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房门,把蓝衣服务员端来的面,摆在了她身后的无头客面前。
民宿老板在广播里笑:“吃了我的饭,就得留下你的命。”
我从行李袋抽出菜刀,削掉面上的红绳。
“面条不错,但我更喜欢吃席。”
无头客忽然跪了下去。
他从断颈里,抽出一张写着我名字的席单。
【第一章】
“把面吃了。住九十九块的房,还想让我求你?”
广播响起时,我正透过猫眼看门外。
穿蓝衣的女人端着面。
她背后站着一个没有头的人,衣领里往外淌水,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走廊两侧,十几扇门同时开了一条缝。
有人伸出手机。
有人把门锁拧得咔咔响。
我拉开门,将面碗从女人手里接过,放到了无头客脚边。
“人家没脑袋,你让他站着吃?”
广播里的笑声停了。
女人的手指猛地扣住托盘。
“你看见床头的纸条没有?”
“看了。”
晚上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
听到敲门,不要开门。
服务员都穿红衣,遇见蓝衣,立刻逃跑。
三条规则,我已经犯了两条。
对门那个举手机的年轻男人嘴唇发白。
“哥,你真开啊?”
我没看他。
无头客的手伸向面碗,缺了半截的小指在碗沿磕了一下。
我攥紧门把。
父亲也少这半截指头。
三个月前,他来这家民宿送一桌白席,没再回来。
“愣什么?”广播里的人重新开口,“他不吃,你吃。客人总不能白占我的房。”
我从袋里抽出菜刀。
蓝衣女人后退半步,鞋跟撞上墙。
我把刀尖探进面里,挑起一根红绳。
绳子穿着一小块木牌。
上面不是菜名。
是两个字。
陈实。
我的名字。
对门男人的手机晃了一下。
“这,这不是你订房的名字吗?”
“所以不能乱吃。”
我一刀削断红绳。
碗里的热气骤然扑上脸,带着隔夜油和湿纸的气味。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桌脚拖地的响动。
无头客抬起两只手,捧着那碗面,膝盖砸在地板上。
咚。
蓝衣女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广播里的人骂道:“谁让你断绳的?”
“白事饭,绳不能拴活人名。”
我用刀背敲了一下碗。
“你做这一行,没人教?”
我家三代做白席。
活人吃饭,死人闻香。
把活人的名字压进死人饭里,是要人替债。
这不是我家的手艺。
是拿手艺害人。
对门男人把手机镜头挪到广播下面。
“老板,你刚刚说的,我录下来了。”
“录?”
喇叭里传来一声笑。
走廊的灯灭了两盏。
男人手机上的直播画面,忽然多了一个人。
就在他肩后。
他扭头,背后空空的。
再看屏幕,那张脸已经贴在他耳边。
男人一把扔了手机。
我伸脚,踩住沿地板滑来的机身。
“手机捡起来。别看屏幕右上角。”
“为什么?”
“那不是直播预览。”
蓝衣女人接过了话。
“是镜子。”
我盯住她。
她把托盘往怀里一收,袖口露出一道勒进肉里的红线。
广播滋啦一声。
“何穗,你再多说一个字,你弟弟今晚就上桌。”
她的手停住了。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朝地,递回男人手中。
“叫什么?”
“杜航。”
“关前置,拍后面。”
“还拍?”
“你不是要证据?”
无头客忽然抓住了我的裤脚。
他从衣领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托到我面前。
纸上盖着民宿的红章。
最上面一行,写着今晚的席面。
下面一行,写着主菜。
陈实,男,二十七岁。
我想伸手,又在半空停住。
纸背还有字。
一笔一画,都是我父亲的字。
“儿子,别认我。”
【第二章】
“爸。”
那个字到了舌尖,被我咬住。
无头客抓着我裤脚的手松开了。
广播里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
“怎么不叫?你不就是来找爹的吗?”
杜航靠着门框,手指在手机边缘发抖。
“你认识他?”
“认识这门手艺。”
我蹲下,把席单压回无头客手里。
“菜没备齐,席开不了。”
“我的店,我说开就开。”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红围裙的男人走过来。
他胸前别着工牌。
许有财。
照片上的脸比眼前瘦,笑的时候,却是同样一边嘴角抬得高。
他先踩了一脚地上的面。
汤汁溅到无头客手上。
那双手缩了一下,仍护着碗。
“你爹在我这儿欠了账。你是儿子,来还账,天经地义。”
我抬头。
“欠多少?”
“你有多少,我就算多少。”
杜航把镜头抬起来。
许有财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网红是吧?昨晚在网上骂我宰客,今晚还敢住?”
杜航梗着脖子。
“我付了房钱。”
“房钱买一夜,买不了一条命。”
许有财把手机推回他胸口,转向我。
“你带着刀,是想跟我动手?”
“我拿刀做饭。”
我从袋里取出一只缺口白碗,一把竹香,一小包米。
许有财的视线落在碗上。
他的右眼跳了一下。
“陈家的送席碗?”
“识货。”
我把米倒进碗里,插上一根香。
何穗忽然按住我手腕。
“别点。”
她指向我左手掌心。
那里横着一条烫伤,皮肉拧在一起,握刀时总有一根筋拉着疼。
“你替谁端过债,你自己知道。”
“知道。”
小时候跟父亲出席,我挪过一碗没结清的饭。
那一碗,差点拿走我整只手。
父亲教过我,送席要有亡者的姓名,要有欠账的凭据,要有欠账人的认领。
香点起来,端席的人不能离碗。
香烧完,账不清,就算在端席人头上。
许有财也看见了那道疤。
他笑出了声。
“你爹都没讨回去,你来?”
“先讨一碗。”
我用刀尖挑起地上的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何穗袖口那条红线,也拴着同样的木牌。
“这顿面谁做的?”
何穗没答。
许有财伸手揪住她的领口。
“我问你话了?轮得到你开口?”
我将刀横在他的手腕下面。
“谁做的?”
何穗看着刀,嘴唇抖了两下。
“我。”
“算谁店里的菜?”
许有财嗤了一声。
“我的店,我的锅,我的面,当然算我的。你吃不起,就让她跪下喂你。”
我点燃了香。
“听见了。”
白碗里的米粒动了一下。
何穗袖口的红线骤然绷紧,另一头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缠上许有财的手腕。
他脸上的笑僵住。
“你干什么?”
“你认了菜,她送了菜。”
我指了指那碗被踩碎的面。
“她的工钱,你没结。”
何穗猛地抬头。
“何穗。”我盯着她,“报账。”
她喉咙动了一下。
许有财一脚踹向白碗。
我用刀背顶住他的鞋底。
碗没动。
香灰落下一截。
何穗忽然说:“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夜班三十一天,一千八百六十块。”
许有财膝盖一弯。
咚。
他跪在了那碗面前。
【第三章】
走廊里所有门缝,都张大了一点。
杜航握着手机,半天没换气。
许有财撑着地板,想站起来。
红线勒进他腕上的肉,血珠顺着线往下滴。
“何穗,你敢?”
何穗的牙齿磕了一下。
我说:“继续。”
“十二月,夜班三十天,一千八百。”
许有财另一只膝盖也砸下去。
“我给!”
他从口袋掏出一沓纸钱,拍进汤里。
白碗没动。
“糊弄谁?”我问。
“她是死人,还想要真钱?”
“活着挣的工钱,死了就不算了?”
何穗盯着那沓被汤浸湿的纸,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我把刀背压在许有财掌边。
“把你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许有财看了看香。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大厅里响起收款提示。
何穗腕上的红线松开一圈。
她用指甲抠住线头,往外一扯。
一块带血的皮粘在木牌背面。
她没有叫。
杜航吸了口气,镜头也跟着一沉。
我掐灭香头。
许有财撑着膝盖站起来,额角的筋鼓得清清楚楚。
“好。你会做席。”
他抬脚,将那碗面踢向走廊尽头。
无头客扑过去,用背挡住了碗。
许有财指着他。
“那你今晚就给他做。做不好,我把他剩下这点东西也剁了。”
“欠条拿来。”我说。
“你算什么,也配查我的账?”
“他欠你账,我替他做席。没凭据,我怎么下料?”
许有财的手摸到围裙口袋,又停住。
何穗忽然开口:“陈师傅进店那天,带了三千六百块材料款。不是他欠店里,是店里欠他。”
许有财一巴掌甩过去。
我攥住他的腕子。
手掌旧疤裂开一道口,刀柄上立刻沾了血。
我没松。
“刚结了两个月工钱,手又欠了?”
他盯着我的手,忽然笑了。
“你护着她?她袖子里是什么,你看过吗?”
何穗把胳膊往身后藏。
我转头。
她往后挪了一步,托盘撞上墙角。
袖口翻开,露出一张快递底单。
寄件物品,旧铜勺。
收件人,陈实。
三天前,我收到父亲常用的铜勺。
包裹里只有这家民宿的地址。
我循着地址过来,订房,入住。
“是你寄的?”
何穗点头,眼睛没抬起来。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
许有财拍了拍围裙,打断她。
“告诉你,你还会按指印吗?”
杜航立刻往楼梯口看。
入住时,那台坏了摄像头的登记机上贴着一张纸。
设备故障,指纹确认。
许有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复印纸,举到我面前。
我看见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
还有右手食指的指印。
纸上那一栏,不叫入住人。
叫接债人。
“你爹不是欠账的人。”
许有财把纸在我脸侧抖了一下。
“他是替我端席的人。现在,轮到你了。”
无头客猛地撞向许有财。
他还没碰到那件红围裙,脖颈里便抽出一截红线,将他钉在原地。
许有财拽着那截线,把他拖到我脚边。
“认啊。”
“当着他的面,叫声爹。”
【第四章】
我把手按在了无头客肩上。
肩骨在湿衣服下面颤。
许有财将红线绕在指头上,一圈,又一圈。
“你叫一声,亲属关系就认了。父债子承,省得我再翻户口本。”
杜航举起手机。
“你刚才亲口说了,他不欠你钱!”
“那又怎么样?”
许有财指向走廊两侧。
“这些都听见了。谁替他说一句话?”
门缝里的脸往后缩。
一扇门关了。
又一扇。
何穗想往前走,手刚抬起来,广播里便响起男孩咳嗽的声音。
她的脚钉住了。
许有财冲我扬了扬下巴。
“你看。识趣的人,才活得久。”
我拎起白碗。
“这张指印单,能拿走我的命?”
“你可以试。”
“能,还是不能?”
他把复印纸贴到我胸前。
“能。”
我用沾着血的掌心,将纸按在他围裙上。
“那你拿。”
杜航喊了一声。
何穗猛地扑过来,手还没碰到我,纸面上已经浮起一层黑色水渍。
我胸口发紧,领口勒住喉结。
白碗被我顶在许有财腹前。
“别躲。”
“你疯了?”
“你认的账,咱们验一验。”
那张纸从下往上卷。
指印先黑了。
我的名字没动。
许有财围裙上的红线,却一根接一根绷直。
他抬手要撕纸,我压住他的指节。
“陈家的碗,只认端过的饭,不认贴上去的名字。”
“我没吃过你的饭。”
“我也没欠过你的账。”
我将纸角扯开。
下面还有一层。
入住单粘在借据上,两个指印的位置重合,纸张边缘却没裁齐。
我进店时就看见了。
现在,只差他亲口认账。
白碗中传出瓷片开裂的声音。
许有财整个人撞向墙,嘴里挤出一声短叫。
他的右手食指,沿着指印所在的位置,裂开一道口。
血把那张假借据浸透。
纸一松,我胸口也跟着一松。
我弯腰咳了两声。
杜航把镜头凑近纸面,拍清两层纸的缝隙。
“拍到了。陈哥,拍到了!”
许有财用左手攥住右手,瞪着我。
“你早知道?”
“知道你拿我指印另有用处。”
“你还敢来?”
我从他掌心抽出染血的假借据。
“我不来,谁查你这本账?”
他忽然抬脚,踹开走廊尽头的门。
一股焦糊味涌出来。
门内是灶房。
灶上煮着一锅面,锅边压着一本红皮账。
许有财一把抓起账本,悬在炉火上。
“你想查?”
“行。天亮之前,给我做完九桌送行席。”
“不做,我先烧了你爹的名字。”
无头客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四道白痕。
我看向灶房里那只挂钟。
十二点二十七。
窗外天亮,还剩不到五个小时。
许有财把账本收回怀里,冲我露出牙。
“忘了告诉你。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答应我的。”
【第五章】
我走进灶房,先关了火。
许有财脸一沉。
“我让你停了?”
“你要九桌席,拿一锅面糊弄?”
我揭开锅盖。
里面没有面。
只有一锅缠在一起的红绳。
绳上挂着木牌,密密麻麻,碰得锅沿哒哒作响。
杜航站在门口,镜头往下压。
他看清最上面一块木牌,喉结动了动。
“有我的。”
我盖回锅盖。
“所以别吃店里的东西。”
“那我刚才喝的水……”
“水不算饭。”
许有财笑了一声。
“水不算,签过收货的夜宵算。”
杜航摸向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入住送夜宵,价值零元。
下面有他的签名。
他伸手要撕,我按住他的手。
“留着。今晚你的命,就在这张纸上。”
许有财拉开冰柜。
九只白盘摆在里面。
每只盘上都压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
他把其中一张翻过来,让我看背面。
陈建成。
父亲的名字。
“九桌席,九份债。做好了,他们走,你爹也走。做不好,你替他端着。”
“材料呢?”
“自己找。”
“工钱呢?”
许有财盯着我,鼻翼撑开。
“你还敢跟我要工钱?”
我将菜刀插进案板。
“白席没有白做的。你自己懂规矩,别逼我再教。”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碗,咬住后槽牙。
“做完再结。”
“写下来。”
“陈实!”
我转身就走。
他一把扣住灶房门。
“写。”
我从案板下抽出一张干净的订席单,推到他面前。
九桌送行席,材料及旧账,由订席人承担。
许有财的笔尖停在旧账两个字上。
“想套我?”
“你不认旧账,我拿什么送走他们?总不能再让你跪着付一次。”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何穗袖口。
“旧账凭原件结算。没原件,不算。”
“可以。”
他补上这句话,签名,按印。
我拿起订席单,吹干墨迹。
许有财的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我当着他的面,折起,放进白碗下面。
“厨房归我。你出去。”
“你最好别耍花样。”
他走出门,将门上的铁栓拉了下来。
哐当。
杜航冲到门口,拉了两下。
“锁了!”
“我听见了。”
我拉开灶台下的柜门。
里面只有半袋发霉的大米,一瓶油,三只缺角的盘子。
何穗把双手按在围裙上,半天才说:“他不会让你拿到原件。”
“原件在哪儿?”
她看向门外。
男孩的咳嗽声,又从广播里传进来。
我没催她,只把第一盘霉米倒在案板上,一粒一粒挑开。
无头客站在我身侧,伸手帮我。
他右手小指那截断口,擦过我的腕骨。
我刀尖一顿。
他立刻把手收回去。
何穗忽然扯开了自己蓝衣的内衬。
线头绷断,落出一沓折成小块的纸。
“工资条的复写联,在我这儿。”
【第六章】
最上面那张纸,日期是八年前。
底薪,夜班,扣款。
何穗两个字后面,按着一枚指印。
许有财的。
杜航把镜头移过去。
“你一直留着?”
“活着的时候,怕他赖账。”
她把纸摊开,手背上那几道勒痕渗出水。
“死了以后,他把柜子烧了。我藏在衣服里的,他没找到。”
“你怎么死的?”
何穗扯住布料的手停了。
灶上那锅红绳顶了一下锅盖。
她抬头看着锅。
“后楼着火。他让我回去拿账,说拿到账就结工资。”
“你弟弟呢?”
“跟我一起住员工房。”
杜航咬着牙骂了一句。
何穗没接话。
她把工资条往我面前推。
“红衣服是领过他替命饭的。穿上就能出门讨债,也得听他的话。蓝衣服,是那晚没领饭的人。”
“所以他写规则,让客人见你就跑。”
“我想求救。他说我吓着客人,扣了我半年的工钱。”
她说到最后,竟抬手抹了一下衣服。
那动作我见过。
我父亲被拖欠席钱,站在人家门口等的时候,也总把围裙抹平。
我把米淘进锅里。
“寄铜勺,是想让我替你们?”
“是。”
“知道我按过手印,就会被留下?”
“知道。”
杜航转过身。
“你还真把他骗来?”
何穗往后退了一步。
“他答应放我弟弟。我知道不该信,可我……”
她把剩下的话咽了。
我将沥水的米倒回锅里。
水珠落进热锅,炸出一串细响。
“你骗我来,和你欠不欠工资,是两笔账。”
何穗的指头攥进掌心。
“我替你上最后一桌。”
“我没要你顶命。”
我用刀尖指向门。
“你要真还,去把他藏着的原件拿来。不是替我死,是把你当年没讨到的东西,自己拿回来。”
她看着我的刀。
广播里,许有财敲了敲话筒。
“何穗,出来领你弟弟。”
门栓响了。
何穗把工资条留在案板上,走向门口。
杜航想拦,又把手收回去。
她停在门前,回头问我:“你真能让他结账?”
“有凭据,他认了席,我就能端。”
“所有人?”
我抬眼看她。
“有多少张凭据,开多少个席位。”
门开了一条缝。
何穗钻出去。
铁门重新锁住。
杜航盯着门,抬起手机,又放下。
“她会不会再卖我们一次?”
我没答。
父亲拿起案板上的抹布,擦掉了我掌心滴下的血。
我按住他的手。
“材料款,三千六百。你当时留底没有?”
那只手抖了一下。
我没叫他。
也没逼他认我。
“陈师傅,做生意的规矩,你教过我。”
他把抹布放下,抓起我的刀,在案板侧边划了一下。
木屑剥开。
里面露出一角油纸。
纸上有他留给自己的那联材料单。
还有另一张,写着他的名字。
我展开后,看见最底下一行小字。
头颅,押于第九桌。
【第七章】
灶房外传来杯盘碎裂的声音。
杜航贴着门听。
“外面开席了。”
我把材料单和工资条分别夹进干盘子里。
“帮我数桌。”
“九张。每张九个碗。最里面那张……”
他话停了。
我转头。
他从门缝往后退,后背撞上灶台。
“放着一颗头。”
我手里的碗磕在案板上。
缺口又崩掉一点。
许有财在门外笑。
“陈实,给你爹挑个好位置。我让你们父子坐一起。”
杜航把手机塞进胸前口袋,只露出镜头。
“陈哥,出去吗?”
我盛好第一碗饭。
“开门。”
“他锁着。”
我端着碗,停在门前。
“许老板,头一道菜好了。不开门,这桌算你撤席,工钱照付。”
铁栓立刻被扯开。
大厅里坐满了人。
红衣服的站着。
灰衣服的坐着。
每张脸前都搁着一只碗,碗底压着木牌。
许有财坐在第九桌。
他身边的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
布角露出一只耳朵。
我端稳了碗。
许有财拍了一下桌子。
“人齐了。谁先吃?”
我把第一碗饭摆到何穗原先站过的位置。
碗下压工资条。
“何穗,开席。”
满厅的筷子,齐齐落在桌上。
许有财站起来。
“我让你给他们做!”
“你订的是送行席。没说不能送她。”
我展开订席单。
“旧账凭原件结算。原件在这儿。”
何穗从许有财身后的门里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男孩。
男孩的脸埋在她肩上,脚踝上拴着红绳。
许有财看见她,转身就去摸围裙口袋。
空的。
他的脸抽了一下。
何穗将一串钥匙丢在桌上。
“我给你送过八年的饭。你把钥匙挂哪儿,我知道。”
许有财抓起一只碗,砸向她的头。
我用托盘挡住。
瓷片刮过小臂,留下三道口子。
杜航上前半步,举起镜头。
“继续。你再砸一个,我都拍着。”
“你出去得了吗?”
许有财一把拽住男孩脚上的红绳。
何穗身体往前扑,双臂仍死死护着怀里的人。
我将第二张工资条压进碗底。
点香。
“何穗,夜班欠薪。”
红绳停住。
“原件在,订席人在,欠债人也在。”
我把许有财按过印的单子举起来。
“你认的。”
大厅里响起一串椅子挪动声。
坐在第一桌的人,抬起了头。
许有财脚跟擦着地板,往前滑了一寸。
他想松开红绳,线头却缠住了他的指头。
我看着他。
“这次不用跪。”
“站着给她结清。”
他的右手抬起来,掏出手机,贴到收款码上。
一声提示。
再一声。
何穗袖口剩下的红线,全部断了。
男孩脚上的绳也落在地上。
他从何穗肩上抬起脸,小声叫了一声姐。
何穗张开嘴,喘了两下,才把他重新抱紧。
许有财盯着余额,脸颊一抽一抽。
“够了吧?拿钱滚!”
我把第三只碗摆上桌。
“她的结完了。”
“现在结他们的。”
【第八章】
我将半袋米倒在案板上。
一碗一碗分。
许有财先愣住,随后踢翻了身边的椅子。
“你有他们的原件吗?”
他把怀里的红账本举起来。
“原件在我这儿!你端一百碗,也白端!”
大厅里的脸,又一张张低下去。
我没停。
杜航拿起空碗,递到我手边。
何穗放下弟弟,从蓝衣内衬里摸出最后一叠纸。
许有财伸手来抢。
她向后退,脚下踩住一块瓷片,鞋底立刻洇出血。
纸没松。
“这些,不是我的工资条。”
她一张张摊在桌上。
维修单,送货单,采购单。
每张都带着一道复写留下的蓝字。
“你让会计烧账那天,我就在门外。我进火场抢出来的,不是你柜子里的现金。”
许有财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藏了这么多?”
“我想活着出去告你。”
“你早死了!”
他吼完,抄起椅子砸向案板。
杜航拉着米盆往后撤。
椅子腿砸断两只碗。
碎瓷飞过我的脸,耳边嗡了一声。
我用左臂护住白碗,右手持刀,刀背砸在他的腕骨上。
椅子落地。
许有财捂着手,往后踉跄。
“你一个做死人饭的,凭什么管我的店?”
我掀起案板上的凭据。
“因为你用了人家的工,不给钱。”
“我不养他们,他们早饿死了!”
“所以你就能把他们烧死?”
“是他们堵着门讨薪!店里住着客人,闹出事,我拿什么还贷款?”
杜航抬高镜头。
何穗盯着许有财,肩膀一点点绷紧。
我往前逼了一步。
“哪扇门?”
许有财闭住嘴。
“你把哪扇门锁了?”
他后退,脚跟碰上第九桌。
白布抖了一下。
我按着桌沿,指节咯咯作响。
“问你话。”
许有财忽然抓起桌上的白布。
父亲的脸露了出来。
眼睛闭着。
额角还留着那道切菜时撞到柜门的旧疤。
我的刀抬到一半,停住。
许有财掐住托盘边缘,将它推向桌边。
“再往前一步,摔了。”
杜航的呼吸贴着手机麦克风,沙沙作响。
许有财看见我的刀停住,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你爹也是这样。说给死人做顿断头饭不合规矩,非要看看人是谁。”
“结果呢?”
他指着盘子,拍了两下桌。
“我给他加了个位子。”
我把刀放在案板上。
“你要什么?”
“原件。”
他指向桌上那叠纸。
“烧了。”
何穗猛地转头。
杜航攥紧米盆。
我伸手,拿起所有原件,走到灶前。
何穗想上前,又被我抬手挡住。
许有财催道:“放进去!”
我将那叠纸,压在了炉口上。
火舌舔到纸角。
他笑出了声。
可下一瞬,他笑不出来了。
我抬手抽出了所有纸下面,另一张薄薄的单子。
许有财自己签的订席单。
上面多了一行字。
原件已验,九桌开席。
下面是他刚才掀白布时,按在桌沿留下的血手印。
而那张单子,从第七章第一碗饭摆上桌时,就一直铺在那里。
【第九章】
“你拿我的血按印?”
许有财扑过来,伸手抢单子。
我没有躲。
他左手抓住纸角,右手按上我胸口。
我掌心那道旧疤被扯开,血顺着碗壁往下淌。
烧起来的原件在炉口蜷曲。
杜航冲过去,端起洗米水浇下去。
烟扑满灶台。
他咳得弯下腰,仍用袖子护住湿透的凭据。
“陈哥,没烧完!”
“留着。”
我看着许有财的眼睛。
“活人的账,也要算。”
许有财想抽手。
碗下那张订席单,将他的右手粘在了我胸前。
“这印不算!我没看见你写的字!”
“字不是契。”
我把单子翻到正面。
他亲手写的那句,旧账凭原件结算,还留在第一行。
“你开席前签过字,按过印。刚才凭据摆在桌上,你一张张看过,还喊出了他们的名字。”
我将白碗往前送了一寸。
“现在欠谁的钱,你比我清楚。”
许有财脸上的肉开始发抖。
“他们死了!死人花不了钱!”
“何穗花了。”
“她算什么,她……”
他的话断在喉咙里。
大厅第一桌的人站了起来。
第二桌。
第三桌。
一张张椅子向后挪,磨过地面,声音挤得我耳膜发疼。
我点燃最后一根香。
“杜航,报单。”
杜航捧起湿纸。
他的嘴唇还在抖,声音却比刚才高。
“二零一七年十月,电路维修,七千四!”
第一只碗挪到了许有财面前。
“十一月,床品采购,两万一千六!”
第二只。
“十二月,员工欠薪,合计十一万九千三!”
许有财的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
他摸向口袋,手指滑了三遍,没能拿稳。
手机跌在地上。
屏幕上的余额不断往下跳。
“停!停下!”
他抬起脚,想踩碎手机,膝盖却弯了下去。
这回没有人拽他。
他的腿撑不住了。
“我给!我都给!不是我的主意,是会计说可以拖,是他们闹得太凶!”
何穗走到他面前。
“后门谁锁的?”
许有财摇头。
她又往前一步。
“我弟弟在门后喊你。你听见没有?”
“我……我以为火能灭。”
“你听见没有?”
许有财抱住头。
“听见了!”
声音撞上房梁。
大厅里没了动静。
杜航将镜头转向他,另一只手扶着灶台,指甲扣进木缝。
何穗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她弟弟牵住了她的衣角。
她把那只手握进掌心,没有再问。
我的香烧下去一半。
白碗忽然发出一声裂响。
许有财抬头,发现我的胳膊也在抖。
他喘着气,嘴角又往上抬。
“撑不住了吧?”
余额已经不动了。
还有三只碗,停在他的脚边。
“我没钱了。你这桌席,结不清。”
他用膝盖往后蹭,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也得留下。你爹端不过去,你也端不过去。”
我掌心的血流进袖口。
缺口白碗上,又爬开一道裂缝。
何穗伸手想替我托碗,我用胳膊挡开。
“别碰。”
端席人不能换。
这不是拿一句话,就能绕过去的规矩。
许有财盯着那根香。
“烧啊。快烧完了。”
我看向柜台。
进店时,柜台后挂着一张证。
营业执照旁边,是抵押登记。
许有财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你敢动我的房?”
我用下巴示意杜航。
“取下来。”
“那是我一辈子的东西!”
“他们也是一辈子。”
杜航踩上柜台,扯下那张纸。
下面压着的旧购房收据,一并落了下来。
许有财往前爬,手指刚碰到纸,被我刀背压住。
“房子有抵押,不能拿整栋抵。”
我把收据摊在他的碗前。
“先扣抵押。剩下属于你的,抵他们的账。”
他张嘴,喉咙里只剩气声。
我没碰他的指头。
也没替他签字。
我把笔放在他手边。
“你认不认?”
“我不……”
灶台上的锅盖翻开了。
红绳从锅里垂落,缠住他的围裙。
碗里的名字开始浮上米面。
那是他自己收进去的每一笔债。
许有财扯下围裙,扯不动。
他又抓住我的裤脚,眼泪滴在鞋面上。
“陈师傅,我叫你师傅。房子给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低头看着他。
“他们当年,也是这么求你的?”
他嘴唇哆嗦,点了一下头。
香灰落到碗沿。
我没催。
许有财终于抓起笔。
签名时,他的胳膊抖得在纸上划出一条长线。
最后一只碗,向前移了半寸。
还剩一只。
压着父亲材料单的那只。
我将三千六百块的收据,推到许有财眼前。
“材料款结了。”
“欠他的东西呢?”
许有财转过头,看向第九桌。
那颗头,仍摆在白布上。
他伸手指了指,哭声堵在喉咙里。
“拿走。你拿走。”
我没有动。
“谁拿的,谁送回去。”
许有财撑着桌沿,一寸一寸站起来。
双腿软了两次。
第三次,他抱起托盘,走向那个一直站在灶门口的无头客。
父亲伸出了手。
托盘落进他掌心。
最后一只碗,停住了。
我掐灭香。
白碗从中间裂开,落在我的脚边。
我整条左臂,垂了下去。
【第十章】
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不是敲三下。
是接连不断的拍门声,夹着喊话。
杜航扑到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有信号了!”
他拨出报警电话,报地址时连着呛了两声。
我靠着案板,用右手扯下一条毛巾,缠住掌心。
许有财坐在地上,看着柜台那张抵账单。
嘴里一直念:“不是卖,是抵。还能赎,还能赎。”
杜航把手机镜头转过去。
“你刚才说锁后门。我再问一次,钥匙在哪儿?”
许有财猛地抬头。
“我没说!我喝酒了,胡说的!”
杜航没有跟他吵。
他点开刚才的录像。
听见了三个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许有财伸手来抢。
何穗一脚踩住地上的钥匙串。
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杜航。
“后楼,西边。门锁没换过。”
杜航接过钥匙,看向我。
我点了下头。
他拍下钥匙的样子,没去碰后楼那扇门。
“留给警察开。”
许有财的肩膀塌下去。
他又爬向我。
“陈实,账都清了,你让他们别查。你爹我也还了,咱们两清。”
我将杜航浇灭的那叠原件,拢进干净托盘。
烧黑的边缘一碰就碎。
中间的字还在。
“钱是钱。”
我把托盘放远一点。
“命是命。”
许有财仰起头,嘴张了半天。
最后,他把额头砸在地板上。
一下。
又一下。
没人扶他。
我抬头看向灶门口。
父亲站在那里,低着头,正把自己的领子翻好。
他的动作慢,右手少半截的小指总勾不住扣眼。
我想走过去,又扶住了案板。
左臂还没知觉。
腿也不听使唤。
父亲抬头,看见我,便把手放下了。
“陈实。”
三个月了。
我终于又听见他叫我。
我张口,舌头抵住上颚,没能立刻发出声。
他走过来,拿起我缠在手上的毛巾,看见下面露出的裂口,眉头压了下来。
“刀口朝里,教过多少遍?”
“不是刀伤。”
“那也得扎紧。”
他拽了拽毛巾,替我重新打结。
和我小时候切破手,他给我包扎时,系的是同一种结。
我盯着他的手。
“爸。”
他手上顿了一下。
“哎。”
我抓住他的袖子。
布料潮湿,贴着指节。
“你当时为什么不走?”
父亲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碗。
“他让我给这些人做替命饭。吃了,名字就进锅,债就算他们的。”
“你不做,他就害你。”
“我知道。”
“知道还……”
后面的话,我没说下去。
父亲握住我右手,把那把沾了血的刀,一点点从我指头里抽出来。
“我是做饭的。”
他擦净刀背。
“不能让人吃了我的饭,连条出路都没有。”
门外的喊声更近了。
有人开始拆锁。
何穗领着弟弟过来,将那把铜勺放在我手边。
“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
“你骗我来的事,我没说算了。”
她点头,没躲。
“我知道。”
“你拿回原件,救了杜航,也救了我。这笔,我也记着。”
何穗抬起脸。
她弟弟拉了拉她的手,指向门缝透进来的光。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向我弯下腰。
我没拦。
等她直起身,蓝衣服的边缘已经淡了。
桌边那些人陆续起身。
没有人再去看许有财。
他们从九张桌旁走过,路过灶台时,都将手里的空碗摆在案板上。
一只。
又一只。
碗底不再压着木牌。
父亲也要往门口走。
我扣住了他的袖子。
“再坐会儿。”
他看着我的手。
没抽。
我用右手拿过锅,舀进半瓢水,抓了一把还干净的米。
杜航从门口跑回来,看见我开火,愣了一下。
“陈哥,救护车也叫了。”
“等我煮碗粥。”
他看向我身边。
父亲站的地方,他似乎已经看不清了。
他没再问,只把灶下的柴往里推了一点。
水开了。
米香从锅边升起来。
我没放红绳。
没压名字。
也没摆欠条。
我盛了半碗,放在父亲常坐的那种矮凳前。
“这顿不收钱。”
父亲坐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凑近碗口。
我蹲在旁边。
“好吃吗?”
他点了一下头。
“米挑干净了。”
门锁被拆开的声音,终于响了。
杜航迎上去,把手机和那盘凭据一起递出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有财想往后楼跑,刚站起,就被按在了地上。
他的右手碰到那件红围裙,触电般缩了回去。
父亲伸手,将铜勺往我面前推了推。
“带好家伙。”
“嗯。”
“手养好了,再接活。”
“嗯。”
“别为了赶一桌席,连饭都不吃。”
我低着头,扣住勺柄。
又应了一声。
锅里的水还在响。
有人走到我身后,问这里还有没有受伤的人。
我想指一指父亲,手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矮凳空了。
碗里的粥,少了一层热气。
我把铜勺收进袋里,扶着案板站起来。
门口有人替我披上毯子。
我走出两步,又折回灶前。
关火。
盖锅。
将那只吃过粥的碗洗净,倒扣在父亲放好的菜刀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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