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吊灯落下的瞬间。
我又一次拉过同父异母的妹妹挡在我面前。
事后未婚夫闻亦安冷下脸对我怒斥:
“第五次了季乔!她也是人,你怎么能心狠成这样?!”
我看他抱着季莹走远,没有说话。
消息传回季家。
我爸大半夜把我们叫回去,鞭子落在季莹的身上时,闻亦安冲上去挡在她的身前:
“都是叔叔的女儿,你何必厚此薄彼?”
他说他很矛盾,他一边爱我,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因为我们践踏季莹而对她产生怜惜。
偶尔喝醉时,他会红着眼跟我说:
“季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一次拍卖会结束后。
我和季莹同时被绑架。
绑匪举起大刀,我条件反射,再一次拉过季莹挡在身前。
而匆忙赶来的闻亦安,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刀落在季莹身上,鲜血喷涌而出。
我看见他眼里的失望,却只能无助地瘫坐在地上。
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带我走,语气里全是决绝:
“我真后悔自己爱过你这样的人。”
我痛苦地摇头,却连叫住他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我和季莹天生痛感交换。
她痛即我痛,她死即我死。
所有他眼中我对季莹的蓄意加害。
不过是我在这个不爱我的家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我看着他走远。
感受到生命体征在疯狂消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
季莹被送去医院的路上,我彻底断了气。
医生说她福大命大,刀砍得那么深,竟然对她没有一点影响。
康复的速度快得好像她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但闻亦安让她住院观察:
“再怎么说也是刀伤,你不养好身体,大家都会担心。”
其实他在庆幸。
他不敢想,要是季莹真的出了事,我会不会一辈子生活在愧疚了?
但很快,他给了自己否定的回答。
因为我哪怕能有一点善心,都不会几次三番地用季莹的命换取自己的平安。
助理给他打电话:
“闻总,定制的戒指到了,那边约了今晚去取,我还需要过去吗?”
闻亦安沉默了几秒,想到我刚才的所作所为,果断回绝:
“不去,叫那边直接扔了。”
这枚戒指,是他特意为了给我求婚定制的。
跟他在一起这三年,我从来没向他索要过任何东西。
很多时候,他都很难将沉稳温柔的我,跟歹毒这个词关联。
他想起三年前,闻、季两家决定联姻,他爷爷一眼就看中了我。
那天季莹哭着给他打电话:
“爸爸宝贝她得不行,把她一直藏在国外,好吃好喝地养着,现在就连你也不要我了!”
他知道季家有个前妻生的女儿养在外面,从没出现过在众人眼前。
闻亦安想,如果自己当初能够极力反抗,如果他没有听他爷爷的话到机场接我。
或许他就不会对我一见钟情。
也不会让季莹因为我受到这么多伤害。
助理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季莹在喊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好像没有受伤一样。
她闹着要回家,闻亦安回过神来问她:
“刚刚血流了那么多,你是怪物吗?为什么好得这么快?”
他一半在疑惑,一半也在逗她。
刚才的情景还刻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散,他的心里沉甸甸。
季莹撒娇地捶了闻亦安一拳:
“个体差异不行吗?我就是天选福女!”
没有哭闹,没有指责。
来医院这么久,季莹没有提过我一句,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是因为谁才受的伤。
这让闻亦安心里对她的怜惜更重了一些。
他把季莹接到自己家里照顾。
刚一进门,爷爷就给他打电话:
“明天记得带乔乔回家吃饭,你奶奶亲自下厨!”
闻亦安的动作一顿,这才想起有这回事。
他家里对我的印象很好,尤其爷爷奶奶,把我当亲孙女一样疼。
他给我打电话。
想着自己哪怕决定要跟我分开,也得把明天的家宴应付过去再说。
可是他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对面都没有人接。
他给我发微信:
“明天回老宅吃饭,我过来接你。”
每次他发给我的消息,我总会秒回。
但这一次,过去二十分钟,对面依旧沉默。
季莹察觉到闻亦安的不对劲,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歇歇吧,她脾气可大着呢,保管明天都不会出现。”
闻亦安疑惑地看向她。
“有些人就是这样啊,对不同的人,会有两副面孔。”
她点开自己和我的聊天框。
满屏的绿色,我却一句都没有回复过:
“这种冷暴力我承受了这么多年,你承受一次算什么?”
闻亦安心里一紧,看着季莹眼里的委屈,他怒火上涌,果断摔了手机:
“爱去不去,又不是非她不可!”
“明天你跟我回家,爷爷奶奶看到你也会很开心的!”
季莹眼睛都亮了,钻进他的怀里,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而我的灵魂离体,看着自己痛苦地趴在地上。
手机一直在响,我伸手想去够,却捞了一片空。
2.
闻亦安一整晚看了手机无数次。
我始终没有回复他。
他心里压着一股火,一起身就看见季莹高高兴兴地站在试衣间里。
对着镜子不停在换自己的穿搭:
“我一大早就让人给我把衣服送来了,你帮我挑一挑,哪件更好看?”
闻亦安看见她身上缠着的纱布,内心有许多情绪翻涌。
他突然抱住季莹,在她耳边说:
“你穿什么都好看,我喜欢,爷爷奶奶也会喜欢的。”
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应该拨乱反正,他要跟季莹在一起,这才是他应该爱的女孩。
季莹的耳朵都红了。
推开他,朝他摊开手:
“我当然知道自己好看,我没有带首饰,昨天你不是拍了一条翡翠项链吗?把它拿给我!”
她眼中有娇蛮,有调皮。
这些都不是闻亦安喜欢的东西。
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这才是他需要守护的。
所以他一点也没犹豫,立马打电话给助理,让他送过来。
这是昨天拍卖场压轴的拍品。
一百年前顶级工匠制作的项链,也是我妈妈留下唯一的遗物。
当年我妈意外离世,留下的所有东西,被季家以填补公司漏洞为由全部卖掉。
唯独这一件,流进了拍卖场。
我不知道该求谁,只能告诉闻亦安,他当时握住我的手保证:
“你放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拍下来送给你!”
季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条项链对我意味着什么。
看到东西的时候,她眼里的欣喜一览无余:
“你还真让人带过来了,这不是姐姐要的东西吗?”
闻亦安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摸着她的头说:
“只要你喜欢,谁想要都不行。”
我站在他们身边,看见两个人之间的亲昵,难受厉害。
这个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季家当年不过是靠着我妈妈家里的财势才足以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我妈真心实意爱着我爸,甚至甘愿把家族企业拱手相让。
但我妈离世以后,我爸火速另娶,季莹她妈进门的时候,季莹已经快两岁大了。
以前闻亦安知道这些事情,会心疼地抱着我说:
“他们都说闻叔叔对你好,可在我看来,他对你的好还远远不够!”
他教我难过时要发泄,有喜欢的东西要极力争取。
可我从头到尾不过只向他争了一件东西,他却还是把它拱手让人。
“你就不害怕姐姐生气?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有派人去找她吗?”
闻亦安听得刺耳,没好气地说:
“她好手好脚地站在那里,还要我去找?”
“随便她气不气,现在我只想对你一个人好。”
季莹满意地亲了他一口。
我无助地站在那里,泪水肆无忌惮地滑落。
昨晚我痛得直不起身子,就连离开,也是伴着剧痛走的。
这些年,只要季莹不开心,就会不停自残。
伤口虽然在她的身上,可所有的疼痛,全是我一个人在承受。
爸爸把我送去国外专人看管,是担心我让他的宝贝女儿受到伤害。
而季莹想折磨的人,从来就不是她自己。
我和闻亦安的感情就是他第一次看见我爸打季莹时开始变的。
我不小心撞摔了季莹,但挨打的人,却变成了她。
那天我顶着脸上的疼痛跟他一起离开时。
闻亦安头一回对我冷下了脸:
“明明是你做错了事,看见莹莹挨罚,怎么可以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我也不敢解释。
我爸说,他有千百种手段可以折磨我。
我唯一的作用,就是扮演好他最宠爱的女儿。
让世人都知道,他对我有愧疚,他心里一直念着我的妈妈。
我早就应该说的。
现在想说,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3.
我跟着他们一起去了闻家。
爷爷奶奶看见季莹,眼里虽然有惊讶,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饭还没做好,闻亦安带季莹去了他的房间。
我对这里很熟悉。
我在他的沙发上坐过,在他的床上睡过午觉,也在他读书时的课本上写过一句话:
“闻亦安,如果你发现了真实的我,会不会愿意更爱我一些?”
我一直在等他发现这句话。
却没想到,是季莹先看到的。
她没有立马拿给闻亦安看,只是把书摊开放在桌上。
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以前不是喜欢姐姐吗?”
闻亦安愣了一下,垂了眼回答:
“人总会做点傻事。”
“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瓜葛就行。”
季莹没有追问,拿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
“之前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翻到了她的日记本,我以前看着你们感情那么好,一直不敢拿给你看……”
闻亦安几步跨过来,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手都在发抖:
“20xx年x月x日:
闻亦安来接我了,看起来对我很感兴趣。
我要抓紧让他爱上我,他是我往上爬的工具,我要一辈子把季莹踩在脚下。”
我在闻亦安面前很坦诚。
有次我生日时,他把季莹喊过来了。
吃完饭后,我很认真地跟他说:
“我跟季莹关系不好,我们也互相不喜欢对方,你带她过来,缓和不了我们的关系,只会让我变得不开心。”
当时他慌得不行。
他说自己越界了,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从不愿意隐瞒。
这个世上,有谁可以跟爸爸的私生女交换真心?
更何况,她从来没有善待过我。
闻亦安想到了这件事。
往日里因此产生的心疼,此刻却变成了佐证日记的证据。
他终于看到了我写在课本里的那句话。
一模一样的字迹,两种割裂的情感表达。
他一把抓过书,几下就撕成碎片:
“她还敢给我写这种东西?真实的她是什么样?满腹心机,蛇蝎心肠!”
他红了眼眶。
季莹连忙起身抱住他:
“别难过别难过!起码我是认真爱你的啊!”
我恨得要命,我想为自己辩驳,却只能呆在和他们不同的世界里。
任由季莹对我肆无忌惮污蔑,闻亦安对我的误解。
我看见闻亦安拉过季莹,重重地吻上她的唇:
“莹莹,以后我会好好爱你。”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4.
闻亦安奶奶在饭桌上还是没忍住问:
“乔乔之前不是亲口答应要来的吗?今天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闻亦安眼里全是嘲讽: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看不上我了,也看不上闻家了。”
他话音刚落,饭桌上立马噤声。
闻爷爷拍了下桌子:
“胡说什么呢?你跟乔乔吵架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连电话都没给别人打?”
我们被绑架的事情,闻亦安让人把歹徒送去了公安局,找人把这件事情压了下来。
这种事情对两个女孩的名声不太好,他也不想让两家人担心。
找到我们的时候,他又被发生的事情冲击得厉害,更是没了心情再说。
闻亦安想到这里,下定决心告诉家里的人:
“是吵架了,但更确切一点来说,是分手了。”
“婚约的事情,季家不只有季乔一个女儿,如果两家长辈偏要强人所难,我就带着莹莹离开。”
闻亦安说完话就走,丝毫没留情面。
我飘在半空,看见闻爷爷气得脸色通红,却无能为力。
闻亦安知道,只要自己提出来,没有谁可以反对。
因为他有足够的能力。
以前不说,是因为他真的喜欢我。
但现在,他只觉得曾经的自己恶心。
第二天,闻亦安带着季莹去了他朋友的饭局,说要把她重新介绍给他的兄弟认识。
我很少跟他参加聚会,一是不太喜欢被人关注,二是很怕从别人口中听到,我和他并不相配。
有个当记者的朋友问他:
“正愁没新闻呢,这件事我可以写吗?”
闻亦安笑了一下:
“随意。”
季莹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那标题叫什么呢?我来帮你想……”
“季家心机女惨遭闻氏太子爷退货,这怎么样?”
“然后再加一点她骗你的事情,讲清楚她耍了什么手段拆散我们,让她的真面目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季莹越说越来劲,大家都在看闻亦安的反应。
毕竟以前他有多喜欢我,人尽皆知。
可他从头到尾都笑着看向季莹,然后点头说:
“好。”
记者有些尴尬地问他:
“写这么尖锐,万一季乔回家告状怎么办?”
“这两天,好像都没人见到过她。”
我对很多人来说就好像一张透明的卡片,没有闻亦安着色,不管出现或者消失,都无人在意。
闻亦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嗤笑一声:
“我怎么知道?就算死了,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记者已经把他的态度摸索清楚。
新闻很快被刊登,直冲首页。
两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舆论最严重的时候,闻亦安带着季莹召开了发布会:
“以前是我识人不清,但现在,我已经懂了自己爱的人到底是谁。”
“闻、季两家仍然交好,我和季莹,也会在大家的见证下越来越幸福。”
这几天,我就守在闻亦安身边,看他跟季莹恋爱。
有天季莹翻到我留下的东西,板着脸跟他撒娇:
“你不是说了会爱我吗?那还留着这些东西干嘛,不会是等着她回来找你吧?”
闻亦安取下手里的烟,当着她的面,把我送给他的礼物一件一件扔进垃圾桶里。
还有那个我亲手做的陶瓷情侣娃娃。
陶瓷破碎的瞬间,我听见他说:
“从把你救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当她死了。”
他或许是在赌气,但这样的态度,季莹非常喜欢。
闻亦安跟我退婚的事情闹得很大。
我爸知道以后,打电话让季莹带闻亦安去家里吃饭。
开车回去的路上,闻亦安忧心忡忡:
“你爸叫你回去,会不会打你?”
他握紧季莹的手:
“没事,我会保护好你的。”
可是季莹却“扑哧”一下笑出声:
“怕什么呀?我爸又不凶,打就打了呗!”
她眼里的肆无忌惮看得闻亦安有些疑惑。
这不像是一个长期被父亲殴打的人,应该有的状态。
“我跟你说,我爸其实挺好相处的,我喜欢的他都会喜欢,你根本不用担心!”
她在教他该怎么跟季怀山相处,语气里的熟稔,让闻亦安特别陌生:
“你跟你爸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季莹突然噤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毕竟是亲生的,总不可能闹一辈子吧?”
车里莫名安静下来。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季莹突然接到了季怀山的电话,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吓得手机都拿不稳了。
与此同时,闻亦安的手机也响了。
助理在那边喘着粗气:
“刚刚警察给我打电话,让我们过去做笔录。”
“他说,季乔小姐死了,就在拍卖会那天晚上。”
路灯已经亮起,身后的车一直在按喇叭。
可闻亦安始终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一点反应都没有。
5.
最后是季莹过去跟他换的。
她好像也很着急,平时最喜欢叽叽喳喳的人,半个小时的车程,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怀山是被警察直接带走的。
闻亦安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两边在争吵。
季怀山沉着脸骂道:
“你们有什么资格审讯我?她这么大一个人,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怎么阻止得了?”
“你们把我当成犯人来审,我会让我的律师出面给你们发律师函的!”
他怒不可遏,脸都被气红了。
闻亦安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其他情绪,可惜没有。
不是说季怀山最宠前妻生的大女儿吗?
可如今自己的女儿死了,他竟然连一点悲痛的情绪都没有。
闻亦安想不明白。
警察很无奈:
“我们只是例行工作,她是你的女儿,消失这么多天,你们就不担心吗?为什么连来报案的人都没有?”
“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把种种疑点盘问清楚,并不是想针对谁,你大可以让你的律师出面,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
他态度强硬,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好看。
季怀山的秘书擦着汗,连忙上前道歉:
“不好意思警察,季总不是不配合工作,只是他跟季大小姐,从小关系就不好,之前她因为精神问题一直在国外治疗,回国之后,其实也不爱和家里的人交流。”
“事情发生的之前,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跟她父亲联系了。她自己在外面租房,所以具体动向我们真的不是很清楚。”
他把手下的人准备好的证据拿给警察看。
”现在的孩子跟家里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对彼此都没什么感情,突然被叫来责问,是个人都会有情绪的。”
他极力在缓和双方之间的摩擦。
可这些话,对闻亦安来说,跟晴天霹雳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季怀山对我很好很好。
季怀山送我去国外静养,却要逼着季莹学这学那。
还有我做错事情,季怀山打的人却是季莹,这些事情都是他亲眼看的啊。
他难以想象,这样的关系,会被秘书定义为关系不好,季怀山站在一边,甚至没有反驳。
闻亦安立马冲过去,一把抢过警察手里的东西。
我和季怀山的聊天记录,我在国外的就诊记录。
还有我在外面租房,签下的所有合同。
他控制不住地对着秘书大喊:
“什么关系不好?市里谁不知道季叔叔最偏爱的就是季乔,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可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
五年的时间里,季怀山和我的聊天记录,不过只有寥寥三条。
日期显示的,是我从国外回来的日子。
“如果不是闻老爷子看上了你,我绝对不会放你回来。”
“以后你好自为之,不要做让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如果让莹莹不高兴,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而我连一点宣泄怒气的话语都没有,竟然只是平静地回了一个“好”字。
闻亦安的情绪有些崩溃。
他看到了我的就诊记录,上面用英文写着“精神分裂”。
最新的一条,竟然是两年前。
可是我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因为忙项目焦虑到进了医院。
医生推荐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赖着我去陪他,两个人做出来的问卷里,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精神分裂的倾向。
还有租房合同,从我回国,一直租到现在。
甚至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不过是季家附近的老破小。
每一次约会,他都定了早上的时间来接我。
他说想要跟我浪费一整天的时间。
他每次都是在季家的别墅门口接到的我啊,我怎么可能会去租老破小来住?
闻亦安眼前发晕。
他把东西砸在秘书身上:
“少他妈拿些哄鬼的来骗人,她跟季家关系怎么样,我比你更清楚!”
6.
闻亦安情绪很激动。
两个警察过来把他拦住。
办案警察问他:
“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有话可以好好说,不要耽误我们办公!”
闻亦安想都没想就说:
“我是她未婚夫!”
他瞬间就忘了,他早就告诉了所有人,他要跟我取消婚约。
他也忘记了,他刚刚才跟季莹安排好了订婚时间。
他只想让警察知道,他和我关系亲密,他对我来说是,是唯一且特殊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
“你说季乔跟家里关系好,那你能拿出什么证据吗?”
闻亦安一下被噎住。
这么久以来,我和家里的关系,都是经过口口相传。
我好像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季怀山一次。
就连去季家吃饭,我坐在席间,总是沉默着不说话。
更别提那个他一直想进,却屡次被我拒绝的,我在季家的卧室。
所以不是不想提,是因为关系不好。
也不是不想让他侵入自己的私人空间,只是因为那个卧室根本就不存在。
闻亦安把很多他曾经觉得怪异的事情串联起来。
只要用我和季怀山关系不好去解释,什么都能说得通。
但他不想去认。
他转头看着季莹,指着她跟警察说:
“这是季乔的亲妹妹,从小到大,季叔叔都更偏心季乔。”
“我不是想用她的痛苦来证明什么,如果一定要说女儿跟父亲关系不好,是不是亲历者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他好崩溃。
其实他很清楚,证明我跟季怀山的关系好坏,根本不是案件的重点。
只是他不愿意去接受,自己一直被许多人瞒着。
而他以为的,季怀山因为偏爱我对季莹的伤害,竟然都是假的。
他哀求地看向季莹,乞求她能帮自己作证。
但她脸色苍白地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季怀山冷哼一声:
“要问亲历者,我不就是吗?”
“亦安,你年纪小,等你哪天做了父亲,你就会理解叔叔。”
“一个从小养在外面的孩子,跟自己看着长大的,是个拎得清楚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我不过是为了两家的姻亲,才放任谣言四传,你现在既然已经选择了莹莹,又为什么执着于我和季乔的关系呢?”
他对警察道歉:
“先前是我太激动,现在我会全力配合调查。”
他很明显地想把这件事情揭过。
拉着警察去了做笔录的地方,事无巨细交代了自己当天的所有行程。
闻亦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开始出窍,他没办法接受季怀山的说法。
更无法接受,警察口中的死者是我。
助理赶来的时候,看见闻亦安靠在墙上,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也不愿意回答警察的问题。
好在助理拿得出他参加拍卖会的监控,还有赶去营救的行车记录仪。
包括和歹徒对峙,整个过程的视频。
警察敲了敲桌,问了一个问题,终于让闻亦安回过神来:
“视频显示,你们离开的时候,季乔还没有出事,饭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却是在你们离开后的半小时。”
“嫌疑人是被你的人送去公安局的,在那之后,你有没有搜查过,他到底有没有同伙?”
7.
这只是警察的一个猜测。
却问得闻亦安崩溃至极。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的一颗心,像是被大手攥紧,疼得难受。
他不断回想那晚发生的一切。
明明他走的时候,我还好好的。
明明歹徒跪在他的面前承认,自己只是求财心切,没想过害人。
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如果真有另一个嫌疑人,如果我真是因为他的不管不顾才出的事。
他又该怎么办?
闻亦安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瘫坐在椅子上,眼前一片眩晕。
警察见他状态不佳,放他离开:
“案情脉络我大概已经清楚,如果后续还需要你们配合调查,我们会主动联系。”
闻亦安浑身没了力气,就连走出去,都是靠助理搀扶的。
尸体被放在尸检中心。
但季怀山和季莹,根本不在意。
一个只吩咐秘书:
“稳住高管,股市有什么动向,尽快告知我。”
一个呆愣愣地发问:
“警察不会找到我的身上吧?她死就死了,干嘛还给大家找这么多不痛快?”
这句话把闻亦安彻底点燃。
他上前拽住季莹的衣领,眼睛红得吓人:
“她是你姐姐,你怎么能说这种风凉话?!”
闻亦安嗓音沙哑,双手在不自觉地发抖。
“平时你不是最爱到处说,你爸偏心季乔,根本不爱你吗?”
“为什么刚刚问你的时候,你就变成哑巴了?”
这根本不对劲。
在闻亦安的认知里,我是用尽一切手段排挤季莹的人。
而季怀山,分明是我的帮凶。
可为什么现在,人人都不承认了。
季莹被他吼得发愣。
季怀山见状,一把拉过季莹,挡在她的面前:
“亦安,你今天有点太过了,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莹莹?!”
闻亦安从来没见过季怀山这副模样。
以前他为了季莹质问他时,他总是满脸含笑,诚恳道歉:
“是叔叔的问题,我以后会改的。”
即使他下次仍然这样,可态度好得,就像闻亦安在夸他一样。
“我是季乔的未婚夫,我为什么不能问?”
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叫嚣。
他感觉自己世界里的黑白已经完全颠倒。
但季怀山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偃旗息鼓:
“笑话。”
“谁不知道闻家太子爷前段时间刚刚召开发布会,说要和我家莹莹在一起。”
“别说季乔已经死了,她就算活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闻亦安感觉天旋地转。
等他拥有真实的触感后,整个人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8.
城郊废弃厂发现尸体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警方发布悬赏,遇到可疑的人,让大家带着证据举报。
闻亦安也花了大价钱,提高悬赏金额,还雇了专人私下查线索。
可是整整一周过去了,没有一点有用的消息。
这期间,闻亦安经常上门骚扰季家。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季怀山几次打季莹,他都在场,下手极其狠厉。
所以他才会相信外界的传言。
难道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了吗?那他因此对我负面情绪,又该怎么消解?
季怀山下了死命令,在没有结案之前,他不允许季莹跟闻亦安私下见面。
但季莹忍不住。
有天她趁季怀山不在,偷偷跑出来看闻亦安。
激动地立马扑进他的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可惜男人没有像以前一样抱住他,反而侧了身子,让她扑空,差点摔倒在地。
闻亦安点了一根烟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怅惘。
他问季莹:
“我就想问一件事,你爸爸不喜欢季乔,又为什么要数次包庇她,还动手打你?”
他整日整夜地想,每天都试图找出一种合理的理由。
可是不行。
他让人去查了我在国外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季家那些过往。
其实他很快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他等不及。
他一想到我还待在尸检中心,就抓心挠肺。
如果促成这一切的人里包含了他,他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我?
季莹听清他说了什么,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她耍起小姐脾气,推了他一把:
“你问我干什么?我每天都在想你,而你居然还在想着季乔的事情!”
“闻亦安,不是你说的,不管她生还是死,你都不会再搭理她了吗?”
季莹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把矛头转向了闻亦安的身上。
她不提这句话还好。
这几天里,闻亦安每每想到自己放出的狠话,就痛彻心扉。
那个记者朋友知道他花了高价在找我。
还很没有眼力见地跟他开玩笑:
“不是说死了都不管吗?季乔手里是不是有你的把柄啊?”
他开车去到那人家里,几拳把他揍得不省人事。
回家以后,抱头痛哭。
偶尔他会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口无遮拦地诅咒,我才会出事。
他不停在扇自己的耳光,可哪怕他把脸都扇肿了。
也不会有人出现,心疼地摸着他的脸说:
“别伤害自己,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会心疼。”
9.
那天闻亦安没有给季莹任何脸面,扭头就走。
季莹知道自己玩脱了。
给他打电话,发消息道歉,都没有人回应。
她不再管季怀山的阻拦,执意要去找闻亦安。
被她爸用力打了一个耳光:
“为了男人连命都不要了,要是那边真的查出什么问题,季家以后怎么办?”
我就站在季怀山对面,看着他怒气勃勃的模样,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段时间,我一直游离在季家和闻亦安两边。
我知道闻亦安有多痛苦,心里很遗憾。
我不想怪他,是我瞒他在先,是我听了季怀山的话,认真做了一个助他演戏的工具人。
在闻亦安的时间里,讨厌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无可厚非。
可是季怀山呢?
他是我的生父,他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妈妈用她的一生给予的。
他是罪魁祸首,却没有丝毫对我的后悔和愧疚。
每次他在打季莹的时候,脸上露出的,竟然是嗜血般的兴奋。
因为痛的人不是他爱的女儿,是我这个,他早就想丢弃的工具。
如果我和季莹没有交换痛感,或许我早就死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寂寥之地。
他把我像个怪物一样关起来。
哪里有过一丝真情,哪里有过一点关爱?
他不过是怕我伤害自己,他怕季莹因为我疼。
被关在国外的那段日子里,我还骗过自己,季怀山不过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对我这样,对我妈妈也这样。
可到回国后看见他跟季莹地相处,我才知道,他也有自己的软肋。
也有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的女儿。
我看见季莹捂着脸,绝望地看着他:
“那你能为我找一个更好的吗?整个A市,还有哪个男的比闻亦安更好?!”
“季乔死就死了,难道我要因为她放弃自己的生活吗?”
我每次拉她“挡伤”,她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但会因为害怕,下意识抗拒。
可被歹徒用刀砍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害怕,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不说我不说,到底谁会知道这么邪门的事情?警察就算想查,他拿什么查?被砍的人是我,但死的人是她,别人也一会说我福大命大,是她没有福气,她该死的!”
我看见她眼里的疯狂,只感觉后背发麻。
那天闻亦安因为要应酬让自己的司机送我回家。
走到半路,季莹借口自己无聊偏要跟我坐一辆车走。
她说大路要堵车,特意让司机从小路过。
轮胎被路上提前放好的钉子扎破,司机下车查看,意外就在那时候发生。
所以歹徒就算跟她不认识,那她也是提前知道有人守在那里,策划了这一切。
我抱着头绝望地后退。
是她害的我!
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替自己报仇了,
10.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季家,跟着季莹去到了闻亦安那里。
他住的地方,里里外外摆满了喝空的酒瓶。
看到季莹的时候,脸色的神情并不好看。
季莹特意化了妆,打扮得很漂亮。
她告诉自己,不管闻亦安怎么对她,她也要有耐心。
毕竟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嫁给他,犯不着因为一些小矛盾,伤了彼此的感情。
她厚着脸皮往屋里走。
在看见客厅挂好的大尺寸合照时,心里还是窜出了火气。
这是我跟闻亦安一起去国外玩的时候拍的合照。
这两天我一直在季家观察他们的反应,都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季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上前想要把它扯下来,却被闻亦安一把推倒在地。
她抓狂地大喊:
“你疯了是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已经忘了她,会对我好,现在你挂个死人的照片出来是什么意思?你在羞辱我吗?!”
但闻亦安突然冷了脸,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让她滚出去:
“你他妈算得上我什么人?”
哪怕还没想清楚季怀山打她的原因。
可闻亦安通过自己搜查的证据,已经明白了。
季怀山偏心的人的确不是我。
那么就可以证明,季莹在他面前说的所有话,诉说的所有委屈,全部都是假的!
季莹被吓得不轻,可嘴上仍然强硬:
“我算你什么人?你问问你自己啊!现在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当初不是你自己把季乔扔在哪里的吗?”
她脸上有很浓的嘲讽。
我的泪水不停滑落,想到那个夜晚,想到被刀砍后的疼痛。
想到自己,绝望地死在了那个夜里,却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闻亦安眼里闪过一丝暴戾。
他疯了一样冲上去,单手掐住季莹的脖子:
“你他妈找死!”
他每天都被痛苦包围,找不到任何宣泄口。
他脑子里全是我和他的曾经。
我们以前那么好,那么幸福。
可他偏偏听信了别人的谣言,对我疏离至此,还彻底害了我。
“我怎么就会相信你说的话?是你害死了季乔,你怎么还有胆子来激怒我?”
他对着季莹怒吼,是真的存了想要她替我偿命的心思。
我看见季莹的脸因为缺氧发紫,身体也不再挣扎。
我想叫住闻亦安,但他听不见我说的话。
但就在最紧急的关头,他的助理开门闯进来,抓住他的手:
“闻总,查清楚了,我都查清楚了!”
“你不要冲动,我们要把坏人一起送进去!”
11.
闻亦安的理智终于回来。
他的双手抖动得厉害,又站不起身,只能跪趴着把助理带来的文件拿出来看。
“从季乔小姐的就诊记录里我查不出什么,所以我就看了她的。”
助理指着季莹,一声尊称也喊不出。
“她五岁那年,据说得了一种怪病,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喊痛。”
“季家当时找遍了名医,还责罚了一大批照看她的人,但就算用了再多办法,她身上的症状也没有减轻分毫。”
“后来他们找到了西南那边的道士,说让季家把季乔小姐接回来,这件事才有解……”
闻亦安不解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找到了那个人,他说,季乔小姐和季莹天生交换痛感,她觉得自己疼痛,是因为养在乡下的季乔小姐,经常遭人殴打……”
闻亦安感觉自己脑子快要爆炸。
他看见季莹跪坐在地上,发疯大叫:
“你他妈胡说什么呢?!”
但她脸上的惊恐,早就将她暴露无疑。
闻亦安什么都懂了。
所有的所有,他全都懂了。
季怀山不喜欢我是真的,打季莹也是真的。
只是他带给季莹的所有痛苦,都体现在了我的身上而已。
闻亦安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他问助理:
“如果一方不存在了,痛感还会转移吗?”
助理摇头。
下一秒,他抓住季莹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不顾她的挣扎,也不顾她的咒骂。
他只是在重复:
“你疼吗?”
在我替她承受了那么多年的疼痛时。
季莹有没有忘记疼痛是什么滋味?
闻亦安想到那个晚上,季莹身上骇人的伤口,他怎么捂也止不住的血。
他小心翼翼地安慰季莹,却没有想到,承受这份痛苦的人,是我。
他觉得自己是帮凶,是他害了我。
可这种折磨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是季莹自己送上门来的。
助理第一次看见闻亦安这样的状态,用了大力气去拉,却被他一下甩在地上。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给季乔小姐下葬!”
他猛地吼了一嗓子,闻亦安的动作停了。
季莹满头是血,闻亦安一松手,她就像没有支撑的提线木偶一样,摔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我看见闻亦安靠在墙上,捂着脸,痛哭流涕。
季莹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警察四处搜捕闻亦安。
他借助了所有人脉,让自己逃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联系朋友和行业操盘手,联合搞垮了季家。
并把季怀山经济犯罪的证据交给了警方。
他们两个人是同一天被抓的。
一个是自首,一个是无奈。
季怀山问他:
“你为季乔做到这一步,又能改变什么?”
闻亦安没有理他。
只是在季怀山转身的时候,闻亦安摸了摸他手上那根我曾经用过的头绳。
无声地说了一句:
“我有脸来见你了。”
这是此生,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可我,再也没办法给出任何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