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还没散,未婚妻就把八十万欠条推到了我面前。
我给她老板写了三年代码。
现在,还得替他背债。
手指蹭到纸边,有点扎。
催爱系统偏偏在这时候来了。
谁与我对视三秒,谁就会爱上我。
我没看她,直接打开了手机的前置镜头。
「老己,这次我选你。」
「先讨债。」
【第一章】
龙虾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我面前只有一碗白饭。筷子往里戳,米没散,倒是整碗跟着转了一下。
唐宜把文件推过来,连笔帽都替我拔了。
「签吧,别让贺总等。」
《个人连带代偿及技术成果确认书》。
我先看标题,再往下找金额。
八十万元,债权方是锦禾咨询。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还贴着爱心便签。
「老公,加油。」
我看了那颗爱心一会儿,胃里泛酸,咽了两次才压下去。
贺成礼端起酒杯。
「自安,这次产品延期,你负主要责任。」
「公司替你兜了这么久,你也该拿出担当。」
我还要往前翻,唐宜伸手按住了纸。
「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抬头。
她戴着上个月新买的耳坠,我刷的信用卡。买的时候她说,见投资人,总得有点撑场面的东西。
我的工资已经四个月没发了。
「我垫的服务器费用呢?」
「发布会后一起结。」
「工资呢?」
「你怎么只盯着钱?」
她说得响,旁边两桌的人都停了筷子。
贺成礼放下酒杯。
「男人要有格局。」
我没接话。
饭还没吃上,先谈格局。我那点格局再大,也不能填肚子。
耳边突然有人说话。
「爱神实习系统接入。」
「赠送一次情感绑定机会。」
「触碰掌心印记,与目标对视三秒,目标将持续三十日爱上你。」
我低头看手。
掌心多了一枚小桃心。
「仅可使用一次,不能撤回。」
「实体镜面及实时镜像有效。」
「能力只改变情感倾向,不改变记忆、智力与外界事实。」
唐宜伸手拿笔。
「你看什么呢?」
我先看她,又看了看贺成礼。
三年前,唐宜不想让我去外地。我放弃那边的工作,进了跃程科技。
她说贺总不容易,我替公司垫了钱。
她说创业不能计较,我就睡机房。
上周胃出血,她也发过消息。
「输完液记得上线,别耽误验收。」
我拿出手机。
贺成礼靠回椅背,笑了笑。
「这就对了,签字前拍个照,留个纪念。」
我打开前置镜头。
眼下青着,嘴唇起皮。衬衫领口有一根线头,贴在脖子上,不怎么舒服。
我按住掌心,看向屏幕。
一秒。
唐宜皱眉。
两秒。
「许自安,你照什么镜子?」
三秒。
「绑定成功。」
「目标,许自安。」
我没马上放下手机。
屏幕里的人瘦得厉害,脸上还有一道前天搬服务器时划出来的伤口,连创可贴都没贴。
我伸手摸了摸胃。
又把笔放下。
那支笔还横再文件旁边。
「服务员。」
唐宜松了手。
「给他拿印泥。」
「给我盛碗热汤,再来份牛肉。」
服务员看看桌上的菜。
「先生,这边还有——」
「凉了,我胃受不了。」
贺成礼端着杯子,没再往嘴边送。
「我们在谈正事。」
「我也在。」
我推开那碗结块的饭。
「给一个四个月没领工资的人吃口热饭,不影响贵公司上市。」
旁边有人咳嗽。
唐宜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汤来了。
我喝了两口,胃没刚才那么抽了,才拿餐巾擦嘴,把文件一页一页拍下来。
「延期原因,需求变更单上有你的签字。」
「八十万咨询费,我不是借款人。」
「公司债务,我不签个人代偿。」
贺成礼伸手要拿,我直接把原件推回他面前。
照片留在手机里。
「还有,成果确认书里,别把我入职前写的引擎也装进去。」
椅子擦着地面响了一声。
贺成礼坐直。
「你什么意思?」
「按原合同办。」
我从包里取出那张折过的清单。
「四个月工资,七万二。」
「服务器和设备垫款,十八万六。」
「总计二十五万八。」
唐宜看着我。
「你连这些都记?」
「以前记,是怕你为难。」
我把清单放到贺成礼面前,用他的酒杯压住一角。
「现在记,是怕我吃亏。」
贺成礼连头都没低。
「你以为离了公司,你那几行代码值几个钱?」
「那就不用买。」
牛肉端来了,我夹了一筷子。
唐宜忽然笑了一声。
「许自安,你想清楚。」
「我们的婚礼还办不办?」
我嚼完才放筷子。
「不办了。」
笔从她手边滚下去。
隔壁桌有人弯腰,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说什么?」
「婚礼不办了。」
「你从婚礼备用金里借走的十二万,也还我。」
唐宜推开椅子。
「你为了几十万,连七年感情都不要?」
我低头,手机前置镜头还开着。
屏幕里那个人嘴上终于有了点油,不再是刚才那副连饭都吃不上的样子。
「七年都没舍得给自己买双鞋。」
我把手机扣下。
「这次,我想给他买。」
贺成礼拿起清单,手指把纸揉皱了一道。
「你现在走,发布会出了问题,责任都是你的。」
我又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边。
「测试许可到本周五晚上六点。」
「到期前,我按约提供交接,不提前停服务。」
「到期后,商业授权另谈。」
他低头看了,手指停在日期那里。
我拿外套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又转回来。
唐宜抬起下巴。
「想通了?」
我端起牛肉。
「服务员,打包。」
「我付钱买的庆功宴席位,不能连晚饭都没吃着。」
【第二章】
马有粮来接我,先看饭盒,再看我。
「你被开除了?」
「没有。」
「唐宜跟你分手了?」
「我提的。」
他伸手摸我额头。
我把牛肉往他手里一塞。
「吃不吃?」
他到是收得快。
「病情稳定,可以进食。」
车到楼下,我没上去,先进了便利店。
马有粮跟在后面,见我拿了牙刷、拖鞋,又拿洗发水,半天没说话。
「你搬家啊?」
「换掉。」
「你那牙刷不是还能刷?」
我举着新牙刷给他看。
「毛都开花了。」
他瞄了一眼价签。
「二十九块九,你舍得?」
我停住了。
手不自觉地往便宜那款挪,脑子里却想起医生上周说的话。
「再这么熬,你下次就不是来输液了。」
最后还是拿了二十九块九那支。
「给我自己买,不算浪费。」
回屋后,我先把电脑合上。
马有粮坐床边吃牛肉,饭盒搁在腿上。
「你今晚真不修那堆报错?」
「明天上班再修。」
「贺总会疯。」
「他有工资。」
我给医院打电话预约复查,听着那头的等待音,唐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你把今晚的话撤回。」
「我可以当你喝多了。」
「贺总已经给你台阶了,你别不识抬举。」
最后是条语音。
我点开了。
「许自安,除了我,还有谁能忍你这种只会写代码的人?」
马有粮举着筷子,不嚼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帮我录个屏。」
「录什么?」
「她承认交往关系终止前借过十二万的聊天记录。」
记录往上翻了两个月,找到她当时发的语音。
「先借我周转,两周就还,婚礼的钱不会动。」
马有粮咽下嘴里的肉。
「你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看着聊天框里那句「你最好了」,手指停了一下。
「发现过。」
「她说我不信任她。」
我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解释以前那些事,后来觉得没什么可讲的。
胃疼的是我。
解释再多,她也不能替我疼。
第二天,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有些冲。
医生把报告放到我面前。
「按时吃药,别空腹喝咖啡。」
我打开备忘录。
「一天几次?」
医生看了我两秒。
「这次准备听了?」
我点头。
「家里有人要管我。」
「谁?」
「我。」
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马有粮在旁边咳嗽,肩膀抖得厉害。
出了医院,我们去了劳动法律服务站。
接待的律师叫梁知微。她看完劳动合同,又把入职附件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入职前作品清单,原件呢?」
「公司一份,我一份。」
「你这一份?」
「被唐宜收进婚房材料里了,我已经要求返还。」
「电子记录?」
「当年发给贺成礼的邮件还在,附件有完整扫描件。」
她抬头。
「很好,别乱删东西。」
我把八十万代偿书的照片打开。
梁知微看完第一页,手指点了点锦禾咨询。
「你知道这家公司做什么吗?」
「不知道。」
「那就先别替它还钱。」
她给我列清单。
工资流水、垫款凭据、审批记录,还有入职前作品邮件和测试许可合同,都要准备。
「只取与你本人有关、你有权持有的材料。」
「客户资料别碰,公司后台别乱进。」
我记下了。
马有粮在旁边问得很小声。
「能不能把他们欠我的也顺便算了?」
梁知微给他推过一张新表。
「姓名。」
他一下坐直了。
下午去公司交接,唐宜拿着保温杯堵在会议室门口。
以前我胃不舒服,她只在消息里让我多喝热水。今天人和水总算一起到了。
「喝吧。」
我没接。
「谢谢,不用。」
她又往前递。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你?」
「我吃药,水温有要求。」
杯口还在冒热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拿出自己的杯子,拧开喝水。
她站了几秒,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婚礼先推迟一个月。」
「你把这几天熬过去,等收购款下来,钱都会有。」
我看着她。
「请把这句话写进还款计划。」
她动了动嘴,没说出来。
我拿出交接单。
「另外,我同意配合周五演示。」
唐宜放开了杯子。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有条件。」
我指着最后一栏。
「请贺成礼书面确认,交接不等于放弃欠款,也不等于转让入职前成果。」
纸在她手里攥紧了。
我再递过去一份。
「丰衡集团要收购你们,对吧?」
「我申请让他们的尽调人员见证交接。」
「你要告状?」
我扣上文件夹。
「不。」
「我给贺总找个能证明我配合过的人。」
【第三章】
贺成礼答应了。
交接安排在大会议室,新聘的技术负责人崔进也被叫来。丰衡的尽调负责人沈令仪坐下,没急着和谁握手。
「今天只核实事实,不替任何一方站队。」
我把目录递给她。
「正好。」
贺成礼靠着椅背。
「自安就是闹情绪。」
「他跟唐宜婚期近,压力大,我们都理解。」
我把录音设备摆出来。
「会议录音,各位是否同意?」
崔进看了一眼。
「同意。」
沈令仪点头。
贺成礼笑着说:
「当然,免得你回头又说公司亏待你。」
我按下录音键。
空调风往后脖颈吹,我往椅背上靠了靠,反到更冷。
「第一项,测试许可到周五十八点终止。」
「第二项,演示环境只能用于约定范围内的测试,不代表生产环境已经具备同等承载量。」
「第三项,我今天交还全部公司设备,并注销个人电子签名授权。」
贺成礼打断我。
「都交了,你总不能把我们程序也拿走。」
我转向他。
「公司职务开发部分,我不带走。」
「入职前引擎的权属,按劳动合同附件执行。」
崔进翻文件。
「附件呢?」
唐宜递给他另一份。
「人事归档可能漏了。」
我把邮件打印件放到桌上。
「我这里有副本,原始邮件保留在服务商处。」
贺成礼瞥了一眼。
「先交接,历史问题以后再说。」
沈令仪低头记了一行。
「历史问题,影响收购估值。」
贺成礼端起水杯,拿在手里,没喝。
崔进开始问技术文档里的内容。
十几个问题,我挨个答。问到并发边界,他停住了,手指按着那一行。
「这个指标,必须有人工兜底?」
「现阶段必须。」
「商业计划书写的是全自动。」
没人接话,空调响了两声。
贺成礼先笑。
「宣传语言,不能太死板。」
崔进没理这句,把文档翻回去。
「完整替换,至少三周。」
「周五能不能先演示?」
「可以,但必须标注测试。」
贺成礼看我。
「听见没有?人家能做。」
我点头。
「那我更应该交接清楚。」
唐宜把付款截图推到我面前。
「五万,已经转了。」
手机随即振动。
五万元到账。
「备注呢?」
「垫款。」
我确认完,在清单上减去五万。
贺成礼敲敲桌子。
「钱都拿了,你是不是该拿出态度?」
「五万元垫款已归还,余额二十万八。」
我对着录音设备又说了一遍。
「我的态度很明确,交接继续。」
坐角落里的马有粮抖了一下肩膀。
贺成礼扭头。
「你笑什么?」
「想到我也有垫款。」
马有粮坐得笔直,没再笑。
快结束时,我把工牌、电脑和备用手机摆到桌上,一件一件核对。
唐宜先伸手拿手机。
我按住清单。
「请核对编号后签收。」
她停了。
「你连我都防?」
「这不是防你。」
我递给她笔。
「这是流程。」
等她签完,我才松手。
平台把个人电子签名注销回执发到邮箱,我也交给了见证人员。
沈令仪抬头。
「你之后还会登录公司系统吗?」
「不会。」
「有远程维护权限吗?」
「今天全部移交,公司应当自行变更密码。」
崔进接过清单,在最后一栏签字。
贺成礼看着桌上那几页纸,突然问:
「周四创业者沙龙,你还来不来?」
「来。」
唐宜抢着开口。
「他肯定来。」
她又转向我,脸上带了点笑。
「毕竟是公司的荣誉。」
我把签收件放回文件夹。
「我也带点礼物。」
出了会议室,沈令仪叫住我。
「许先生,卖方已经向我们提供了一份业绩报告。」
「日处理十万单,完全自动化。」
我转过身。
「请核验原始订单回执,不要只看展示屏。」
「你在提醒我什么?」
「提醒一位准备花三千万的客户,买菜也得看看秤。」
她扣上笔帽。
「证据。」
我没给她客户数据,重新翻开技术说明,指了其中一页。
「这里写着,当前系统仍需人工干预。」
「这份文件,贺总刚刚签收。」
她低头看,又翻回会议纪要。
玻璃门里传来贺成礼的笑声。
「放心,他舍不得唐宜。」
「我一句话,他还不是把东西都交了?」
我停了停。
马有粮看向我,我拿出手机,给梁知微发消息。
「交接完成。」
「周四,我准备去领奖。」
她很快回复。
「什么奖?」
我又看了一眼门里。
「先把奖品兑了,再告诉您。」
【第四章】
创业者沙龙的背景板上,贺成礼的照片印了半面墙。
照片下面是八个字。
「以人为本,科技向善。」
我拿着文件袋站在签到台前。
马有粮问:
「你真准备上去?」
「他邀请我了。」
「我说的是,你真准备穿这个上去?」
我把外套拉开。
白衫上的字露了出来。
「本设备已四个月未充电。」
马有粮转过身,捂住嘴。
前台姑娘递胸牌时,多看了两眼。
「先生,您的名字?」
「许自安。」
「身份?」
「欠薪员工。」
她拿着笔,不往下写了。
我把劳动合同第一页递给她。
「能核验。」
沙龙还没开始,贺成礼过来拍我肩膀。
「今天给我撑住场面。」
「没问题。」
他朝我外套里看,我就把拉链拉好。
拉链头顶着下吧,硌得慌,我低头拨了一下。
主持人念到跃程科技,大屏幕上换成了一张机房照片。
我蹲在服务器旁边,手里拿着饭盒。
那天除夕。
我妈打电话问有没有煮饺子,我说煮了,其实那天去便利店,只买到一份盒饭。
贺成礼拿起话筒。
「我们的团队,把公司当家。」
台下开始鼓掌。
他往旁边让了让,冲我招手。
「今天,我们的核心工程师也来了。」
唐宜坐第一排,朝我抬下巴。
我上台站定。
灯太亮,照得眼睛发涩,我眨了两下,贺成礼已经把话筒送到嘴边。
「说两句,谈谈你的创业心得。」
我接过来。
「第一条,别把公司当家。」
掌声停了一片。
贺成礼伸手扶我胳膊,我往旁边挪开。
「家里至少不会让你四个月不吃饭。」
有人笑了半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我拉开外套。
直播镜头正对着那行字。前排有人探身来看,主持人举起话筒,却先看了看贺成礼。
贺成礼伸手要接。
「开玩笑,自安一向有幽默感。」
「我也希望是玩笑。」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清单。
「七万二工资,十八万六垫款。」
「目前归还五万,剩余二十万八。」
「审批记录、工资流水和银行转账,都可以交给工作人员核验。」
唐宜站了起来。
「许自安,你非要在这里闹?」
我看她。
「你上周说,等这个活动结束。」
「上个月说,等投资到账。」
「上上个月说,大家都在坚持。」
我转回台下。
「我想问,咱们今天讨论企业如何以人为本,有没有可能,先把人的工资发了?」
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马有粮站起来,后排又跟着站起两个同事,一个测试,一个实施。
没举牌子。
他们把胸牌翻过来,背面写着各自被拖欠的月份。
沈令仪坐在过道边,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贺成礼低声叫我。
「下去,我私下给你解决。」
我把话筒挪远一点。
「什么时候?」
「活动结束。」
「去年年底,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攥住我胳膊,用了劲。
我低头看那只手。
「贺总,这里有镜头。」
他松开了。
前排一位老股东站起身。
「公司上个月刚做过资金安排,工资为什么没发?」
贺成礼立刻转过去。
「财务调度问题。」
唐宜接着说:
「这些款项性质还要核实,许自安有一部分属于自愿投入。」
我拿出复印件。
「垫款审批上有贺总的签字。」
「还有公司盖章的应付账款确认函。」
「自愿投入,需要倒欠公司八十万吗?」
台下有人放下手机,坐直了。
贺成礼下颌绷紧。
「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清单递到他眼前。
「我说了三遍。」
「还钱。」
他朝台下看。
老股东还站着,沈令仪也开口了。
「劳务及关联债务,也是尽调的一部分。」
唐宜拿起手机,低头不停点。
我等了几分钟。
到账提醒来了。
二十万八。
我当众核对金额,再把手机放下。
「跃程科技对我个人的工资及垫款欠款,已全部结清。」
「这件事到此结束。」
主持人马上往前走。
「让我们为企业与员工的双向奔赴——」
「不是奔赴。」
我把话筒还给他。
「是结账。」
马有粮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直在动。
我一下台,唐宜就挡住了路。
她盯着我身上的白衫。
「你现在开心了?」
我摸摸胃。
中午按点吃了饭,这会儿没有抽疼。
「你那十二万,还没结。」
她抬了一下手,看见旁边的镜头,又停住,指甲扣在掌心里。
我从她身边过去,到了自助餐区。
马有粮跟过来。
「许哥,接下来呢?」
我夹鱼肉。
「吃饭。」
「你都不怕他们报复?」
「怕。」
我递给他一个盘子。
「所以证据交律师,钱存银行,饭先趁热吃。」
「咱们不能一边被报复,一边还饿着。」
【第五章】
第二天,几个本地账号都发了我的视频。
标题大意是,我在女友公司潜伏三年,分手以后索要巨款。
贺成礼的演讲没了。
我收到钱后确认结清的部分,也没了。
视频里反复放的,就是我站在台上说「还钱」。
配音用了一条旧语音。
「宝宝,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马有粮打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许哥。」
「你说。」
「这条语音,能申请销毁互联网吗?」
我按着眉心。
七年前录的,最后那个尾音还拐了一下,自己现在听都受不了。
【老己,你当年也是真不把旁人的耳朵当耳朵。】
我保存视频,转给梁知微。
手机壳边角有点翘,指甲蹭过去,又得在按回去。
梁知微很快打来。
「先别对骂,固定证据。」
「对方还提出了技术权属争议,申请了财产保全。」
我打开银行提示。
刚拿回来的钱,一部分已经转不出来。
「我还能吃饭吗?」
「不是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保全也有金额范围。」
「但这事得认真处理。」
贺成礼不光在网上发视频。
公司提交了劳动合同,主张系统全部属于职务成果,还拿出我的设备操作记录,暗示我离职前带走了商业资料。
下午,警方联系我了解情况。
我按要求带着梁知微过去,把交接记录、设备编号、权限注销回执交出来,配合核对。
问完,工作人员合上记录。
「后续需要补充材料,我们再联系。」
走到外面,衬衫后背已经湿了。
我一动,衣服就贴着皮肤。
梁知微递水给我。
「怕不怕?」
瓶盖拧了两次才开。
「怕。」
「怕,也别乱。」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材料。
「你依法交接,他依法举证。」
「他报案,不等于你有罪。」
天快黑了。
唐宜站在门口,身上是我买的外套,手里提着一袋药。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我没走近,隔着两步停下。
「东西放下,话直接说。」
她攥住袋子。
「你发个说明,就说是沟通误会。」
「把技术权属确认给公司,贺总就撤诉。」
「那八十万呢?」
「我会替你争取。」
我看向她手里的药袋。
字都印在包装上,我却没看进去。
「唐宜。」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替你争取来的八十万负责?」
她不看我了。
「你一定要把我逼成坏人吗?」
梁知微往前半步。
「请通过代理律师沟通。」
唐宜还是盯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说,什么都能给我。」
水瓶在我手里捏响了。
我本来想问,她有没有一次把我当成也会疼的人。
算了。
医院问过,机房问过,她挂我电话之前,我也问过不少次。没有必要在这里再问一遍。
我拧好瓶盖。
「以前那个人,今天不接待了。」
晚上,我妈打来视频。
她刚收完水果摊,围裙上湿了一块。
「网上那个,是你吧?」
我嗓子有点紧。
「妈,视频剪过。」
「我知道。」
她放好手机,从柜子里取出存折。
「这个你先拿去请律师。」
我坐直。
「不用,我有。」
「那你给我看看,你今天吃了什么。」
我把摄像头转到饭桌上。
米饭、青菜、半份鱼,旁边是按时拆开的药。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存折收起来。
「行。」
「你爸走得早,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又问:
「那个姑娘,还跟吗?」
「不跟了。」
「工作呢?」
「重新找。」
我妈摘下围裙。
「那明天记得吃早饭。」
挂了电话,我还在原处座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
唐宜发来一段旧录音,是我以前求她别分手的声音。
「这些发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转给律师,没回。
接着架好手机,自己录视频。
没有公司数据,也没有谁的私人信息。我把欠款清单、到账金额摆出来,再放经过授权的完整现场片段。
最后看着镜头说:
「旧语音是我录的。」
「当年没见识,谈个恋爱,把自己谈成了二十四小时客服。」
「现已停止服务。」
停了一下,我拿起桌上的药。
「另外,欠款已结清。」
「恋爱脑尚在康复,请勿投喂。」
马有粮第一个打来。
笑得断断续续,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等他喘过气,我才问:
「明天有空吗?」
「干吗?」
「干活。」
「免费?」
「有报酬,签合同。」
那头安静了一秒。
「许哥,你这病,真治上了。」
【第六章】
沈令仪约我见面。
桌上没摆咖啡。她看过我提交的病假记录,让人换了热水。
「我们暂停了收购推进。」
我坐下。
「但没取消。」
「对。」
她递来文件。
「争议不能只听一方说法。」
「贺成礼提交了补充说明,认为你用未完成的技术成果挟持公司。」
我翻开第一页。
「你们准备怎么核实?」
「独立技术评测。」
「你愿不愿意做顾问?」
我没马上答应。
她也没催,我拿出手机,找到梁知微发来的注意事项,照着确认。
「工作范围写清楚。」
「只在隔离测试环境里验证,不接触真实客户生产系统。」
「按工作量付费,不以收购成功作为付款条件。」
沈令仪看我几秒。
「还有吗?」
「每天八小时。」
她放下笔。
「你前任老板说,你可以连续三天不睡。」
「那是故障记录,不是使用说明。」
她低头,在合同里改了一行。
我叫上马有粮和两位前同事,四个人围着工作室的旧桌子坐下。
桌沿有些磨手,我把袖口拉下来垫着,扣子硌再手腕上,又往旁边挪了挪。
马有粮拍桌子。
「创业第一天,先宣布企业文化?」
我把合同分给他们。
「没有企业文化。」
「有工钱,有工时,有交付清单。」
测试同事拿着合同,付款条款看了好几遍。
「预付款呢?」
几个人的手机接连响了。
他看看到账提醒,抬头张嘴,最后没说出话。
马有粮一把握住我的手。
「许总,您这个饼,怎么还是现烤的?」
我抽回手。
「别喊总,手汗擦桌上了。」
这回不是连夜重写系统。
我们做测试。
现有指标拆开,一项项设计能够重复的用例,再按采购方的验收要求去核对。
算法做了什么,人工补了什么,要分清。
演示数据不能当真实业务数据用。
需要第三方原始回执才能证明的,也单列出来,不拿展示画面凑数。
六点到了,我合上电脑。
马有粮抬头看钟。
「真走?」
「走。」
「还有两个用例没跑完。」
「明天。」
他的手还搁在鼠标上。
屏幕右下角,是孩子幼儿园发来的亲子活动通知。我看了一眼排期,把测试计划往后挪半小时。
「你明早先去参加。」
他抬头。
「那交付——」
「有缓冲,不影响。」
他看着排期,咽了一下。
「以前贺成礼说,男人不能把孩子当借口。」
我拉好背包。
「他不配报销你孩子的童年。」
出门能闻到面包味。
我去店里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纸袋烫手,只好左右换着拿。
以前经过,我通常不进去。
十二块一个,又不能顶一顿饭,总觉得没必要买。这次我就在路边掰开,慢慢吃了半个,袖口还掉了一小快面包屑。
手机响了。
崔进发来消息。
「周五的演示方案,是你之前定的吗?」
我回他。
「我只交付过标明测试性质的演示环境。」
他发来一张方案页的照片,拍摄范围有限,没有客户信息。
标题下面写着「真实业务直播」。
我打过去。
「这不是我的方案。」
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贺总说,你已经答应兜底。」
「录音里没有这一条。」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我已经书面提示过,不能把回放包装成实时结果。」
「保留你的提示。」
我没让他帮我做什么。
他有自己的职业资格,也有他要承担的责任,不能因为我急着脱身,就让他来替我冲在前面。
快挂电话时,他问:
「你怎么忽然不肯兜底了?」
我低头看了眼袋里剩下的面包。
「因为那个总替别人兜底的人,最近终于有人疼了。」
崔进没接。
隔了一下才问:
「谁?」
「他自己。」
电话那边,椅子挪动了一声。
「许工,你以前说话没这么欠揍。」
「以前我忙。」
晚上,我把工作记录发给梁知微。
她回我,第三方邮件存证已经受理,原始附件会依法核验。
罗会计也发来消息。
以前我的报销核对经她的手,垫款确认函也是她整理的。
「董事要求审计锦禾往来。」
「他们给你的八十万代偿书,照片还在吗?」
我坐直,把完整照片发过去。
「收到。」
我重新打开公开企业登记页面,查锦禾的关联信息。
里面有个熟悉的姓名。
唐宜的母亲。
我没打电话问唐宜,只保存页面,发给律师和审计联系人。
面包在桌上搁凉了。
我拿去放进微波炉,等热好了再吃。
【第七章】
周五演示会,贺成礼穿了新西装,胸前别着银色徽章。
唐宜在签到区。
看见我,她先往我胸口看了一眼。
今天没有印字白衫,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今天别再闹。」
我给她看顾问证。
「受采购方委托,来工作。」
她盯住证件,签到笔在纸上划了出去。
塑料胸牌边角蹭着手指,我换只手拿,好象也没舒服多少。
前排是丰衡团队、公司股东,还有几家潜在客户。
大屏上的订单数一直在涨。
贺成礼拿着翻页器开场。
「目前,我们已经实现日处理十万单,人工干预接近零。」
技术席的崔进没鼓掌。
我翻开演示方案。
等贺成礼说完,沈令仪举手。
「按事先约定,增加一组现场随机测试。」
他笑了笑。
「当然。」
技术人员接过测试任务。
里面带着一串随机生成的标记,核对输入输出时用。
大屏上的曲线继续往上走,几秒后,结果显示处理成功。
沈令仪看我。
我指着结果栏。
「请展示本次随机标记。」
详情点开。
收件人仍是「张三」,没有刚才输入的测试标记。
贺成礼往前半步。
「显示缓存,刷新一下。」
页面刷新了。
曲线又从同一个数字开始涨。
前排一位客户放下笔。
「刚才也是这个起点?」
技术人员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我没去碰他的电脑,只对照方案,把要求念出来。
「本次环节标注为实时接入,输出应与现场输入对应。」
「现在展示的是回放层。」
贺成礼转头。
「演示临时调整,你作为原技术负责人,不清楚?」
我翻开交接记录。
「我知道有回放功能。」
「不知道你把回放介绍成真实业务。」
唐宜上台。
「许自安,你当时说过演示可以正常使用。」
「是,可以演示。」
我把会议录音交给主持见证的工作人员。
音响里放出三天前的录音。
「演示环境只能用于约定范围内的测试,不代表生产环境已经具备同等承载量。」
后面接着贺成礼那句:
「先交接,历史问题以后再说。」
台下几个人抬起头。
贺成礼攥紧翻页器。
「技术术语大家不懂,没必要偷换概念。」
沈令仪没和他争。
「那我们换一项。」
「请提供对应十万单业务的第三方原始回执核验结果。」
唐宜接得很快。
「涉及商业秘密。」
「可以不公开展示。」
沈令仪指向小会议室。
「由签署保密协议的审计人员核验。」
贺成礼往技术席看。
技术人员低着头。
崔进站了起来。
「我入职后没有获得符合该指标的生产数据。」
「关于演示性质,我已提交书面提示。」
贺成礼叫他。
「崔进。」
他把提示函放下。
「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虚假的验收报告上。」
会场里开始有人翻文件。
我把最后一份测试结果递给沈令仪。
「现有引擎在已声明范围内,能够完成约定功能。」
「它不是不能用。」
「是不能把一个需要人工配合的工具,卖成不需要人的奇迹。」
那位潜在客户抬头。
「所以计划书里这项降本比例?」
沈令仪合上文件。
「暂不采信。」
贺成礼往前走,鞋尖撞到台阶,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许自安,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看着他。
「测试项目提前给过你。」
「第三方核验,合同里也写了。」
「你可以如实说明,为什么不说明?」
他张嘴,却没说话。
唐宜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贺成礼重新面对会场。
「暂停演示。」
「技术部门内部存在重大交接问题,公司会追责。」
我开始收电脑。
身后的屏幕忽然黑了一下,再亮起来,换成一张设备操作记录。
旧账号是我的。
最后生成演示文件的时间,却在交接之后。
唐宜拿着话筒。
「许自安。」
「你说自己离职后没有登录,可这是什么?」
大家一起往我这边看。
马有粮刚站到一半,我伸手把他按回去。
我认得那台电脑的编号。
就是交接当天由我亲手还回去的那台。
贺成礼接过话筒。
「技术造假,到底是谁做的,现在可以说清楚了。」
唐宜站在台侧,拿文件夹挡住了手。
那台电脑的签收单,是她签的。
我打开交接袋。
「可以。」
「那就从设备签收时间开始说。」
【第八章】
我把设备签收单交给见证人员,没有在台上继续争。
沈令仪暂停会议,要求转入专项核验。
贺成礼叫保安带我出去。
沈令仪拿出顾问合同,放在他面前。
「他由我方邀请。」
保安已经走到过道,伸了下手,又收回去。
我和梁知微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上,外面的说话声小了很多。
马有粮跟进来,额头全是汗。
「那账号确实是你的。」
「公司分配的子账号。」
「密码呢?」
「交接当天已移交,公司应自行修改。」
梁知微翻签收单。
「不能仅凭账号名称,确定实际操作人。」
「更何况,设备已经不在你手里。」
她没说一定能赢。
先列缺什么,再逐项补:原始日志、提取过程、设备保管记录、个人电子签名状态,哪一项也不能省。
天渐渐暗下来。
屋里灯亮着,照得眼睛不舒服。
胃又抽了一下。
我去拿水,手碰到杯沿,没握稳。指腹沿着杯璧蹭过去,凉的。
马有粮马上递面包。
「先吃。」
我咬了一口。
嘴里太干,面包黏在上颚,咽得费劲。
梁知微把文件放下。
「休息十分钟。」
我差点说不用。
抬眼看见玻璃上的自己,肩膀一直绷着,胸口也有些发紧。
「好。」
我放下材料。
十分钟后,崔进敲门进来。
他没带公司的硬盘,只拿了本人有权提供的邮件、沟通记录。
有一封是他给贺成礼发的风险提示。
回复只有一行。
「先保证收购,演示数据由财务协调。」
抄送名单里有唐宜。
崔进把电脑转给梁知微。
「原始邮件可以核验。」
「还有,我没有签他们今天展示的那份技术确认。」
他收到的版本,和台上展示的版本,最后一页不一样。
梁知微让他留好原件。
「后续按程序提交。」
崔进坐下,来回搓着手指。
「他刚才让我补签。」
「我说内容不对。」
「他说,大家一条船,谁都别想下去。」
马有粮捏得面包袋直响。
「这船怎么还自带棺材板?」
崔进低头笑了一下,又抹了抹脸。
这些记录有用,但只能证明崔进提示过风险。
具体是谁操作,仍得核对原始证据。
我们继续往下查。
晚上九点,董事委托的审计人员到了。
罗会计把资料目录交给梁知微,没在屋里宣读全部流水,只指出需要核查的几个节点。
「锦禾的往来,不只是八十万。」
公司支付咨询费后,锦禾又分笔转向关联个人和其他账户。
部分凭证上写着技术服务,却找不到相应人员,也没有成果支撑。
目录里有笔十二万元。
日期就在唐宜从婚礼备用金里借钱的第二天。
当时她说公司快发不起工资,那阵子又总给我发出差酒店的照片,每张都说创业真难。
我把目录递回去。
「交给审计。」
梁知微点头。
「你不需要替任何人定罪。」
夜里,唐宜来了工作室。
这次没带药。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旧桌子。
「你现在住这里?」
「加班到九点,马上回去。」
「你以前能熬通宵。」
「以前没人管。」
她往前一步。
「我可以管。」
我拉住门,没让开。
她的手指碰在门框上。
「自安,贺成礼说,最后可以算我的财务责任。」
「我只是按他说的做。」
我没说话。
她声音有些挤。
「你帮我一次。」
「以前哪次不是我帮你?」
她抬起头。
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是哪次。
楼道很静,头顶的灯有一点电流声。
我把律师联系方式发给她。
「你需要法律意见,就找专业的人。」
「你需要我替你担责,答案是不。」
她看着手机,突然问:
「如果我愿意结婚呢?」
我握门把的手停了一下。
七年前她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半晚上。
现在她就在门外。
我困了,想回去睡觉,别的暂时不想管。
「唐宜。」
「我不是你用来抵债的婚房。」
门要关上时,她伸手来抓。
手指停在门缝外。
我把门关好了。
【第九章】
最后一次对质,还在跃程的大会议室。
董事和收购方共同主持。
贺成礼要求录像。
「免得有人继续断章取义。」
我把手机搁桌上。
「同意。」
唐宜坐在他旁边,两把椅子隔着一臂远。
空调风吹到耳后,有点凉,手心却仍就潮着。
审计人员先展示核验过的资金节点。
无关个人信息没有公开,材料只提供给依法有权参与的各方。
刚提到锦禾,贺成礼就打断。
「正常咨询支出。」
罗会计找到对应凭证。
「请说明交付成果。」
「商业机密。」
沈令仪推过去保密协议。
「这里的人,都签了。」
贺成礼看唐宜。
唐宜低着头。
罗会计继续核对,服务人员没有相应参保和用工记录,成果文件的形成时间对不上付款说明,部分签名当事人也否认签过字。
董事已经就涉嫌侵占公司资金的问题提交材料。
这件事不再只是我说他有问题。
贺成礼用手撑着桌面。
「财务是她负责。」
唐宜一下抬头。
「你让我转的!」
「我只是让你支付正常费用。」
「那你给我的收款账户呢?」
她伸手拿手机,贺成礼猛地按过去。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碰到墙。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僵了一下,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梁知微说:
「请保留原始记录,不要相互争抢设备。」
唐宜把手机压在胸前,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贺成礼吸口气,转过来找我。
「这些跟技术权属没关系。」
「许自安,你的代码属于公司,这是合同。」
我把第三方邮件核验材料递给他。
「这是入职前发给你的完整邮件。」
「附件第七页,入职前成果清单。」
「你回复,同意按清单保留权属,给予公司限定范围测试许可。」
他不翻。
我单独抽出那页,放在他眼前。
签名、日期、附件摘要都在。
「你说邮件可以伪造,所以我们核验了原始存储记录。」
「你说是公司委托开发,请提交对应委托协议。」
他盯着纸,嘴唇动了几下。
「不是这个版本。」
梁知微把他的回复也推过去。
「这是你当年确认的版本。」
他往外推纸。
「唐宜管人事,她没跟我说!」
唐宜抬头喊:
「你自己回的邮件!」
贺成礼站起来。
「那操作记录呢?」
「他离职后登录,谁能解释?」
崔进依次放下设备签收件、日志提取说明和原始记录核验结果。
台上展示的,只是公司子账号名下生成的文件。
当时设备已经由公司签收。
我的个人电子签名涉及对外确认,交接时早已注销。
演示文件的修改指令,则在另一组核验过的工作沟通里。
贺成礼自己在群里说:
「先按十万单做,别让收购方挑刺。」
没人说话了。
角落的打印机还在出纸。
贺成礼看向沈令仪。
「这只是演示包装。」
「生意哪有这么死板?」
沈令仪合上收购文件。
「丰衡终止本次收购谈判。」
「已发生的尽调及相关损失,依法处理。」
「不可能。」
贺成礼说完,又重复一遍。
「不可能,你们之前都认可了。」
沈令仪没回答。
几位董事起身,要求保存全部设备、账册,配合后续调查。
贺成礼转向我。
「你现在满意了?」
我收拾自己的文件。
「我来确认事实。」
「不是来替你的选择负责。」
他往前一步。
「三千万的交易!」
「你知道三千万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
「知道。」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连二十五万八都不肯按时还。」
他停在那儿。
唐宜捂着脸,肩膀发抖。
她伸手拉他的袖子,被一把甩开。
「都是你出的主意!」
「是你说,他离不开你!」
她的手落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自安……」
我没过去。
有人敲门。
工作人员进来,通知有关人员配合后续调查、核实材料。
贺成礼下意识拿外套,套了两次,都没把手伸进袖子。
一位董事挡住他。
「先把公司资料交清楚。」
他腿弯碰到椅子,坐了下去,带倒桌上的杯子。
水淌过文件。
他伸手擦,没擦干,反而把纸抹得更湿。
「我能补。」
「我都能补。」
没有人接他的话。
唐宜哭着,从文件堆里抽出那张八十万代偿书,推到我面前。
纸角沾了水,已经发软。
我没拿。
「这不是我的。」
她手一松,纸滑到桌边。
我背好包,走向门口。
贺成礼在后面喊:
「自安,咱们再谈一次。」
我停下。
他马上撑着桌子站起半截。
「你回来,我给你股份。」
「你以前不是最想一起做大吗?」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不了。」
「我约了自己吃午饭。」
【第十章】
第三十天早上,我在煎鸡蛋。
锅里油还响着。
窗户开了一条缝,楼下卖早餐的人推车经过,吆喝声听得很清楚。
锅铲柄有些滑,我握紧一点,把火调小,眼睛还盯再锅里。
系统提示响了。
「情感绑定剩余十分钟。」
我停了一下。
十分钟。
厨房玻璃照着人影,我抬头看了看。
头发洗过,眼下没那么青了。换了件衬衫,领口也不再磨脖子。
药放在桌上。
旁边是我妈寄来的橘子。
我先把鸡蛋盛进盘子。
手机响了,是梁知微。
她确认我已收到解除相应保全措施的法律文书。技术权属争议进入正式处理后,对方撤回了部分主张,剩下的继续按程序处理。
说完,又提醒我:
「商业授权合同,别忘了看责任上限。」
「看了。」
「别一高兴又签无限兜底。」
「这次没有。」
她笑了。
「行,吃饭吧。」
刚挂电话,门铃响。
马有粮拿着两份合同站在外面。
「许工,今天签字。」
丰衡选的是非独占商业授权。
范围、期限写得清楚,首期款六十万。
技术咨询另算报酬,谁做的工作,就付给谁。
马有粮的工作室也有了第一张正式排期表。
他进门,先往锅里看。
「你还有心情煎蛋?」
我把盘子拉近。
「不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就说你变了。」
「你吃过早饭。」
「吃过不代表不能再吃。」
我把锅里的第二个鸡蛋夹出来,放进空盘。
马有粮马上坐下。
「许工,您这人还是有发展前途。」
还剩五分钟。
我也坐下吃饭,第一口咬急了,蛋黄烫着舌尖,吸了口气才咽。
马有粮翻合同,忽然问:
「唐宜又找你了?」
我看向桌边的另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调解材料和转账凭据。
十二万已经还了。
她还钱那天,也把订婚戒指放到桌上。我没让她当场哭,也没问后不后悔,梁知微陪着,签完该签的字,把需要结清的事逐项结清。
最后她问:
「如果没有贺成礼,我们是不是还能结婚?」
我正要收笔。
听到这句,停了一下,才扣上笔帽。
「没有他,也可能有别的人、别的公司、别的一笔钱。」
「只要你觉得,我可以一直往后排。」
她抓着戒指盒,没再说话。
盒子现在还放在文件袋里。
我预约了估价。
马有粮咬着鸡蛋又问:
「那贺成礼呢?」
「还在配合调查,公司的事由董事和专业人员接管。」
「他给我发过一份新方案。」
「什么方案?」
我把手机给他看。
贺成礼说旧品牌不能再用了,可以换个壳重新来。
我出技术,他出人脉。
这次股份给足。
马有粮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确认日期。
「他这恢复能力,保险公司看了都想加保费。」
我指给他看回复。
只有一句。
「不合作,请通过律师沟通未结事项。」
马有粮竖起拇指。
系统又响了。
「情感绑定剩余十秒。」
我看着自己的盘子。
十。
九。
掌心的桃心慢慢变淡。
三。
二。
一。
「体验结束。」
没了。
我握了握手。
没有光,也没别的提示。屋里能听见油烟机转动,马有粮低头看合同,还没抬头。
我坐了几秒。
他伸出筷子,想夹走我盘子里最后半个鸡蛋。
我把盘子挪开。
筷子夹空了。
「又怎么了?」
我盯着那半个鸡蛋,笑了出来。
「没怎么。」
然后拿起筷子,自己吃完。
系统已经走了。
我还是不想把这口让出去。
母亲发来一张鞋店的照片。
「这双行不行?你上次说脚后跟磨破了。」
我点开,先看鞋,再看价钱。
比我平时买的贵。
打了「太贵」,想想又删掉。
「行,买。」
「给你也挑一双。」
她发来语音。
「我的还能穿。」
我按住说话键。
「你儿子以前也这么说。」
那头笑了。
马有粮把签好的合同递过来。
「许自安先生,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我看日历。
周六。
午饭后陪母亲买鞋,傍晚复查,晚上没安排。
我收好合同。
「今天不加班。」
「客户催呢?」
「合同里有响应时间。」
「真有急事呢?」
「按约定处理。」
他还想问,我已经起身去洗盘子。
水溅到手背,凉了一下。我拧小水龙头,冲干净泡沫,擦手,走到玄关。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我。
衣领翻进去一角。
我伸手理平,没有再等什么倒计时。
新鞋拿过来,我坐下松鞋带。
马有粮在身后催。
「快点,早餐店快收摊了!」
「吃什么?」
「你以前不都说随便?」
我穿好鞋,踩了踩。
脚后跟没碰到原先磨破皮的地方,鞋底也软,倒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先忍着穿几天。
「今天不随便。」
我站起来,拿上钥匙。
「带老己去吃他想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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