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掉进荒野求生节目时,皇阿玛还在喊护驾。
导演以为他入戏太深,顺手没收了他的玉扳指。
“八个人,七天,不能带钱,也没有助理。”
皇阿玛指着永琪:“这是朕的儿子,不是助理。”
导演点头:“儿子也得自己找饭吃。”
第一天,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出丑。
结果皇阿玛钻木取火,钻出两个水泡;尔康背了半天野外生存口诀,一转身,帐篷被风吹走了。
只有我抓了鱼、搭好棚子,还从节目组允许采摘的菜地里薅回一捆萝卜。
弹幕全在问,这个女演员以前究竟干什么的。
我忙得没空解释。
紫薇负责分口粮,晴儿看地图,含香修补睡袋。永琪和尔康终于学会劈柴,蒙丹去找水,皇阿玛坐在火堆边,严肃地问能不能先用膳。
我把一盆萝卜塞给他。
“洗干净再吃。”
他愣住了。
“你让朕洗萝卜?”
旁边七个人齐齐低头,没一个替他说话。
第三天,别组还在为一包饼干吵架,我们已经拿多余的鱼换到了锅。
导演采访皇阿玛,问他目前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他举起洗得通红的手,长叹一声。
“朕终于知道,小燕子以前为什么那么能吃了。”
一
我抱着新换来的锅,从他们身后经过。
听见这句话,我停住脚。
“皇阿玛,您知道就好。那晚饭的时候,我能不能再多吃一点?”
他转头看我,神情十分复杂。
导演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他手里拿着一块会发光的小板子,上面有很多字,一行追着一行跑。我这几天已经知道,那叫弹幕,是外面看节目的人在说话。
我凑过去,正好看见一条。
【本来以为她负责闯祸,结果全家靠她开饭。】
我很满意,问能不能把这句抄下来。
永琪从旁边过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你想给谁看?”
“所有说我没用的人。”
皇阿玛轻轻咳了一声。
我赶紧抱起锅,宣布自己还有正事,转身就走。
我们是在宫里看一面铜镜时,来到这里的。
那面镜子是刚送来的旧物,背面刻着八个小人,围着一圈奇怪的纹路。皇阿玛想看,我们几个也跟着凑过去。含香刚好回来探望,蒙丹陪着,八个人正正好好站成一圈。
我当时还说,这些小人看着像在围锅吃饭。
下一刻,镜子亮了。
再睁眼,我们便站在树林边,四周是一群穿着奇怪衣服、举着黑盒子的人。
那天节目正等一组换好古装的体验嘉宾,工作人员看见我们八个,以为人齐了,先把我们领到出发点。
于是有了皇阿玛喊护驾,导演收扳指的那一幕。
真相当然没能一直瞒住。
登记姓名的时候,我们没有他们要的证件,也不知道手机该怎么打开。更要命的是,另一组真正准备来体验的嘉宾,从山下打电话说车还没到。
导演看看我们,再看看电话,笑容一点点没了。
他差点以为这是别人请来的捣乱节目。
直到我们怀里的铜镜,又亮了一次。
镜中出现了漱芳斋的内室。金锁和明月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喊我们的名字,却听不见我们回答。
导演盯着镜子,叫摄影师从背面再拍一遍。
镜子很薄,背后没有人,也没有他们所谓的机器。
尔康把刚擦过的镜面转向一棵树,树影与宫里的窗格叠在一起,转眼又分开。
这一次,没人再说我们入戏太深。
皇阿玛要求立刻回去。
我也想回去。再大的胆子,一下走到几百年以后,连门都找不着,也不可能只觉得好玩。
可镜面很快暗下来,背后的七道细线只亮了一道。晴儿仔细看过旁边的刻字,说按上面的意思,从抵达这日起数满七日,等细线尽亮,八个人和镜子回到来处,才会重新打开。
我们当时不敢全信,只能先记下,试着找别的办法。
导演报了情况,又安排人陪着我们。他们确认我们身体没有明显不适,也将节目真正的规则讲清楚:可以退出,有照护和接应,吃的东西只能在允许的范围里取,不是真把人丢进深山等死。
留在山下等也可以,参加这七日的体验也可以,决定在我们。
皇阿玛当然想等。
可当晚镜子又短短亮过一次,里面的影子只比我们离开时晚了一点点。宫里暂时还没有走过这里的一整天,我们心里才稍稍定下来。
我看着七道细线,又看看那套能遮风挡雨的睡袋,忽然觉得,与其八个人坐着害怕,不如先把眼前的饭找着。
最后,我们商量好,留下来做体验,镜子由晴儿保管,每日查看;节目组帮忙留意来时那片空地,也不拿不确定的归途许诺我们。
起初,导演依旧把身份的事压着,只说我们是特别来宾。观众以为我们演得太认真,我们也没急着隔着那些会发光的东西,向天下重新介绍一遍皇阿玛。
否则我很怀疑,这七天会先变成登基大典。
二
第一天的事,后来被节目剪成一段很长的笑话。
皇阿玛觉得生火不难,平日看见谁都能点起来,自己动手大概也一样。
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安全的点火工具,正式用火又有人看着,他偏偏要先试试示范过的钻木。
我没拦住。
片刻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语。
医护替他简单处理,提醒别再硬磨。他端坐在椅子上,问为什么那块木头始终不肯听话。
我很想告诉他,木头又没领俸禄。
考虑到他当时的脸色,我把这句话留在了心里。
尔康则对营地很有把握。
他熟读不少行军常识,讲起驻扎的位置、风向与粮草,听得旁边工作人员连连点头。
可节目组给的是折起来一小包、打开却能撑成大屋子的现代帐篷。
他没弄清几个扣子,还在说如何固守,风便将没固定好的外帐掀了起来。
那块布飞过他头顶,飘到旁边的树枝上。
我看着他,问是不是要先把屋子叫回来。
他脸红得很少见,立刻与永琪去取。
真正让我做得顺手的,也不是所有事情。
节目划出的浅水围栏里有可以捕取的鱼,给的工具我不熟,但看水里哪里有动静,慢慢引到浅处,再和人一起围住,这些我以前做过。
棚子也一样。不是凭空造一间房,是借现成的木架和防雨布,先遮住东西,别让大家站在太阳底下干等。
工作人员确认位置合适,我便拉着含香帮忙,先把能用的那一角撑好。
萝卜更不用说。
那片菜地属于体验区,标了哪些可以取。我听完说明,蹲下就干。以前在大杂院,谁会因为自己不是种菜的人,就一直站着等别人把菜洗好端来?
只是等我抱着萝卜回来,发现七个人竟然真的都在看我。
那一刻,我很神气。
神气到直接把盆塞给皇阿玛。
他说你让朕洗萝卜的时候,我也有一点后悔,怕他当场将盆扣回来。
可我抱着鱼、扯着布,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实在不想再把这盆活也接过去。
我便问:“您要是不洗,谁洗?”
旁边几个人一起低头。
连永琪这个亲儿子都在认真研究地上的一根草。
皇阿玛最后还是伸了手。
第一根萝卜,被他洗得格外郑重,仿佛在审一名全身都是泥的犯人。
第二根,快了一点。
到了第六根,他甚至开始嫌弃前面那盆水不够干净,要紫薇再换一盆。
我站在旁边看,心里突然乐得不行。
原来他也能做。
只是从前从来轮不到他。
三
第三日换来的锅,被我放在营地最中央。
这是我们第一次靠自己多做的东西,换到真正想要的物资。
节目的兑换规则早就写明,可以将当日限额内取得、自己用不完的食材交回物资点,换取相应用品。那口锅挂在兑换棚里,我已经惦记了两天。
紫薇先算过我们当日要留多少,确定有余,才拿去换。
我在旁边催了三次,想把那口锅赶紧抱走。
她一次也没有被我催乱。
“锅换回去,也要有东西下锅。”
我听完,不敢再催。
蒙丹从取水点回来,将按节目要求领取的饮用水放到一边。刚到这里时,他也想靠自己的经验找水源,后来听完说明,知道这片山的情况不熟,便不再拿猜测当把握。
他跑得快,力气也大,但每天走哪条路、带多少水,都先和晴儿说清。
晴儿的地图上已经画了很多小记号。
我凑过去看,她指给我看哪里能走、哪里要绕,哪处是工作人员的位置,什么地方不在活动范围里。
以前我总觉得看图麻烦,不如腿快。
这三天却慢慢发现,腿快走错了,回来还是得靠腿。
含香负责把容易散开的东西收好,修补被树枝勾破的睡袋外层,再给几只相同的袋子做不同的记号。
这样一来,大家夜里不再为了哪一袋是自己的,像翻箱倒柜找贼一样找半天。
她做得安静,没人喊厉害。
但每次顺手拿到自己的东西,我都觉得很舒服。
永琪和尔康从固定处理点领来合适的木料,学着按要求劈开。两个人一开始谁也不愿承认姿势不顺,忙了半天,肩膀先酸。
后来永琪先请工作人员再示范一遍,尔康也跟着调整,终于不再只靠蛮力。
我站在旁边,十分认真地告诉他们,会武功和会把晚饭准备出来,是两种本事。
尔康看着我,没反驳。
皇阿玛则继续洗菜,顺便将干净与没洗的放开。
他不肯承认自己喜欢这项活。
可是有一回我顺手将洗好的萝卜放错盆,他立刻指出来,语气严肃得像在查账。
锅里终于煮上了我们这一日的热食。
我守在旁边,闻着香味,忽然觉得自己带着一支还算像样的队伍。
只是开饭的时候,七个人又同时等我先动。
我以为这是终于认了我当头领,非常高兴。
结果紫薇说,他们是想问,盐放了没有。
我拿着勺子,停住。
没有。
我只顾着神气了。
四
有了锅以后,导演来得更勤了。
他姓梁,嘴上总说只看看,不打扰,可每次看完,手里便多出一张新的任务卡。
第三天下午,他问我们谁是领队。
八个人的反应很有意思。
皇阿玛先坐直,永琪下意识看向他,尔康也差点站起来。紫薇和晴儿却同时指向我,含香和蒙丹跟着点头。
我抱着半根萝卜,慢慢挺起胸。
梁导看着皇阿玛:“那就是小燕子了?”
皇阿玛看看我,又看看那口热锅,最后缓缓点头。
“眼下的吃住,由她安排。”
我心里那只燕子,差点直接飞到树顶。
导演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分工。
我张口就来,永琪找柴,尔康看棚,蒙丹取水,晴儿认路,紫薇管粮,含香修东西,皇阿玛继续洗菜。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威风。
梁导又问,那明天若有人不舒服、不能做原先的活,怎么办。
我卡了一下。
“我来。”
“若两个人呢?”
“我都来。”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领队岂不是永远不能休息?”
我有点不喜欢这个问题。
因为我才刚当上,还没高兴够,就有人提醒我可能会累。
弹幕在小屏幕上飞快地过。
有人说我是大腿,有人说一家子都挂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这里的大腿为什么能拿来夸人,问过以后,却很喜欢这个意思。
我想让大家知道,平时总被说不懂规矩的小燕子,也有能让他们靠一靠的时候。
于是第四天的清早,天才刚亮,我就爬了起来。
准备水,查看物资,想着早饭做什么,还惦记把昨天没补完的棚边再弄一弄。
紫薇听见动静,出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我挥手让她继续歇。
永琪出来,我也说不用。
我忙得脚下生风,觉得自己今日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吃上最早的一顿饭。
最后,水拿好了,食材摆齐了,锅却还留在昨晚清洗的地方,没人取回来。
我跑去拿锅,回来发现刚整理好的小包找不着。
再找小包时,又把准备好的食材碰洒一点。
忙到大家都起来,早饭反而比前一日还晚。
我站在一片凌乱里,很不服气。
明明我这么能干,怎么今天还没有昨天顺?
晴儿从地上拿起被我压在布下面的袋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昨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今日,你把所有事情都先拿走了。”
我抱着锅,第一次觉得大腿这个称呼,也有一点沉。
五
皇阿玛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根没削皮的萝卜,先看锅,再看我,最后问:“今日又有什么新规矩?朕洗菜之前,还得先奏请领队?”
我小声说没有。
“那就让一让。你挡着水盆了。”
他往矮凳上一坐,挽起袖子。紫薇收好洒落的东西,含香接过我找了半天的小包,永琪和尔康把锅架重新摆稳。
刚才还像打过仗的地方,一会儿便有了早饭的香味。
我的活只剩把饼翻面。
可翻着翻着,我又有些不放心,伸长脖子问蒙丹水够不够,问晴儿是不是还要取菜。
永琪把我的脑袋轻轻转回来。
“小燕子,你脚下那张饼,快比锅黑了。”
我赶紧救饼。
那顿早饭吃完,梁导宣布了一件事。
今日两队交换领队,午饭后换回来。双方都可以拒绝,答应以后,新领队要和原队员共同完成营地任务。
对面是穿红衣的那一队,八个人,人人的衣服上都有许多口袋。他们头一天就会搭帐篷,第二天烤饼时却因为谁都嫌别人火大,烤出了三种颜色。
他们的领队叫赵远,长得很精神,总能对着镜头说很长一段话。
我见过他一边说统筹,一边把盐撒进茶杯。
不过,人家至少没把饼烧成锅。
赵远听完,先看了看我们那口锅。
“可以。我也想学习小燕子的捕鱼诀窍。”
我正要答应,皇阿玛放下碗。
“她过去,他们都听她的?”
“在规则范围内,领队安排大家协商执行。”
“若故意不听呢?”
梁导笑了:“您护得也太早了。”
皇阿玛没笑。
“她才吃过一顿安稳早饭。”
我捏着饼,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着急,都叫他看见了。
赵远赶紧保证大家会配合。
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答应了。
晴儿替我把两边发下来的任务卡看了一遍。每队要拿自家的物资,赶在午间送出八份饭,不许借原领队的帮手。
含香给我系好袖口,紫薇提醒我先数粮。
永琪低声说:“回来若没吃饱,锅里给你留着。”
我顿时很有出息地纠正他:“先做你们自己的。别到时候,还得我带剩饭来救你。”
那边赵远刚踏进我们营地,就听见皇阿玛问:“新领队,先洗什么?”
他脚下一个踉跄。
我差点笑出声。
六
红衣队并不难相处。
一个叫唐欣的姑娘给我搬了凳子,还有人给我递水。大家围成半圈,等我讲捕鱼的诀窍。
我问:“你们今日能进鱼区吗?”
他们愣了愣。
任务卡背后写着,今日鱼区轮到另一队。
“那咱们先看米有多少。”
他们拿出来一袋米、半袋面、几颗菜,还有昨天剩下的蛋。唐欣悄悄拉开一只箱子,里头整齐放着八个小罐。
“调味的。人人都带一罐,怕口味不合。”
我看完那八个罐,再看那半袋面。
“你们不是口味不合。你们是锅太少。”
全队只有一口锅,早上却有人想煮粥,有人想煎饼,还有人说蛋得单做。光等前一个腾锅,后一个便饿得不肯等了。
我在大杂院见过这种场面。
冬天只有一个灶,谁都觉得自己的那口饭最要紧。柳嫂一旦拿起勺,先问的从来不是谁想吃什么,而是谁一早出去干活、谁还没吃上。
我请唐欣把人叫齐,问清有没有不能吃的,再把面和菜分成几份。
“想吃什么,晚些再商量。这一顿先保证八个人都有。”
有个小伙子看着菜:“这样会不会太普通?镜头不好看。”
我指了指他的肚子。
“它都叫了两回了,已经很好听。”
摄影师笑得机器晃了一下。
他们终于动了起来。
唐欣很会做饭,只是先前总说随便,锅一到手又被别人催。我让她守锅,别人不许往里乱放东西。洗菜的、切菜的、分碗的各做各的,我去材料桌领今日能换的柴。
出来时,旁边的人正在装一辆小推车。
他踩住后轮,压了压车把,车上两筐东西便一块动了。
我多看两眼,帮他扶住快滑落的筐,才领柴回去。
这东西可真省肩膀。
等饭做好,红衣队第一次没争谁先用锅。
小伙子端着菜汤喝了一口,又低头看碗。
“早知道这样,我们昨天吵什么?”
“你问他们。”我忙着盛饭,“别问我,我昨天也吵了。”
饭交上去以后,唐欣拿着第二张卡回来。
“我们拿到奖励了,明日物资站的东西可以提前半个时辰看。”
我很替他们高兴,转身想回去,却被一圈人拦住。
有人往我碗里放蛋,有人把唯一没糊的那块饼递过来。唐欣更直接,按着我坐下。
“领队先吃。”
我望着那碗饭,忽然明白过来。
今日我没多抓一条鱼,也没扛两个人的东西,可他们一样觉得我有用。
我正吃得快活,营地外出现了永琪。
他没进来,只站在划好的界线边,朝我举起一只饭碗。
碗里有块烧得很黑的饼。
我咬着嘴里的蛋,心想,幸亏早饭以后跟他交代过。
不然,这块黑东西怕是要全留给我。
七
回来才知道,那块饼是皇阿玛做的。
我立即把嘴闭紧。
永琪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刚才你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出嫌弃。”
皇阿玛端端正正坐着:“无妨。朕也没吃。”
紫薇伏在晴儿肩上,笑得直抖。
原来赵远一来,见大家都肯干活,便想做顿好的。
他口中的好,是整齐的摆盘、一模一样的八份饼,还要在碗边放洗干净的菜叶。
含香问叶子能不能吃,他说可以,但最好先别动。
蒙丹问既然能吃,为何不下锅,他说因为要好看。
皇阿玛听了,深以为然。
“不错,用膳也应有章法。”
于是半个时辰过去,大家守着八片叶子,谁都没吃上。
先动手的竟是皇阿玛。
他饿了,自己去翻饼。第一块没翻好,第二块掉回锅里,第三块总算完整,却忘了及时起锅。
赵远忙着救饼,尔康忙着救他口中那份章法,最后还是紫薇问了一句:“是先交八份能吃的饭,还是先把这八片菜叶摆正?”
这一问,才把大家问醒。
他们最后也按时交了饭,摆盘却没了。
赵远在采访时很诚恳。
“今天学到了,饭还是应该趁热吃。”
梁导问,统筹呢?
他沉默片刻。
“以后放在做饭前面。”
我笑完,从营地的小屏幕看见新弹幕。
【小燕子借出去一上午,家里差点挂牌寻人。】
【别队学会了吃饱,这队学会了想她。】
还有一条写着,那个当爹的终于下厨了。
我忍不住看向皇阿玛。
他正研究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忽然问我:“你小时候,也吃过这样的?”
“这还算好的。”我说,“饿的时候,糊的也舍不得丢,把黑的刮了,还能吃里头。”
他说不出话了。
我不大习惯他这种神色,赶紧又说:“不过柳青烤的比这个还差。您再练两回,肯定赢他。”
皇阿玛把饼递给我。
我吓了一跳。
“不是要你吃。你看看,下回何时该翻。”
我凑过去,告诉他火得小些,别总想着一面烤够再翻。
他听得比我背书时认真多了。
那天晚上,晴儿拿出铜镜,第四道细纹亮了起来。
镜子里,金锁刚把一壶新茶放上桌。
我们在这儿过了四天,她那边似乎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去。
皇阿玛看了许久,伸手擦掉镜边的一点灰。
“还剩三天。”
我以为他盼着回宫,忙说很快。
他却看向那口锅。
“那朕还有机会,把饼做得能吃一点。”
八
第五天,梁导来宣布最后的比赛。
他说,前几天是适应,明日才正式比一次搬营。
所有队伍领同样的基础工具,从旧营地出发,沿节目划定的路到新营地,途中做完三处任务、领齐定量食材,最后安好棚、做出八份饭。
食材少了、任务漏了,或有人没到,都不算完成。过检查后按用时排名,最先完成的队伍能得到一份山脚厨师做的晚饭。
我只听见最后一句。
“什么晚饭?”
“一桌菜。”
“多大一桌?”
梁导比了个大小。
我立刻朝后伸手:“晴儿,地图!”
皇阿玛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我以为他嫌我没出息,已经准备好说他昨天又添了饭,他却问:“可有肉?”
导演说有。
皇阿玛看向永琪。
“还坐着做什么?帮领队铺地图。”
这一回,弹幕笑得把整块屏幕都盖住了。
下午有一轮公开看路线,工作人员带所有领队一块走,不许提前搬物资。
我本来只想带晴儿,又想起那天早饭的忙乱,把整张任务卡交给她,让她先跟大家商量,自己听完路线回来再说。
晴儿问:“你不怕我们把肉商量没了?”
“那就把尔康那份赔给我。”
尔康正在喝水,猛地呛了一口。
看路线时,赵远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会自己画线的小板子。
我看得眼馋。
可到了岔口,它还没画完,我已经发现旁边那条更短的路堵着。
那里不是树倒了,而是横着两根明晃晃的栏杆,挂着“不开放”的牌子。
赵远解释,小板子只能记路,未必知道临时封闭。
我顿时没那么羡慕了。
这和我一样,有时也不知道哪条路不让走。
整条路不算远,却有一段铺了碎石的弯坡。前头宽,后头窄,看着平整的地方又有几道浅沟。
别人在记三个任务点,我还记下哪儿能把东西放稳,哪儿容得两辆车并行。
领路的人问我看什么。
“看我们能不能少搬两回。”
从前在大杂院,米铺伙计忙,我替人送过东西。同样两筐菜,肩膀硬扛是一趟,用车推也是一趟,到地方以后可不一样。
肩膀累坏了,后面还有活,就只能站着看。
赵远点点头,问能不能记下来。
“记啊。路又不是我家的。”
到了最后一个点,工作人员说,任务具体内容明早公开。
我立刻问:“那我们今日能把所有能借的东西都看一遍吗?”
他看了看我的任务卡。
“你们昨日的奖励就是这个,提前进物资站。”
我回头盯住跟着拍摄的小哥。
他忍着笑提醒我,卡在皇阿玛那儿。
我想起来了。早上他很认真地给我念奖励,我急着看那桌菜的画像,只记住了里头有只鸡。
九
物资站里的东西,各有各的价钱。
这里不用银子,每队发十枚木片。要多一床垫子、一个大锅,或一件省事的工具,便得花木片换。领了什么,明日就必须带到终点,不能半道扔下。
我进去时,红衣队也到了。
两边都得了昨日的奖励,能早些看、早些试,正式兑换却要等所有队都到场。
我先跑去找小车。
站里有两种,一种小轮子,亮得很,一种木板面配大轮子,瞧着笨重。每种都备了好几辆。
我推着空车走了两步,又请工作人员给两辆车各放一袋同样重的东西,挨着走门口那截碎石路。
小轮子卡了两次。
大轮子过得顺,拐弯时却得留地方,陡些的地方还得有人帮着扶。
我记住这些,回营地叫大家来选。
永琪一见车,先问:“你想坐着走?”
我差点拿木片砸他。
“锅坐!你走!”
晴儿看完价钱,皱起眉。
大车要五片,带盖的桶要两片,我还想换两片一套的宽绑带,便只剩下一片。
尔康看中了新锯子,蒙丹想要一个更大的水壶。皇阿玛盯着厚垫子,没说话,只在上面按了按,又按了按。
我也想要垫子。
连着几天,睡觉翻身都能听见骨头替我诉苦。
可我把卡上的字重新指给紫薇,请她再念了一回。
连自己换的东西都必须送到终点。
那垫子长得恨不得自己占一辆车。
“皇阿玛,您再忍一晚,回来就有肉。”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张写着红烧肉的菜单,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我们商量以后,留下大车、盖桶、绑带,最后一片换了遮物资的油布。
尔康举着原先那把小锯子,叹气:“旧的也能用。”
蒙丹晃了晃两个水壶:“分着背,还轻些。”
皇阿玛却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高兴,凑过去要解释,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免费试用的软垫,恋恋不舍地交还给工作人员。
“朕再坐一会儿也不行?”
工作人员说,您可以在这儿歇着,等他们挑完。
皇阿玛立即坐了回去。
那副神情,很像我在漱芳斋偷到最后一碟点心。
赵远过来看了我们的车,也回去换了一辆。
另有一队选了轻便的窄轮车,他们带的额外东西少,倒也说得通。我没再多讲,只拉着永琪练了几次掉头。
回去路上,永琪故意问:“领队,你今日倒不怕别人学了你的本事,抢了那桌肉?”
我拍了拍车把。
“知道用什么,和会不会用,是两回事。”
话音刚落,我转得太急,空车把路边一只空筐顶翻了。
永琪抱着筐,笑了半天。
我只好又练了三回。
十
晚上试着装车时,麻烦比我想的多。
蒙丹把桶放上去,尔康便没地方放锅。永琪觉得睡袋应该垫底,含香却提醒他,一旦路上洒水,八个人晚上都得睡湿的。
我刚伸出手,紫薇便递来一块布和笔。
“先把要带什么写下来。”
我看着笔:“我的字,你们看得懂吗?”
“你说,我写。”
我们第一次把行李一样样摆开。
空壳包装不要,破掉的绳头不要。节目规定要留的工具一样不少,个人的东西各自收好。重物靠下放稳,怕湿的单独包好,再试哪处绑紧以后,路上还能取出水壶。
含香做了八个小布签,给水壶和包都缝上不同记号。
皇阿玛分到一朵黄花。
他看了半天,问能不能换成龙。
含香认真道:“来不及,明日就用了。”
“那换个威武些的。”
她从针线包里挑出最后一个布签。
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鸭。
皇阿玛很快收好黄花。
我带着大家推车绕营地走了两圈,走到狭窄处,一人看轮子,一人指方向,其他人让开,省得全挤在车边。
皇阿玛被挤在后面,数次想问是否需要他,没人听见。
绕完,他沉着脸坐下。
我这才发现,自己又犯了早上的毛病。
只不过这一回,我给所有人安排了活,却把他空了出来。
我蹲到他面前,想了想,问:“皇阿玛,明日到了新地方,您能先管住大家吗?”
他眉毛一扬。
我赶紧补充:“不是让他们跪!是看住东西。我怕一忙,锅不知谁拿走了,菜也不知在哪儿,像昨日早上那样乱。”
我把紫薇列好的单子递过去。
“东西一到,您先点。要用什么从您这儿拿,用完归哪儿也说清楚。饭能不能及时吃上,就看您拦不拦得住。”
他看了半晌,又问:“若你来抢呢?”
“也拦。”
皇阿玛把单子收进袖子,脸色总算好看一点。
当晚,晴儿查过铜镜第五道亮纹,照例把它贴身收好。我们吃完饭,没人乱跑,各自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
我正和一根绑带较劲,永琪蹲下来,递给我半块饼。
饼是皇阿玛烙的,这回没黑。
“他说你忙,怕你没吃饱。”
我咬一口,还挺香。
永琪望着我:“回去以后,也教我些以前你会的事。”
我眯起眼:“翻墙?还是逃学?”
他笑着摇头,替我把绑带摊平。
“你愿意教什么,就教什么。我不嫌。”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剩下半块饼塞给他。
“那先学这个。明日你推前半段,我推后半段。”
他低头看着饼上的牙印,很痛快地答应了。
十一
第六天一早,所有队伍在出发处排好。
三处任务终于公布:按清单领齐粮菜,修好一只统一发下的破布包、装入指定物品带走,再领足今晚要用的净水。
修补的工具由节目组提供,领用物资须在各站清点。路不长,难的是全拿到以后,谁还能有条不紊地把营安下来。
梁导笑着问我,有没有把握。
我举起一根手指。
“请再确定一遍,那只鸡不算在八道菜里头的摆设吧?”
他差点没拿稳喇叭。
出发的声响一落,隔壁队便快步走了出去。
永琪也想提速,我按住车把。
“先把轮子看好。”
前头那段碎石路,正是昨日小车卡住的地方。我们的车载满以后,比空车沉不少,但仍能一点点过去。蒙丹扶侧面,尔康看车尾,大家没挤到一块。
皇阿玛原本想空手走在前头,被我塞了一把小铲。
他看着铲子:“朕拿着这个,有何用?”
“腾出手来了就拿着。总比放在车上掉下去,咱们又回来找强。”
他默默握好。
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回去以后若还能好好活着,实在该感谢这几天的饭。
第一处棚下,工作人员摆了好些装粮食的袋子和菜筐。每种分量都标着字,要照八人份的单子自己领,错了得重新清点。
我刚伸手要拿最大的袋子,紫薇便轻轻碰了一下我。
“这是两倍的。”
“多些不好吗?”
她指指旁边的提示。定量领取,多拿也算错。
我收回手,让她读、皇阿玛对,我们几个搬。
他一项项念,念到鸡蛋时,还特意问我是不是准备现在就吃。
我觉得他把我看扁了。
可惜他说完以后,正好看见我捏了捏装饼的袋子。
我们的清单一次便过了。
红衣队也很快,两辆大车在路上碰面,唐欣隔着车朝我举了举拇指。
走到岔口,尔康说若按直线,右侧林间明显更近。
晴儿没立刻反驳,先把图转正,再指给他看。
“这条通的是围栏外,不是下一站。”
昨日那块不开放的牌子还挂着。
我拍拍尔康:“近路若绕不过去,就是加长的远路。”
他看看我,居然点了头。
我原想借机再威风一句,身后忽然传来皇阿玛的声音。
“领队,别说了。你的水壶没带。”
他把那只缝着燕子布签的水壶递过来。
我赶紧接住。
嘴上太忙,手上就容易少一样,这毛病倒是跟着我走了几百年。
十二
第二处的包,破得很有规矩。
每只都在同一侧开了口,一条提带也脱了线。修好后,要装上站里给的卷绳,提起来走过划好的距离,不能掉。
尔康对着那条带子看了两眼,想直接打结。
我也觉得快。
含香却摇头:“这里的布边散了,硬拴会越扯越开。”
她取了补布,叫我捏住另一头。紫薇穿针,晴儿帮她按好折边,不一会儿便缝出了结实的补口。
蒙丹拿起来试,没坏。
他望着含香,笑得像自己立了大功。
摄影师问她平时是不是常缝衣服。
含香低头咬断线头:“赶路时,总有要补的东西。”
我在旁边听得很高兴。
这些人要是知道她从前一走就引来蝴蝶,大约又只顾着拍她的脸,未必肯蹲下来,看她怎样把一块破布补好。
出站时,红衣队比我们早走了一小段。
我有点急,推车的手不由快了。
偏偏前面就是窄弯。
车角蹭上路边的木桩,绑好的锅发出一声响。
我赶紧停住。
永琪没笑我,只轻声说:“倒一点,我扶着。”
我们照昨晚练过的,先让后头人退开,把车缓缓退回宽处,再对准了过去。
不过耽搁一会儿,手心却全是汗。
我想起自己昨日那句会不会用是两回事,脸有些热。
从那以后,我再没盯着前面人的背影,只看我们自己的轮子。
到领水处,蒙丹先把两只路上喝的水壶灌足,才按刻线装做饭用的水。
红衣队没有带盖桶,用的是站里借的敞口容器,只能放慢步子。我们把桶盖扣好、绑稳,过浅沟时也不用端着走。
晴儿看了一眼天。
阴了半日的云,终于落下几滴雨。
这场小雨早在节目报过的天气里,路线照常开放。我们按昨晚安排取出油布,先盖粮袋和睡袋,雨衣各自穿好。
我最后检查车上的结,抬头时,七个人都在等我。
皇阿玛撑着那把小铲,袖口沾了泥,忽然问:“领队,可以走了?”
我用力点头。
“走!咱们吃鸡去!”
十三
我们不是第一个到新营地的。
最早到的那队已经生起火,可他们一路把东西全混在一块。到处翻找调料的人挡着搭棚的人,搬进来的箱子又被挪出去。
我看了一眼,想起第四天的自己。
晴儿按标线定好位置,皇阿玛便拿着单子,站到了行李旁。
“锅在此处,粮在此处。永琪先搭棚,别动菜袋。”
他的声音一起来,竟比梁导那只喇叭还好用。
我去拿锅,被他拦住。
“放哪儿?”
“灶边!”
“用完呢?”
我急得跺脚:“洗好,归原位!”
他这才松手。
节目组的人笑得背过身去,我却顾不上了。
今日我不做大菜,只做先前做顺手的菜饭和蛋汤。量是紫薇算过的,谁什么时候洗菜,什么时候要水,都照昨晚说好的来。
永琪和尔康搭棚,含香整理铺位、检查有没有漏雨。晴儿确认八个人的包齐全,又去帮紫薇分碗。蒙丹把水放稳,转身接过皇阿玛洗好的菜。
这一次,没有七双眼睛等我一个人想主意。
我终于只须盯住锅里的饭。
起锅前,皇阿玛拿来盐。
“今日别再忘了。”
我用勺子指他:“记得!”
他退开时,衣袖上还挂着一点萝卜皮。
饭做好,我刚想喊人,紫薇已经把八只碗排开。
每人一份,一份不少。
我举手叫工作人员来检查。他先看任务凭条,再点工具和物资,又进棚看固定和铺位,最后数人。
数到七时,他停住。
我的心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
下一刻,皇阿玛从棚后钻出来,手里举着那把小铲。
“在。朕去把它洗了。”
工作人员终于笑着按下手里的东西。
“全部通过。”
梁导站在不远处,朝我们竖起一根手指。
我不敢信,又问了一遍。
“第一?”
“第一。”
我一把抱住紫薇,差点带着她转圈。永琪赶紧来扶,含香在旁边笑,蒙丹兴奋地拍了一下尔康,把他拍得向前迈了两步。
皇阿玛原本还想稳重些,低头看见自己满袖子的泥,也笑了起来。
梁导问冠军领队,此刻最想说什么。
我认真地看着他。
“晚饭能早点送吗?”
他笑得再问不出第二句。
十四
那桌菜送来时,我真数了数。
鸡是鸡,菜是菜,没有拿铺在盘底的叶子凑数。
赵远他们已经完成比赛,捧着自己的碗过来看热闹。唐欣夸那只鸡香,我便拿干净的碟子分了些给他们。
红衣队很快送来一碗自己做的汤。
梁导坐在旁边,问我不怕分少了。
“八个人吃不完这么多,放坏了可惜。”
皇阿玛听了,没说什么,只把我夹过两次的那道菜往我面前挪了挪。
等我坐稳,才发现自己碗里已经堆起一座小山。
紫薇夹来的菜,晴儿盛的汤,含香挑好的鱼肉,连尔康都把自己刚拿到的鸡腿放了进来。
我抬起头,一时竟有点害怕。
“明日是不是还有更重的活?”
七个人同时笑了。
永琪把筷子递给我:“没有。让你吃顿不用站起来的饭。”
我握着筷子,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从前吃饭,我怕晚了没得吃。进宫以后,又常有人说我夹得急、吃得多,一点也不像格格。
我总是笑嘻嘻地回嘴,说自己就是喜欢吃。
喜欢当然是真的。
可一个人饿过,就很难坐在一桌热饭面前,还慢吞吞等着别人说可以。
这回不用等,也没人看我的规矩。
他们只是记得,我忙了一天。
我埋头扒了一大口饭,才把那点眼泪压下去。
皇阿玛在旁边问我,回去以后,能不能带他到我从前住的地方看看。
“能啊。”我说,“不过大杂院的门小,您别带那么多人。一大群站外头,柳青会以为我们犯事了。”
他答应了,又问那边的孩子现在吃得怎么样。
我把自己知道的说给他听,有人找到活,有人还小,跟着院里的婶婶做些杂事。紫薇也补了几句,皇阿玛听完,让我们回去后一起去,缺什么当面问。
“别只送块匾,大家拿回去还得擦。”我忍不住提醒。
他瞪我一眼。
“朕这几日白洗菜了?”
吃到最后,梁导拿出打印好的比赛照片。
他拍了许多,却把我们站在锅边那张送给了我。画面里,我一手拿锅铲,另一只手刚要接碗,皇阿玛抱着菜盆,剩下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我摸了好几遍,没弄明白人怎么能这么清楚地留在纸上。
晴儿也喜欢,问有没有八张。
梁导说有,还给每个人留了一张。
皇阿玛仔细端详自己的那张,指了指衣袖。
“这块萝卜皮,能不能去掉?”
我立即把照片按住。
“不行,这是功劳。”
他看着我,终于收回手,自己也笑了。
夜里,铜镜第六道细线亮了。
我们围坐在棚里,晴儿又念了一遍背后的字。
前六道都按日亮起,明日便该轮到最后一道了。
没人再说要多留几天。
这里好玩,有热闹,有我们从没见过的东西,可宫里还有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儿的人。
我把照片仔细包好,放在明日要带走的衣裳里。
永琪见我又摸了摸锅,笑着问我是不是舍不得。
“这可是我用鱼换来的。”
他认真点头:“那明日问一问,能不能带。”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不论回去还是留在这里,有人肯和我一起舍不得一口锅,也挺好。
十五
第七天,我们把营地收拾干净,归还借来的车和工具。
梁导检查完,特意把锅留给了我。
“这是奖励兑换的,本来就归你们。”
我欢欢喜喜抱起来,又发现皇阿玛正站在厚垫子旁边。
他没开口,只看了两眼,便把那朵黄花布签从借来的水壶上解下来,放进袖里。
告别采访时,梁导问谁还愿意再来一次。
我举起手。
永琪跟着举了,紫薇她们也笑着点头。皇阿玛却很谨慎,先问下一次有没有床。
梁导说:“您可以选有床的节目。”
“还让小燕子领队?”
“您愿意就行。”
皇阿玛看了我一眼。
“那可以商量。”
我得意了好一会儿,恨不得把这句也装进锅里带回去。
下午,节目的拍摄结束,我们回到最初出现的树林边。
工作人员早把那块地方标了出来,没有堆任何东西。梁导送还保管的首饰,皇阿玛的玉扳指也在其中。
玉扳指一戴,倒又有些原先的样子了。
可他另一只手还替我提着装锅的布袋,怎么看,都不像要叫人退下。
我们等了许久。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林间的影子越来越长,我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晴儿把镜子托在手上,一直看着最后那道暗纹。
紫薇轻轻抓住我的手。
我怕她紧张,正想说镜子大概也走得慢,镜背忽然亮了。
第七道细线,连上了先前的六道。
镜面照出漱芳斋的窗,光一层层展开,竟把窗下那张桌子照到我们面前。
金锁正在门口说话,转过脸来,看见我们,嘴张得比碗还大。
“格格!”
这一回,我们听见了。
晴儿赶紧叫所有人按来时的位置站好。蒙丹扶着含香,尔康牵住紫薇,永琪站在我身侧,皇阿玛手里还拎着那口锅。
梁导在几步外看着,许久没说话。
我腾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那张照片,替我们留好!”
他也抬手,声音有些哑。
“放心。冠军合照,丢不了。”
风卷起脚边的落叶,眼前的树林慢慢淡下去。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脚已经踩在漱芳斋的地上。
金锁的叫声还没停。
桌上那壶茶尚有余温,屋里却站着八个满身野草气、衣角带泥的人。
明月先认出了皇阿玛,扑通跪下。
皇阿玛叫她起来,自己也下意识挺直了腰。
随后,他手里的锅撞上桌角,咣的一声。
谁都没忍住。
过了好几日,我还会梦见那声响。
不是吓醒,是笑醒。
皇阿玛真跟我们去了大杂院,穿着便服,没有带一长串人。柳青见他端碗还要帮着收拾,惊得差点摔了自己手里的那只。
院里缺的粮米和冬衣,紫薇与柳嫂一起列了单,陆续送到;能做活的几个人,也各自得了合适的差事。
我们没给那儿挂匾。
我则把节目那张合照放在床头。每当有人问起,我便指着正中间的自己,说这就是小燕子带出来的第一名。
永琪说他也出了不少力。
我指指照片里那辆车,承认他是第一名里头最会推车的。
他竟挺高兴,还问下回什么时候出去。
又过几日,皇阿玛到漱芳斋吃饭。
桌上有一盘萝卜丝饼,用的正是带回来的那口锅。他吃了一块,叫人再添一块,顺口问我怎么不吃。
我故意端正坐好。
“皇阿玛还没发话,我哪敢?”
紫薇低下头,肩膀已经抖了起来。
皇阿玛看了我半晌,放下筷子。
我以为他要教训我,正准备跑,他却把那盘饼往我面前一推。
“吃吧,领队。”
他说完,又很认真地添了一句。
“今日的萝卜,也是朕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