开:“我已经做了。”
“柳氏还在内院。”
“她现在应当出了北门。”
父亲冲到门口,又停下。前厅全是宾客,裴嵩正看着他。他若当众喊少主带新娘和主母逃走,裴家的脸当场就没了。
我替他打开门:“父亲,先去敬酒。你最在意这个。”
他咬着牙出去,命管事暗中封门。
我没有去北门。我转进女眷住的西院,打开最末一间屋。里面关着所有犯了事的裴家姑娘。
“门开了。”我说,“走不走,你们自己定。”
一人当即出来,另一人摇头,说母亲还在裴家。
我带愿意走的姑娘去了马房。阿棠留下的驿卒衣裳藏在草下。我们换好衣裳,从送酒的车队中混出去。
到青河时,陶芷已备好车马。母亲见我带着别人,先问:“还有谁?”
“眼下五个。旧驿道上可能还有人来。”
母亲没有反对,只让我坐下吃饭。
我刚拿起碗,外头传来马声。父亲独自赶到,连护院都没带。
他站在门外:“阿照,跟我回去。今日的事我能压。”
“苏荷呢?”
“送回苏家。”
“苏夫人呢?”
“那是苏家的事。”
“西院几位姑娘呢?”
“她们姓裴,自然回祖宅。”
我放下碗:“那就没得谈。”
父亲压着火:“你救得了几个?带着一群女子,旧驿道又荒了多年,你们能撑几日?”
“撑几日由我们自己看。”
“你母亲的药只有裴家大夫会配。”
母亲从屋里出来,把药方放到桌上:“我早向大夫问清了。你拿药吓了阿照这么久,真以为我连自己吃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看着她,神情有一瞬空白。
母亲继续说:“前些年我确实怕。后来我看明白了,你每次说送走我,都是为了让她低头。你舍不得我死,你只是更舍不得铜印。”
父亲没有反驳。
母亲的药、北院的门、他许下的期限,全由他随时更改。我继续低头,他就会一直拿母亲压我。
我对陶芷说:“出发。”
父亲拦在院门前:“裴照,出了青河,你就再也回不了裴家。”
我冷笑一声。骑马冲了出去。
我们沿旧驿道向北。青河的灯留给后来的人,陶芷安排一名旧友守在那里。
天亮前,后方有人追来。来人没有打裴家旗号,只带着族长的令牌。
父亲让了门,裴嵩却不准备让我们走远。
九
追来的人有十二个。我们有三辆车,母亲经不起快赶。
我让两辆空车转入东侧旧驿道,车上绑着披风。裴家护院果然分出八人去追。剩下四人继续跟我们。
北岭下有一道废弃驿堡墙。我熟悉那里的缺口,也知道马从哪个坡能上去。陶芷驾车穿过墙洞,我和苏荷留在后头,把松动的木门推倒。追兵只得绕行。
苏荷喘着气:“我以为逃走只用坐车。”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你少吓我。我娘在前头。”
她爬上马,动作很笨,却没有叫我扶。
岭口处,谢临川带着两匹马和一包药等我。
我皱眉:“你该在南边。”
“争完了。我输给他们一段无关紧要的驿线,裴嵩正高兴呢。”
他把药递给母亲,又给我一张北岭驿道图。图上标出一处塌陷,正是我们原定要走的地方。
“昨夜塌的。西侧还能过车。”他说。
“你同我们走吗?”
“走到岭外。再往北,我露面只会把谢家带进来。”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们改走西侧。裴嵩的人很快发现空车,重新追上来。谢临川看向我:“要我拦?”
“你带车先过岭。我留下。”
“你一个人?”
“陶芷也留下。这里我比你熟。”
“多久?”
“半个时辰。”
“我在岭外等半个时辰。到时你不到,我回来救你。”
谢临川带车走后,我和陶芷牵走两匹马,在旧驿堡里故意留下脚印。追兵进门,我们放马冲出东门。他们以为我向东,全追了过去。
我们从西墙缺口离开,赶到岭外时刚过半个时辰。谢临川果然还在。
我问:“你真准备回去救我?”
谢临川低头应了一声。
“回去做什么?”
“救我爱的人。”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才发现他哭了。
我看着他,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我自己可以的,相信我。”
“是,我相信你,我是你的手下败将,我最知道你的厉害了。”他笑了。
他伸手,又停在半途:“能抱你一下吗?”
我点头。
他抱了我一下,很短。我松手后,他随即退开。
“裴照,”他说,“下次见面,我还要。”
我回头看向北边:“会有的。”
谢临川离开后,我们继续沿旧驿道走。第三日,青河又来了四名女子,其中一人带着西院留下的那位姑娘。她最终说服母亲一起走,追上了我们。
队伍到了十三人。
第五日,我们在一座荒废驿堡前停下。门牌上还留着两个旧字:雁归。
我推开门。屋顶漏,井里有水,马栏塌了一半。
这是我自己选的第一处家。
十
住下第一天,陶芷修马栏,苏荷清屋子,阿棠照看母亲。裴素青识字,负责登记。
我把旧牌擦干净,重新挂到门口。
有人问谁来当家。我说:“各人的事自己定,驿堡里的事一起商量。”
苏夫人端着锅问:“今日谁劈柴?”
众人全看我。我只好去。
七日后,三个商贩见掌事的都是女子,转身要走。夜里风大,他们最终回来。我收了屋钱,苏夫人卖了三碗面。
此后陆续有人来。有人只住一夜,有人留下帮忙。
母亲身体好些后,开始替新来的女子找住处。有人愿意进城做活,有人想跟陶芷学养马,母亲都帮着安排。
我有时会盯着她喝药。她嫌烦:“我都离开裴家了,还得被你管?”
我却感到久违的轻松。
一个月后,谢临川来了。
他站在门外等人通报。裴素青问他找谁,他答找裴照。
我听见后出去:“谁找我?”
谢临川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看到我的女儿打扮。
他带来药材和油布。我收下药材,退回油布:“屋顶修好了。”
“药材呢?”
“母亲用得上。我记账。”
“住宿钱能抵吗?”
我笑得开怀,抱住了他。
谢临川住了两日,第三日清早他离开。
我看着他上马,开口叫住他:“你可以早点来。”
他回头:“多早?”
“有空就来。”
“这是邀请我的意思吗?”
“再问就算了。”
他催马离开,笑声一直传到坡下。
当天下午,父亲派人送来一封信。他说愿意放母亲自由,也愿意承认我是女儿,只求我回去接管九堡。
我没有回信。
十日后,父亲亲自来了。
十一
父亲到雁归驿时,身边没有随从。
他下马后先看门牌,又看院里的女子。有人认得他,转身来叫我。
我正在后院修一副马鞍,听见后没有放下手里的活。父亲等了半刻,自己走进来。
“阿照。”
“这里收住宿钱。你住几日?”
“我来接你和你娘。”
父亲在我对面坐下。他瘦了些,衣袖也旧。他的马鞍扣歪了一边。
“裴嵩要夺我的铜印。”他说,“族里知道你的身份后,认定我欺瞒多年。九堡现在没人能压住。”
“所以你需要我。”
“也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我手上没停:“这句话以前很难说吗?”
父亲低下头:“我怕。怕丢印,怕被逐出祖宅,怕族人看不起。验身那日,我确实想保你,后来把柳氏关起来,也是怕你一走,所有事都塌了。”
我没有说话。
父亲的肩垮下去。他临走前问我:“裴家有几名姑娘想来雁归驿,你收吗?”
“我当然欢迎。”
父亲点头,牵马走到门外。他又回头:“阿照,你小时候,我也真心疼过你。”
“我知道。”
他眼里有一点亮,又很快暗下去。
父亲走了。
我没有追,低头扣好马鞍。
当夜,谢临川从南边来。他听说父亲到过,问我今日要不要喝酒。
“你带了多少?”
“一坛。”
“够。”
我们坐在院门外喝。酒不烈,我喝得畅快。
他问:“难受吗?”
“有一点。”
“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喝完这一杯。”
十二
雁归驿渐渐住满。我们修好旧屋,清通旧驿道。
裴素青教人识字。苏荷学会赶车,说以后不坐花轿。苏夫人掌灶,谁浪费粮食都要挨骂。
母亲自己进城拿药。父亲来过两次,都停在门外。母亲愿意见便见。
我仍走驿道。
北边九座驿堡失去几个老驿卒后,交接慢了许多。裴嵩派人请我回去一次,我拒绝了。父亲后来交出铜印,离开祖宅,在青河附近养马。
他会送来驿道和驿堡的消息。有用的收下,没用的退回。
谢临川每月来一两次。有时住几日,有时吃完饭就走。他来时照样付钱。
春天,我们重新走通西侧旧驿道。他在岔口停下:“去年,你还是裴家少主。”
我点头,那段日子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谢临川问:“裴照,你愿不愿同我定亲?”
我勒住马:“你要我去谢家?”
“不去。你住雁归驿,我走我的驿线。有空见面,没空写信。”
“你家人会答应吗?”
“阿照,我会说服他们的,相信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那先试一年。”
“定亲还能试?”
“雁归驿的规矩。”
“刚定的?”
“刚定。”
他点头:“只要你答应,什么都好说。”
我抬眼看向他的眼眸,两个人互相看了好久。
最后都笑了。
我策马扬鞭,“谢公子,我们再比试一回吧。”
乌芽先冲出去。旧驿道上的尘土被蹄子掀起来,落在后头,像一层薄雾。 谢临川的马追上来。两匹马的蹄声一开始还分得清,跑过半里,就叠成了一个声。
他在后头笑,笑声让风撕碎,一段一段追上来。
两匹马又并回一处。日头从东边出来,把九座旧驿堡的轮廓照得发白。
驿道还长,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