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会计师考试过关那天,我带着戒指去见女友。
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算账:「恋爱花六千八,省下研发八十万。」
盒子握久了,手心都是汗。
我问她,欠款什么时候结。
她笑:「扶贫还得开发票?」
我合上盒盖。
「恋爱免单,项目按合同。」
【第1章】
投影幕上有我的名字。
后面列着一行字。
「情感维护成本六千八百元,节约项目尾款八十万元。」
戒指盒才掏出一半,我的手还停在口袋边,不知道该拿出来,还是塞回去。
唐予棠举着香槟,站在幕布前,鞋尖点了点地面。
「有余,你不会真以为,过了考试,就能娶我吧?」
有人咳了一声。
贺承业先笑了。
他拿起一顶写着「上岸成功」的纸帽,扣到我头上,还用手压住帽尖。
「周老师,恭喜啊。」
「知识改变命运,爱情认清命运。」
帽边蹭着耳朵。
旁边那人端着杯子,喝到一半,酒从鼻孔里呛了出来。
我摘了帽子,放回桌上。
「今天不是项目验收庆功宴?」
唐予棠晃着酒杯。
「验收是一回事,咱俩是另一回事。」
「那你把咱俩写进成本表里干什么?」
她收了点笑。
「开个玩笑,你怎么还较真?」
我又看了一遍那六千八。
一件外套,三次饭,一把人体工学椅。
椅子用了两个月,升降杆就坏了,我一坐下去,整个人往下沉,跟向全公司鞠躬一样。
那时她拍着桌子笑,说这是情侣之间的情趣。
现在,连坏椅子也被她算进去了。
拇指抵在戒指盒边上,有点疼,我松开一点,免的把盒子捏坏。
唐予棠朝我伸手。
「东西拿出来吧,别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抬起手,真想扔进垃圾桶。
没扔。
三千八买的,发票还留着,总不能因为分了手,连能退的钱也一起不要。
我把盒子塞回口袋。
「能退。」
她的手还伸着。
「你说什么?」
「没戴过,七天内能退。」
贺承业扶住椅背,肩膀抖了两下。
「周老师,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能吃。」
我把手机架到水杯旁,开了录像,对着投影幕。
「先确认一下,这张表是你们公司制作的?」
唐予棠伸手挡镜头。
「谈个分手,你还取证?」
我将手机移开半寸。
「分手不用。」
「欠款需要。」
没人再碰杯子了。
我从电脑包里拿出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桌面不太平,纸放下去有一角翘着。
「合益人力,工资核对工具开发合同。」
「总价一百二十万,首期四十万已到账,尾款八十万,交付验收后支付。」
「昨天你通过公司邮箱确认,第三轮部署测试通过。」
打印件推到了她面前。
「所以,什么时候结?」
她不看文件,只盯着我。
杯里的酒差点晃出来。
「周有余,你跟我算这个?」
「不然呢?」
「算纪念日?那得从你给我送坏椅子开始。」
有人低下头,嘴唇贴着杯口。
贺承业拿起纸帽,一点点撕成两半。
「你给予棠做点东西,还要收钱?」
我点着合同上的章。
「给她做饭,我没收。」
「给她爸的公司做系统,合同不是拿来垫火锅的。」
唐予棠抬手切掉投影。
幕布空了。
「那是合作草案。」
我翻出签章页。
「草案盖公章?」
她没回答。
贺承业拉开椅子坐到对面,把手搭在桌边。
「程序确实交了,但源代码没交,不能算完整交付。」
我把合同转向他。
「第六条。」
他看了一眼。
我替他读。
「交付范围为可执行程序、部署文档及核对接口,不包含源代码转让及转售授权。」
「您要是眼睛累,我可以给您放大。」
他的手指停在纸边,没有翻页。
唐予棠把杯子放下,杯脚敲得桌面一响。
「你今天就是来闹事的?」
「我今天原本来求婚。」
她张了张嘴。
我拍拍口袋。
「现在来讨债。」
这下,连刚才低头忍笑的人也不笑了,只有我电脑包的带子滑到脚边,碰了下鞋面。
贺承业合上文件。
「三天后产品发布会,客户现场核验。能通过,我们付钱。」
「通不过,你公开赔礼。」
我看着他。
「客户能带原始数据?」
「当然。」
「你们盖章确认,现场提供的都是实际业务数据?」
他抬起下巴。
「我们做企业服务,难道还编工资表?」
我拿起笔。
「那写进去。」
唐予棠看他。
贺承业接过笔,在验收补充说明上写了两行,交给旁边的行政。
「去盖章。」
行政接纸的手停了一下。
唐予棠抱着胳膊。
「周有余,别到时候又说我们欺负你。」
我等着。
章盖下去了。
我低头看清纸角那枚红章,才把文件拿回来,放进原来的文件夹里。
「放心。」
「今天开始,大家只谈业务。」
走到门口,我又折了回去。
唐予棠抬起头。
「想通了?」
我拿走桌上的停车券。
「想起来了。」
「你们这儿停车,一小时八块。」
贺承业捏着那顶撕坏的纸帽,没吭声。
我按下电梯。
钱进的消息到了。
「求婚成功没?」
我拍了张盖章文件给他。
「求婚失败。」
「应收账款有望。」
他马上回。
「戒指呢?」
我摸着口袋。
「还在。」
「好,先退戒指,再来我律所。」
「男人可以倒在爱情里,不能倒在退款期限里。」
电梯门要合上时,唐予棠追出来,伸手按住门边。
她喘得有点急。
「八十万而已,你至于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都毁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刚才算六千八的时候。」
「怎么没给体面单列预算?」
她松开了。
电梯往下走。
额头上还留着纸帽压出的红印,我打开前置镜头看了一会儿,头发也被压塌了一块。
我退出相机。
找到她的备注。
把「棠棠」改成「合益欠款联系人」。
【第2章】
钱进接了一杯水给我。
纸杯漏了。
水沿着桌边往下滴,他赶紧拿废纸去垫,垫完才抬头看我,好像这事也得先解释一下。
「先说明,不是律所经营困难。」
「这是环保。」
我把戒指的退款凭证放下。
他看完,竖起拇指。
「三千八,全身而退。」
「少了停车费。」
「那属于情感损耗,不建议起诉,法官也得吃饭。」
说完,他翻开合同。
翻到签章页,又摘下眼镜,往近处凑了半寸。
「唐绍礼还给你签了付款保证?」
「他当时说,家里就这一个闺女,让我放心干。」
「我说放心归放心,工作室还有两个人等着发工资。」
「他就签了。」
钱进用笔尖指着那页。
「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六个月,债务金额和范围都写了。」
「原件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纸角沾过油。
「他签的时候,在啃猪蹄。」
钱进找了个透明袋,将原件装好。
「很好。」
「法律面前,猪蹄平等。」
项目邮件、交付记录、收款流水,我挨个打开。
他一项项填目录。
我坐再桌边等,杯底那摊水还没干,胳膊只好往里收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套工具?」
「跟她认识前一年。」
「什么时候签合同?」
「谈恋爱前三个月。」
「她能证明你是公司员工?」
「没劳动合同,没社保,没考勤。」
「工作室开票,对公收款,工具原型还有以前客户的验收记录。」
钱进盖好笔帽。
「那就不是穷小伙为爱发电。」
「是甲方试图拿对象抵尾款。」
我端起杯子。
又放下。
杯底还在漏,实在没法喝,正想问他要不要换一个,魏长安的电话进来了。
魏长安是合益工资业务组的老员工。
以前对字段,常要找他解释。
他老把「工时」说成「工龄」,有一次,我差点给一个十八岁的临时工算出二十年资历。
接通后,先听到水龙头声。
「小周,你那个程序,能把已经发出去的钱再改回来吗?」
我坐直了。
「不能。」
「它只核对,不发钱,更改不了银行流水。」
水声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公司说,是你的程序,把我们夜班补贴算没了?」
钱进伸手示意。
我开了免提。
魏长安声音压得很低。
「一人一个月四百八,连着三个月。」
「两百多人,都说先别闹,等技术修好。」
我拿过笔。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我自己的工资条,银行到账记录,还有排班表。」
「发我之前,把身份证号、卡号遮掉。」
「别动公司后台,也别替别人导数据。」
钱进把纸杯拿走,换了一个马克杯。
魏长安过了一会儿才问。
「是不是要花钱?」
「不先花。」
笔尖落在纸上。
「先把属于你的东西留下。」
电话挂了。
三张照片跟着发来。
排班表记着魏长安十六个夜班,工资条里的夜班补贴是零,银行到账金额与工资条一致。
我又看了一便。
没看错。
钱进拿起计算器。
「二百八十六人,三个月,每月四百八。」
屏幕上是四十一万一千八百四十。
我看着末尾的四十块,想起魏长安陪我调试那天,买过两杯咖啡。
他没喝过拿铁。
捧着杯子问我,怎么豆浆还有烧糊味。
两杯三十八。
我伸手拿手机,钱进按住了我的腕子。
「先别给她打。」
「你原来拿到的测试数据,是什么性质?」
「脱敏模拟数据。里面故意埋过差额,我的程序全部检出来了。」
「报告呢?」
「邮件里有。」
我打开归档。
原先的红字警告都还在。
「缺少支付记录,不得判定已结算。」
「补贴字段为空,需人工核实。」
钱进另存了邮件。
「现在,只能确认有人把责任推给你。」
「别替证据多走一步。」
我点头,给魏长安发语音。
「发布会,你愿不愿意来?」
他没有立即答应。
那边响了两次打火机的声音。
「我闺女下个月交学费。」
「我知道。」
「公司说,谁闹,谁就等最后一批结。」
我往前挪了挪椅子。
「不替所有人站出来。」
「先问你自己,那一千四百四十块,该不该给你。」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一会儿又没了。
半分钟后,魏长安回了一个字。
「该。」
我重新整理发布会验收条件。
真实业务数据。
客户原始结算凭证。
全程录制核验过程。
仅展示脱敏汇总结果。
条件不复杂,我对着前一份补充说明核了几遍,手指一直压着纸页,边上压出了个折角。
钱进看完,问我。
「这是给他们留路?」
我按了发送。
「是让他们自己选路。」
半小时后,贺承业回复。
「全部同意。」
还发来一张发布会海报。
正中间八个字。
「自主研发,降本增效。」
我放大了「自主研发」。
钱进也看见了。
他伸手拿走桌上的计算器。
「这东西先别砸。」
「所里就这一台。」
【第3章】
第二天,网上叫我八十万前男友。
偷拍视频只留了一截。
从「我今天原本来求婚」,到「现在来讨债」,成本表和合同都没出现,看上去倒真成了我拿求婚要钱。
配文是:「恋爱不成,程序员开价八十万。」
钱进把手机拿给我时,我在吃包子。
肉馅掉到了裤子上。
我先找纸擦。
评论里有人让我转行,说我这收费,修电脑已经容不下了,得去修姻缘。
「剪辑挺舍得下功夫。」
钱进指着右下角。
「发布账号属于合益合作的推广公司。」
「证据先存。」
我存了。
又回一个老客户的电话。
对方咳了一声,迟迟没往下说,我捏着包子袋等着,袋口那点油沾在指头上,一时也没顾上擦。
「小周,续约的事先放放吧。」
我把包子搁回去。
「因为视频?」
「我们也不清楚,就是内部要评估。」
「好,我会提供合同和交付材料。」
电话断了。
钱进看着我,我又拿起包子。
「先吃。」
「饿着打官司,胃会觉得它也是被告。」
我没发聊天截图。
她穿睡衣躺在我家沙发上,说我煮的面比饭店好吃,那张照片也没发。
没什么好讲的。
我挑出工作室登记日期、合同签订日期、首款发票和交付清单,遮去地址与账号,排好后只配了一句话。
「恋爱关系与商业债务无关,完整材料已交律师。」
十分钟后,唐予棠打来。
「你非要把事情弄到网上?」
我看着那段还在播放的视频。
「你们先替我买的票。」
她吸了口气。
「我可以让推广公司删。」
「欠款呢?」
「你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钱?」
「因为你没结。」
她不说了。
贺承业在电话那边说了一句,听不清,随后唐予棠的声音贴近了话筒。
「你妈去年做手术,不是还借过钱吗?」
我攥住包子袋。
塑料袋响个不停。
「你想说什么?」
「人总有急用钱的时候。」
「你现在跟我们撕破脸,别到时候有钱也拿不到。」
空调吹的手背有点凉,我确认录音提示还在,才继续问。
「所以你知道,公司欠我八十万。」
她没接。
「你刚才说的,是不是这笔项目尾款?」
听筒里只剩空调声。
几秒后,贺承业接了过去。
「周先生,不要诱导谈话。」
「验收前,各方保留意见。」
我把油纸扔进垃圾桶。
「那就验收。」
下午,合益又发来一份文件。
叫「技术负责人确认书」。
前两页都是产品发布、技术支持、成果展示,往后翻,第三页的字小了一号。
「研发方对产品相关历史业务差错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钱进在这儿停笔。
「历史多长?」
「没写。」
「相关到什么程度?」
「也没写。」
他把文件推回给我。
「八十万没拿到,先给人家开张无上限欠条。」
我接着翻。
签字页已经标好了位置。
旁边还有唐予棠的备注。
「乖,签这里。」
我盯着那个字。
牙咬紧了。
以前改表格、修演示,或者让我周末陪客户吃饭,她也这么说,乖,最后一次,每次后面总还有一次。
我打印了这一页。
没撕。
钱进抬头。
「留着。」
「我知道。」
我重新发回一份确认书。
历史包赔删掉,核验权限、数据来源、录像保全都添进去,另写明不得将验收行为用作投资背书。
贺承业不接电话。
唐予棠接着打来。
「你以前不这样。」
我翻过那张写着「乖」的纸。
「以前你也没让我替两百多人的工资兜底。」
「你听谁胡说的?」
声音忽然高了。
我没回答。
她喘了几口气,再开口,换了个说法。
「现场数据我们会提供,你只要证明工具能用。」
「可以。」
「不要乱讲其他的。」
「你们不拿工具替工资问题背书,我就只谈工具。」
快挂时,她叫我周有余。
不是有余。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盖章确认书发来了,我从头看到尾,之前提出的修改一条没被退回来。
钱进扯松领带,靠着椅背。
「他们为什么肯签?」
我点开发布会流程。
贺承业排在最后。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融资合作意向签署」。
「因为他们觉得,明天拿到的钱,比八十万多。」
魏长安也发来一张照片。
工服洗过了,挂在阳台上,衣领下压着手写纸条。
「我明天到。」
我回复。
「穿鞋。」
他发了一个问号。
「舞台灯热。」
「别穿拖鞋,怕你上去踢人,拖鞋飞出去,证据不完整。」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
「那我穿系带的。」
【第4章】
发布会的灯很亮。
我眨了几次眼,还是酸。
台前两排花,旁边的地毯大概刚清理过,花香底下总有一股清洁剂味,闻久了不太舒服。
唐予棠穿着白色套装,和贺承业站在一起。
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在电脑包上。
「没带别的东西吧?」
我把包放到安检台。
「电脑,充电器,合同。」
「还有胃药。」
她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怕听你们讲自主研发,胃受不了。」
她伸手要拦,客户代表过来了。
江知禾,万舟实业的法务负责人。
握完手,她先问授权范围。
我把确认书递给她,她逐条看完,又指着末尾那一条,让我当面确认。
「个人工资数据,不得出现在公开屏幕上。」
「同意。」
「我们的原始付款凭证,现场由我们操作。」
「同意。」
她点头,将自己的电脑接上备用接口。
贺承业在台上讲了十五分钟。
行业趋势,技术壁垒,一项项讲。
说到「减少无效人力支出」,唐予棠带头鼓掌,我往后看了一眼,魏长安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他没鼓掌。
鞋带系了两个结。
主持人叫我,我提着电脑上台,接线时,贺承业抬起了手。
「周老师,今天只演示产品,不谈私人恩怨。」
台下有人举手机。
我看他。
「你先谈了。」
他嘴角的笑停了。
我投出验收确认书。
「为避免误解,先确认三个问题。」
「今天使用真实业务数据?」
贺承业点头。
「提供文件的单位,对来源负责?」
「当然。」
「我的产品是核对工具,不承担工资计算与支付?」
他朝唐予棠看过去。
她拿起话筒。
「合同上写了,你快开始吧。」
我打开现场给的程序。
没先导工资表。
版本核验点开,两行校验结果出现在屏幕上,都是不一致,台下接连响起挪椅子的声音。
贺承业马上走过来。
「界面更新,不影响核心功能。」
我点第二项。
「那就先保留这个版本,不下结论。」
「下面用原始交付版本,在独立电脑上复算。」
他把手伸向接口。
江知禾抬头。
「这是确认过的核验流程。」
他的手收回去了。
我导入合益提供的「已结算工资表」。
江知禾在另一台电脑上操作,提交万舟支付给合益的补贴清单,进度条开始走,电脑风扇越来越响。
我手心有汗。
鼠标有点滑。
百分之九十九时,唐予棠忽然出声。
「先暂停,我们要确认文件格式。」
我没再动鼠标。
「可以。」
江知禾展开两份文件的来源说明。
「格式是贵司昨天下午确认的。」
「如果要撤回,请说明理由。」
唐予棠张了张嘴。
贺承业拿过话筒。
「继续。」
结果出来了。
二百八十六人。
三个月。
应付补贴与实付记录差额,四十一万一千八百四十元。
屏幕没有姓名,只显示编号、月份和差额,我扫了一眼台下,刚才举着的几部手机已经放低。
第一排的投资代表合上文件夹。
贺承业往前走。
「这不能证明欠薪,可能只是导入问题。」
我展开日志。
「行数一致,字段一致,金额能与银行支付汇总勾稽。」
「是不是欠薪,要核原始凭证。」
「但你们提供的另一个版本,为什么把这些差额标成了已通过?」
唐予棠抢过话筒。
「周有余,你改了程序!」
我把双手从键盘旁挪开。
「所以才要保留你们现场提供的版本,请第三方鉴定。」
「别靠喊,喊不出校验值。」
后排有人站起来。
是魏长安。
他没有冲上台,只将自己的工资条举到胸前,纸被他捏着一角,有些发皱。
「我能问一句吗?」
主持人没递话筒。
江知禾拿起备用的,交给工作人员送过去。
魏长安接过话筒,在金属外壳上搓了两下手指。
「我的一千四百四十块。」
「到底是程序算没了,还是根本没给?」
没人说话。
也没人碰杯子。
唐予棠去看贺承业,贺承业望着侧门,唐绍礼就从那里走出来,抬手让人停止拍摄。
「技术问题,公司会查。」
江知禾接过话筒。
「万舟已经足额支付对应补贴。」
「核清之前,新增业务暂停。」
投资代表起身。
「合作意向签署,今天先不进行。」
贺承业下台时,鞋尖绊了一下地毯。
他扶住椅背,站稳了。
唐予棠转身拔电脑线,我按住接口边的桌面,看着她的手。
「设备不动,文件不删。」
「你们自己签的保全条款。」
她收拢手指。
工作人员拿来核验记录,唐绍礼看了半分钟,最后在「交付功能符合约定」一栏签字。
我收好自己那一联。
验收通过了。
八十万的付款条件,也就此确认,纸上的签名我看得很清楚,没再多问他一句。
魏长安走到台边。
他低头看着屏幕总额,张了两次嘴,才问出来。
「四十块那个零头,也算吧?」
我将电脑转向他。
「一分都算。」
【第5章】
付款期限过了。
钱没到。
倒是快递先来了,里面一封律师函,合益要求赔偿商誉损失,主张工具是职务成果,还说我擅自获取公司数据。
钱进拆开,三项指控摊在桌上。
「挺好。」
「一次性把他们的说法固定齐了。」
我看着手机,没说话。
房东在催工作室租金。
另一个窗口里,两个合作同事的报酬等着结,我算了算,把准备换电脑的钱转了出去。
钱进看到余额,拿走了挡在前面的律师函。
「诉讼费、保全担保费用,我给你算清楚。」
「别逞。」
我扣下手机。
「算。」
「钱该花在哪儿,不能也靠爱情。」
当天下午,我配合警方核查。
合同、授权确认书、数据来源说明,都带了。
民警翻到发布会授权页,指着上面的公章问我。
「这是他们公司盖的?」
「是。」
「你有没有在授权之外登录后台?」
「没有,合作终止后,账号也没有再用。」
我按要求交了设备,也提供了核验材料。
出来时,唐予棠等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份协议,纸页没装进袋子,边角被她捏得有点卷。
「何必呢。」
我停在高她两级的台阶上。
「哪一件?」
「撤掉网上的东西,签个保密和解,尾款我帮你争取。」
「八十万?」
「先给二十。」
我看着协议。
「剩下六十,交学费?」
她把纸递近一点。
「你现在也没多少客户敢找你。」
我的指尖碰了下纸角。
没接。
「电子版发律师。」
她盯着我的手。
「你以前会先听我说完。」
「我现在也听完了。」
「二十万,买八十万债权,再附赠我闭嘴。」
一阵风吹来,几张纸拍在她的手腕上。
她攥紧了。
「我爸不会一直让着你。」
手机响了。
魏长安发消息来。
「演示环境七天后自动清理,今天是第六天。」
附的是内部通知,没有后台数据,我转给钱进,电话很快跟了进来。
「材料齐了,我去补交证据保全申请。」
「你别去碰服务器。」
我看着唐予棠。
「好。」
她听到了服务器三个字,往后退了半步。
「你又要干什么?」
「保存证据。」
「你已经把我们发布会毁了,还不够?」
和解的电子版也来了,我一并转给钱进。
「发布会是你们开的。」
「数据是你们确认的。」
「我只是没替它们撒谎。」
她把协议塞进包。
「那就看谁耗得起。」
第二天,我跟依法到场的保全人员去了合益。
前台锁着闸机。
我站在玻璃门外,里面咖啡机的焦味能闻见,打印机还在出纸,一张接着一张,前台却不往我们这里看。
钱进递出手续。
「请联系负责人。」
前台打了电话。
十分钟后,贺承业出来,他看的是手续,没看我。
「公司的经营秘密,谁负责?」
钱进指明文件上的范围。
「按核准范围固定,不做无关提取。」
「请配合。」
贺承业伸手想拿。
保全人员收回文件,他停了停,转身推开门,领着人往走廊尽头走。
机房冷。
风扇也吵。
门刚打开,我就缩了下脖子,金属柜门上有水汽,在这里待着,没一会儿领口都觉得凉。
唐予棠跟着进来,想靠近操作台。
工作人员拦住她。
「请不要接触设备。」
她的高跟鞋挪了两下。
镜像固定。
封存、编号、签字,每做完一项,都由工作人员交给双方核对,没有哪一步是我自己上去操作的。
贺承业手机响了四次。
他都没接。
最后的清单递来,唐予棠忽然看我。
「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我签字。
「不是我让系统七天清一次。」
她不出声了。
从机房出来的时侯,钱进扶了下墙,我转头看他,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都是汗。
「别看我。」
「头一次见甲方这么积极地帮原告准备证据。」
我没笑。
走廊那头,魏长安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热水。
杯子捏瘪了一点。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公司让我签个东西。」
「签了,就先发我的钱。」
他从工服里拿出一张纸。
最上面印着:
「本人确认,相关补贴已足额结清。」
【第6章】
那张纸放到了我面前。
纸角湿着,已经卷了。
魏长安坐在对面,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又在纸边压了一下,好像想把它压平。
「他们说,只是走个手续。」
钱进没动原件。
「钱到账了吗?」
「没。」
「那就不能确认已经结清。」
魏长安向后挪椅子。
「可不签,就轮不到我。」
手机亮了。
他女儿发来缴费页面,金额就在正中,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手机翻过来。
我刚要说话。
钱进抬了下手。
「魏师傅,我们不能替你选。」
「但签之前,你要知道,这张纸可能变成对方说你已经收款的证据。」
魏长安动了动嘴唇。
门被敲响。
江知禾带着一位年轻女员工进来,女孩看见魏长安,把工资条递了过去。
「魏师傅,您帮我看看。」
「公司说,我这个月自愿放弃夜班补贴。」
他低头去看。
工资条下有勾选文字。
员工自愿确认。
女孩伸出右手,指尖贴着创可贴,她的工资条比魏长安那张平整,两张纸放在一块,印出来的话却都差不多。
「我连这个页面都没见过。」
魏长安站了几秒。
笔盖扣上了。
「我没收过的钱,不写收过。」
他把自己的确认书推回去。
「你们需要我提供什么,我自己的,我都给。」
江知禾坐下,递给钱进一份授权。
「万舟提供对应项目的付款凭证和结算依据。」
「限本次核验及依法维权使用。」
她又取出一张内部问询通知。
我看见她的名字。
「你也被问责?」
她将通知压到文件夹下面。
「供应商说结清了,我们没有逐项追到个人实付。」
「这一段,我自己解释。」
移交清单放好,她拿笔签名。
「不能因为轮到我写说明,就让他们少拿工资。」
客户付款、合益结算、员工工资条、银行实付,材料到这里才接齐。
我把几份清单返复核了核。
每一笔都能找到出处,不用再拿一张表去猜另一张表是什么意思,缺的那些凭证也有了。
第三方核验人员随后说明封存环境的结果。
他先说清边界。
「目前只能确认,现场演示版本增加了展示层处理。」
「该处理会将部分未核实差额显示为通过。」
贺承业提出异议。
「技术优化,不能代表恶意。」
核验人员翻页。
「处理规则来自外部委托开发。」
「委托方提供了需求说明。」
说明就在材料里。
「历史差额不作红色提示。」
「对客户展示时,统一归入已核销。」
确认人是唐予棠。
她坐在另一头,指甲压住手机壳,壳的边缘被她反复抠着,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的意思,是把界面做得适合演示。」
钱进问。
「那为什么写历史差额?」
贺承业按住桌面。
「现场不作推断,等全部核验结束。」
我点头。
「可以。」
纸放回证据目录。
我没叫她。
也没问为什么,她先后看了我两次,等第三次再看过来时,嘴角已经往里抿着。
散会后,外部开发公司的负责人没走。
他姓陶。
衬衫领口有点起球,递名片的指头上还沾着印泥。
「周先生,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们只改展示,没有碰工资支付。」
「合同、收款、需求邮件,依法需要的话,我们配合。」
我接了名片。
「按正式程序提交,不用私下给我。」
他松手,又补上一句。
「他们这个项目的代理公司,之前还来问过,能不能补开一张研发服务发票。」
钱进抬头。
「哪家公司?」
陶先生在手机上找到名称,给我们看。
棠禾咨询。
我认识这个名字。
唐予棠提过,说是朋友合伙做品牌咨询的小公司,她偶尔过去帮忙,所以当时我没有再问。
钱进记下公司名,没问金额,只让对方保留原始材料。
回去以后,我们重看合益的付款抗辩。
他们说已经向「项目代理服务商」付过部分费用,应该抵扣。
我先前以为,那是另找团队改界面的费用。
现在知道收款方是谁了。
钱进放大凭证。
金额遮着一半。
摘要是:
「工资核对项目研发结算款。」
我靠着椅背,肩膀被空调吹得发僵。
「他们到底付了多少?」
钱进在清单上补了申请调取事项。
「问钱,不问故事。」
「钱走到哪儿,故事就得跟到哪儿。」
手机亮起来。
唐予棠发了消息。
「周末有空吗?」
「我们别隔着律师说话。」
我看了两秒。
「没空。」
她马上问。
「做什么?」
我转发了我妈给的饭店地址。
「相亲。」
上方一直在显示输入。
这次,她没发出来。
【第7章】
业务核验会在万舟开。
桌上没有花,也没有香槟。
一人一瓶水、一份脱敏材料,我坐下时摸了下瓶身,常温的,没打开,先把电脑拿了出来。
唐绍礼进门看钟。
「我十点还有个会。」
江知禾递给他签到表。
「这场也是。」
唐予棠跟在后面,没化发布会那天的妆,手里抓着文件袋。
贺承业最后来。
他先说明,自己只是业务负责人,不管财务支付,唐绍礼看了他一眼,他拉开椅子坐下,没再说下去。
我打开电脑。
贺承业指着屏幕。
「今天不能再用他自己制作的东西。」
江知禾把第三方材料摆到中间。
「所以先看独立核验。」
先核客户补贴付款明细,再看员工实付汇总,最后对原始工具交付记录。
三条时间线并排摆出来。
魏长安探着脖子看。
差额出现的第一个月份,比工具正式部署早两个月,他看完日期,又低头去核自己的工资条。
「也就是说。」
「你们少给钱的时候,他这个东西还没装上?」
没人回答。
江知禾请核验人员说明。
「就已取得的记录而言,差额先于部署产生。」
「且该工具无工资支付权限。」
贺承业拧开瓶盖。
没有喝。
「当时可能还有手工核算问题。」
我翻出测试报告。
红字还在:补贴字段缺失,付款凭证不足,不得判定结清。
邮件抄送了唐予棠和贺承业,我把抄送栏留在屏幕上,手没再往下翻。
「报告到你们手里之后,为什么不是核实补贴,而是找人把红字改成通过?」
唐予棠的文件袋滑到膝上。
「那只是演示。」
「所以你知道它没通过。」
她转向父亲。
「爸,我当时是按市场要求——」
唐绍礼放下笔。
「先把话说完整。」
她抿住嘴。
我调出「技术负责人确认书」,停在历史赔偿条款那页。
「发布会前,你们让我签这个。」
「一边说工具没问题,一边要求研发方承担全部历史业务差错。」
「所谓历史,是不是包括部署前已经发生的差额?」
贺承业椅子往后一退。
声音很响。
「那是法务模板。」
钱进打开来源页。
「请提供模板原始出处。」
「以及为什么由唐经理通过私人账号发送,并标注签字位置。」
那个「乖」字还在。
唐予棠盯着它,伸手拿水,瓶口碰在牙上,水漏出来,沿着下巴弄湿了衣领。
我没关屏幕。
也没放大。
她拿纸巾擦衣服,纸巾很快湿透了,魏长安将手里的工资条折起来,看向她。
「唐经理。」
她抬起头。
「你上个月还跟我们说,周工程师技术不行,让大家别逼他。」
「他说一千四百四十块不能少,你说让他替公司赔。」
「你到底替谁着想?」
唐予棠压着领口不动。
贺承业站起来。
「我必须明确,展示修改是唐经理直接对接,我没有参与具体需求确认。」
唐绍礼抬眼。
「你签了上线审批。」
他没再说话。
江知禾推过去一份文件。
「万舟要求限期返还代发未付部分,并依法补足员工应得款项。」
「同时,暂停合作及追责按合同处理。」
唐绍礼接住文件,手背绷紧了。
「周有余。」
我看他。
「你想要什么,直接开条件。」
我拿出验收记录。
「我的尾款,按合同。」
再把工资差额表推过去。
「他们的,不是我的条件。」
魏长安拧瓶盖。
两次没拧开。
旁边的女孩帮他拧松,他才拿起来喝,喝得有点急,一大口水下去,坐了会儿也没有说话。
唐予棠动了一下,像要站起,又坐回去。
「我们一定要走到今天?」
我拔掉电脑线。
「这句话,留着问那个写成本表的人。」
会议结束,江知禾将公开版核验结论交给钱进。
里面只有合同、时间线和核验结果。
工资隐私没放,私人聊天也没放,我把这份材料和完整的成本表录像一起发布,再去看评论,已经有人在删原来的留言。
钱进拿着手机走来。
「八十万前男友,换称呼了。」
我没看手机。
他念给我听。
「八十万债权人。」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
「这个专业。」
电梯快关了。
唐予棠追到门前,手抬了一半,又放下去,我看着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寸。
「有余。」
我按住关门键。
【第8章】
粤菜馆,相亲。
我早到了十分钟。
桌边已经坐着一个姑娘,祝可颂,我妈同事的女儿,她见我走近,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先生?」
「是。」
「我先声明,我不是来替你前女友说话的。」
我拉椅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翻开手机,屏幕上是「八十万债权人」。
「我妈说你做审计,我以为是查账。」
「没想到先查上了热搜。」
我坐好,倒杯茶。
「还没注册执业,只是考试过了。」
「那我放心了。」
她将菜单递给我。
「我怕吃到一半,你问我这盘虾有没有关联交易。」
我翻菜单。
「这家虾不参与。」
她笑出了声。
茶洒了一点。
隔壁桌说话到是挺响,我一开始没听全她后半句,等手机又响起来,她才低头去看。
祝可颂是急诊医生。
连着两条工作消息,她看完,用指头在桌上敲了几下。
「抱歉,科里有个交接。」
「你回。」
我夹了一块叉烧。
她忽然抬头。
「你还信相亲啊?」
叉烧还在筷子上。
我放回碟边。
「我妈说,这不是相亲。」
「是两个还没被生活打服的人,互相看一眼牙还齐不齐。」
她挡着嘴,肩膀抖起来。
「那你情况怎么样?」
我指自己。
「牙齐。」
「现金流有点缺。」
她点点头。
「我夜班多。」
「消息回得慢,不是拿人当备选,是可能正在给人按胸口。」
「那很好理解。」
「还有,我不会夸你天天记账很有情趣。」
「我也不会说你凌晨两点下班适合约会。」
这顿饭没谈前任。
医院食堂、坏电梯,都聊了,我那把坐下去就会下降的椅子也说了,祝可颂听到这里,筷子都放下了。
「那不是人体工学。」
「那是随机下跪。」
结账各付一半。
我们一起走出去,她刚要开口,电话又进来,她看过来电,抬手指了下地铁口。
「得回去。」
「下次请你喝咖啡?」
我正要答应。
银行短信到了。
保全申请对应的部分账户已经采取措施,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手停在那里,祝可颂也注意到了。
「到账了?」
「还没。」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挺有收藏价值。」
我收起手机。
「下次咖啡,我请。」
她挥挥手,往地铁口跑了。
回小区时,楼道感应灯不亮。
台阶上有人。
唐予棠坐在那里,纸袋搁在脚边,露出一截我送的围巾,听见我回来,她立刻起身,灯也亮了。
她眼下发红,抓纸袋的指节有点白。
「你去相亲了?」
我攥着钥匙。
「你不是知道?」
她看向我的袖口。
吃饭时溅上的茶水还留着浅印。
「她碰你了?」
我低头看。
「茶碰的。」
「需要给你介绍一下茶?」
她没答。
眼泪落到纸袋上。
「有余,我知道错了。」
我没开门。
「哪件?」
她嘴唇在抖。
「我不该让你下不来台。」
「还有呢?」
「不该拿你开玩笑。」
「还有呢?」
她拉住我袖子。
「我都到这里了,你还要我说多少?」
我把袖口抽回来。
「你到我家门口,不能抵你欠我的钱。」
她膝盖一弯。
我退开一步。
「站着说。」
她扶住墙,缓了口气。
「都是贺承业说的。」
「他说你会原谅我,只要我哄一哄,你什么都肯签。」
我看着她。
「所以你带了什么来哄?」
她举起袋子。
「你的东西。」
围巾、旧水杯、备用充电器,都是以前放在她那里的,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袋口,没有往屋里让她。
「返还物品,收到了。」
她抬头看我。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没答应。
「我只相亲,不接扶贫返修单。」
她哭出声。
楼上的门开了一条缝,我压低声音,不想让这段话再传到楼上去。
「有材料交律师,有账目走程序。」
「别拿邻居当见证人。」
她用手背擦眼泪。
「那棠禾的事,你能不能别追?」
钥匙还没插进锁。
我停住。
「棠禾什么事?」
她望着我,嘴慢慢张开了。
我没有再问,只拿出手机给钱进发了一条,手上还勾着纸袋的提绳,勒得指根有点疼。
「对方主动提及棠禾,请保留原始沟通记录。」
她想碰我手机。
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套我?」
我插进钥匙。
「我今天去相亲。」
「你今天来对账。」
门开了。
她在身后叫我。
我拎着袋子进去,关门前看见她蹲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围巾的一角还挂在我手里的袋口外。
这一次,我没回去给她买奶茶。
门关好了。
【第9章】
诉前调解那天,唐予棠坐在父亲旁边。
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她没穿那套白色衣服,手一直缩在桌下,我坐下后看了一眼材料,就没再看她。
贺承业带了自己的律师。
选了离唐家最远的位置。
调解员摊开双方材料。
「先核争议金额,再谈解决方案。」
唐绍礼先开口。
「公司经营受影响,目前没有一次性付款能力。」
「周先生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分期。」
钱进递上付款保证函原件。
「公司的付款责任,与保证人的责任,分别处理。」
唐绍礼按住纸。
油渍还在。
签名也在,他低头看了几秒,才往调解员那边推了推,手没有完全拿开。
「这是当时给孩子一个态度。」
调解员读完约定。
「具体责任有争议,可以进入审理。」
「不能因为签署时有私人关系,就把书面文件当作没有。」
唐予棠向父亲挪了一点。
「爸,你先别答应。」
唐绍礼没看她。
钱进拿出下一组。
「同时,合益提交的已付款抗辩,我们不同意。」
「所谓项目代理商,从未得到我方收款授权。」
银行凭证翻开了。
八十万元。
收款人是棠禾咨询,付款日期就在庆功宴前一天,摘要写的是「工资核对工具研发尾款」。
我盯着那一行。
手指按在桌沿。
钱已经付出去了,付的还是我的项目尾款,只是没给我,而是先到了唐予棠那边。
唐绍礼猛地转头。
「你说你跟他结清了。」
她缩了一下肩膀。
「我当时是想先把关系处理好,再——」
「再什么?」
「项目代理费本来就能结到那边!」
钱进展开收款条款。
「变更收款账户,应经双方书面确认。」
「我方没有确认,也没有委托棠禾代收。」
「贵司内部向谁付款,不等于向债权人清偿。」
唐予棠抓住文件边。
「他知道棠禾,他一直知道!」
我点头。
「我还知道你家楼下有家面馆。」
「不代表面馆能替我领八十万。」
她的手松了。
贺承业的律师推过来往来邮件。
「为厘清我方当事人的职责范围,补充提交。」
邮件是唐予棠写的。
「周的结清确认我负责,先走棠禾,发布会后补齐手续。」
下面有贺承业的回复。
「确保取得本人签字,不要形成双重支付。」
我看向他。
他避开了。
瓶盖在他手里拧了两下,我听见塑料响,声音不大,这会儿却听得很清楚。
唐予棠忽然站起。
「贺承业,你让我这么做的!」
「我让你依法结算。」
「你说他好哄,你说一张合影就能解决!」
贺承业不接话。
他的律师压住文件。
调解员抬手。
「不要互相打断。」
椅子被唐予棠膝盖撞开,她胸口起伏着,转过身看父亲。
「钱不是都在我这里。」
唐绍礼慢慢抬头。
「在哪?」
她看向贺承业。
贺承业把水瓶放下。
「私人借款和公司债务,请分开。」
唐绍礼手里的笔掉了。
他没捡。
就这么看着唐予棠,隔了一会儿,才一句一句问出来。
「你拿项目款,给他做投资意向保证金?」
她伸手扶父亲胳膊。
唐绍礼抽回手。
调解员让双方先休息十分钟,我站起来,椅背太硬,坐得后背不自在,伸手揉了一下,唐予棠就跟过来了。
「有余。」
她声音很轻。
「我把钱弄回来,你帮我说一句。」
「说哪句?」
「说我们当时就是闹别扭。」
我看着她。
「合同是闹别扭?」
「工资是闹别扭?」
「你替我收八十万,也是闹别扭?」
她伸手想抓我。
碰到袖口,又停下。
眼泪掉在地砖上,她低着头,过了会儿才说出后面那句。
「我以为你不会真的走。」
我把椅子移开。
「你不是以为我不会走。」
「你是以为,我走的时候,不敢把账带走。」
她坐到了地上。
手里的纸攥成一团。
她张着嘴吸气,眼泪流到领口,手指还紧紧地抠着纸,没有松开。
「我都已经这样了。」
「你还要怎么样?」
我捡起地上的文件。
放回桌上。
「按法律。」
重新坐下后,唐绍礼没再谈交情。
他提出用个人资产筹款,先清工资,再按确认的债务清偿计划履行,保证责任、逾期后果和实际支付,都一项项写下来。
棠禾资金流向及其他责任,相关权利另行保留。
钱进看完了。
笔才递给我。
我把条款从头看了一便,纸边有点皱,手指抹了几下,也没完全抹平。
唐予棠签最后一个字,笔尖划破了纸。
她想换一张。
调解员让她在修改处确认,她按着纸,嘴里一直很轻地重复。
「不是这样的。」
「本来不该这样的。」
唐绍礼弯腰捡笔。
弯到一半,手撑住膝盖,停了很久。
我签完,盖上笔帽。
没有人再让我「乖,签这里」。
【第10章】
第一笔钱到账时,我在银行等取号。
手机连震两下。
转账通知在前,钱进的消息在后,我先看金额,又点开账户余额,来回数了两遍。
「首笔到账确认,核对用途。」
旁边的大爷凑过来看了一眼。
「彩票中了?」
我摇头。
「尾款中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
「那比彩票难。」
柜台叫号了。
我把要付的款逐笔列清:合作同事报酬、工作室租金、诉讼及保全相关费用,还有钱进的律师费。
最后一笔转完,他打来电话。
「多了。」
「算了利息。」
「律师费不给你这么算。」
「那算感谢费。」
「也不收。」
钱退回来了。
我盯着手机。
「你这么做生意,漏水纸杯什么时候能换?」
电话里有敲杯子的声响。
「已经换了。」
「你送的马克杯,挺大。」
补发工资那天,魏长安打视频过来。
先拍到天花板。
镜头转了半圈才对准人脸,他拿手机离得很近,我看见他额头,没看全下巴。
「到账了。」
他想让我看银行短信。
折腾了半分钟,才发现同一部手机没法拍自己的屏幕,我等着没提醒,旁边的年轻女孩伸手替他切了回来。
他们都在公司门口。
魏长安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转账回单。
「一千四百四十。」
「后面那个零头,也全补齐了。」
我点点头。
他要说话。
先抽了下鼻子,又转开头咳了两声,等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手上多了一卷红布。
我坐直了。
「魏师傅。」
「咱们商量个事。」
晚了。
他已经展开。
八个金字:「妙手回薪,分文不差。」
我看着屏幕,没接上话,钱进坐在旁边,一口茶直接喷进了垃圾桶。
魏长安还在解释。
「原本想写妙手回春。」
「小刘说不合适,你又不看病。」
我按住额头。
「谢谢小刘。」
锦旗挂进了工作室。
左边是业务介绍,右边是「妙手回薪」。
新客户进来,总会停个三秒,我就得解释一次,钱进要是恰好在,准会再笑一次。
后续还有未按期履行的部分。
我们依法申请执行。
执行和解室里,唐绍礼拿出房产处置文件,推给我们之前,用手掌在纸面上抹了两遍。
唐予棠在走廊长椅上等。
脚边一个帆布包。
看我出来,她起身,站到一半又扶住椅背,手里没有从前常提的名牌纸袋。
「都收到了?」
「按执行记录核对。」
她点头。
隔了一会儿,又问。
「那个医生,你们还联系吗?」
我没回答。
她绞着包带。
「我后来想过。」
「那天你口袋里,是戒指吧?」
有人拖行李箱从旁边走过,轮子碾过瓷砖缝,一下下地响,我等那人过去,才看向她的手。
她也低下头。
拇指搓着无名指。
「退了。」
她抬起脸。
「一点都没留?」
我把材料装进包。
「留了发票。」
她嘴唇动了动。
我往楼梯那边走,身后椅子响了一下,回头看时,她已经坐回去,两只手盖住脸,肩膀不停地抽动。
帆布包倒在地上,文件露着半截。
我下楼。
把剩余到账部分转入工作室账户,钱进随后发来一张照片,那只漏水纸杯倒扣在窗台上,下面压了一张纸。
「结案留念,禁止装水。」
我回复。
「建议开个纪念馆。」
他回得很快。
「门票八十万。」
收起手机,我去医院附近的咖啡店。
祝可颂刚下夜班。
帽子的压痕还在额头上,她坐到对面,伸手拿咖啡,拿到一半,又停住了。
「今天谁请?」
我给她看付款页面。
「我。」
「终于完成应收账款阶段了?」
「嗯。」
她端起杯子闻了闻。
「下一阶段呢?」
我想了一下。
「先吃早饭。」
她看我两秒,手指敲了敲桌面。
「周有余。」
「嗯?」
「我是在给你递话。」
我看了一眼空餐盘。
「那先点两份。」
她闭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旁边收桌的阿姨看着我们,把一张双人早餐券推到桌子中间,券有一角没放平,贴着杯托。
「小伙子。」
「饭得趁热。」
我拿起来,正想问有效期。
祝可颂按住我的手。
她耳尖有点红,眼睛却没看我,目光一直落在我手背上。
「今天就用。」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又亮了。
唐予棠发来消息,预览里只有一句。
「如果当时我没说那句话呢?」
我没点开。
手机倒扣在桌上,我伸手握住祝可颂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她指尖动了一下,没抽走。
阿姨端来两份早餐。
又看了看我们的手。
「这回总算不用我开发票了吧?」
我抬头。
祝可颂先笑弯了腰,咖啡晃到了杯沿,我空出一只手抽纸,垫在杯底下面。
另一只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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