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让我们各带一件东西上岛。
永琪选了弓,尔康选了刀,皇阿玛抱着玉玺,说这东西到哪儿都管用。
容嬷嬷带了一只针线包。
我当场挪远了三步。
导演还笑她:“咱们是求生,可不是来绣花的。”
第三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们的雨棚被风撕开,背包带断了,皇阿玛的裤子还挂在树杈上,下来时少了半条裤腿。
容嬷嬷坐在石头上,挨个补。
皇阿玛光着两条腿,裹着毯子催她先补自己的。
她头也没抬:“先修雨棚。您再等会儿,镜头拍不到。”
后来,紫薇记物资,晴儿排轮班,我和永琪找吃的。容嬷嬷每天守着锅,谁偷偷多舀一勺米,她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发现。
我不服,说她管得比宫里还严。
直到别组断粮,我们锅里还能熬出稠粥,我默默把藏起来的半块饼交了出去。
第五天,节目组宣布重新组队。
我第一个冲过去,抱住容嬷嬷的胳膊。
她看我一眼:“格格不是嫌老奴啰嗦?”
“那得看什么时候。”
我替她拎起针线包,压低声音。
“等回宫再说,您先把我喂活。”
一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抢得够快。
谁知一转头,紫薇抱住了容嬷嬷另一条胳膊,晴儿不声不响站到她身后,连皇后都把她刚喝过的水杯接了过去。
皇阿玛站在三步之外,脸色十分复杂。
大约是头一回见自己的儿女、妻子,全围着他的老嬷嬷转。
导演拿着扩音器说,大家先别急,规则还没念完。
我牢牢拽着人:“您念您的,先算我一个。”
永琪挤过来:“还有我。”
尔康从他身后探头:“算我。”
皇阿玛终于开口。
“朕也是原队的人。”
导演乐了:“您前天不是还说,队伍需要一个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眼下这个就很好。”
他答得毫不犹豫。
容嬷嬷被我们围在中间,难得露出了一点无措。
她一手还拿着半截没收好的线,另一只手沾着锅灰。若有人在五日前告诉我,这双手将成为我在荒岛上最想攥住的东西,我一定觉得那人发了疯。
毕竟,来这里以前,我们还在御舟上吵架。
那日皇阿玛带着皇后出巡,我们几个跟着凑热闹。船上有人献来一幅《七日浮生图》,说画中能观异世,众人不信,全挤在案前看。
我不过伸手碰了一下画上的白浪。
风忽然灌进船舱,画中海岛越来越近。等我再睁开眼,八个人连同脚边几箱行李,都落在了一个陌生码头。
码头上挂着“荒岛七日”的大牌子。
有人对着我们拍手:“古装体验组可算到了!”
导演姓杜,开口就问我们,经纪人怎么没跟着。
我说,跟着的只有嬷嬷。
他看看容嬷嬷,恍然大悟:“哦,生活助理。”
我当时很想提醒他,这位生活起来未必助人。
可容嬷嬷已经伸手挡在皇后前面,仔细打量起那几只会动的黑盒子。
真正的体验嘉宾从另一条船上下来,杜导才发现接错了人。偏偏我们手里的画又展开,画中竟能看到刚才的船舱,茶盏倾在案边,一滴茶悬在半空,始终不肯落下。
杜导伸过去的手,悬得比那滴水还稳。
晴儿认出画轴上的小字:客满八人,借世七日;画开重聚,旧处归身。
她试着将画合拢,轴上最边缘的一道白浪已经变淡,另六道仍很清楚。
我们试了许多法子,那滴茶始终没落下来,人也回不去。
最后只能先住下,等画里说的七日过去。
杜导替我们联系了能帮忙的人,把行李收进营地附近的保管处。我们八个一起商量后,参加了岛上的体验,拍摄范围、吃住安排,都由他讲给我们听;不想参加,随时可以去岸上的住处等。
那组古装嘉宾只拍半日宣传,并不留岛。节目原有十六名参赛者,算上我们,刚好分成三队。
他没拿穿越的事做宣传。
“先当特别嘉宾。”他说,“这事我现在说出去,别人只会以为我疯了。”
于是,弹幕叫皇阿玛老师,叫皇后姐姐,叫容嬷嬷奶奶。
只有我,第一天就被叫作那个不太安分的。
我觉得他们识人实在不大公平。
尤其没认清,谁才是这一队最可怕的。
二
上岛前,每人可以从自己的行李里挑一件东西,节目另外提供基本的锅、饮水、口粮和宿营用品。
弓、刀都经过工作人员查看,哪儿可以用,哪儿不能用,讲得明明白白。永琪刚拉开弓,就被提醒林子里不许猎鸟。
他只好拿它去靶场完成换菜的任务。
第一箭中了,第二箭也中了。
领回来的奖品,是两根黄瓜。
皇阿玛看了半晌,问有没有弄错。
永琪说没有。
“儿臣又问了一遍。中红心,才给三根。”
皇阿玛将自己的玉玺摆到桌上,问工作人员,凭这个能不能多领一些米。
对方低头看,又抬头看。
“老师,盖章也不能赊账。”
玉玺自此暂时失去了最大的用处。
我选了一只结实的铁碗,紫薇带了小账册,晴儿拿着出门惯用的水囊。皇后犹豫了许久,带了一条宽披帛,既能挡日头,也能裹住夜里的凉意。
容嬷嬷的东西最不起眼。
布包打开,里头有几种针、粗细不同的线、顶针、几片补布,还有一把小剪子。
杜导笑她是来绣花,她没辩,只问:“坏了的东西,可准自行修?”
“当然。能修都算你们的本事。”
她点头,把布包收好。
第一顿饭,我们吃得很豪气。
我下米时,永琪觉得不够,添了一把;尔康怕大家饿,又添了一把。皇阿玛虽然没动手,却很赞成这种有备无患。
容嬷嬷来时,锅都快满了。
她盯着锅,又看看剩下的米袋。
“这是几顿的?”
我拍拍胸口:“一顿,管饱!”
她脸上的表情,像看见我把冬天的炭全烧来烤一只馒头。
“今儿的菜,有多少?”
我指了指那两根黄瓜。
她不说话了。
那顿饭,八个人对着一大锅白饭吃了很久。
黄瓜切得再薄,也不能变成八根。吃到后来,我每嚼一口饭,都觉得那点黄瓜味要靠想。
最后剩了些,热天不能久放,我们只好在下一顿赶紧吃掉。
紫薇翻着账册告诉我,这半天用掉的米,已经超过原本安排的一整天。
我心里一虚,嘴上还硬:“明日我多换些回来。”
容嬷嬷把空饭盆拿走。
“能换回来,是本事。换不回来,难道锅底会自己长米?”
我正想回嘴,皇后叫了她一声。
我以为皇后要替她撑腰,谁知皇后指着自己的碗,低声道:“本宫也吃不下了。别再添。”
容嬷嬷收了勺。
连皇后都不劝了,我终于闭嘴。
三
第二天,我和永琪到允许采集的滩地找吃的。
工作人员先带我们认过能拿的东西,划了范围。永琪盯着一处水洼,我翻一旁的石缝,忙了好半天,也只凑出一小篮。
我过去在街上讨生活,知道有些活看着容易,真做起来全是工夫。
可这会儿回头看那只篮子,才明白昨天多下的几把米,得跑多少趟才能补回来。
容嬷嬷看过东西,没骂我。
她只叫紫薇把可用的记上,再把剩余的米分成几份。
我说,这样看着更少了。
“看得见少,总比吃完了才知道少强。”
第三天,风把这句话吹到了更大的地方。
早上风起,节目通知大家加固营地。我们原先觉得绑得足够结实的雨棚,到了中午,边角还是撕开一道口子。
尔康想把绳子勒紧,反而把裂口扯大。
我叫他先松手,永琪去找备用绳。皇阿玛站在一旁指挥,忽然发现自己的外裤晾在低树枝上,还没收。
他伸手去够,不够,便踩上旁边的矮树杈。
裤子收到了,他身上穿的那条却挂住了。
接下来的响动,我后来都不敢在他面前学。
总之,等他落地,一条裤腿还留在树上,人只好回帐篷把坏裤子也脱了,裹着毯子坐在背风处。
杜导很有经验,让镜头朝另一头拍。
皇阿玛的声音却藏不住。
“先将朕的裤子拿来!”
容嬷嬷已经在石头上摊开补布。
她先让我们把破棚边放下来,再拿了一块稍厚的旧布,叫我按住。
我一看她伸手摸针,下意识就退。
针悬在半空。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另一边的紫薇,慢慢把手放低。
“扎布的。格格若不愿,就让五阿哥来。”
永琪刚要伸手,我又站了回去。
“我按着。您别分心。”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缝起来。
我头一回这样近地看她做活。
那块布没被她胡乱缀在口子上,而是铺得很平,针脚避开撕散的边,落在结实的地方。她隔一会儿便让我松手看看,怕布面绷得太紧。
皇阿玛催她,她说先修雨棚。
皇后原本也想替他说一句,抬眼见阴云压过来,又默默把毯子往他膝上拉了拉。
这一拉,比什么话都明白。
棚子补好、重新固定以后,小雨才落下来。
我们八个人挤在干燥的地方,看雨水沿棚面往下滑。
皇阿玛的裤子终于轮到。
容嬷嬷缺一块颜色相近的布,便问他能不能先补成别的颜色。
他隔着毯子看了一眼外头的雨。
“能穿便好。”
一炷香后,皇阿玛得到了一条带大花补丁的裤子。
我盯着那朵花,拼命咬住自己的嘴。
容嬷嬷淡淡道:“格格想笑便笑,别咬破了。药不在老奴这儿领。”
这下,连皇后也没忍住。
四
同一天坏的,还有尔康的背包带。
他装了太多东西,单手一提,带子开了线,包砸在脚背上。他没喊疼,只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
容嬷嬷让他把东西卸出来,一边补,一边把还能用的零碎收在布上。
我看她连短绳、碎布都要留,忍不住问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
“眼下说不准。干净的,先收着。”
她把一小片布递给我,叫我垫在铁碗外头。
刚才还烫得握不住的碗,一下稳当了。
我捏着那块布,没好意思再叫它破东西。
真正叫我服气的,是第四天早上。
隔壁一组的额外口粮吃完了,节目照规矩给了应急餐,同时记下他们这一轮挑战失败。送过去的东西够吃,可原本能换来的水果和热食奖励也没了。
他们围着拆开的袋子,闻着我们锅里飘过去的香气,一个劲往这边看。
我们锅里的粥,却比昨日还稠些。
昨日换来的菜没被一顿全吃掉,容嬷嬷留出今日早饭的份,又叫紫薇按干活多少安排食量,没有谁因为身份高,便多占一碗。
皇阿玛问自己的为什么比永琪少。
容嬷嬷抬了抬眼。
“五阿哥早起搬了两趟水。您若不够,吃完再添,先别剩。”
他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儿子满头的汗,没再说话。
我吃到一半,悄悄从怀里摸出藏的半块饼,放回公用的食盒。
她看见了。
我抢先解释:“昨晚发给我那份,我没吃完。不是偷拿的。”
“知道。”
我愣了一下。
“那您怎么不问?”
“分给你的,留着也无妨。只是天热,别捂坏了。放干净盒里,写上名字,没人抢。”
她把饼放回小碟,给我推过来。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以往她一管我,我便觉得连自己多喘一口气都要被记下。
可这回,她没有拿我的饼去充她的规矩。
她只是让每个人,明日也能有饭吃。
晴儿吃完粥,拿出轮班表,问容嬷嬷要不要给灶台也排班。
她说要。
我立刻举手,表示自己愿意学。
她看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把量米的小杯放到我手里。
“先学会平着舀。”
我低头一看,自己舀出的米尖,快比杯子还高。
五
所以,第五天杜导刚说重新组队,我就先把人抱住了。
等他说完规则,我才知道,光抱着还不够。
全岛三个队,每队八人。先选出三位自愿领队的人,再由队员与领队相互选择,超过名额的,由领队决定收谁。
旁边已有两个人站出来。
一个叫许峥,是正经教人野外生活的教练。前两日他教过我们看岛上的潮汐提示表,还提醒过我,海水看着没涨起来,也不能在边界外多待。
另一个叫林骁,唱歌很好听。他们组昨日虽然吃了应急餐,却在晚会上给大家唱了半天,连皇后都多听了一首。
皇阿玛原本也想向前一步。
他身子刚动,我、永琪、尔康同时看了过去。
他低头整整花裤腿,又站稳了。
“朕只是活动一下。”
我立即举手,推荐容嬷嬷。
她一怔,先去看皇后。
皇后看了看她:“看本宫做什么?人家问的是你。”
杜导却犹豫了。
“嬷嬷的确细心,不过当队长,要统筹、要带人,还得参加任务。要不您做三队的生活顾问,大家有需要都找您?”
我一听,就觉得哪里不对。
八个人的棚、包、裤子,已经补得她没空喝水。如今还要添十六个人,却连谁能先领饭都不让她说了算。
“那谁给她帮忙?”我问。
杜导愣了一下:“各队可以协调。”
“谁不协调呢?”
他看向旁边的编导,没立刻接话。
许峥倒先笑了。
“她愿意带队,就让她试。我这边的装备也是她帮着收过边的。会安排日子,当然是本事。”
林骁也点头,说队长不必人人都跑得最快。
容嬷嬷看看他们,又低头看自己衣袖上的线屑。
我把针线包捧给她,声音放轻了一点。
“不是让您一个人把所有活干完。您说做什么,我们做。”
她看着我,像是头一次认真考虑,这句话到底能不能信。
我赶紧加上一句:“我不会的,您教。别嫌我笨就行。”
她终于开口。
“格格肯听?”
我一咬牙,点头。
“那老奴试试。”
她走到两位年轻队长旁边,站得很直。
杜导把写有“队长”的布袖标交给她,她摸了摸,没往胳膊上系,反而先看了一眼接缝。
“这处容易开,待会儿补两针。”
许峥笑得弯了腰。
我却觉得,这才像选对了人。
六
接下来,麻烦就来了。
想进容嬷嬷队的人,远远不止我们七个。
林骁那边有个小姑娘,捧着昨天分到的应急餐袋过来,说自己什么都肯干,就想每天有人提醒还有多少米。
许峥原队的人也探头,说他体力好,能替嬷嬷跑腿。
我当即把永琪往前一推。
“我们这儿也有。能跑能搬,还会拿弓换黄瓜。”
永琪很想纠正自己的本事不止如此,但看了看容嬷嬷,还是老实点头。
尔康也赶紧列自己的长处。
他说会用刀,劈木料、修木架都能做,昨日已经按许教练教的法子,重新检查过营地支撑。
紫薇不用争,她把账册一打开,今日几顿饭、剩余东西各有多少,清清楚楚。
晴儿递出轮班表,连谁上午干过重活,午后该换谁,都写在上头。
我越看越安心。
到皇后时,她沉默了片刻。
容嬷嬷刚要开口,皇后却伸手止住她。
“本宫也得说,是不是?”
我难得没吭声。
她把手里的披帛卷好,放在膝上。
“洗切分装,昨天已经学过了。用过的碗盆,我能收。你不必一边守锅,一边总惦记我的水凉没凉。”
容嬷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皇阿玛站在最外头,越听越严肃。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玉玺,大约第一次发现,带来的东西和眼下需要的东西,差得有点远。
我等了一会儿,没忍住提醒:“您昨日守火,不是守得挺好?”
他立刻抬头。
“不错。火大火小,朕已经分得清。煮粥时也不再让它扑出来。”
导演在旁边问,您只负责看火吗?
皇阿玛有些不服,指着那张物资桌。
“风大时,账册也是朕压着的。”
他伸出手,玉玺端端正正落在桌角。
那张被吹得乱翻的纸,顿时老实了。
杜导张了张嘴,又闭上。
永琪背过身去,我直接笑出了声。
只剩我的时候,容嬷嬷问我会什么。
“找吃的,跑腿,搬东西。还会吆喝,您忙不过来,我替您把人喊齐。”
“量米呢?”
我慢慢低下头。
“还在学。”
她点点头,终于把我们七个留下了。
杜导问,是不是因为相熟。
她倒也坦然。
“相熟,知道谁容易忘、谁爱着急。先前分好的活,接着便能做。几位愿意听,我也愿意领。”
说完,她朝另外几人欠了欠身。
“不是嫌你们不好。若要补东西,得闲了可以来。”
那个小姑娘还是舍不得走,许峥笑着叫她过去,说量米这事他也会,往后写在锅旁,不让人凭感觉倒。
林骁则当场找人接管了食材,说自己往后只负责添柴,未经允许绝不碰米袋。
三个队总算分好。
我弯腰替容嬷嬷系上袖标,想系得神气些,打的结却歪了。
她自己挪正,没拆。
皇阿玛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我问他怎么了。
“原来朕也有凭本事留下的一日。”
七
我们兴高采烈回去收东西,却见工作人员已经拎来三只空筐。
“各队剩余的食物和物资收一下,新队伍重新发。”
我刚伸出手,紫薇便合上了账册。
“剩下的,也收?”
对方说,重新组队,自然要回到一样的起点。
我立刻把米袋抱住。
昨晚我想多吃半碗,容嬷嬷还让我先喝汤等一等。这会儿大家辛苦省下的,凭什么说没就没?
工作人员也为难,拿着安排表去找杜导。
杜导过来解释,原先的方案是各组打散,统一物资,免得有人争哪只锅是谁的。
紫薇问,那这四天完成任务换来的东西怎么算。
他翻了翻纸,没有现成的答案。
“今天的规则只说重新选人,没说旧物资怎么分。”晴儿将刚才那张卡放在桌上,“若早知道留不住,大家昨日便会有别的安排。”
我觉得她说得十分好。
就是太客气,远不如我抱着米袋明白。
容嬷嬷一直没说话,等杜导看过那张卡,才把锅旁的几个小袋摆出来。
“这是今早没用的,这是午间预留的。这一袋,是几位昨日做任务多得的。”
她指着其中最小的一袋。
“只分新领的,老奴不拦。旧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回,许峥也过来了。
他原来的队有不少备用材料,若全收走,先前多跑的任务也白跑了。他提议,旧队的余物折成份,跟人走,新基础物资照发。
林骁过来看过,也同意。换到他们队的人带来旧份额,他们的人带走自己的,谁都说得清。
杜导与编导商量后,改了发放单,当着镜头重新讲了一遍。
紫薇拿笔记下,我们七个人连容嬷嬷,一份都没落。
我们的八份最后仍旧合在一起。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米袋,差点亲它一口。
容嬷嬷及时拦住。
“格格,袋子外头脏。”
我于是转头,亲了紫薇一下。
她措手不及,红着脸推我。晴儿笑得笔都握不稳,皇后拿着刚领回的菜盆,看我们闹了半晌,居然也没说一句没规矩。
杜导临走,又看了一眼被玉玺压住的账册。
“这块镇纸,挺稳。”
皇阿玛轻轻哼了一声。
这大约是玉玺来到这里以后,得到的第一句真心夸奖。
八
认了队长,日子并没有立刻轻松。
容嬷嬷管得比先前更细。
针用完要收,线不许乱剪,刀不能随手搁在坐人的地方。我们的食盒、工具、待洗的碗,各归各处,谁放错了,她就叫谁拿回来。
我试图拿皇阿玛试一试她的规矩。
皇阿玛刚把用过的勺放到干净碗里,我立刻抬头看她。
她果然停了下来。
“皇上,这只碗是干净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勺,又看了看我迫不及待的脸。
“朕自己洗。”
我没看成热闹,反倒被抓去把自己的碗也洗了。
下午,杜导来发下一日的任务。
每队可以在营地前开一个小摊,提供自己会做的东西,或一项帮人解决麻烦的本事。工作人员会拿节目发的兑换券来换,挣到的券,可以为次日晚饭和最后的离岛饭添菜。
基础口粮不受影响,多出来的好东西,得凭本事争。
许峥那边决定教绳结,还做几样好用的小木架。林骁带着会做饭的队员,要煎大家这几天一直想吃的蛋饼。
我看向容嬷嬷的针线包。
她也看向我。
“想好了?”
我点头:“修东西!”
这几日她替人收边补包,都是人家道声谢,她便接着干。如今正好摆明白,修什么、花多少工夫,拿多少兑换券,大家各取所需。
容嬷嬷听着,却迟疑了一下。
“几针线的事……”
我把尔康那只补好的包举起来。
“没这几针,他这两天就得抱着东西走。”
尔康点头点得很快。
皇后也说,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容嬷嬷这才答应。
我马上去找木板,准备写一块气派的招牌。
紫薇问叫什么。
我想了许久,郑重宣布:“针针要命。”
营地静了一下。
永琪把木板从我手里拿走。
“还是让紫薇写吧。”
九
最后挂出去的,是“容记修补”。
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先看破处,再议工钱。
容嬷嬷对这行字很满意,对我拍着胸口说什么都能补,很不满意。
“烂透的不能补,不合适的不能硬补。扣子与带子,也不是一回事。”
我连忙把自己写歪的“包好”二字擦掉。
她叫我们先把各自的东西拿来,逐一指给我们看。
永琪衣袖上的扣子松了,是小事。晴儿水囊外头的护套开线,也好修。尔康的裤脚看着只破了一道,翻过来,里面却磨薄了好大一片。
若只沿着那道口子缝,走不了几步,又会从旁边裂开。
我听得认真,问有没有一眼就能记住的诀窍。
“先别急着答应。”她说。
这句话很不适合我。
于是我郑重叫紫薇记在招牌背后,准备随时提醒自己。
我们还把能做的活分了分。
我在前头接东西,紫薇记号码,晴儿定好取件时辰;永琪与尔康负责拆旧线、整理布料,皇后看着修好的与没修的两只筐,不让混到一块。
皇阿玛原本主动请缨,说自己也能坐着看针线。
容嬷嬷试着教他穿了一回针。
他把手举高,又放低,线头顶了半天,始终没过去。
我凑过去看,他立刻说:“此处光线不佳。”
容嬷嬷点头,没拆穿,只把那本容易被风吹走的账递给他。
“您先守这个。”
玉玺于是又被请了出来。
临收拾时,她发现我拇指上扎了一个小红点,原来我方才偷着试针,没捏稳。
我赶紧把手藏起来。
她没有伸手来抓,只把顶针放到我面前,拿另一块布重新做了一遍。
“别拿指头硬顶。这里抵住,慢一点。”
我跟着学,歪歪扭扭缝出一行,自己看着都嫌丑。
容嬷嬷翻过来,轻轻扯了一下。
没散。
“这几针能用。”
我抬头看她:“真的?”
“丑些,结实。”
我还是高兴,拿着那块布给永琪看了两回。
紫薇在旁边收线,手指碰到针包时,顿了一下。
容嬷嬷看见了,将针尖朝自己那边收好,没有递过去。
过了片刻,紫薇自己取了一根。
“我会缝些。”她说,“简单的,可以分给我。”
容嬷嬷低低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我也没有乱凑热闹,只把亮一点的灯往紫薇那边挪了挪。
十
第六天开摊,来得最早的是杜导。
他举着一个背带开线的小包,问我们要多少券。
容嬷嬷翻过来查看,我在旁边抢着报了两张。
杜导还价:“一张怎么样?就这么一点口子。”
我说:“一张只能补一半,另一半您用手托着。”
他低头想了想自己一手拿扩音器、一手托包的样子,爽快给了两张。
皇阿玛坐在旁边,十分赞许地点头。
容嬷嬷却把一张券推了回来。
“外头看着裂了,里头还好。收个边,一张足够。”
我目送半块鸡肉似的兑换券离开,心痛得不行。
她低声提醒:“多少钱做多少活。不是见他愿给,便多拿。”
我叹口气,只好认了。
没想到,杜导把包拿回去,才走出几步,又折返了。
“几位谁方便,给我们灯架的布罩看看?边上总脱。”
容嬷嬷说可以看,但要先让管灯的人拆下来,拿干净的空罩过来。
她不肯随便碰不熟悉的器具,管灯的小哥反倒更放心。很快,罩子送来,后面还跟着三个人,分别拿着帽子、衣袋和一只提带快掉的布袋。
生意一下热闹了。
林骁从自己的蛋饼摊探头,问我们用了什么招。
我指向皇阿玛。
他今日仍穿着那条补过的裤子,坐在摊前,腿上那朵大花随风轻轻动。
谁来问修得好不好,我都请他看。
“活人穿过三日,能走能坐。”
皇阿玛忍了两回,第三回终于看我。
“朕是来管账的。”
我把刚收的兑换券递给他,指了指远处换菜的牌子。
“再凑两张,今晚能多换一只鸡。”
他收好券,坐得更正了些。
过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站在远处犹豫,皇阿玛自己抬起了裤腿。
“补口在这儿。”
我险些笑趴在桌上。
永琪小声求我,回去千万别说是他看见的。
不到半日,我们那只待修的筐就装满了。
我把每件都看过,扣子、开口、脱线,瞧着不过几针的事,依照晴儿排的空位,一件接着一件记下来。
可轮到第九件,容嬷嬷把一只布袋翻开,眉头忽然皱了。
外头只坏一角,里头的衬布却连着磨烂了一大片。
要补好,得先拆开。
再下一件也是如此。
她问我,这两件怎么记的。
我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单子,心里渐渐沉下去。
我只记得拿多少券,竟忘了她教的第一句话。
先别急着答应。
十一
容嬷嬷没有当着客人的面骂我。
她把那两件放到一旁,先做原本说好时辰的,叫我别再接新的。
我站在桌边,很想说那几件也许没那么难。
可看她拆开以后露出的破布,话就吞了回去。
晴儿重新算了一遍,哪怕午间不停,也做不完我许出去的那些。
我只好去找客人改口。
有人很好说话,说自己明天走前再拿也行。也有人下午换班就要离岛,东西非得带走。
一个摄影小哥把号码牌递回来,明显失望。
“早说修不完,我就先拿绳子绑着了。”
我脸上发热,给他赔了不是,把券退回去,连原先拆下的零件都一并包好。
他没再为难我。
可那句早说,一直压在我心里。
回到桌前,容嬷嬷还在低头穿针。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虎口,见我过来,又放下了。
我把筐往旁边挪。
“先吃饭吧。”
“这件马上好了。”
“您刚才那件也这么说。”
她没抬头,针却比先前慢了些。
我头一回想起,五日以来,每次我们围着问好了没有,她都是这样答的。
饭马上好,裤子马上好,带子马上好。
仿佛只要再等一会儿,她就能把所有麻烦收进那只针线包。
我忽然把自己身上的队员布条解下来,盖在待修的筐上。
“是我接错了,不能拿您不吃饭来补。”
她终于抬头看我。
“老奴还做得动。”
我蹲下来,压低声音。
“我知道您做得动。可是您答应当队长,不是答应替我们八个人长八双手。”
皇后恰好端着饭过来,听见这句,停在桌边。
容嬷嬷要起身接,她却把碗放下,将针包合拢。
“先吃。”
“娘娘,外头还等着……”
“要等多久,叫小燕子去说明白。本宫等这碗饭也等了半天,你总不能让我端到凉。”
容嬷嬷看看她,又看看我,终于放下了那件衣裳。
我松了口气,转身去把招牌上的取件时辰擦掉。
晴儿重新排单,紫薇清点哪些已经收券、哪些还未收。做不了的先退,来得及的问清人家愿不愿等。
我每走到一个人面前,都把实话说一遍。
比起刚才吆喝时的得意,真难受多了。
可说完以后,心里反倒没那么乱。
回来时,容嬷嬷已经吃了半碗饭。
我拉过一只小凳,坐到她对面。
“等您吃完,教我真正能做的。先从最简单的来。”
她看了看我这回空着的双手。
“先把拆线的拿来。”
十二
我以为拆线总比缝线容易。
第一回,拆断了好线。第二回,想扯快一点,容嬷嬷的手立刻按住了布。
“慢。你这是拆包,还是拆屋?”
我不敢再逞快,低头一点点挑。
永琪在旁边替我扶着,见我终于顺着旧线拆开一截,正要夸,自己那头却滑了。
容嬷嬷看我们两个一眼。
“五阿哥若想帮忙,先别光看格格。”
我一下红了脸。
永琪也低下头,再不敢分心。
下午的活重新分过。
紫薇和皇后能缝平常的针脚,先做简单收口;我只拆指定的旧线、缝最容易的布边,每件都给容嬷嬷看过再交出去。尔康剪补布,晴儿按轻重缓急把衣物排成几摞。
皇阿玛守火烧水,顺带给我们报时。
他报得极认真,隔一会儿就提醒容嬷嬷该抬头,看她还要低下去,便将水杯放到她针尖前面。
她第一次无奈地笑了。
“皇上,您挡着了。”
“朕知道。”
他学的,正是她不许我再往锅里添米的语气。
我听得心里畅快,差点又缝歪。
人多了,桌上免不了乱。
尔康剪完补布,转身便问剪子在哪里;永琪替我收线,收着收着把自己的袖扣也卷进去了。
我提议每做完一道,就喊一声。
“拆好了。”
“布来了。”
“谁的袖子,先从筐里拿出去!”
小摊上接连不断都是人声,竟比上午容嬷嬷一个人低头时快了不少。
她腾出手,只做那两件最难的,又一件件检查我们的针脚。
杜导路过时,站在旁边看了好半天。
他想让摄影师拍一段容嬷嬷针走得飞快的样子,我赶紧摆手。
“现在不能催。要拍,先拍我们这些慢的。”
于是,那天下午,许多人在小屏幕上看见了皇后把一只布袋翻来覆去地找正反,也看见尔康极为郑重地问,一条线为什么有这么多结。
有人发了一行字。
【原来嬷嬷以前不是手快,是旁边这七个人从不动手。】
我不太服。
从前我也动手,只是没动在这些东西上。
可转头看见容嬷嬷终于能停下来喝口热水,又觉得这句话虽然不好听,也不是全没道理。
日头西斜时,最后一只包修好了。
容嬷嬷把它交给我,让我自己提起来试。
我提了两下,又轻轻晃了晃。
里面装着的东西稳稳当当,没从补口里掉出来。
来取包的是上午失望退了券的摄影小哥。他的同伴愿意等,留下了另一只包,特意请他换班前代取。
他看见那道歪针脚,笑着问谁缝的。
我立即举手,却也老实说,真正受力的提带是容嬷嬷补的,我只缝了侧面的布边。
他仔细看过,点点头。
“那替我谢谢你们队长,也谢谢小师傅。”
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手里这几针线谢我。
我捏着他递来的号码牌,脸上那点上午退券时的热,终于变成了另一种。
十三
收摊时,我们退掉做不了的,交清留下的,一件没混。
赚到的券没有我上午想的多,却够换鸡肉、青菜和一小筐橘子。紫薇先留出明日买菜的券,才去领当晚要吃的。
杜导问我,是不是有些遗憾。
我看着那口装得满满的菜篮,摇头。
“我上午差点把队长累坏了。再多一筐,也不能那么换。”
容嬷嬷正低头收针,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杜导也没再逗我,蹲到她面前,说起第一日的事。
“当时还说您不是来绣花的,是我没看明白。”
她倒没拿乔,淡淡回道:“老奴确实不是来绣花的。”
他说那我该怎么讲。
容嬷嬷把一个空线轴收进布袋。
“破了什么补什么,总不能让人淋着雨、抱着行李。”
杜导想了想,将原先对着她脸的镜头往下挪,让摄影师拍那只摊开的针线包。
最里头的线已经少了许多,原本整齐的补布有大有小,顶针被磨得发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刚上岛时把它看成一包吓人的东西,实在有些可惜。
但我也没急着把从前那些怕,全改口说成笑话。
紫薇一直站在旁边。容嬷嬷收好针,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劳烦格格了。”
紫薇摇头:“分到我做的,便该做。”
她顿了顿,又说:“以前的事,我没有忘。”
周围的人渐渐静下来。
容嬷嬷垂下眼。
“老奴知道。做错的,不该叫格格忘。”
她没解释,也没请皇后替她说话。
紫薇看了她片刻,将修好那只布袋上的线头剪掉。
“今日的事,我也记得。”
她把袋子放回桌上,朝我伸手,说该去洗手吃饭了。
我立即握住。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谁也不必因为在一口锅里吃过饭,就把从前所有的难受一起咽下去。
晚饭是我们七个人做的。
容嬷嬷想照常过来,被晴儿拿轮班表拦住。
“今日您这班结束了。”
她指着锅,说还没尝咸淡。
紫薇已经尝过,朝她点了头。
她又说米是不是够,皇后把量杯放到一旁,让她看装好的八份。
连皇阿玛都指着火说,这里有他,不会扑锅。
容嬷嬷站在我们中间,难得不知道往哪儿伸手。
我从棚下搬出凳子,按着她坐好。
“队长,轮到您等了。”
她坐得很不习惯,隔一会儿便要起身,连自己脚边落了一片菜叶也要去捡。
永琪抢先捡起来。
她看他,他看我,我们两个不约而同笑了。
饭端上来时,容嬷嬷面前那碗与大家一般大,里头有肉有菜,热气慢慢往上飘。
我没有给她堆成一座山。
毕竟她教过我们,先盛吃得完的,不够再添。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很久没说话。
我紧张起来:“淡了?还是米夹生?”
她摇头。
“热的。”
只两个字,我忽然就不再问了。
吃完饭,林骁端着剩下的蛋饼过来,许峥也给我们带了一只做好的小木架。我们把橘子分过去,三队坐在一块说话。
有人刚坐下,衣角便开了线,习惯性喊容嬷嬷。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旁边那个姑娘已经从自己的小包里找出针线。
“就这几针,我来。下午看会了。”
容嬷嬷看着她,先提醒一句别拿得太近,随后真的没有起身。
她把剥好的橘子分给皇后两瓣,又给我两瓣,剩下的自己慢慢吃了。
我靠着棚架看她,觉得我们这队,到今日才算真正凑齐。
十四
第七天,杜导把二十四个人叫到海边,做最后一次采访。
他先问大家,若再来一次,会不会换最初选的东西。
永琪说弓可以留下,准头再练些,至少能换三根黄瓜。
尔康也留刀,但保证下回不再把包塞得像搬家。
我举起自己的铁碗,说这个很好,用到如今,连个缺口都没有。
皇阿玛的回答最长。
他说玉玺虽不能换米,可压纸很稳,做个标记也很清楚,若不是担心磕坏,或许还有别的用法。
杜导越听越不敢接话。
镜头对准容嬷嬷,她却说要换。
全场都静了静。
我大惊失色,立即摸向她怀里的针线包。
“您别换啊!”
她按住我的手,慢慢道:“包不换,里头的线换些粗的。这几日,粗线用得多。”
我长长松了口气。
杜导又问,若再选一次队长呢?
我往容嬷嬷身边挪了一步。
紫薇也挪,晴儿跟着,皇后甚至比我们还快。皇阿玛不知是不是怕又被留在外头,第一时间抬脚站过来。
两边的永琪和尔康赶紧让出空处。
我还没站稳,许峥竟也举了手。
“我申请当她副手。路线我看,重活我做,物资得听队长的。”
林骁立即说他也能来,还能在大家干活时唱歌。
我紧张地看向容嬷嬷。
她却看了林骁一眼,很认真地问:“昨晚就你,唱到饭凉了还没停?”
林骁慢慢放下手。
杜导笑得蹲在沙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趁机举手:“副手也有人了。我会拆线,会记得先翻过来看,量米已经不冒尖了。”
容嬷嬷没看导演,先看我。
“还乱应承么?”
我摇头。
“做不来呢?”
“早说,别让人白等。”
她点了点头。
我顿时站得比皇阿玛还直。
收官的午饭,用剩下的券换了新鲜菜,三队一块做。林骁他们煎饼,许峥他们整理长桌,我们管饭汤,八个人各做各的事,没再把锅旁堵得水泄不通。
容嬷嬷只尝过一回咸淡,便被我拉到桌边。
来领饭的人都向她打招呼,有人叫容师傅,有人叫队长,还有一个管器材的小哥,捧着修好的布罩认真给她鞠了一躬。
杜导说,往后每组的基础用品里,也要添一套针线。
我提醒他:“还得会用。否则带了也白带。”
容嬷嬷转头看我,嘴角居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去盛第二盆饭。
饭后,大家各自归还借来的东西。我们将没有用完的公共材料交回,领回码头保管的行李,还有那幅一直妥善收着的画。
画轴上,只剩最后一抹白浪。
晴儿将它摊开,船舱里的那滴茶,仍悬在原处。
我们都安静下来。
七日一晃就过了,回去以后,那边的人大约连我们走过都不知道。
杜导给我们留了一块节目用的空白布旗,问要不要签上名字。
我想起袖标还在容嬷嬷胳膊上,便把旗摊好,请紫薇先写。
她没有写什么富贵平安,只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字。
容队长队。
我说最后两个队是不是多了,她笑着说,一个是称呼,一个是咱们,少不得。
八个人轮流落下自己的名字,皇阿玛写完,手已经伸向玉玺。
杜导赶紧咳嗽,说签名就好。
容嬷嬷最后才写。
她拿笔的手,比拿针生疏,写得慢,也不大漂亮。
我替她按着布角,一点没催。
写完以后,我看见她将那幅布旗折了又折,收进自己的小包,和针线放在一起。
十五
傍晚,画上最后那抹浪白渐渐褪尽。
海风还在吹,画中的船舱却越来越清楚。那滴悬了七天的茶晃了一下,仿佛有人终于松开捏住它的手。
我们赶紧照来时的位置站好,各自带着行李。
容嬷嬷又下意识清点一遍。
“皇上,娘娘,五阿哥……”
她数完我们七个,才把自己的针线包拿起来。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还有队长。”
她看我一眼,低低应了声嗯。
杜导站在几步外,没再让人把黑盒子凑过来,只朝我们挥手。
我也朝他挥了挥,提醒他那盏灯的布罩虽然缝好了,收东西时还是别硬扯。
他说知道了,又笑着叫我一声小师傅。
白光从脚下漫上来,码头上的声音慢慢远了。
下一瞬,茶滴落在桌面。
我们又站回御舟的船舱里。
外头有人问,皇上是否还要换一壶茶。
皇阿玛望着案上的《七日浮生图》,好一会儿才答不用。
那幅画已经变成寻常海景,岛上的棚子、锅、晾起的衣裳,全不见了。
只有他裤腿上的花补丁,还鲜艳得十分醒目。
皇后低头看见,拿帕子掩住了嘴。
我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没交回去的取件号码牌,立刻说回头得收好,免得当成什么欠账凭据。
永琪伸手接过来,翻到背面。
上头是我写歪的三个字:已取走。
他笑了。
“账清了,留着吧。”
容嬷嬷把针线包放到案边,正要像往常一样去接皇后的外衣,皇后却先将自己的东西收好。
“今日不用你。先把你的包放稳。”
容嬷嬷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返京以后,宫里的规矩当然没在一夜之间全变。
皇阿玛仍要听奏折,皇后仍有一屋子事情要管。我该背的书没少,容嬷嬷见我翻栏杆,也照旧皱眉。
可也有些事,和从前不一样了。
皇后把宫人手里的活重新理了一遍,谁负责什么,便由谁做。容嬷嬷愿意教,她便让人坐下学,没再见缝就全推到那双老手上。
那面布旗挂在容嬷嬷自己的屋里。
有人看见,以为是皇阿玛赏的新名号,战战兢兢来打听,我便告诉他,谁想学,先拿一块破布来。
消息传开以后,真有人来了。
容嬷嬷最初还嫌人多,后来干脆定了时辰。到了便教,时候一过就收针,谁再说只差两针,她也不肯撑着眼睛熬。
我觉得这规矩很好。
因为我是最常被她赶走的那个。
十来日后,我把自己缝好的一只小布袋拿给紫薇看,告诉她能装东西,不会漏。
她扯了扯边,笑着夸我比上回齐整。
我很得意,又去容嬷嬷那里,想听她也夸一声。
她看完,指出我还有一处线头没收。
我当场想走。
可走到门口,还是转回来,把针线包打开了。
这回,她没替我缝。
她坐在旁边喝茶,等我自己补好,才点了点头。
“格格可以拿走了。”
我把布袋揣进怀里,心里比得了一只新荷包还高兴。
后来,我们八个人在院里吃过一回便饭。
没有安排一长排人伺候,锅是现成的,桌椅也是现成的,所用食材早有人送到。余下的,我们照着岛上的分工自己做。
皇阿玛一坐到灶旁,永琪便很自然地递过去一把扇子。
皇后把切好的菜装进盆,晴儿看时辰,紫薇分碗,尔康搬来小桌。我舀米时,特意将杯口抹平,举起来给容嬷嬷看。
她点了头。
我这才往锅里倒。
跟着进来的宫女看呆了,问要不要再添一道,免得皇上不够吃。
皇阿玛还没答,容嬷嬷已经习惯性地看向米袋。
我赶紧抢在她前面,把袋口扎好。
“够。不够吃完再添,先别剩。”
皇阿玛拿扇子的手一顿,转头看我。
“怎么又多一个管朕的?”
七个人都笑了。
开饭时,容嬷嬷起身要去拿勺,我先一步握住,将她按回凳子上。
她看着我:“格格如今倒会管人了。”
我给她盛好一碗,放得稳稳当当。
“您教的。”
说完,我把那只针线包收进干燥的盒里,合好盖,放到饭桌够不着的地方。
“队长,今日只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