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地窗外的暴雨敲打着双层隔音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承华制药总部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冷得有些刺骨。温若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咖啡杯边缘。咖啡早已经凉透,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但她毫无知觉。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苍白的面庞上,右下角正挂着一个刚刚完成同步的云端网盘。
网盘属于许曼妮。
半小时前,许曼妮因为急着去楼下接待药监部门的例行抽检人员,顺手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放在了温若华的办公桌上,并且随口说道:若华,我私人工位那个网盘里有上个月行政开支的明细表,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导出来看一下,我先下去顶一会儿。
从小到大,许曼妮的一切密码几乎都是温若华的生日。
许曼妮的母亲曾是温家的住家保姆,后来许母因病去世,温若华的父母念及旧情,资助许曼妮读完了重点大学,甚至一路供她出国念了研究生。许曼妮回国后,温若华力排众议,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做总裁办特别助理,年薪开到了行业顶尖水平。
所有人都说,许曼妮是温若华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温若华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她在网盘那个被加密成绝密档案的隐藏文件夹里,看到了那份名为承华资产分割与退出方案草案的文档。
以及数十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和一段长达半小时的录屏。
文档的修改日期是昨天深夜。而文档最后的电子签名栏里,端端正正签着两个人的名字:许曼妮,顾修远。
顾修远,那是温若华相恋三年、定于下个月八号举行婚礼的未婚夫。
温若华滑动鼠标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文档里的内容条理清晰,字字诛心。顾修远以其专业的金融投资人视角,极其冷酷地剖析了承华制药当前的股权结构。
承华制药目前市值七十亿,温若华直接持股百分之三十五,通过温氏家族信托间接持股百分之十五,处于绝对控股地位。
而顾修远给许曼妮制定的计划,第一步是在结婚登记前,利用温若华对他的信任,签署一份深度捆绑的婚内财产约定,诱导温若华以增资扩股的名义,将名下部分原始股稀释并代持给顾修远名下的壳公司。
第二步,则是许曼妮在内部串联几位早已对温若华年轻接班心存不满的元老董事,在婚后首个董事会上发起突然袭击,剥夺温若华的公章管理权与财务终审权。
至于第三步,也是最为狠毒的一步。
若华性格软弱敏感,父母车祸去世后始终有中度抑郁倾向。婚后一年内,可以通过精神施压与药物心理暗示加剧其病情,促使其主动申请退居二线,将家族信托表决权全权委托给配偶顾修远。待承华制药的核心资产通过定向增发转移至新设医药控股公司后,启动离婚诉讼或申请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监护。事成之后,许曼妮获得新公司百分之二十五不可稀释干股,顾修远独占百分之七十五。
在这份策划书的下方,附着许曼妮亲笔手写的一行备注:她拥有的太多了,她根本配不上承华。修远,只有你才能让这些资产发挥价值,而我,只想站在你身边。
温若华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酸水。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顾修远每天清晨为她熬煮的养胃粥,生病时通宵守在病床前的憔悴,甚至在父母忌日时陪她在墓园跪了三个小时的虔诚,全都是假的。
她以为是上天垂怜,在父母骤然离世后给她留了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却原来,那个口口声声说若华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安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只踩准了节骨眼、处心积虑伏下身躯的吸血水蛭。
还有许曼妮。
温若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曼妮每次挽着她的手臂,娇嗔着喊她若华姐姐的模样。
那些名牌包,那些高定首饰,那些在各大拍卖行里温若华顺手买来送给她的礼物,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深入骨髓的嫉恨与算计。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若华,怎么不开灯啊?
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带着熟悉的节奏。
许曼妮走进来,随手按下了墙壁上的射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她精致无瑕的面容。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领口别着温若华上个月送给她的珍珠胸针。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燕窝,快步走到桌前,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几天筹备婚礼太累了?药监那边我应付过去了,就是常规走访。你快把这杯燕窝喝了,修远刚才还给我发微信,让我盯着你按时吃东西呢。
说着,许曼妮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拿桌上的平板电脑。
温若华坐在那里,搭在扶手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股尖锐的刺痛终于让她从毁灭般的眩晕中夺回了一丝理智。
不能发作。
绝对不能在这一刻撕破脸。
承华制药表面风光,实则内外交困。父母突然去世留下的权力真空,让几位副总裁蠢蠢欲动。如果现在直接揭穿,顾修远和许曼妮在暗中不知道已经拉拢了多少人,一旦打草惊蛇,他们狗急跳墙,联合外部资本发起恶意收购,温家的基业很可能会分崩离析。
最重要的是,顾修远是职业金融掮客,他敢这么设局,背后一定留足了退路。
若是仅仅解除婚约、开除闺蜜,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一个宿主继续寄生,而温家遭遇的情感重创与企业动荡,却无法弥补。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分手。
她要这两个人,用余生来为他们的贪婪和恶毒买单。
第二章
曼妮。
温若华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破绽,甚至还带着几分平日里常见的疲倦与依赖。
怎么了若华?许曼妮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温若华若无其事地将平板电脑推过去,顺势揉了揉太阳穴:明细表我看了,做得很好。只是刚才修远给我发信息,说今晚他订了半岛酒店的法餐厅,要和我商量一下陪嫁资产的事情。
听到陪嫁资产四个字,许曼妮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瞳孔深处迅速掠过一抹贪婪的光芒。
她放下手中的燕窝,绕过桌子,极其自然地坐到温若华身旁的沙发扶手上,亲昵地揽住温若华的肩膀:修远也是为你考虑嘛。你看,伯父伯母走得早,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公司,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天天变着法子为难你。修远在投行做了那么多年,资源多人脉广,要是能在婚前把一部分资产理顺,由他替你出面打理,你在董事会也多一个绝对支持你的人呀。
是啊,修远一直对我这么好。温若华顺从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但是曼妮,你知道的,董事会那帮人盯得紧。承华制药的核心研发团队和销售网络,都是我爸当年的心血,如果我直接转让承华的股份给他,那几个元老副总肯定会跳出来闹事,甚至可能去证监会举报利益输送。
许曼妮闻言,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看来,试探着问道:那修远的意思呢?
温若华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巨大的城市地图前。
承华制药的产业版图上,除了市中心的核心研发大厦和几个现代化的医药产业园外,在距离市区一百五十公里的郊区沿江地带,还有一个占地极广、标注为黄色的区域。
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
修远昨天隐晦地跟我提过,温若华背对着许曼妮,声音幽幽地传开,他说,不想让外人觉得他是吃软饭的,所以不想要承华直接的上市股份,他想要母公司旗下一个独立性强、最好有实体资产、能够自主运作的企业。
许曼妮的眼睛瞬间亮了。
华盛精化!
这四个字几乎脱口而出,但被许曼妮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所有承华内部高层的认知里,华盛精化是承华制药早年起家的功勋企业,负责提供全线抗生素与基础抗炎药的核心原料药。不仅拥有沿江上千亩的工业用地使用权,账面上还有近十个亿的固定资产,厂房、设备、仓储基地一应俱全。
最关键的是,华盛精化拥有独立的法人资格,没有上市,不受公众股东和证监会的严密监管。如果能把华盛精化完全握在手里,就等于掌握了上市公司百分之四十的原料供应命脉!
这正是顾修远在策划书里列为备选方案中最肥沃的一块肉!
若华,许曼妮压下心头的狂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客观而中立,你的意思是……把华盛精化交给他?
我是有这个想法。温若华转过身,神色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华盛是老厂子了,虽然每年利润看起来很稳定,但我精力有限,根本管不过来。而且,曼妮,我想把华盛作为婚前赠予,直接切分出去。不仅是给修远,我也想给你一部分。
给我?许曼妮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加速。
对,给你。温若华走上前,握住许曼妮微微发抖的手,眼眶微红,语气真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这些年,要不是你一直陪着我,我早就撑不下去了。修远是我未来的丈夫,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想好了,把华盛精化百分之六十的股权作为婚前财产无偿赠与修远,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赠予给你。
许曼妮整个人僵在原地,巨大的惊喜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
百分之四十!
华盛精化哪怕按净资产折算,也值三四个亿!她许曼妮给温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一个月领着几万块的薪水,还要对温若华笑脸相迎,凭什么?现在,仅仅凭着温若华的一句恋爱脑发言,她就能直接拿到数以亿计的资产!
若华,这……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要呢?许曼妮眼圈瞬间红了,戏演得比谁都逼真,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是真心希望你幸福,我怎么能拿你的家产呢?董事会要是知道了,会戳你脊梁骨的!
他们敢!温若华冷笑一声,露出一副任性千金的姿态,华盛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非限制性私人财产,母公司持有它百分之百的股权,而我对母公司有绝对控制权!只要通过董事会的资产剥离决议,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温若华反手拍了拍许曼妮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曼妮,这件事情在手续办完之前,千万不能声张。特别是法务部那个沈淮安,他这个人死脑筋,向来只认规章制度不认情分,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会以合规审查为由百般阻挠。
许曼妮连连点头,心底对沈淮安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沈淮安是承华制药的首席合规官,也是温老先生一手培养起来的法律利剑,平日里在公司里对许曼妮的各种越权行为严防死守,许曼妮早就视他为眼中钉。
你放心若华,修远那边有最专业的独立法务团队,我们可以找外部律师来做这套转让协议,神不知鬼不觉!许曼妮急不可耐地献策。
好,那就这么办。温若华微笑着,眼底的温度却在这一刻彻底降到了冰点,今晚你和修远一起去法餐厅吧,我们当面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看着许曼妮踩着虚浮的步子、满脸掩饰不住的狂喜走出办公室,温若华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
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淮安,来我办公室一趟,走后门那部私人电梯。
第三章
五分钟后,身材挺拔的沈淮安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神情冷峻而严谨。将手中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后,他拉开椅子坐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若华,什么事这么急?
温若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办公电脑转向沈淮安,点开了许曼妮网盘里的那些文件。
沈淮安静静地翻看着。
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
随着页面的下滑,沈淮安脸上的线条逐渐紧绷,下颌线收得极紧,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意。当看到顾修远拟定的那份精神控制与剥夺监护权的计划时,沈淮安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握拳,指节发白。
这两个畜生。沈淮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抬起头,看向温若华,眼底满是痛心与担忧:若华,你……
我没事。温若华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看着沈淮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淮安,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因为我知道眼泪和愤怒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我现在只想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皮带骨吐出来。
沈淮安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顶尖商事律师的冷静。
你想怎么做?直接以商业间谍和职务侵占起诉他们?如果仅仅是这些文件,在法律上只能证明他们有侵占意图,并没有构成实质性的侵害结果。婚约可以解除,许曼妮可以开除,但顾修远在外面的借贷和背后的壳公司,我们动不了他分毫。
我知道。温若华冷笑了一声,所以我准备成全他们。他们不是想要资产吗?我把华盛精化给他们。
沈淮安瞳孔猛然一缩:华盛精化?若华,你疯了?华盛精化现在的真实情况,外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温若华眼神清冷。
华盛精化,承华制药旗下最大的毒瘤。
在外人看来,华盛是老牌现金流大户,但实际上,早在三年前,因为历史遗留的地下排污管网破损,华盛精化厂区地下一百米深的含水层已经被严重污染。不仅如此,上任厂长为了掩盖亏损,私自开具了天量的商业承兑汇票,并在外部以华盛精化的名义为几家互保企业提供了高达六个亿的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上个月,国家生态环境部派出的秘密督察组已经锁定了华盛精化,相关调查卷宗已经堆到了省级环保厅的案头,只差最后的突击采样和正式立案程序。
一旦立案,不仅面临数亿元的历史生态修复天价索赔,所有涉案的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以及持股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主管股东,都将面临严重的刑事追责。
更致命的是,那几家互保企业在上周已经全部暴雷进入破产重整程序,那六个亿的商业承兑汇票与连带担保责任,将在未来三个月内集中到期!
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承华制药这半年多来一直在暗中运作,试图通过合规的破产清算程序将华盛精化出清,但因为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限制和公众舆论压力,始终未能成行,这块巨大的隐形地雷几乎压得温若华夜不能寐。
他们想要金山,我就送他们一座活火山。温若华看着沈淮安,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淮安,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重新梳理华盛精化的资产负债表,利用合规的会计记账准则,将那些未到期的担保责任和隐形债务全部沉淀在华盛的二级独立核算表内,而在对外披露的简易财报上,只体现它的高额营收和固定资产净值。
第二,起草一份天衣无缝的股权无偿转让协议。协议中必须明确载明:受让方在受让股权的同时,全面知悉并自愿承担目标公司所有的历史债务、未决诉讼及潜在的行政处罚责任,且承华制药母公司在转让完成后,彻底免除一切担保连带责任。
第三,在协议中加入对赌与反稀释条款。为了让他们相信这是一块真正的肥肉,要求他们在受让股权后的一年内,保证华盛精化对上市公司的原料药平价供应,否则他们名下的一切个人财产将作为违约金赔偿。
沈淮安听着温若华一条条清晰无比的布局,眼中从震惊逐渐转为了赞赏,最后化作无条件的坚定。
如果是这样,顾修远为了吞下这块肥肉,一定会以个人名义以及他名下的投资公司作为承接主体。而许曼妮,也会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沈淮安推了推眼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若华,华盛精化目前的法定代表人还是总部的老王,在转让协议签署生效的同时,必须要求他们完成工商变更,将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彻底更换为顾修远或许曼妮。
那是自然。温若华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们不是想要做上市公司的原料药之王吗?不给他们戴上一顶沉重的王冠,他们怎么舍得低头走进这口绞刑架?
第四章
半岛酒店,顶层法餐厅。
柔和的萨克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水晶吊灯洒下奢华而浪漫的光晕。
顾修远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显得随性而矜贵。他手里摇晃着一支醒好的波尔多红酒,眼神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走过来的温若华。
而在他对面,许曼妮坐在侧位,身上喷着昂贵的小众香水,脸上挂着体贴而亲近的笑容,桌下的双腿却悄悄向顾修远的方向倾斜着。
若华,你终于来了。顾修远立刻起身,体贴地拉开主位的椅子,顺势在温若华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让温若华浑身的汗毛倒竖,恶心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甚至顺从地靠了他一下,露出一副小女人的疲惫神态:今天董事会开了整整一下午,那些叔伯们天天都在争预算,我真的快烦死了。
修远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立刻握住温若华微凉的手:傻瓜,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有我在,你不需要那么辛苦。等我们结了婚,外面的风风雨雨由我来挡,你只需要在家里做你喜欢的事情。
一旁的许曼妮适时地开口,眼底掩饰不住兴奋:是啊若华,修远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吗?刚才在车上,修远还跟我讨论华盛精化的事情呢。他说如果真的由他来接手,他有把握在两年内让华盛的产能翻倍,彻底解决承华的原料药供应瓶颈!
顾修远立刻露出一副严肃而深沉的表情:若华,曼妮下午跟我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华盛精化是伯父伯母留给你的重器,我如果这么平白无故接过来,外界会怎么看我?承华的股东又会怎么看我?
温若华在心底冷笑。
果然是职业软饭男,以退为进这一套被他玩得炉火纯青。
修远,你跟我之间,还需要分得这么清吗?温若华故作不悦地抽回手,嘟着嘴道,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我父母不在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和曼妮。华盛是老厂子,管理混乱,我根本分不出精力去管。与其便宜了那些外人副总,还不如把它交给你。难道你连帮我分担这一点的勇气都没有吗?
顾修远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但他依然维持着深情克制的面具,叹了口气道:若华,既然你这么信任我,那我顾修远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辜负你的托付。
他转过头,与许曼妮飞快地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那眼神中充满了猎人得逞后的狂妄与得意。
不过,修远,温若华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袋里拿出两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餐桌中央,这件事情不能通过上市公司的法务部,沈淮安那个人你清楚的,死板教条。这是我下午私下找外部权威律师加急起草的股权全额无偿赠予协议以及相关的资产剥离清单。
顾修远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拿过了那份协议。
许曼妮也忍不住凑了过去,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协议上的条款极其详尽。
承华制药将持有的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彻底剥离。其中,顾修远控股的远盛资本受让百分之六十股权,许曼妮个人受让百分之四十股权。转让对价为零元,作为温若华对二人的婚前无偿赠予。
而在受让方义务一栏中,沈淮安精心设计的法律陷阱完美隐藏在冗长的商事条款中:受让方需自签署之日起三日内,全面接管华盛精化之运营管理,并配合完成法定代表人及董事会成员之工商变更登记;受让方承诺,自股权变更完成之日起,华盛精化独立承担自身经营过程中的一切法律后果、历史债权债务及行政监管责任,承华制药母公司不再承担任何股东补足或连带保证责任。
顾修远的目光在资产负债表那一页停留了片刻。
上面清晰地列着:固定资产评估值九点八亿元,占地面积一千二百亩工业用地使用权,上年度营业收入六点二亿元。
至于负债一栏,只写着日常流动负债一点二亿元,资产负债率处于极其健康的低位。
顾修远心跳如擂鼓。
他自己在外面欠了将近八千万的高利贷和地下配资,正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如果把华盛精化拿到手,就算不经营,单单是用这一千二百亩沿江工业用地去银行做抵押贷款,随随便便就能套现三四个亿!
不仅能把窟窿填平,还能反手把许曼妮这个蠢女人一脚踢开,甚至在婚后直接逼迫温若华交出母公司的控制权!
而许曼妮看着那百分之四十的数字,整个人激动得手指微颤。
百分之四十,按资产折算就是近四个亿!她许曼妮从今往后不再是温若华身边的跟班丫头,她是亿万身家的新晋女企业家,是能和江城名流平起平坐的真正名媛!
若华,这份协议……顾修远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装模作样地皱眉,里面要求我们在三天内完成法人变更,而且还要承担历史运营责任,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修远,承华下周就要召开半年度股东大会了。温若华叹息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仓皇,那些股东已经放话出来,要在会上清查非核心资产的运营效益。如果在这之前不把华盛彻底剥离出去,划到你们名下,到时候他们联名反对,这事就彻底办不成了!你们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我明天让淮安安排公开拍卖吧……
别!
顾修远和许曼妮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修远立刻干咳了一声,深情款款地握住温若华的手:若华,我怎么会觉得为难?我是心疼你!既然时间这么紧,那我今晚就签字!明天一早,我就和曼妮去政务大厅办理工商变更!
曼妮也连连点头,眼眶通红:若华,只要能帮你分忧,我什么都愿意承担!
看着眼前这两个演技精湛的恶魔,温若华温柔地笑了。
她亲自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递到了顾修远的手中。
好,修远,曼妮,承华的未来,我的未来,就全拜托你们了。
顾修远毫不犹豫,在受让人一栏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并盖上了远盛资本的公章。许曼妮更是急不可耐,用略带颤抖的手,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狠狠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鲜红的印泥在洁白的纸张上绽开,宛如两滴触目惊心的血迹。
温若华静静地看着那一抹红。
那是通往无间地狱的通行证。
第五章
三天后,江城市工商行政审批大厅。
当红色的公章重重盖在全新的营业执照上时,顾修远和许曼妮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无法收敛。
营业执照上,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顾修远。
而股东信息一栏,远盛资本持股百分之六十,许曼妮持股百分之四十。
原控股股东承华制药,彻底出清,持股比例:百分之零。
不仅如此,在沈淮安的亲自督办下,承华制药上市公司在早间开盘前,正式发布了一则极不起眼的自愿性信息披露公告:
为优化资产结构,聚焦核心创新药研发主业,本公司已将旗下全资子公司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实施对外转让。转让完成后,公司不再持有华盛精化任何权益,亦不承担其任何后续法律责任及债务连带清偿义务。
公告一出,资本市场甚至没有泛起一点水花。承华制药的股价微涨了百分之一点五,股民们只当是一次常规的非主业资产剥离。
而走出政务大厅的许曼妮,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仰着下巴,墨镜推到了头顶,冷冷地扫视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普通办事人员,眼神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
顾总,恭喜啊。许曼妮挽着顾修远的手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顾修远也是意气风发,随手将价值千万的保时捷车钥匙抛在空中又接住,眼底全是野心的火光:同喜啊,许董。今天晚上,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是肯定的。许曼妮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不过修远,温若华那边怎么办?下个月八号的婚礼,你还真打算跟她办?
顾修远冷笑一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点燃了一支雪茄:办,为什么不办?华盛现在是在我们手里了,但承华制药那几十个亿的现金流和核心知识产权还在她手里。等结了婚,有了合法配偶的身份,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把那些股份一点点吐出来。
曼妮坐进副驾驶,冷哼道:一想到还要在她面前装孙子,我就觉得恶心。今天早上她居然还打电话叮嘱我,让我去华盛之后好好查查排污和账目,说老厂房那边管理松散。一个被架空了还自我感觉良好的蠢货,真把自己当慈善家了。
她懂什么?顾修远不屑地吐出一口青烟,我已经联系好了江城商业银行的副行长,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华盛厂区实地封账,把那一千二百亩土地的使用权证拿去办抵押。先贷出三个亿来,把我在澳门和深圳那边的几笔借贷平了,剩下的钱,咱们直接去注册一家离岸医药贸易公司,反手高价把原料药卖回给承华制药!
只要我们卡死原料药的供应,温若华在承华就坐不稳!到时候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为了保住利润,只能求着我们注资重组!
许曼妮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凑过去在顾修远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修远,你真厉害!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两人狂笑着,黑色保时捷轰鸣着引擎,如同一道狂妄的闪电,朝着华盛精化厂区疾驰而去。
然而,当他们抵达位于沿江工业园区的华盛精化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想象中夹道欢迎的员工和俯首帖耳的厂区高管。
厂区巨大的铁栅栏门紧闭着。
空旷的厂区大道上,落叶被风卷起,显得异常萧瑟。办公大楼前,只有几个看门的老保安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
顾修远皱着眉头按响喇叭,保安慢吞吞地走出来,打量着这辆豪车:找谁啊?今天停产检修,闲杂人员不能进。
放肆!许曼妮降下车窗,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这是华盛精化全新的控股股东和法定代表人顾总!我是第二大股东许董!把门打开,通知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十分钟内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保安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看着许曼妮摔在窗台上的新营业执照复印件,脸色瞬间变了。
但那神色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同情与惊恐。
新……新的法人?保安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开门键,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造孽啊,怎么还真有人敢来接这个盘……
顾修远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狂妄与贪婪早已冲昏了他的头脑。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顾修远和许曼妮大步走上台阶,推开了财务总监办公室的门。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
办公桌上干干净净,所有的电脑主机全部被拆除,只留下一堆散乱的废纸。
人呢?财务总监呢?顾修远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却发现线路早已被切断。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而是整整四五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执法车辆,呼啸着冲进了华盛精化的厂区大门,将办公大楼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
车门打开,数十名身穿深蓝色生态环境执法制服的工作人员,以及几名面容冷峻、佩戴法徽的人民法院执行法官,在全副武装的法警护送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办公大楼!
第六章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顾修远和许曼妮正惊疑不定地站在走廊上,迎面撞上了走在最前方的中年执法官。
谁是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首的生态环境执法局支队长亮出证件,声音冷若冰霜。
顾修远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强撑着气场上前一步:我是顾修远,远盛资本董事长,华盛精化的新任法人。同志,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今天刚完成股权交割,厂区正在进行正常的资产盘点……
顾修远是吧?很好,省得我们到处找你了。支队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顾修远面前的茶几上。
经生态环境部华东督察局及省厅联合专案组秘密调查取证,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在过去五年内,通过地下暗管向长江主航道非法直排高浓度有毒有机化工废水累计达三十万吨,导致周边地下水系严重污染,周边农田重金属严重超标!
轰的一声!
顾修远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直……直排?不可能!华盛是老牌合规企业,上周母公司的财报还显示环保达标……
那是以前的假账!支队长厉声喝道,根据刚刚出具的司法鉴定评估报告,华盛精化厂区及周边生态修复费用预计高达四点二亿元!现正式对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下达全面停产关停指令,并处以行政罚款八千万元!因涉嫌污染环境罪,情节特别严重,所有涉案主管人员及现任法定代表人、控股股东,即刻起接受刑事调查,限制离境!
四点二亿生态修复!
八千万罚款!
涉嫌刑事犯罪!
这一个个字眼像是一记记惊雷,狠狠劈在顾修远的头顶!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干的!顾修远疯狂地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暴流,我是今天才接手的!这企业以前是承华制药的!是温若华的!你们去找温若华!去找承华制药啊!
找温总?
一声清脆冷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
温若华一身黑色简约风衣,长发束起,在沈淮安及几名承华安保人员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会议室。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平日里的温顺与依赖,只有无尽的冷漠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若华!若华你快跟他们解释啊!顾修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抓住温若华的衣袖,但被沈淮安一步上前,冷冷地挡开。
若华,这厂子是承华的!污染是以前造成的!你快告诉执法同志,这跟我和曼妮没关系啊!顾修远声音嘶哑,甚至带了哭腔。
温若华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烂泥里挣扎的蠕虫。
顾先生,请你放尊重点,称呼我温董。温若华的声音清冷如冰。
一旁的沈淮安推了推金丝眼镜,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三天前签署的那份股权无偿转让协议的公证件,面向在场的法官与执法人员展开:
各位领导,这是三天前,远盛资本法人顾修远、自然人许曼妮,与承华制药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公证本。协议第十四条明确载明:受让方在充分知悉目标公司现状的前提下自愿受让,华盛精化以往及未来的一切债权债务、环境责任、行政处罚,均由受让后的独立法人华盛精化及新控股股东全额承担,与原母公司承华制药无任何关联。
沈淮安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顾修远,字字诛心:顾总,白纸黑字,公证书在司法局备案,工商变更已经完成。你现在是华盛精化持股百分之六十的大股东兼法定代表人,许曼妮小姐是持股百分之四十的第二大股东。法律意义上,你们才是承担这一切的主体。
温若华!你阴我!
一声凄厉尖锐的叫声突然爆发!
许曼妮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她踩着高跟鞋疯了一样朝温若华扑过来,张牙舞爪地想要撕扯温若华的头发:你这个毒妇!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华盛是个烂摊子!你故意把它送给我和修远!你不得好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会议室里。
温若华没有躲闪,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许曼妮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许曼妮直接被抽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精致的香奈儿套装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嘴角渗出了鲜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我阴你?温若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许曼妮,眼神冰冷刺骨,许曼妮,这二十年,我温家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出国念书!我把你当亲妹妹,年薪百万供着你,你在背地里干了什么?
温若华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份从许曼妮网盘里下载的承华资产分割与退出方案,直接砸在许曼妮的脸上!
十几页A4纸散落一地,上面顾修远和许曼妮的签名、那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暴露在所有执法人员和法官面前!
策划侵吞我父母留下的基业,计划婚后对我进行精神控制、剥夺我的监护权,甚至连事成之后拿走承华百分之二十五干股的协议都签好了。温若华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许曼妮,顾修远,你们不是想要资产吗?不是觉得承华制药配不上你们的野心吗?我把我父母起家的功勋老厂送给你们,你们抢着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阴你们?
许曼妮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她早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那些温顺,那些依赖,那些在办公室里的推心置腹,全都是装出来的!
她是故意把这个深渊包装成肥肉,引诱他们自己跳下来的!
第七章
顾修远看着地上的分赃协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若华……若华我错了!顾修远膝行着向前,不顾尊严地抱向沈淮安的腿,又被狠狠踢开,他涕泪横流地哀求着,若华,都是许曼妮勾引我的!是她!是她说你太软弱,说承华迟早要落到别人手里,是她怂恿我做这一切的!我心里只有你啊若华!求求你救救我!四点二亿的生态修复款,八千万的罚款,我拿不出来啊!我会坐牢的!我真的会坐牢的!
顾修远!你这个王八蛋!
地上的许曼妮听到顾修远把所有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尖叫着扑向顾修远,长长的美甲狠狠抓在顾修远的脸上,瞬间抓出几道血痕!
是谁在床上说只要帮你拿到承华,就明媒正娶我?是谁欠了八千万赌债天天求着我想办法?你这个吃软饭的狗东西,现在大难临头了想让我背锅?我弄死你!
滚开!你这个贱人!顾修远恼羞成怒,一拳狠狠砸在许曼妮的鼻梁上!
鼻血瞬间喷涌而出,许曼妮惨叫着倒在地上,两人扭打成一团,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头发,嘴里用最肮脏下流的词汇互相咒骂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金融精英和豪门名媛的半点体面!
闹够了没有!
一直站在后方的法院执行法官厉声喝止,两名高大的法警迅速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按倒在地,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顾修远,许曼妮,你们别忙着狗咬狗了。执行法官冷冷地展开另一份民事裁定书,除了生态环境局的行政处罚和刑事立案,这里还有六份民事强制执行裁定书。
华盛精细化工有限公司在过去两年内开具的六点五亿元商业承兑汇票全部逾期,因互保单位破产,债权人已向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华盛精化账面已无可用资金,且你们二人签署的转让协议中明确承担了全部债务清偿义务,法院已依法裁定冻结华盛精化名下所有土地及资产!
同时,依据公司法关于出资不实及股东滥用法人独立地位的规定,依法追加大股东远盛资本及顾修远个人、第二大股东许曼妮个人为被执行人!
法官合上卷宗,冰冷地宣布:
自即日起,顾修远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证券账户、名下三套房产及两辆豪车全部查封!许曼妮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理财产品及位于市中心的两套公寓全部查封!
依法将顾修远、许曼妮列入全国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一切高消费,限制出境!
不仅如此,由于涉嫌严重环境污染刑事犯罪,现将二人移交公安机关经侦及环保支队依法刑事拘留!
带走!
手铐发出咔哒的清脆声响。
顾修远整个人瘫软成一滩烂泥,任由法警将他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他的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八千万的高利贷……七个亿的执行款……这辈子都完了……
而许曼妮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在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她死死盯着站在阳光下的温若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温若华!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温若华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歇斯底里的许曼妮,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毁掉你的不是我,许曼妮。温若华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整个走廊,是从你觉得我给你的善意是一种施舍、是从你把贪婪当成野心、是从你背叛我那一刻起,你就亲手把自己推进了这片万丈深渊。
好好在牢里忏悔吧,你们的余生,都要在还债和赎罪中度过了。
警笛声再次呼啸而起。
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着,载着彻底崩溃的顾修远和许曼妮,一路绝尘而去。
第八章
一个月后。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这是一场在全省乃至全国医药界引起轰动的环境公益诉讼与巨额债务破产衍生诉讼公开审判。
被告席上,顾修远和许曼妮并排站着。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两人已经完全脱了人形。
顾修远剃了平头,穿着深蓝色的看守所号服,原本精心打理的脸颊凹陷,眼神浑浊涣散,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而许曼妮原本那一头昂贵的大波浪卷发被剪成了齐耳短发,未施粉黛的脸上布满了青黄的病容,曾经引以为傲的高定首饰早已被依法扣押,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号服里瑟瑟发抖。
在法官宣读起诉书的过程中,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爆发出的是深入骨髓的仇恨。
在休庭质证阶段,关于四点二亿生态修复费用与六点五亿到期商业承兑汇票的追偿责任分配上,两人的丑态再次在法庭上公开上演。
法官!我不服!顾修远抓着被告席的栏杆,歇斯底里地嘶吼,我是被许曼妮骗的!她跟我说华盛精化是优质资产,是她负责打通了所有关系!这些债务和污染全是在她作为承华特别助理期间发生的!我只是个挂名的法人,真正的实际获益人和操盘手是许曼妮!应该由她承担百分之百的清偿责任!
放你妈的屁!许曼妮不顾法警的警告,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顾修远破口大骂,法官!协议是他签的!大股东是他!他在外面借了几千万高利贷,全指望用华盛的厂房去套现!他甚至伪造了我的签名去借过地下钱庄的钱!这个软饭男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是他把我和温若华当成提款机!他才是主犯!他该被判无期徒刑!
肃静!法官重重敲响法槌,被告人注意法庭纪律!
旁听席上,数十家媒体的长焦镜头对准了这两个面目狰狞的恶人,闪光灯疯狂闪烁。
曾经在江城名流圈里自诩为金童玉女、高级精英的两个人,如今像疯狗一样在全国公众面前互相攀咬、丑态毕露。
法官最终宣读了民事及行政诉讼的一审判决:
远盛资本及顾修远个人、许曼妮个人,连带承担华盛精化四点二亿元生态环境修复赔偿金,对六点五亿元到期商业承兑汇票承担全面连带保证清偿责任;依法追缴二人名下全部资产以供执行,不足部分终身追偿;二人正式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黑名单,依法限制出境、限制高消费。
同时,刑事污染环境案及职务侵占案已由检察院正式提起公诉,将择日开庭审理。
宣判结束的那一刻,顾修远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被告席上。
而许曼妮瘫软在法警的臂弯里,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惨笑。
终身追偿。
老赖黑名单。
数十亿的债务大山,哪怕他们活到一百岁,名下所有的合法收入都将被法院第一时间自动划扣,他们不能坐高铁,不能乘飞机,不能住酒店,不能有任何个人资产。
他们的后半生,彻底烂在了泥潭里。
第九章
承华制药总部大楼。
三十六层的露天花园里,秋日的微风拂过,带来了阵阵金桂的清香。
温若华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随风轻扬,手中端着一杯刚刚冲泡好的手冲黑咖啡。阳光洒在她精致的面庞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沈淮安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脚步从容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重组协议正式签了。沈淮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温若华转过身,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
封面上一行烫金大字:承华制药与国家创新药产业基金战略投资及资产重组协议。
甩掉了华盛精化这个隐匿了数年、随时可能引爆数十亿负债的超级毒瘤后,承华制药的资产负债表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不仅如此,由于温若华以极大的魄力完成非主业不良资产出清,赢得了资本市场的高度赞誉。承华制药自主研发的抗癌一类新药在今天上午正式通过了国家药监局的优先审评审批,获得了上市许可。
国家创新药产业基金以溢价百分之三十的高估值,向承华制药定向注资十五亿元人民币。
承华制药的股价在过去一个月内连续拉出了六个涨停板,总市值一举突破了一百二十亿元大关!
温氏家族的控制权,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固。
顾修远在看守所里醒了之后,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一直嚷嚷着要见你。沈淮安看着温若华,淡淡地说道,他说只要你肯撤销民事追偿,他愿意签任何协议,甚至愿意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温若华平静地将手中的重组协议翻过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牛做马?温若华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波澜,他配吗?
那许曼妮呢?沈淮安问,她的亲戚上周跑到公司楼下闹事,说温家恩将仇报,把曼妮害惨了。
依法处理。温若华收起签字笔,将文件递回给沈淮安,声音平静而威严,寻衅滋事的直接报警拘留,侵犯名誉权的由法务部全额起诉索赔。温家资助了她二十年,给了她最好的教育和平台,是她自己的贪欲和恶毒把她送进了牢房。从今天开始,承华制药的名字,永远不会再和许曼妮、顾修远这六个字产生任何关联。
沈淮安看着眼前脱胎换骨、气度从容的温若华,眼中泛起一抹深邃而温和的笑意:好,听温董的。
温若华转过头,走到露天花园的栏杆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庞大的城市。
曾经,她以为父母的离去带走了她所有的依靠,她将顾修远和许曼妮当成了生命中最温暖的港湾,险些被两只披着羊皮的豺狼吞噬殆尽。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真正的避风港,从来不是虚伪的情话和谄媚的陪伴,而是自己手中的利剑与心中的决绝。
斩断恶缘,轻装上阵。
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广袤而辽阔。
属于承华制药,属于温若华的崭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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