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组织去三亚团建。
全部门二十三个人,偏偏就漏掉了我。
我坐在工位摸鱼刷朋友圈,刷到同事发出来的动态。
沙滩碧海,海鲜大餐,还有嬉笑打闹的同事。沙滩、海鲜、比基尼,配文写着:感谢老板,感谢团队。
九宫格照片一张张划过去,二十二张笑脸热热闹闹。唯独,没有我。
我直接截了图,甩进部门大群。
“大家玩得开心,下周的季度汇报,数据部分我帮你们做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死寂。
方才小张还在群里往外蹦海浪哗哗响的沙滩短视频,我这条消息一出,那条视频秒被撤回。没过几秒,小张那条朋友圈也直接删掉。
群里二十二个头像全部亮着,可没有一个人敢打字回复。
1 朋友圈
整整三分钟,群里安安静静。
没过多久,私信弹窗跳了出来,是郑海涛。
“周野,你什么意思?”
我扫了一眼,没回,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隔两分钟,第二条消息又砸过来。
“团建名单是行政那边漏人,你跑到大群阴阳怪气,想给谁难堪?”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注意力落回电脑,继续跑数据模型。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敲完几组按键,模型顺利跑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来电显示:何总。
我按下接听。
“周野,群里闹的那一出,怎么回事?”何总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何总,三亚团建,部门二十二个人全部出发,唯独没有通知我。”
“没通知你?行政没跟你对接?”
“没有。我刷同事朋友圈,才知道有这回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传来鼠标点击、键盘敲击的声响,听着像是在翻找资料。
“团建的事后面再说。下周季度汇报要用的数据,你准备好了吗?”
“数据在我手上。整套模型是我独立搭建,部门其他人看不懂底层逻辑,碰不了这套东西。”
“周一之前,可以交付给我吗?”
“可以。但我想问一句。二十三个人的部门,出去团建二十二个,单单落下我。何总,您真觉得,这只是行政的普通疏忽?”
何总没有接我的问题,语气没有起伏。
“周一之前把数据准备妥当。”
话音落下,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传出嘟嘟的忙音。
我放下手机,点开电脑里命名为「Q3核心数据模型」的文件夹。
里面十几个子文件夹,存放着一整套完整分析模型。代码逻辑、参数、数据接口,全部记在我的脑子里。部门其余同事确实接手不了。
这套模型,是我一年半之前从零开始搭建。
想起当初部门开会,郑海涛嘴上说着大家集体攻坚。
折腾两个月,剩下的同事连基础的数据清洗步骤都跑不通。最后是我连续熬了三个月,把整套模型硬生生啃下来。
结果汇报会上对外展示功劳,郑海涛开口就是“部门全体同事共同努力”。我的名字,排在参与人员列表第九位。
功劳被分走,我当时没计较。
可后面一件件事堆上来。对外汇报我冲在前,对内支撑所有业务,但是评优、晋升、外出培训,从来轮不到我。
直到这次三亚团建,二十三个人,单单把我排除在外。
我点开文件夹属性,确认创建、修改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我还在更新调整参数。
鼠标右键,调出加密软件。
我把整个核心文件夹全部加密。密码设置成我的工号加上生日,只有我自己知道。
做完这一步,我重新点开部门大群,敲下新消息发送出去。
“补充一句,下周季度汇报的核心数据模型我已经加密。周一之前,谁需要调用数据,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提供解密方式。”
发送完毕,我锁屏,不再去看群内会炸出什么样的反应。
晚上八点多,回到出租屋。我烧开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手机接连响了三次,全部是郑海涛打来的。我一次都没有接。
第四个来电,是大刘。我接起。
“周野,群里你发的那些……”大刘的声音透着尴尬,背景里还隐约有电视声响,“团建这事我真不知情,我还以为你主动请假不去。”
“我没有请假。”
“唉,这下闹大了。”听筒那头,大刘叹了口气,“郑海涛下午在管理群火气很大,说你不顾全大局。现在整个部门都知道这件事。”
“知道就知道。”
“还有那个数据加密……”
“确实加密了。要用就提前跟我说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周野,你这么硬碰硬,郑海涛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没顺着他的话接,反问过去。
“大刘,这三年部门加班,我登记记录是四十七天。你一共加了多少天?”
听筒瞬间安静,只剩下微弱呼吸声。
“我不是要跟你比谁加班更多。”我语气放平,“我熬了四十七天,亲手搭起来这套模型。凭什么团建的时候,唯独把我剔除在外?”
大刘重重叹了一口气。
“周野,这些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是好心提醒你,郑海涛这个人……”
“他是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挂断通话。我吃完面,走到水槽洗碗。
手机屏幕又亮,弹出何总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周一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你和郑海涛一起过来。”
我擦干净手上的水,回复一个字。
“好。”
2 办公室对质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
我走到何总办公室门外。
郑海涛已经守在走廊,胳膊底下夹着纸质文件夹,指尖死死捏着文件夹侧边,指节泛白。看见我走过来,他往前跨半步,压着嗓子,刻意压低音量,不想被屋里听见。
“周野,等会儿进去别乱讲话。团建漏人,定性就是行政孙倩工作疏漏,我已经批评过她,让她写检查了。你把数据交出来,这件事就此翻篇。”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抬手直接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何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一份部门工作文件。见到我们两个进来,抬下巴示意我们落座。
办公室空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我跟郑海涛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何总坐在主位中间。
“说吧。”何总合上手里文件,“团建到底怎么回事。”
郑海涛抢先开口,语气拿捏得四平八稳。
“何总,这件事是行政排名单的时候漏掉周野。孙倩做事马虎,我已经责令她递交书面检查。团建经费走部门预算,后续找机会补一次团建,把周野补上。”
何总没接他这套说辞,转头看向我。
“周野,你来讲讲。”
“何总,名单确实是孙倩整理。但名单定稿之后,发到管理群等待确认,郑总监是看过并且确认过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张聊天记录截图,平放在桌面。
“这是出发前三天,孙倩在部门管理群发送的消息:团建名单确认,没问题我就订票。群内四个人,郑总监、孙倩、大刘,还有我。名单上面一共二十二个人,我的名字不在其中,郑总监回复了一个OK表情。”
何总拿起我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两遍,确认聊天记录没有剪辑痕迹,才抬眼望向郑海涛。
郑海涛肩膀微微绷紧,目光躲闪开屏幕。
“那个OK,我是回复订票这件事,不是确认人员名单。”
“郑总监。”我盯住他,“消息整句连在一起,先确认名单,再提订票。你回复OK,到底确认的是名单,还是订票?”
郑海涛嘴唇开合两下,喉咙滚动,找不出辩驳的说辞,干脆垂下脑袋,闭口不语。
“海涛。”何总的声音沉了几分,“文件发到你手上确认,你回复OK。现在跟我说完全没留意少一个人?”
“那天消息堆得太多,几十条信息弹出来,我粗略扫一眼就回了,没有逐个人核对名单。”
“二十三个人的部门。一份名单扫一眼,少一个人,完全察觉不到?”
郑海涛死死抿住嘴,一声不吭。
何总把手机放回桌面。
“再说说,数据加密是怎么回事。”
“何总,整套核心数据模型是我独立搭建。代码、参数、接口全部掌握在我手上。加密主要为规避误操作。”我如实说明,“部门其他人不熟悉底层逻辑,万一误改参数,整套数据链条就要全部重新跑。谁要用数据,跟我说一声,我提供解密权限。”
“可你在部门大群公开那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拿工作数据做要挟。”
“团建把我排除在外,我在群里随口感慨一句,换来郑总监私信指责我阴阳怪气。”
我身体坐直,不卑不亢。
“加密属于正常工作防护,群内通知也是同步工作流程。听着像威胁,只取决于看的人心里是不是有鬼。”
何总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静静打量几秒。嘴角极浅地扯了一下,笑意转瞬消散。
“行,情况我都理清了。”
他拿起桌上文件,翻到末尾,落笔签字,笔尖沙沙作响。
“团建这件事,海涛你写一份完整情况说明上交。孙倩的检查直接递交人事。周野,数据该解密就解密,不能耽误季度汇报。”
郑海涛站起身,手里攥紧文件夹。
“何总,那本次汇报……”
“汇报流程不变。数据部分由周野主讲,部门整体板块由你来汇报。”何总把签完的文件递过去,“出去吧。”
郑海涛接过文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侧过头瞥了我一眼。眼底压着火气,但当着何总的面,半句不敢发作。
我起身,朝何总微微点头,准备跟着离开。
“周野。”何总出声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数据解密完成之后,第一份数据包先发我。”
“好,今天下午给您。”
走出办公室,郑海涛已经走远。
走廊迎面撞见孙倩。她怀里抱厚厚一摞文件,正往人事办公室方向走。看见我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辩解什么。犹豫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埋着头快步擦肩而过。
回到工位,我把加密文件夹解锁,导出汇报要用的完整数据包,发送给何总。
处理完,我点开部门大群发送消息:
“数据已经解密。汇报数据包已发送何总。需要原始数据的同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群里,大刘回了收到。小张敲了一句谢谢周哥。剩下十几个人,一片沉默。
下午两点多,部门管理群弹出郑海涛的通知。
“周五下午开展季度汇报会。周野负责讲解数据板块,其余人员按原定计划筹备。”
消息紧跟着单独@我:“周野,周五上午,把汇报PPT发我过审。”
我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上午,我把完整PPT发送过去。
半小时不到,郑海涛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我的汇报文稿,他伸手指向屏幕其中一页。
“这一页趋势图,把上季度对比数据删掉,只保留本季度内容。”
“为什么删除?”
“上季度的数据不好看,何总看到容易追问细节。”
“郑总监。上季度业绩整体下滑百分之十五,这份原始数据何总手里本身就存档。PPT删掉,不代表查不到。”
郑海涛盯着我,眼神带着命令感。
“我说删掉,就删掉。”
“行,删。”
我动手,移除了上季度对比页。
周五下午,季度汇报会议室。
何总坐在主位,各个部门负责人列席在场。郑海涛率先上台,讲部门整体情况,前后十五分钟。把上季度业绩下滑,全部归因为外部市场波动。
轮到我上台讲数据部分。
我点开投影,一页页往下播放。第一页本季度总览,第二页核心模型分析,第三页趋势预测。刚讲到第三页,何总直接开口打断。
“周野,上季度的对比数据在哪里?”
我视线扫过身旁的郑海涛,再转向何总如实回话。
“何总,上季度对比材料我准备过,但是PPT里面没有放。郑总监说上季度数据观感差,要求我删掉。”
会议室瞬间安静两秒。
郑海涛坐在座位上,脸颊血色瞬间褪下去。
何总把笔搁在桌面上,音量不算大,但整个会议室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涛,汇报材料私自删减关键数据,是谁给你的权限?”
3 问责会
何总这句质问落下,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没人敢随便出气。
郑海涛坐在我的身侧,手掌搭在会议桌面上,指腹反复摩挲文件边缘。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试图把场面圆回来。
“何总,删掉对比数据这件事,是我考虑欠妥。上季度业绩难看,我担心汇报的时候分散大家注意力,想着优先展示本季度的回暖成果。原始数据并没有销毁,周野这边全部留存着。”
“分散注意力?”
何总拿起签字笔,笔身轻轻磕在会议桌上,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海涛,你做数据分析多少年?”
“八年。”郑海涛声音压得很低。
“八年从业经验。”何总抬眼看向他,“做业务汇报,只拿单季度绝对值,抛开同比对比,趋势要从哪里判断?”
郑海涛嘴巴开合两下,支支吾吾,半个像样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周野。”何总转头看向我,“上季度完整数据,你带U盘了?”
“带了,就在U盘里面存着。”
“投到大屏幕上。”
我把U盘接入会议室主机,调出封存好的上季度数据页面。
投影幕布上弹出两条交错的曲线。上季度的线条大幅下坠,整整下滑十五个百分点;本季度曲线向上回弹,上涨八个点。两条线并列摆在一起,好坏差距一目了然。
“上季度跌十五个点,本季度拉回八个点。”何总盯着投影看了片刻,目光转回郑海涛,“上季度业绩暴跌的时候,你的书面汇报写的是什么?”
郑海涛慌忙低头翻动面前一叠打印材料,纸张被他翻得哗哗响。
“报告里面写的,是受市场大环境波动,部门业绩短期受挫。”
“市场环境。”何总把手里文件夹重重往桌面一放。
“周野,你说说,上季度业绩下滑的真实根源。”
我没有立刻开口,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郑海涛。他正对我投来警告的眼神,下颌紧绷。我收回视线,面向主位的何总。
“上季度部门一共承接四个项目。其中三个,都是郑总监亲自对外谈下来。”
“这三个项目里面,有两个,签合同之前完全没有做数据可行性评估。合同敲定之后才发现,客户给到的数据格式,跟我们现有模型完全不兼容。光是数据清洗,就额外耗掉三周工期。项目交付延期,客户直接扣掉部分尾款。这件事部门周报有完整记录,郑总监当时批阅‘已阅’。”
何总伸手抽过手边一叠周报档案,快速翻到第三页,逐行扫过上面的文字,随后把纸质周报推到郑海涛面前。
“你自己看。周报写得清清楚楚,是数据格式冲突造成项目延期。到了你口头汇报,就全部归为市场波动。海涛,你是看不懂报表,还是存心向上糊弄?”
郑海涛伸手抽过桌上纸巾,用力按在额角。纸巾边角被他指尖捏出褶皱。
“何总,是我审核把关松懈。周报我确实看过,但没有放在心上。汇报的时候一心想突出本季度的好转……”
“所以就让周野删掉关键对比数据。”何总直接打断他。
“我……”
“好了,会议暂时暂停。”何总摆手终止争辩,“海涛,回去写一份深度检查,把上季度项目所有问题完整梳理清楚,明天交到我办公室。周野,整理一套完整数据包,上季度、本季度原始材料一并汇总给我。”
郑海涛慌忙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内心慌乱之下,手指没能抓牢文件夹,整只文件夹滑落在地,打印纸张哗啦啦撒了满地。
他慌忙蹲下身,伸手胡乱收拢散落的纸张。会议室其余人,要么低头盯着笔记本,要么盯着电脑屏幕,没有一个人起身搭把手。
散会,我走出会议室。
大刘快步从后面追上来,几步赶上我,压着嗓子说话,神色满是担忧。
“周野,今天这一场,算是把郑海涛彻底得罪死了。”
“大刘。”我脚步没停,“当初他默许把我从团建名单剔除的时候,就已经把我得罪透了。”
大刘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最后只沉沉叹了一口气:“那你万事多提防。”
当天下午,我整理完整的数据包,发送到何总的邮箱。
临近下班,何总的秘书打来一通电话,通知我第二天上午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来到何总办公室。
桌面上摊放着郑海涛递交的书面检查,纸上布满红色批注,多处内容被划掉。看见我进门,何总把这份检讨推到一旁。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何总打量我片刻,缓缓开口。
“周野,你在部门待了几年?”
“四年。”
“郑海涛来这边三年,算下来你比他入职还早一年。部门前后换过三任总监,唯独你一直卡在主管岗位,你心里清楚是什么原因吗?”
“我懂。我不擅长周旋人情世故。”
何总浅浅笑了一声。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但不会搞人情,不等于没有管理能力。这几天发生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遇事不卑不亢,懂得留存证据,该坚持的底线绝不退让。”
他目光落到那份满是红批的检讨书。
“郑海涛这份检讨写得浮于表面,只认错,不深挖根源。我步步追问,他才肯承认刻意美化汇报。这种人占据管理岗位,迟早会给部门埋下大隐患。”
短暂停顿,何总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一句实话。数据分析部,如果交给你来管,你能不能扛起来?”
我思索几秒,没有满口打包票。
“业务我可以扛得住。但我有条件。”
“你说。”
“如果我接手,郑海涛、孙倩两个人,不能继续留在我的部门。”
何总靠回椅背,静静打量我片刻。
“你倒是毫不绕弯子。”
“何总,既然要我说真话。郑海涛业务短板,钻人际关系却是一把好手。把他留在我手下,我管束不住,他反倒会处处给工作使绊。孙倩是他的心腹,留下来相当于部门里面安插一个眼线。要管,就干干净净地管,不然我宁愿不接。”
何总沉默几秒,拿起那份检查,在末尾签下名字。
“可以。郑海涛调去行政部负责后勤事务,孙倩一并跟着调动。下周人事下发正式调令。”
我点了点头。
“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何总把签好的文件递过来,“郑海涛手上遗留的几个问题项目,全部由你复盘清查。调令下达之后,你来接手善后,该整改整改,该追回损失追回损失,后续出任何纰漏,责任由你来承担。”
“没问题。”
离开办公室,走到走廊,迎面撞上郑海涛。
他怀里抱着一个纸质纸箱,里面塞满水杯、笔记本等办公用品,已经在收拾个人物件。我们两个人在走廊面对面站住。两秒的静默,他把纸箱往怀里抱紧几分,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
“你给我等着。”
我看向他。
“郑总监,人事调令还没有正式下发,现在就急着收拾东西,是不是太早了点。”
郑海涛不再接话,抱着纸箱快步走向电梯。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厢,转身返回工位。
点开部门大群,群内安安静静,上一条消息还是周五汇报会通知。
我斟酌文字,敲出消息发送出去。
“何总已经确定,暂时由我接管部门管理工作,下周人事会下发正式调令。往后工作问题直接找我沟通,一切按公司制度办事。”
群里沉寂十秒。
第十一秒,大刘回复:收到。
紧跟着小张:恭喜周哥。
一条接一条的“恭喜”,在聊天框接连冒出来。
我把手机锁屏,点开电脑,调出郑海涛经手那三个问题项目的全套原始数据。
4 窟窿
人事调令周三正式下发。
周二下午,我先到部门走了一圈。
郑海涛原先的办公室房门敞开,桌椅已经搬空,桌面上只剩一个保温杯,半盒没拆封的抽纸。
大刘站在门口,看见我过来,神色复杂,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靠墙那几个人,以前跟郑海涛走得很近,此刻全都埋着头敲键盘,敲击键盘的力度,都比平时重上几分。
我把包放到原先属于郑海涛的办公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去,椅脚在地板轻轻蹭出声响。椅子还算稳固,没有晃动。
九点半,我在部门群发出通知。
“九点半会议室开会,时长十分钟。”
会议室坐了十九个人。我站在前头,只讲三件事:手上现有项目正常推进;过往有隐患的项目全部重新复核;加班统计严格按照实际工作量申报。
讲完直接散会,全程不到五分钟。
大刘跟在我身后走出来,压低声音。
“周主管,这会开得也太短了。以前郑总监开会,最少要磨半小时。”
“开会耗时长,活也不会自己做完。”
大刘苦笑一声,没再多说。
当天下午,我启动复盘,重点清查郑海涛手上那三个出过问题的项目。
前两个项目问题可控,只是数据清洗耗时太久造成交付延期,客户扣掉尾款,损失在可承受范围。
查到第三个物流客户项目,真正的窟窿露了出来。
这个项目去年年底签约,合同总金额一百二十万,分三期结算。按照合约,项目验收交付完毕,客户应当付清四十万尾款。
我翻完内部交付记录:项目按期交付,客户也签署了验收单。
可财务入账记录显示,实际到账尾款,只有二十万。
我拨通财务的电话,核对这笔尾款。
财务那边查阅系统,停顿很久才回话。
“客户那边说四十万已经全部结清,剩下二十万让我们找郑海涛对接。之前问过郑海涛,他说客户扣下质量保证金,半年之后再结算。”
“合同文本里面,根本没有质量保证金这一条。”
我调出电子版合同,逐行通读一遍。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验收合格三十个工作日之内,付清全部四十万尾款,不存在暂扣保证金的约定。
“麻烦把项目到账流水,还有客户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电话那头的财务语气透着迟疑。
“周主管,这是郑总监经手的旧项目,现在他已经调去行政,贸然深挖,会不会惹出麻烦?”
“项目现在归我接管,出任何问题,责任我来担。”
对方没有再推脱,但调取早年项目专户的流水需要申请旧服务器权限,来回折腾十多分钟,打包好的资料才发送过来。
我拿到资料,直接拨通客户对接人的电话。自报身份之后,提起尾款的疑问。
客户那边听完反倒很诧异。
“四十万我们早就付完了,验收结束之后第十个工作日就完成转账,你们财务难道没收到?”
“能否把当时的打款凭证发我一份?”
“没问题,我马上转发给你。”
没过多久,客户的邮件弹出来,附件带着转账凭证。凭证信息清清楚楚:四十万全额转出,收款方是数据分析部项目专用账户,转账时间也完全吻合。
可我们财务系统登记入账,实实在在只有二十万。整整二十万的差额,凭空消失。
我把客户凭证、内部到账记录摊在桌面上反复比对两遍。账户没错,时间没错,唯独金额对不上。
我再次拨通财务电话。
“帮我查这个项目专户,过去半年全部对外转出流水。”
电话那头键盘敲击声响个不停,隔了一阵,财务的声音明显沉下来。
“周主管,去年十二月,账户有一笔二十万对外转出。收款公司名叫恒达咨询,转账备注写的咨询服务费,审批签字人是郑海涛。”
“恒达咨询?我们和这家公司签过合作合同吗?”
“我翻查全部合同台账,没有任何签约记录。”
挂断电话。
客户打进来四十万,入账二十万,余下二十万,被郑海涛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转到一家毫无合作关系的外部公司。
我开始搜集全套证据:合同原文、客户转账凭证、财务入账记录、内部转账审批单,外加恒达咨询的工商档案。
点开工商信息页面,线索一目了然。恒达咨询法人赵恒,两名自然人股东,其中一人,正是孙倩的表弟。
我把全部材料打印装订成文件夹,当天下午直接送到何总的办公室。
何总一页页翻阅文件,翻到股东信息那一页,手指停留在纸面。
“孙倩的表弟?”
“没错。恒达咨询股东之一就是她表弟。二十万资金,通过这家空壳公司转了出去。”
何总合上文件夹,背靠座椅,沉默几秒,拿起座机内线。
“叫郑海涛现在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过后,郑海涛推门进来。
调去行政部才短短三天,他衬衫一颗纽扣扣错位置,看着有些狼狈。看见我坐在办公室里,脚步猛地一顿,很快又强行挤出客套的笑容。
“何总,您找我?”
何总把厚厚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桌面。
“自己看。”
郑海涛伸手翻开文件。先是合同、客户打款凭证,接着是财务入账记录。翻到转账审批单那一页,他指尖猛地攥紧纸张边缘,纸角被捏得起了褶皱。等看到恒达咨询工商登记信息,他整个身体僵住。
“何总,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那你说。”何总淡淡吐出两个字。
“恒达咨询,是客户那边推荐过来的,负责项目后期维护。这二十万,属于项目维护服务费。”
“客户推荐?就是这家物流客户?”何总眼神锐利,“刚刚我已经和客户沟通过,对方从来没有向我们推荐过任何咨询公司。主合同里,也不存在后期维护服务条款。郑海涛,要不要再换一套说辞?”
郑海涛嘴唇反复开合,一句话也接不上。
“二十万,流向孙倩表弟名下的公司,审批签字是你本人。”何总目光牢牢锁住他,“你在公司任职三年,就是这么干工作的?”
“何总,我一时糊涂。钱我全部退回来。”
“退钱理所应当。但退钱,不等于这件事就此了结。”何总语气冷下来,“公司制度写得明明白白,利用职务之便转移公司资产,予以开除,全行业通报。如果拒不配合,公司可以直接走司法程序。”
郑海涛膝盖一虚,身子晃了晃,连忙伸手撑住办公桌桌沿,才没有栽倒。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乞求,嘴唇不停颤动,想开口求我搭句话。我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回应。
“出去。明天之前,把全额款项退回公司账户。钱款到账之后,人事给你办理离职手续。”何总摆了摆手。
郑海涛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脚步沉重往外走。走到房门口,他顿了一瞬,回头望过来。往日的嚣张已经不见,但眼底依旧压着不甘。
房门关上。何总看向我。
“第三项目后续的对接和窟窿修补,交给你来处理。客户那边由你出面沟通,把情况梳理清楚。”
“明白。”
“另外。”何总指尖敲了敲桌面,“郑海涛能搞出一笔,未必就只有这一笔。部门过往项目,你再多深挖看看。”
“我记下了。”
回到部门,我把大刘叫进办公室。
大刘进门神色紧绷,显然已经隐约听说资金出事的风声。我把第三项目全套资料推到他面前。
“郑海涛经手项目,除开这一单,还有没有别的隐患?”
大刘低头扫过材料,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主管,说实话,郑海涛私下搞这些,我事前真不知情。”
“我不是追究你知不知情。”我看着他,“把过去两年,部门全部项目合同、付款记录、供应商台账梳理一遍。所有郑海涛签字审批的项目,全部单独列出来。”
“好,我立刻着手整理。”
大刘走到门口,脚步停下,犹豫再三回过头。
“周主管,郑海涛那边……”
“只要他按时把钱退回,公司不继续追究,已经算是从轻处理,不用你操心。”
大刘点头离开。
我拿起手机,拨通物流客户对接人的号码,对接后续合作事宜。
忙到晚上八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财务会计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主管,有件事我得悄悄跟你说。今天下午郑海涛来过财务部,找同事小赵调取第三项目整套转账记录。问他拿来干什么,他只说核对工作数据。我觉得不对劲,特意跟你说一声。”
“他已经调去行政,怎么还拥有财务资料调取权限?”
“行政后勤采购也要对接财务,系统权限还没有完全回收干净。”
挂断电话,我坐在工位,心里沉下去。
所谓核对数据,说辞根本站不住脚。他拿这些记录,大概率是打算销毁、篡改,或是准备搞别的小动作。
我打开聊天框,给大刘发消息。
“过去两年,所有和恒达咨询存在关联的记录,无论金额大小,全部给我查出来。”
大刘很快回复:“都这么晚了,能不能明天再弄?”
“不行,现在就查。”
5 反扑
大刘是第二天上午把材料送过来的。
他抱着一个塞满打印件的纸箱,沉甸甸压得胳膊微微往下坠。大刘做事还算细致,郑海涛经手过的全部项目单独整理出清单,一共十一个,其中六个牵扯外包供应商。
“这六个项目,外包供应商是哪几家?”我问。
“三家。恒达咨询、鑫源劳务、还有一家叫‘宏图广告’。”
大刘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纸上。“恒达咨询就出现一回,就是第三项目那笔二十万。鑫源劳务四笔,宏图广告一笔。”
“鑫源劳务、宏图广告,合同都归档了吗?”
“合同存档系统里有。”大刘顿了顿,“但我调原始归档文件卡了权限,找行政走审批,折腾半天才把纸质台账调出来。算上合同金额跟实际付款,对不上。鑫源劳务四份合同合计十八万,实际打出去二十四万。宏图广告合同五万,实付八万。”
我把清单推到桌面,抬眼看向大刘。
“这些差额,你之前知道吗?”
大刘搓了搓手掌,目光往旁边偏开,不敢直视我。
“周主管,跟你说实话,我知道一点苗头。但所有合同、付款审批全是郑海涛签字拍板。我就是干活执行的小兵,钱怎么花,供应商怎么定,轮不到我插嘴。”
“我不问你能不能插手,就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大刘沉默几秒,呼出一口浊气。
“猜到不对劲,但手里没实锤,我不敢乱说话。”
“现在敢说了?”
“如今是你主事,郑海涛已经调走,我还有什么好藏的。”大刘把纸箱往我桌边推了推,“我顺带着查了工商。鑫源劳务法人孙强,是孙倩的堂哥。宏图广告法人刘伟,跟郑海涛是大学同班同学。”
我打开系统,调出三家公司工商档案,连同之前的恒达咨询摆在一起。
四家合作主体,三家都和郑海涛、孙倩沾亲带故。
我把所有材料归类整理,本来打算下午递交何总。
下午两点多,何总的秘书主动打来了电话。
“周主管,何总请你现在来一趟办公室。”
等我推门进去,郑海涛已经坐在屋内。
他换了一身挺括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文件夹,神态看着格外从容。看见我进门,甚至微微朝我点了下头。
何总坐在办公桌后,摊开两份文件。一份是我上次提交的调查报告,另一份,是郑海涛刚交上来的。何总把后者推到我的面前。
“你先看看。”
我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外包服务合同,甲方数据分析部,乙方恒达咨询,服务内容写着第三项目后期数据维护,金额二十万。末尾双方签字盖章,签署日期:去年十二月十号,刚好比转账记录早五天。
第二页是恒达咨询开具的二十万服务费发票,时间和合同完全匹配。
第三页是项目验收单,写明维护服务全部完成,甲方验收合格,验收签字:郑海涛。
郑海涛坐在对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开口:“周主管,看完了?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我没有接他的话,指尖落在盖章页面,目光死死盯住公章编号。
去年部门统一使用的是05号公章。07号新公章,今年三月份才走完审批正式启用。
这份标注去年十二月签署的合同,盖的,却是07号的新章。
“何总,这份合同有问题。”我把纸面调转,指住公章编号,“去年年底我们用的是05号章。07号,今年三月才投入使用。合同写的去年十二月,不可能盖上一枚还没启用的公章。”
郑海涛脸上那点从容瞬间垮掉。方才还松弛的肩膀猛地绷紧,耳后渗出一层薄汗,顺着脖颈往下滑。
“那……那应该是当时盖章拿错章了。”他的声调明显拔高,带着一丝慌乱。
“拿错?”我看向他,“十二月份签合同,你从哪里拿到还没启用的新公章?”
郑海涛嘴唇开合了两下,支支吾吾,半个像样的解释都憋不出来。
“还有服务内容。”我重新翻回合同首页,“第三项目交付验收完毕,客户从头到尾没有提出过任何后期数据维护需求,主合同内也没有约定这项服务。服务在哪,交付记录、工作日志呢?”
“维护工作,是恒达那边派人上门完成的。”郑海涛硬着头皮辩解。
“恒达咨询工商经营范围,只有信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根本没有数据维护相关资质。哪些员工做的维护?对应的工作记录在哪里?”
郑海涛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桌面,彻底哑口无言。
何总拿起合同,翻看两眼,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郑海涛,昨天跟我说愿意退钱了事,今天拿来一份伪造出来的合同糊弄我们。你是觉得我好骗,还是觉得周野查不出漏洞?”
“何总,我……”
“不用辩解了。”何总直接打断,拿起内线电话,“法务部,叫张律师立刻来我办公室。”
听见法务两个字,郑海涛浑身猛地一震,“噌”地站起身,脚下步子一晃,踉跄着重重靠在沙发扶手上,差点直接滑坐到地上。
“何总!求您听我解释!钱我今天上午已经全部退回公司账户了!”他声音直接劈叉,急得眼眶泛红,转头望向我,眼神带着乞求,“周主管,你帮我说句话!”
“郑海涛。”我直视他,“昨天你抱着假合同打算蒙混过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郑海涛张张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十分钟后,法务张律师赶到办公室。
何总把一叠证据递过去。张律师快速翻阅完毕,转头看向郑海涛。
“这份合同公章,是你盖的?”
郑海涛垂着头,轻轻点头。
“07号公章什么时候启用。”
“今年三月。”
“合同落款是去年十二月。你实际是什么时间盖的章?”
郑海涛闭口,一言不发。
张律师收好全部材料,面向何总汇报:“何总,证据我全部带回,启动内部核查。伪造公章已经触碰刑事相关条款,公司这边可以选择报警,交由警方判定是否立案。”
何总淡淡吐出两个字:“报案。”
郑海涛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后面由法务工作人员带离办公室,出门那一瞬间,他回头望过来,眼里已经没有半点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人离开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何总看向我:“大刘正在整理的鑫源劳务、宏图广告相关材料,整理完整交给我。”
“好,明天上午提交。”
“另外,孙倩你要盯紧。她跟郑海涛深度绑定,郑海涛出事,她不可能毫不知情。”
“明白。”
回到部门,我把大刘叫进办公室。
大刘进门神色紧绷,显然已经听说郑海涛被法务带走的消息。
“郑海涛那边,已经提交报案材料。”我把桌面资料推向他,“鑫源劳务、宏图劳务的全套证据整理完整,明天一早给我。另外盯好孙倩,留意她今天所有动向。”
大刘回想片刻:“上午她还在行政部办理工作交接,下午提交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身体不舒服?”我在本子记下这句话,“盯紧她。一旦她出现删除聊天记录、联系几家关联供应商这类动作,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问题。”
大刘快步出去。
我靠回椅背上,心里沉甸甸的。郑海涛虽然被控制,但孙倩还在外头。她手里说不定还攥着别的隐秘材料,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思绪还没有落定,手机铃声突然炸响,是大刘打来的。
“周主管,刚刚打听来消息,孙倩根本没回家!她去火车站了,买了一张开往省城的火车票。”
我猛地站起身:“几点发车?”
“六点半!现在五点四十!”
我抄起外套,直接冲出办公室。
6 火车站
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六点十分。
候车厅人声嘈杂,广播一遍一遍播报检票通知,来往旅客拖着行李箱来回穿梭。我扫过一排排座椅,一眼没看见孙倩。
我拨通大刘的电话。
“人进站了没有?”
“我这边查不到闸机进站记录,候车厅就这一大片,你挨着位置找。”大刘的声音隔着听筒乱糟糟的,背景还夹杂着办公室的噪音。
挂断电话,我顺着候车厅从东往西快步走,一排一排座位挨个扫视。走到第三排过道边上,我看见了孙倩。
她缩在过道座位上,身上一件灰外套,往日上班精致打理的头发随便扎成一把。脚边立着大号行李箱,怀里死死搂紧一只双肩包,下巴压在包面上,手指不停划着手机屏幕,整个人高度紧绷。
我大步朝她走过去。
孙倩抬眼瞥见我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震。她二话不说拽起脚边行李箱,起身就往检票口冲。
我立刻追上去。
行李箱轮子卡在座椅支架缝隙里,她狠狠拽了两下,箱子纹丝不动。她干脆直接撒手,丢下笨重的行李箱,只顾着往闸机方向狂奔。
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孙倩直接插到队伍最前面,把身份证往闸机感应区一拍。
闸机绿灯跳亮,闸门弹开。
“孙倩!站住!”我出声喊她。
她头都没有回,侧身就往站内钻。
检票员伸手拦我:“先生,请排队检票!没有车票不能进站!”
我掏出工证晃了一下,来不及多做解释,侧着身子从闸机缝隙挤了进去。
站台上人不多,K528次列车已经停靠到位,车门敞开,旅客正陆续登车。
孙倩已经冲到第一节车厢门口,一只脚踩上了车厢踏板。
我发力快跑几步,伸手狠狠攥住她双肩包的背带。
巨大的拉力猛地拽住她往前的冲劲。孙倩身子狠狠一晃,高跟鞋鞋跟在站台水泥地上磕出“噔”的一声脆响。她拼命扭动肩膀,胳膊往后挣,想要挣脱束缚。
“你松开!别管我!”她的声调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后面赶车的乘客被我们挡住,纷纷绕开,好奇地往这边瞟。车厢乘务员探出头,皱起眉头催促:“上不上车?马上就要发车了!”
“不上。”我攥紧背包带子,把她往站台空旷的位置拉,给来往乘客让出通道。
孙倩胸口大幅度起伏,大口喘着气,肩膀不停抖动。
“郑海涛上午已经被法务带走,这件事你应该听说了。”我看着她,放缓语速。
孙倩指尖绞着外套下摆,闷着头不吭声。
“他交了一份伪造的外包合同,想用假材料蒙混过关,公章编号漏洞当场就被戳穿。公司法务已经准备报案,警方会不会立案,这一两天就会出结果。”
我盯着她:“恒达咨询股东是你表弟,鑫源劳务法人是你堂哥。工商记录、合同签字全部留有痕迹。郑海涛出事,你以为你跑得掉?”
孙倩肩膀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抽气声:
“我……我真不知道他胆子这么大!我就只是帮他跑跑手续,传个消息而已……”
“跑跑手续?”我直接点破,“恒达咨询工商登记是你亲自跑的,鑫源劳务每一份合同你经手归档,付款审批单上面还有你的签名。仅仅传话,根本说不通。”
孙倩咬着下唇,脑袋垂得很低,没有反驳。
“孙倩,我不是来抓你的。抓人是公安的工作。我过来,是给你留一条路。”
我目光落在她死死抱在怀里的双肩包上。
“包里是什么?郑海涛交给你保管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
她身体一僵,把包搂得更紧。眼底满是纠结,眼珠来回乱转,脑子里明显在权衡逃还是留。
“你就算坐上这趟车跑到省城,又能躲到哪去?一旦立案,身份信息全网可查,走到哪里都要躲躲藏藏。”
我顿了顿,继续说:
“但如果你主动留下来配合公司调查,把郑海涛指使你的全部经过如实交代,属于主动坦白。后续处理,会把这个情节写进材料。要是执意逃跑,性质直接变成销毁、转移证据,后果只会更重。”
站台广播响起发车预警的提示音,尖锐的提示声在耳边回荡。
孙倩盯着脚下站台地砖,沉默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几秒之后,她双手松劲,把怀里的双肩包朝我递了过来。
我接过背包,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只牛皮文件袋。拆开袋子,厚厚一沓打印纸露出来:聊天截图打印件、转账流水,还有几张手写便签。
最顶上那张便签写着鑫源劳务分成明细,一笔一笔列着数字,收款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孙倩两个字。
“这些是郑海涛交给你的?”
“他说放在公司不安全。”孙倩鼻音很重,断断续续开口,“让我带回老家藏起来。万一他这边出事,手里攥着这些,还能用来谈条件。”
“谈条件。”我捏紧手里的纸质材料,“帮他藏匿关键证据,这件事,你已经属于协同。”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当初以为只是走个账,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不用跟我说后悔。把全部实情讲出来,才是现在唯一的选择。”我把文件袋收好,“你表弟、堂哥那边警方早晚也会找上。你主动交代清楚,谁主导、怎么分钱、怎么藏匿证据,跟司法机关如实说明,和被上门抓捕,结局完全两样。”
孙倩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配合。郑海涛吩咐我做过的事,我全部都说。”
“走,回公司。材料交给法务张律师,今晚把所有知情经过写成书面笔录,明天上午提交。”
孙倩重新背上空了大半的双肩包,脚步沉重,跟在我身后走向出站口。
走到出站闸机的时候,她脚步顿住,声音发飘,指尖不停搓着外套衣角。
“周主管……那我,我会不会要坐牢?”
“最终结果要看司法判定。但主动配合,一定比畏罪潜逃要好得多。”
孙倩不再说话,低着头,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上了车。
回到公司,我直接把全套证据交到法务张律师手上。
张律师一页页翻看聊天记录与转账便签,微微点头。
“材料很完整。鑫源劳务分成明细、郑海涛指使藏匿证据的聊天记录,证据链这下彻底闭环。”
“孙倩我带回来了,明天一早过来提交书面供述。”
“好,她主动配合的情况,我会如实写进内部报告。”
走出法务办公室,刚拐过走廊,就撞见等候在外的大刘。他快步凑上来,压着嗓子。
“人拦住了?”
“拦住了。保管的证据全部拿到手,答应配合写材料。”
“郑海涛那边呢?”
“法务材料已经整理完毕,报案手续明天递交上去。”
大刘长长松出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一件事。
“何总刚刚找你,说你回来之后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点头,转身走向何总的办公室。
何总桌上摊着我之前上交的调查报告,旁边摆着郑海涛那份伪造的合同。见我进门,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孙倩拦住了?”
“拦住了。她随身带着郑海涛安排她藏匿的全套证据,聊天记录、分成的手写明细全部拿到。”
“做得好。”何总把报告合上,“郑海涛的案子明天向上递交。不管公安立不立案,行业内部通报一定会发。这个圈子,他以后很难立足。”
我轻轻点头。
何总话锋一转:“郑海涛调走之后,部门总监位置空出来。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何总,我接手管理时间还太短,部门人员的能力心性,我还需要再多观察一阵。”
“行,那你先兼任。考察清楚再上报人选。”何总把文件推到一边,“明天下午组织部门全员大会,内部通报郑海涛整件事。由你来主讲,把部门新规矩讲透。过去的可以翻篇,但底线必须摆到所有人面前。”
“明白。”
第二天下午,部门全员会议。
站在会议室前面,我没有讲具体涉案金额细节,只客观通报:郑海涛利用职务便利违规操作,公司已经走报案流程。紧接着公布三条新规:项目立项必须先做数据可行性评估;所有对外付款必须附带正规合同;全部供应商合作,严格执行公开比价流程。
“往日旧账到此为止。往后一切按制度办事。”我合上文件夹,“散会。”
人员散去,大刘走到我身边。
“小张刚才跟我说,之前跟郑海涛走得近的几个人,心里慌得厉害,怕你秋后算账。”
“你转告他们,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但往后谁再敢动歪心思,郑海涛就是现成的例子。”
大刘应声离开。我坐回主管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部门人员名单。除去郑海涛、孙倩,还剩十九名员工。谁踏实肯干,谁混水摸鱼,谁只会跟风看风向,我心里大致已经有数。
手机弹出客户发来消息:
“第三项目所谓的后期维护,我们从来没有委托过。你们内部的事情我们了解了,尾款我方已经全额支付,不影响咱们后续合作。”
我回复:后续对接由我亲自跟进。
消息发送完毕,我靠向椅背上,望着屏幕上的部门组织架构图。
郑海涛垮台,孙倩等待处理。虽然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但笼罩在部门头顶那团乌烟瘴气,总算散了。
7 收尾
郑海涛的整套案子,前后折腾了两周才算阶段性落定。
法务把全套材料递交上去,警方正式立案。郑海涛把全部涉案款项退赔完毕,公司的行业内部通报同步发出。开除公告贴在内网公告栏,整整挂了七天,全行业相关企业都能查阅。
孙倩因为主动配合调查,提交完整证词,公司做辞退处理,没有再对她提起刑事追责。
至于鑫源劳务、宏图广告牵扯出来的关联人员,也就是孙倩的堂哥、表弟,警方还在继续深挖调查。
部门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前围着郑海涛溜须拍马那几个人,这两周干活格外卖力,到点不走主动加班,再也看不到摸鱼混日子的模样。
大刘私下找过我,趁办公室没人,压低声音闲聊。
“这帮人心里都悬着,生怕你翻旧账算老账。”
我指尖敲了敲桌面,淡淡回他。
“翻什么旧账。以后活干到位,过往就一笔勾销。”
没过多久,何总叫我去他办公室,手里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部门总监的位置,你先兼任。半年考核,业绩达标直接转正,做得达不到预期,我会另找人。”
我拿过文件扫了一遍条款。
“行,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要干出结果。”何总拿起笔签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查案子靠证据就够,但管一整个部门是另一回事。”
“你能揪出贪腐漏洞,不代表能把二十来号人拧成一股绳。咱们部门这十九个人,踏实干活的有,混日子摸鱼的有,还有专门看风向站队的。让底下人真正服你,这才是管理的本事。”
“我记下了。”
回到部门,我通知所有人到会议室开会。
大刘缩在会议室角落,小张坐在第一排,剩下的人有的拉椅子落座,有的靠墙站着。我把兼任总监的通知摊在桌沿。
“何总安排,我暂时兼任部门总监,半年之后看考核结果定转正。”
我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不开长会,就说三件事。
第一,郑海涛的旧案到此为止,谁私下反复嚼舌根传闲话,直接写检讨上交人事。
第二,往后只看工作产出。不用来我跟前拍马屁表忠心,加班时长、项目进度、客户反馈,系统里面全部留痕,干没干活一目了然。
第三,干得憋屈,想调岗、想离职,直接找我,我给你走流程。别占着岗位内耗自己,也拖累整个团队。”
会议室安安静静,没人接话。
“散会。”
众人陆续往外走,大刘故意拖到最后留了下来,一脸哭笑不得。
“周主管,三分钟散会。以前郑海涛开这种会,最少能磨半个钟头,讲一堆场面话。”
“讲半小时空话,项目也不会自己做完。”
大刘挠挠头,笑了笑转身离开。
之后的日子,一切按制度推进。
每天早上我花十分钟过一遍部门工作看板,每个人手上是什么项目,进度卡在哪,一目了然。
每周五短会,各项目负责人报进度,有问题当场摆出来解决,没问题直接散会。
加班只认实际工作量,拒绝形式主义的无效熬夜,绝不允许谁白白干活吃亏。
第一个月,部门业绩往上抬了八个点。
第二个月,再涨五个点。
管理层大会上,何总直接点名表扬数据分析部。我没去参会,大刘代表部门到场。回来的时候,他还带着点笑意。
“何总还调侃,说你不去开会反而是好事,说明人踏踏实实扑在业务上。”
第三个月,小张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捏一张调岗申请。
我扫了眼表格:“打算调去哪里?”
“行政部有空缺,我想去那边试试。”小张眼神有点躲闪。
我直接签下名字。“可以,我批了,你去找人事走流程。”
小张道谢之后快步出去。
大刘刚好路过,凑过来小声嘀咕:“他是不是心里还犯嘀咕,待着不踏实?”
“人的心留不住,硬扣在岗位上也没用,放他走反而省心。”
转眼到年底部门年终复盘。
屏幕投出全年统计数据。
整体业绩回升二十三个点,项目交付率从原先的百分之七十八拉到百分之九十四,客户满意度从八十五分涨到九十一分。
复盘结束,何总再次把我叫进办公室。
“半年考察期到了,总监职位给你转正,正式任命文件下周下发。”
“好。”
“另外,开年全公司启动内部审计,所有部门合同付款全部复盘。你们这边提前整理归档好全部台账。”
“没问题。”
走出办公室,走廊碰到大刘。他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来,我接过来,没点燃,夹在耳朵上。
“定下来了?总监转正?”大刘问道。
“嗯。”
“咱们部门是不是得聚餐庆祝一下?”
“庆祝不如把活做好。”我把烟拿下来,提醒他,“你手上那个项目下周交付,别临到收尾出纰漏。”
“放心,稳得很。”
转正后的第二天,部门组织聚餐。没有选高档酒店,就在公司楼下一家家常菜馆,整整两大桌。
就连已经调岗去行政的小张也过来了。他端着酒杯走到我桌边,神色有点局促。
“周总监,之前很多事情……”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坐下吃饭。”我摆了摆手。
小张点点头,坐回座位。
酒过一半,大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全员合照,直接发到部门大群。小张紧跟着发了朋友圈,配图就是这张聚餐合影,配文:一个都不能少。
我刷到这条朋友圈,手指在屏幕顿了顿,评论回了四个字:这次齐了。
随后把手机倒扣桌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饮料。
饭馆里热气腾腾,人声吵吵嚷嚷。大刘跟旁边同事划拳起哄,小张和周围人说笑打闹,满屋子烟火气。
我靠在椅背上,思绪飘回半年前。
那张刷到的三亚九宫格朋友圈,沙滩、大海、同事一张张笑脸,整整二十二个人,唯独缺我。那张截图我至今还保存在手机相册,没有删掉。
不是为了记恨谁。只是给自己留个提醒。职场里有些委屈不能一味忍让,退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忍到最后,不合理的排挤就会变成理所当然的规矩。
“周总监,发什么呆,碰一个!”
大刘端着酒杯凑过来,打断我的思绪。
我拿起杯子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明年团建打算去哪?”大刘高声问。
“大家集体商量,方案报上来,我来批预算。”
“那必须冲三亚啊!去年没赶上的,今年补回来!”大刘转头朝着两桌人大喊一声,“听见没!明年三亚,周总监批预算!”
桌边瞬间响起一阵欢呼,小张带头鼓掌。
我笑着摇了摇头。
“行,你来组织,我批。”
喧嚣的饭桌之间,我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明年三亚,全员。
一个都不能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