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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0:42

夫君远游归来,学会了通天的测算之术。

娘亲遗物丢失,妹妹中毒。

他算出,遗物被丢下了九尺寒潭,求解药需跪上千丈雪山。

都应验了。

三日前,他又算了一卦。

预测我厄运将近,会牵连亲近之人,出城苦修三年才能避祸。

我毫不怀疑,做好了离家的准备。

可临行前,却听见他和表妹的对话:

“若她知道遗物是你扔的,毒药是你下的,苦修是你编的,只是让她有事情做,没空盯着我们。她会不会报复?”

“她不会知道。”夫君笃信,“三年以后,我平安无事,她只会更信我。”

我听得心口发紧。

寒潭水刺骨,雪山路如刀。我伤了心肺,患了寒疾。

在他们眼里,只是随口玩笑。

摸了摸隐隐发疼的膝盖,下了决心。

他们骗我遭的罪,也该亲自受一遍才公平。

1

“你真舍得三年不见她?”季舒月娇嗔不满,“若你忍不住想她了,我可是要生气的。”

“不见就是不见,我答应你的哪件事没做到?”裴灼然宠溺地牵上她的手,“她先前为难了你,可跳寒潭、跪雪山,加上三年苦修,也该够你出气了。她毕竟是我的妻,你的嫂嫂,日后对她宽容些。”

……

谈论还在继续,我不想再听。

可脚下仿佛生了根,挪不动一步。

浅浅的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四处飘零。

望着他亲手为我栽下的花树,心底满是茫然。

我喜欢海棠,他跑遍全城,找来最好的花树,种了满园。

我不喜甜食,为了迁就我,他也几乎戒掉了甜食。

我冬日时常手冷脚冷,他会亲自挑趁手的汤婆子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善应酬,过年过节的摆宴席,他总陪在我身侧,生怕我应付不过来。

我多年不曾有孕,他安慰我,还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晚些才好。

五年记忆如潮,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怎么可能全是虚情假意?

可似乎,所有的好,都发生在季舒月出现以前。

2

三年前,季舒月拖着一身伤来投奔裴灼然。

扬言家中要把她嫁给六十岁的老王爷为妾。

她不甘心就此毁了一辈子,趁夜逃了出来。

“表哥不记得我了吗?我曾在裴府住过三年。表哥说过,若遇到难处,可来寻你,这话不作数了吗?”季舒月拽着他的袖子,哭得楚楚可怜。

泪珠划过脸颊,一直划过雪白的脖颈,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更衬得她柔弱可人。

裴灼然僵在门口,面上显出几分尴尬,本能地看向我。

“这位就是嫂嫂吧?”季舒月看见我,蓦然收了泪,委屈中透着莫名的傲气,“若嫂嫂不愿表哥收留我,我就不强求了。我的命,我认就是。”

我不是跋扈不讲情面之人,遇见亲戚落难,能帮总要帮几分。

这一句话,把我本想请她进门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可裴灼然与我听到的不是一层意思。

皱了眉,明显不快。

“既然是夫君的表妹,就由夫君做主安排。”我蓦然一瞬,不动声色退后了两步,“夫君安顿好,告知我一声便是。”

说完,转身往回走,不当拦路的恶人。

裴灼然将季舒月领进了门。

他想将人安排到客院,可架不住她的眼泪,只好将人安排到了离他不算远的侧院。

起初,季舒月很安分,喜欢待在院子里,一连几日都不出门。

裴灼然去看她,她也守着规矩。

偶尔有超出日常的大额开支,知道我管着府中账目,会主动来找我。

客气乖巧的模样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尤其她的一双眼睛,无辜又无助地看人时,仿佛在解释,当初千里迢迢来求救,生怕被赶出府,才口不择言说了错话。

我信了,甚至为自己的恶意揣测愧疚。

于是,对她越发亲近,宛若亲妹。

后来,她推我入寒潭,为我准备芦花的棉衣爬雪山,我都因为寻到了想要的结果,没有深究她的所为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完全没有察觉,她与裴灼然的关系何时亲密到了我不知道的程度。

更不知道,何时得罪过她,需要他们用一次一次险些害人性命的方式报复我。

3

“三件事哪里够?她第一天就不让我进门,害我多淋了好多雨,好冷的。只这一件,她就该年年受冻。

“还有,她竟然需要我和你假装不熟才能常住府里。你不知道假装的那段时间我多难受。现在,只是让她离开三年而已,怎么够补偿我?

“我不管,反正你答应过,虽然不能娶我,但是谁也越不过我去。等她回来,若她还让我受委屈,你不能心软。”

季舒月越是娇嗔抱怨,裴灼然越是宠溺受用:“好好好,都依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碎了个干净。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往回走。

浑浑噩噩回到院子,婢女正在收拾屋子。

看见我,诧异又尴尬:“夫人,您……您怎么回来了?”

婢女手里抱着粉色的被褥,我从不用的颜色。

相反,季舒月最喜欢这个颜色。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声音平静,一如往昔,却吓得婢女跪在了地上,颤巍巍道:“老爷说,夫人要出远门,让我们将院子收拾出来,给表姑娘住。还说今晚就要住,要婢子们手脚快些。”

一阵眩晕直冲脑门,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堪堪站稳。

枝丫晃动,无风又落了一阵花雨。

“都出去!”我冷喝一声,强装镇定。

婢女鱼贯而出,院子安静下来。

明明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膝盖却仿佛被扎了千万根针,疼得人站不起来。

眼角渐渐模糊,不甘委屈齐齐涌上心头。

我的苦,要让他们千倍万倍地受一遍。

4

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裴灼然满眼慌张,急急走来向我解释:“清怡,不是你想的那样。院子久不住人,就没了活人气,你回来住得也不舒服。暂时给舒月住,等你回来,我一定里外翻新一遍,到时候看起来比现在更好。”

“是啊,嫂嫂,表哥一心为你着想,你可莫要多心。”季舒月眼中含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如此明显的挑衅得意,往日我竟从未发觉。

扫了一眼已经大变样的院子,假装不在意地看向两人:“夫君待我极好,我自然不会多想。”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又道:“原本回来是想拿些东西,进门才想起来,我是苦修,不该带太多享受之物,便不拿了。只是……”

“只是什么?”夫君关切道,“若有什么难处,为夫帮你解决。”

“不是难处。”我摇摇头,“是得麻烦夫君送我出城。我提前给庵里送了一万两银子,原本是想当作善款捐赠,换我三年衣食无忧。现在想来,这一万两不能捐。”

“一万两?”季舒月大惊,“苦修怎么能捐这么多,嫂嫂你是去苦修还是享受?”

“表妹说得是,我就是因为想清楚了,才想让夫君送我,顺便和住持说清楚。”我不动声色问道,“若夫君觉得,这钱不用拿回来,那夫君便不用去了,还是按原计划,我自己去庵里。”

“不,嫂嫂,一万两不是小数目,怎么能就这么丢了。表哥该同你去的。”季舒月急了,“我也去送嫂嫂。”

5

水月庵在城外的青山峰上。

上山前,路过一处寒潭,九尺深,水凉甚凉。

娘亲遗物失窃,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裴灼然刚算出遗物所在地时,我并不确信。

毕竟,娘亲的遗物对我而言重若千金,对其他人而言,只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而裴灼然也非十分聪慧之人,即便出门遇见高人,半月时间也很难学有所成。

可我犹豫期间,他给外人算了三卦。

第一卦,算东边邻家厢房会塌。

邻家不信,被砸断一条腿。

第二卦,算西街邻家夜里会走水,全家歇在院里可避开一难。

六十岁老母受不得夜里寒气,独自歇在屋里。当夜走水,她没能逃出来。

第三卦,算门口走过的第七个人会摔一跤,但能因此得一百两金。

我在门口看了半日,才等到第七个人。路人被扳倒,气愤之下踢了绊脚的石头。石头裂开,竟真是黄灿灿的金子。

我信了大半,带着全套网捞去了寒潭。

只是,没等我想好如何下手,季舒月跟了来,主动帮忙。

网没甩出,我被撞了出去。

坠入寒潭的瞬间,就没了知觉。

“那里有亮光,是不是嫂嫂要找的遗物?”

听见季舒月在岸上大喊,才稍稍回神。

我哆嗦着朝发光处看去,像极了娘亲曾经最喜欢的簪子。

我顾不得嘲讽,连忙去捡,浮浮沉沉许多次,终于找齐了娘亲的遗物,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回了府。

裴灼然端着姜汤坐在床边,心疼不已:“舒月性子急,不是有意推你,我已经教训过她,你也别计较了。她也算坏心办了好事,岳母的遗物找到了,你也能安心了。”

我没有说话,想从他手里接过姜汤自己喝。

可他不让,执着喂我:“你身上还没暖过来,好好在被子里暖暖,我喂你。你放心,日后我看着舒月,绝不让她再胡闹。”

我记不得是不是因为找到了娘亲的遗物,心中安慰,也感激裴灼然的测算之能,才听了他的话,没有深究。

可我一直记得,入水后,仿若有蚂蚁爬在骨头上啃咬,咬得骨头生疼。

6

马车很快到了青山崖下。

竹桥简陋,受重有限,不能再乘车前行。

我先下了车,裴灼然和季舒月随后。

打发了车夫去办别的事,才上桥往前走。

走向桥中央,季舒月突然开了口:“嫂嫂可还记得,三年前你在这里落了水?”

我看向脚下,连位置都一模一样,心底莫名一阵惶恐,却依旧假装镇定:“你想说什么?”

“我当时虽说有些莽撞,但表哥不怪我,还夸我果断,帮了嫂嫂。所以,那一万两可否给我支配?”她一面说,一面挽上裴灼然的手臂,“表哥说我该学管账了,我想从这一万两开始。”

“她推我落水,险些丧命,竟然是帮我?”我直直盯着裴灼然,“你当时说教育过她,就是这样教育的?”

“那时舒月愧疚撞了你,一直哭,我没办法才安慰她的。”裴灼然眼睛躲闪,不敢看我。

原以为,心不会再凉了。

此刻,不知是不是潭水的原因,心底发寒,比先前竟还要严重一些。

“如果推人落水是帮忙的话,我也可以帮表妹一把。就当是回礼。”

说话间,我朝季舒月靠近。

她慌了,连忙后退。

她退一步,我进两步。

“不要胡闹。”裴灼然也急了,忙来拉我。

我不为所动,继续向前,一直把她逼到桥边才停住脚。

“表妹好像怕了。落水是好事,表妹怕什么?”

季舒月哑然。

我学着她往日的表情,将目光从她面上转到裴灼然脸上,转怒为喜,假意温柔:“我开玩笑的,人命关天,只想让表妹长个记性,怎么可能真推她下水?只是,我曾在这里落水,着实有些害怕走这桥。夫君陪我一起走吧?”

似是没听过我这般口气,裴灼然讷讷点头,主动牵住我的手。

“表妹应该不介意吧?”

说完,我好似说错话一般捂住了嘴:“你看我,说什么呢。夫君是我的,你只是妹妹,我为什么问你介不介意?”

季舒月气红了脸,却不敢堂而皇之地露出獠牙,不甘不愿道:“嫂嫂说得是。”

我轻笑点头:“那表妹要跟紧了,桥不稳,当心些。”

她怒意更甚,终于在我转身时伸出了手。

我侧身一躲,她撞在裴灼然身上。

两人同时脚下不稳,朝后退去。

“啪”的一声水花四溅,一朵巨大的水花在潭中绽开,吸引了桥边人的目光。

7

“救……命……”

呼救声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里。

只是,寒潭水冰凉。

即便已经是五月末,水不如冬日刺骨,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岸上陆陆续续围满了人,都是去水月庵上香的女眷,手无缚鸡之力,无人敢下水救人。

裴灼然和季舒月嘴唇冻得发白,浑身颤抖,像极了曾经的我。

不同的是,那时他们在桥上冷眼说笑,无人围观。

而此刻,路人都看向了我。

“夫君,表妹,你们坚持一下,我去找竹竿拉你们上来。”

说话间,我跑下桥,走到竹林边。

努力想要掰下一根竹竿。

可惜,力气有限,竹竿只是晃了晃,毫无折断痕迹。

我无可奈何,又跑到潭边哭诉:“夫君,表妹,我掰不断竹竿,你们游过来一些,我拖你们上来。”

两人冻得发抖,身体越靠越近。

明明潭水只及腰,却隐隐有下沉的趋势。

“你这小娘子也太心善,夫君和表妹都快长一块了,一看平日就不清白,你还救他?”一个身形健硕的砍柴女路过,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若真要救,我帮你。”

她随手砍下一棵竹子,递给我。

我感激地接过,向二人甩过去。

慌张之下,砸到了裴灼然的头,他清醒了几分,眼神迷离地看向岸边。

“夫君,你和表妹抓住竹子,我拉你们上来。”

裴灼然拽住竹子,季舒月抱住了他的腰。

砍柴女见状,放开了手,任我一人拉竹竿。

我拉不动两个人,竹子脱手,二人栽回湖里。

其他人见状,倒吸一口气。

“不怕,竹子多得是。”砍柴女又递给我一根。

一连三次,不是砸到裴灼然,就是砸到季舒月,却都没能将人拉回来。

眼见二人气息渐弱,连拽住竹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砍柴女一把接过竹竿,用力一甩,将二人甩上了岸。

“俺娘说,帮恶人,也是作恶。你这夫君,哎。”砍柴女叹了口气道,“俺今日是帮你,可不是帮他。日后你后悔了,可不能怨俺。”

说着,她背起柴就走。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过桥离开。

8

车夫回来接人时,看见昏迷不醒还湿漉漉的二人,忙把人抬上车回府。

三日后,裴灼然醒来。

看我第一眼是错愕,随后是心虚。

我假装没看见,将汤药端给他:“大夫说,夫君落水太久,险些伤了肺腑,若不及时调理,恐生暗疾。”

“辛苦娘子了。”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表哥,她辛苦什么?”季舒月惨白着一张脸,推门进来,当即控诉道,“若不是她,我们如何会落水?”

一张脸扭曲狰狞,满是不甘:“我就说,府里账上一共都不够一万两银子,她又素来抠门,怎么会有钱捐给水月庵?肯定就是诓我们出城,顺便报复我们的。”

裴灼然神色骤变,看着我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我面不改色:“我报复你们什么?你们当真像路人说得那样,有了首尾?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说话间,我哭出声来:“早知如此,我还救你们做什么?还替你们在巡查的李大人面前隐瞒什么,说夫君私德不修,与表妹无媒厮混,毁了夫君的官途,不比其他的报复都痛快?”

裴灼然愕然:“巡查的大人已经到了?”

我吸了吸鼻子,委屈道:“两日前就来了。夫君在昏迷中,大人就说先去别处看看,等夫君康健再来问话。”

“表哥,不要听她胡说,她……”季舒月不愿揭过此事,还要争辩。

“够了。”裴灼然大喝一声,“若不是你想推清怡,我们不会落水,也不会让大人看了笑话。你再胡闹,耽误了我升迁的大事,往日旧账,我们一并清算。”

季舒月白了脸,看我的眼神却越发狠厉。

我依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转移了话题:“还有一件事,夫君得早做准备。”

“什么事?”他疑惑。

“李大人听说城外那座雪山上,可以求到解百毒的神药。昨日已经出发,为病中的李老夫人求药去了。”

话音落下,我看着他从平静到慌张,再到惶恐万分,最后挣扎着跌下床来,心中畅然。

“如此莫须有的事情,李大人如何知道?不是吩咐过不让外传?”裴灼然茫然。

“我曾在山顶求到解药,许多人知道。这等好事如何能瞒住?”我假装疑惑,“平日也有人为了博一线生机去爬雪山,不过很少有人爬到顶罢了。夫君觉得,李大人能到顶吗?”

9

裴灼然焦灼不已,一夜未眠,次日天未亮就来找我。

“清怡,快派人,去拦李大人。”他还未痊愈,一路跑过来,气都喘不匀。

“恐怕拦不住。”我分析道,“李大人是出了名的孝子,有药不求,耽误了老夫人的病情,恐余生难安。”

裴灼然面露难色,眼里隐隐还有几分祈求,似是在说,我可否再走一遭雪山?

“难道山上没有贵人赠药?那我当初能求到是为什么?”我假意迷茫,“夫君,还是说,这一切是有人针对我的骗局?”

“不,当然不是。”他转开脸,不敢看我,“我只是觉得李大人年纪大了,爬那么高的雪山,身体吃不消。”

“夫君多虑了,既然有贵人赠药,李大人多求一颗给自己也未必不能。”我轻笑道,“到时候,李大人肯定会感谢夫君算到了这么一场大机缘。”

裴灼然嘴角扯了扯,一言不发。

“夫君,你算得真是准,若你不陪我出城,也不会掉入寒潭。这下,厄运算是解了吧?我还需要再出城苦修吗?”我看着他,满眼真诚。

他依旧不言,脸色却越发难看。

“过了今日,夫君测算之术出神入化的消息会传得更广,说不定李大人求药回来,也会请夫君算一算……”

“不要说了!”他大喊一声,“准备大氅冬衣,我亲自去接李大人。”

听到想听的话,我心下安定了几分。

又问:“表妹要一同去吗?你们平日总在一处,去雪山要好些时日,她或许会舍不得。”

“去,她惹出来的事情,她怎能不去?”他愤愤然咬牙,转身往外走。

10

所谓雪山,是城外一座千丈高山。

山腰以下一年四季,春花夏草秋黄冬枯,山腰以上,终年积雪。

裴灼然和季舒月说了爬雪山之事,季舒月错愕不已:“表哥你疯了,我自小体弱,去雪山会死的。”

“清怡能爬,你为什么不能?”裴灼然恼道,“你惹出来的事,必须亲自在李大人到达山顶之前解释清楚。今日,你不去也得去。”

“事情也有你的一半,凭什么都怪我?”季舒月不服,“反正我不去爬山……”

我站在门外听着二人的争吵,只觉荒诞无比。

几日前还浓情蜜意,一旦涉及到利益,也能这么快翻脸。

“夫君,我准备好冬衣了,你们何时出发?”我隔着门问,“夏日比冬日好些,雪不深。李大人年长,若你们脚程快些,很快便能赶上。”

“听到没有?现在就走。”他再不管季舒月的挣扎,拽着她出了门,“若你今日不去,我便送你回京,到时你的死活,我不会再管。”

一句话,戳中了季舒月的死穴。

她不再挣扎,愤恨地盯着我半晌,似是要将我盯出来一个洞。

裴灼然催促,才不情不愿地从我手中接过包袱。

两人离开后,婢女问我:“夫人,什么时候来了位李大人?”

我没有说话。

随口编的名姓,不好解释。

朝中是否有李大人来巡查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裴家能做主的人快来了。

到时,我便可和离归家。

12

祖父在时,与裴家祖辈是好友。

官职相当,志趣相同。

为了拉近两家关系,有意结亲。

可儿女都已成家,便定了孙辈的亲事。

不曾想,裴家人才辈出,渐渐成了望族。

而沈家子弟,不是无心做官,就是仕途不顺,日渐没落。

两家亲事也无人再提起。

爹爹病逝后,母亲日渐消瘦,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嫁人。

她找出了婚书,让我进京嫁人。

原本,我以为裴家不会认这门亲事。

可裴家二老不但遵守约定,还因为婚书上的字失了墨色,看不清写的具体是谁,许我在裴家三个嫡子中选择愿嫁之人。

裴家二郎主动言明,他已有心上人,我最先排除了他。

剩下大郎裴灼远和三郎裴灼然。

裴灼远君子端方,样貌才学样样出色,追求者无数,还是裴家下一任家主。

裴家虽让我自己选婿,却也没真正给我选择。

若选了他,所有人都不会高兴。

于是,我选了处处矮兄长一头,却做事体贴,喜欢围着我转的三郎裴灼然。

成亲不久,他就中了进士,外任做官,我与他一道赴任,直至现在。

13

府里没了裴灼然和季舒月,除了安静了一些,并无什么不同。

几日过去,他们该到了山腰。

若没有见到李大人,他们不知会不会继续往上爬?

若裴灼然想回京的念头强烈,想来是会的。

裴家家规森严,若他假装神算子骗邻里、骗发妻的事情传扬出去,裴家的家规会让他脱一层皮。

最好的方式,就是说服李大人,不外传此事。

若站在雪里,单衣不保暖,他们是否会争抢棉衣?

上好的芦花准备的棉衣我只做了一件,比我登雪山时那件厚实得多。

若争抢起来,芦花散开,在漫天冰雪中飞舞,又该是何种景象?

14

“三弟妹。”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回头看去,裴灼远站在门口,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淡淡的眉眼之间隐隐透了几分疏离和冷意。

“来之前,我已经托了人查了三弟的事情。是他有错在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不只是我的事,还有给邻里的赔偿。”

发现被骗后,我暗中查了最初的预言。

邻居的房梁是人为锯断的,大火也是故意放的。

他为了能骗过我,不惜伤人害命,最后还让伤了的人对他感恩戴德。

“此事,我会依法处理。补偿也会一并送到。你自己想要什么?”

“和离书。”我果断道。

“可以。”裴灼远神色未变,“等他回来,让他立刻就写。”

“你不可以代他写吗?”我急切道。

等裴灼然回来,定然会知道,坠寒潭也好,爬雪山也罢,都是我的报复,少不得再纠缠撕扯。

“裴家从未有人尚在,旁人代写和离书的先例。”

他睫毛轻颤了一下,神色未变。解释完,不再看我,朝客院走去。

背影修长挺拔,却莫名透着几分苍凉。

与五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15

五年前,我选了裴灼然之后,他拦着我问过一句话:“为什么选三弟?”

神情冷峻严肃,似是还带着几分隐忍的不甘和怒意。

我记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好似是“喜欢简单一点的生活,复杂的弯弯绕绕,我应付不来。”

他没有说话,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我不明白,明明知道婚约前,我们不曾见过。到了裴家,也只是几面之缘,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后来,裴灼然醉酒说了胡话:“清怡,你选我,是我唯一赢过大哥的一件事。”

那时我才知道,我的选择,在他们眼里是一场较量。

这几年,过年过节需要回裴家老宅,我习惯性地躲着他走,生怕他还记得这次落败。

写信给裴家时,也曾有过忐忑。

观他今日言辞神情,似是早已忘记了当初之事,我稍稍放下心来。

16

裴灼然回来时衣衫破烂,神色憔悴,腿也跛了。

“沈清怡,你算计我?”他一进门,腿上的血迹,冲到我面前,“你都知道了?这是你的报复?”

我没有否认,直直看着他:“是,我都知道了。你那般害我,我不该报复吗?”

“你……你……”他目眦欲裂,干涸的嘴角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要杀了你!”他理屈,但恼恨至极,一副要掐我脖子的迹象。

“裴灼然,住手!”裴灼远听闻消息,冲进来挡在裴灼然身前,满目不悦,“你做了错事,竟还不知悔改?”

“大哥?”裴灼然愣住,面上显出几分惶恐。

目光在我二人面上游离片刻,骤然变了脸色:“你……你们果真有事。”

他退后两步,哈哈大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想不到,大哥素来冷心冷情,心里竟然真的记挂沈清怡。可她是我的妻,是你的弟妹,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

这话太过出人意料,我骤然抬头,恰好与裴灼远四目相对。

他一贯平静的面容显出几分被戳穿后的窘色。

我心下一惊,忙转开了脸,看向裴灼然:“当初在裴府,你是因为大哥……才百般对我好?”

“自然。”裴灼然轻嗤一声,“我这大哥,样样比我强就算了,爹娘还处处让我向他学。向他学又如何,家主的位置又不会给我?我不服气,想赢他一次,恰巧你来了。”

他痴痴地笑了两声,继续说:“他啊,也是个胆小鬼,明明想亲近你,偏偏每次都冷着一张脸。等你走了,又看着你的背影发呆,这不就让我找到了机会。”

明明早就猜到了答案,听他亲口说完,心口还是忍不住地抽痛。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眼前涌现。

我因为刺绣伤了手,他遍寻了城中最好的绣娘帮我分担。

我夜里怕黑,他会抱着我入睡,会特意准备光线柔和微弱的小烛,每夜准时点在床边。

我棋艺不精,却偏偏爱找人下棋,他从不嫌弃,耐心陪我下到深夜也不厌烦。

他曾对我好,不输爹爹对娘亲。一个人假装深情,如何能装得这么像?

“怎么不说话?后悔了?你莫不是还想着离了我嫁给他?不可能的,裴家最重规矩,丢不起这个人。”裴灼然扭头看向我,讥嘲道,“你只能是我的妻,和他没可能。”

我压下心口不顺,冷然道:“我和裴大公子没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裴灼然又轻嗤一声,扫向裴灼远:“大哥,你听见了吗?”

裴灼远的眉目颤了颤,没有说话。

“我和你也结束了。”我从怀中掏出和离书,递给裴灼然。

他诧异之下睁大了眼:“你又骗我,和他没关系,为何要与我和离?”

“我与你和离,是因为你骗我在先,又害我身体有损,与旁人无关。”我将和离书往他身前凑了凑,“况且,裴家男人是什么香饽饽,我离了一个,就得找另一个?”

裴灼然哑然,却依旧不愿签和离书。

我不愿和他多纠缠,看向裴灼远:“裴家没有代写和离书的先例,我写了,他签字,这样算数吗?”

裴灼远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我问话,回了神,目光冷峻地看向裴灼然。

霎时间,空气中的冷气好似多了一倍,裴灼然打了个哆嗦,似是失了所有的气力,默默提笔签了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与往日差别极大。

可无论如何都是他自己签的。

我解脱了。

17

霞光万丈映红了半边天。

倔强地缀在枝头、即将凋谢的海棠花似是也沐浴了几分夕阳暖色,比往日精神了些。

我绕开两人,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要在裴家住最后一晚,乘坐明早的客船回乡。

夜里,院外传来吵闹之声。

出门一看,竟然是季舒月找回来了。

她想找我讨说法。

可刚到门口,就被裴灼远派人抓住,与裴灼然关到了一处,过几日一同上京受审。

18

半夜未眠,半夜好眠。

我约了最早的一班客船。

天还未亮,背着行李出门,裴灼然和季舒月站在门口中央挡住了我的路。

两人都还是昨日的衣衫,面容清瘦露了骨相,憔悴不堪却没了昨日的满身戾气。

“清怡,对不起。”裴灼然开口,神色歉疚,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

“我娶你是为了赢过大哥,但当初对你的好也是真心的。”他眼里的光闪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也想做些政绩,赢过大哥。可攒政绩好难,我苦闷怨恨,这才想找些事情发泄,做了错事。”

“你苦闷,便可以拿别人的命不当命?”我冷声道,“裴灼然,不要给自己的无耻找借口。你能用旁人的命让我相信谎言,又借谎言害我间接自残,只为你们取乐。说到底,你就是个烂人。”

“我……”裴灼然还想辩解,触及到我毫无温度的眼神,当即噤了声。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可你已经报复回来了,恨意也该消了。”

“恨?你配吗?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浪费感情。过些日子,听完你的宣判,我就会开始新生活。我会找一个真心疼我爱我的郎君,把你和裴家,彻彻底底忘干净。”

许是我的神情太过平静,裴灼然目露茫然,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季舒月见状,急了:“清怡,我错了。”

她急急走上前来,拽着我的手臂哀求:“我不该为了试探裴灼然,屡次害你。求你,和裴灼远说说情,放了我,我以后,保证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一把拽开她的手臂,神色未变:“做了恶事就该承担后果,我不会帮你。”

见我如此果断拒绝,季舒月当即怒了:“沈清怡,你已经报复过了,怎么还不肯放过我。若论罪,也有你一份。”

“既然如此,你告官便是,求我做什么?”

季舒月咆哮不甘,满目怒气朝我冲过来。

可惜,刚抬步就被裴灼然一把推到了廊下:“季舒月,大哥在外面看着的,你想找死,不要拉上我。”

“你……你推我?”季舒月满眼不可置信,“你以前怎么说的,不管如何,都会对我好,你现在……”

裴灼然怨恨之下开始口不择言:“随口说说你也信?若不是裴家有规矩,妻无子前不可纳妾,我能留下你解闷?裴家因为什么不许你进门,又因为什么不许裴家人娶你?你忘了,大哥记性好,肯定没忘。你再闹下去……”

他没有说完,扫了一眼门外。

季舒月的面色瞬间雪白,颓唐倒地,久久没有起身。

19

走到门口,裴灼远竟在马车旁等我。

“我送你去码头。”他神色平静,一如往昔,好似昨日之话并未入他的心。

我想拒绝,又不知如何开口。

僵持下去,怕错过行船时间。

“多谢。”我先一步上了马车。

他随后上车,与我相对而坐。

相顾无言。

为了缓解尴尬,我拉开车帘看向窗外。

晨光熹微,雾气还未散去。

街上已经有了零零散散的行人和做买卖的小贩。

卖馄饨的阿婆最是勤快,灶台已经燃了火,第一锅滚烫的馄饨香气四溢,即将出锅。

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停车。”他吩咐车夫,“去用早膳,吃完带两碗馄饨回来。”

车夫领命离开。

马车空间狭小,霎时寂静无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我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话到喉间,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后悔吗?”裴灼远率先开了口,“后悔嫁给三弟。”

我后悔过吗?

六年前,我风尘仆仆地从南州赶到上京。

为了节省餐宿,当日便去了裴府。

忐忑地敲开门,做了最坏的打算。

不曾想,我运气很好,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裴灼远。

清冷出尘,如皎皎明月。

又温润有礼,谦光自抑。

听说我的来意,亲自领我进门,见了裴家长辈。让我多日的忐忑和心慌,都落到了肚子里。

后来,我在裴府住下,多次想感谢他当日的善意。

可他在府中时间不多,每次遇见,也只是匆匆一瞥。

我来不及说话,人就会走出很远。

因此,我以为他刻意与我疏远,便不敢再打扰。

久而久之,连碰见的机会也没有了。

裴灼然在这个时候闯入我的世界。

带我散心游湖,认识亲友。

高调表达心意,愿与我余生相伴,一同照顾母亲,过三餐四季的寻常日子。

我动心了。

即便如今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蓄谋已久的算计,依旧感激他曾在我惶恐无措的时候,体贴我、照顾我、安慰我。

若回到当初,重新选一次。

皎皎明月依旧碰不得。

裴灼然依旧是最优解。

“不后悔。”我摇摇头,“路走过才知是福是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选他对所有人都好。”

“所有人?”裴灼远面上难得有了平静以外的神色,“我也在其列?”

我没有立即回答,停顿片刻才道:“是,你是裴家家主,选妻并非一人之事,也并非小门小户的无名之女可以随意攀附,我有自知之明。若你也和裴灼然一样,把我的选择当一场暗中较量。那你的确输了,我不想卷入是非,所以,从没想过选你。”

说完,我撇开脸看向别处,掩饰此刻的心绪。

毕竟,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

裴灼远的目光在我面上停留许久,受伤的神色渐渐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所以,并非完全因为我没有争取?”他轻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了然。

我没有说话。

莫名想到了那张字迹不清的婚书。

实际上,真心想认也是认得出的。

可他没认,裴家不想认,我也没勇气认。

如今,说再多都是徒劳。

不如当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我扭头看向窗外,马夫用完早膳,端了两碗馄饨送来。

鲜香清甜的味道弥漫在马车里,冲淡了些许尴尬。

20

相顾无言,沉默吃完馄饨重新启程。

半刻钟后就到了码头。

上船前,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裴灼远,轻笑告别:“南州距离上京千里之遥,山高水长,应该没有再见之日了。祝裴郎君早日觅得佳偶,夫妻和睦,事事顺遂。”

说完,转身快步进了船舱。

心绪慌乱,想寻个转移注意力的小玩意儿。

打开包袱,入眼竟然是一摞银票和一张南州地契。

银票最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行云流水,只有三个字:莫推辞。

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地契是娘亲曾经的绣坊。

父亲离世,母亲重病后,为了凑医药费和我上京的路费,低价转卖了出去。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赎回来,可每次回去都不凑巧,新房主总不在家。

原先还想着,这次回去,要把家重新买回来,得花多少银两。

不曾想,裴灼远竟然已经帮我办好了。

20

行船半月,终于回到了南州。

写信给远嫁的妹妹,告知她以后寄信要换地址。

邻里淳朴,并不问我过往,帮衬着我重开了绣坊。

半年后,上京来了一封匿名信,说明了裴灼然的审判结果。

朝廷彻查了他外任期间的所作所为。

除了我知道的,还有数十起自导自演的预言之事。其中,五人受伤,两人死亡。

数罪并罚,最终以故意杀人罪论处。裴家没有求情,按例秋后处决。

季舒月同罪。

看完信,心里并不如预期畅快。

忍不住摸了摸又开始抽痛的膝盖。

他给我的伤害,会伴随着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人死账消,这已经是我能拿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清怡,冬天冷,怕你没来得及做护膝,我多做了一份,给你用。”邻家婶子在门外唤我,“我家老四上山猎的狐狸皮,保暖得很。”

护膝厚实,和娘亲在时缝的一样好。

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怅然瞬间化成了暖意,在心口缓缓流淌。

我的余生还长。

与其总盯着伤疤,不如多看看眼前的人情烟火。

平凡却温暖,值得我慢慢体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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