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城区二楼开了家店,招牌上俩字:拾梦。
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三个客人,躺我那张旧沙发,我握着他们的手,把自己的梦递过去。五十块一晚,包睡着,包记住。
后来全城最大的梦片公司找上门,出价三千万买我这套办法。
我没卖。因为我发现,他们卖给有钱人的那种“最贵的三分钟”,是从临终病房里剪出来的。
---
第一章 拾梦
梦枕是二〇二六年出来的东西,一个枕头,里头塞了电极和算法,睡一晚,第二天能导出一段“梦片”。刚出来那两年,满大街的人都在晒自己的梦,跟晒旅游照片一样。
后来就不晒了。因为大部分人的梦很难看:一整晚梦见自己在找厕所,或者跟人吵架,或者重复白天的会。算法把它剪出来,画质还发灰。
再往后,市面上卖的就多半是合成的了。你想要什么梦,勾选:海岛、初恋、回到高三、被万人围着鼓掌。三十块一段,看完就忘,跟刷短视频一个道理。
真梦贵。真梦稀罕。
我这种,更稀罕。
我叫陈拾,三十二岁,原先在广告公司剪片子,剪了八年。剪到第七年的时候,我开始失眠,一晚上躺着,脑子里全是时间轴。后来我学会一件事:在梦里不醒。
别人做梦是糊里糊涂地演,演完了睁眼就忘。我不是。我在梦里清楚得很,知道这是梦,还能改——想下雨就下雨,想把楼挪走就把楼挪走。更怪的是,我醒来全记得,一句都不落。
这个本事在广告公司没什么用。我拿它给客户现场演示过一回方案,讲得天花乱坠,客户说,你先把报价写清楚。
后来公司裁员,我拿了三个月工资,回了趟老家,把老房子二楼收拾出来,挂了块牌子。
失眠那两年,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让我记睡眠日记,一天记一行,记了三个月,本子记满了,觉还是睡不着。
最坏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等天亮,等到楼下早餐铺子拉开卷帘门,油条下锅。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油一响,天就亮了。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能把梦搭出来,我就能睡。搭一场雨,我自己也在雨里,听着听着就睡了。
这个发现值五十块一晚。也可能不止。
后来公司裁员,我拿了三个月工资,回了趟老家,把老房子二楼收拾出来,挂了块牌子。
牌子上两个字:拾梦。
我不卖梦片。梦片是录下来的,只能看,看完还是别人的人生。我卖的是“陪”。
客人躺在我那张旧沙发上,沙发上铺一条洗干净的白布。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握住他的手,闭上眼,把我搭好的梦一点点递过去。手一握上,两边的呼吸会慢慢对上,对上以后,梦就过去了。
一晚上五十块。包睡着,包记住,醒来能说清梦里见过什么。
一个月能接二十来个客人。楼下是家修鞋的,隔壁是打印店,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我挣得不多,够活。
开店头一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把招牌挂出去那天,楼下修鞋的老李上来看了一眼,问我卖什么。我说卖梦。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说这年头连梦都能卖了。我说五十块一晚。他说那你还不如卖枕头。
第一个客人在第三个礼拜来的,是个喝多了的男人,四十来岁,身上一股酒味,进门就躺沙发上,说随便,什么都行。
我给他搭了个海边。
他睡了半个钟头,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海是假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真的海有风,风里带盐,吹在脸上会黏。我搭的海没风。
第二天他带了袋盐来,说你撒点在屋里试试。我撒了,他还是摇头。
后来我慢慢摸出来:梦要像,不能只像眼睛看见的。得有声音,有味道,有皮肤上的感觉。一场雨要调三回,一顿饭要调五回。夏天傍晚的风得是温的,带一点土味,不能凉。
这些没人教我。我一样一样试出来的。
一个月能接二十来个客人。楼下是家修鞋的,隔壁是打印店,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我挣得不多,够活。
第一个正经客人,是个睡不着的地产老板。
姓周,五十六,头发染得挺好,就是眼皮耷着,眼白发黄。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我那张沙发,看墙上那盏灯,看柜台上摆的一个玻璃罐,罐里装着半罐子纸条。
“就这儿?”
“就这儿。”
“你这沙发干净吗。”
“一天一换布。”
他坐下,裤腿往上提了提,很小心。
“我十年没做过梦了。”他说,“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什么都不来。闭上眼,黑的,睁眼,天亮了。跟我躺了一晚上没区别。”
“医院怎么说。”
“说我是焦虑。”他笑了一声,“我一年挣几个亿,焦虑。吃了一年药,胖了二十斤,还是不做梦。”
“你想梦什么。”
他愣住了。
“还能挑?”
“能挑。”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梦见下雨。”
“下雨?”
“我小时候,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他说,“夏天一下雨,我就在屋檐底下坐着,看雨打在槐树叶子上一层一层往下淌,地上冒土腥味。我现在住三十八层,玻璃是隔音的,听不见雨。”
那天晚上我给他搭了一场雨。
搭梦不难,难的是“像”。雨不能是糊的,得有声音:先是大颗的砸在瓦上,噼,噼;后来连成一片,哗;再后来屋檐下开始滴,一滴一滴,滴在台阶的积水里,滴一声,水面弹一下。
还得有味。土腥味是闷的,不是香水那种甜。我把这个味调了三回才调对,第一回太湿,第二回有股烂菜味,第三回才对。
他躺了四十分钟,中间翻了个身,手在我手心里抽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他坐起来,眼睛睁着,看了半天墙,忽然说:“槐树叶子是绿的,不是黄的。”
“夏天下雨,叶子是绿的。”
他点点头,坐在那儿不动,坐了有五分钟。
然后他从包里掏钱,掏出一沓,数了五十,又把整沓往柜台上一放。
“剩下的呢。”
“下周还来。”他说,“我给你包月。”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沓钱数了一遍,三千。
我把多的退回去了。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人。
“你这生意做不大。”他说。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我能睡着。”
这话是真的。给人陪梦,我自己睡得踏实,一晚上不做梦,睁开眼天亮。
第二章 五十块一晚
包月以后,客人慢慢多起来。多数是熟人带熟人,也有看了本地论坛帖子找过来的。
有个姑娘,二十六,做设计的,失恋三个月。她要梦见前任跟她道歉。
我问她,道歉说什么。
她说不知道,反正得道歉。
我给她搭了一个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男的坐在对面,低着头。我让那个男的说“对不起”,她当场在梦里哭,哭得喘不上气。醒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坐在那儿抹了半小时眼泪。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不对。”她说。
“怎么不对。”
“他真道歉的时候,会先咽一下。”她说,“梦里那个是假的。”
我说我这本事就这么多,梦里的人张嘴,可他心里怎么想,我编不出来。
她没说什么,付了五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个礼拜她又来了,还是要那场。
第三回她来,我没收钱。我跟她说,编不出来的东西,编一百回也编不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没动,忽然问:“那我能不能梦见他真的说一句‘你走吧’。”
“能。”
那晚我让她梦见那个男的站起来走了,没回头。她醒来很平静,说了一句“行”,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我记得她走那天,楼下打印店老板在换纸,纸一卷一卷往里塞,塞得咔咔响。
还有个高三的孩子,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被他妈押上来的。他妈说孩子三个月没睡好,一闭眼就是考场。
孩子坐下就说:“你别给我搭考上。我考不上。”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要梦见“考完以后”。
那天我搭的是六月八号的下午,考场门口,人挤人,太阳毒。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笔,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旁边有家长举着伞,有人抱着花,有人蹲在地上给考生扇扇子。
他在梦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头埋在胳膊里。
醒来他妈问他梦见什么了,他说不知道。
他妈还想问,他站起来先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考完了。”
还有个修车铺的老板,四十七,老婆走了三年。他不哭也不闹,就是每天收工以后坐在铺子门口抽烟,抽到天黑。
他要梦见老婆,但不要说话那种。
“就梦见她在屋里干活。”他说,“洗碗、拖地,都行。别让她看见我。”
我搭了一间厨房。水龙头开着,碗在水池里,一个女人的背影在擦灶台。擦得很仔细,边角都擦到。
他醒来没说话,坐在那儿抽烟。抽完一根,说:“再来一次。”
那天他来了三趟,一趟五十,我收了一百五。
我记得她走那天,楼下打印店老板在换纸,纸一卷一卷往里塞,塞得咔咔响。
真正让我记很久的,是那个八十七的老兵。
他是被他儿子背上来。儿子四十来岁,很壮,进门先喘气,说楼梯太窄。老人瘦得厉害,坐沙发上像一团旧衣服。
“我爸想梦见点名。”儿子说。
“什么点名。”
“部队点名。”老人自己开口,声音哑,但清楚,“我们连,一百三十七个人。每天早上点名,念一个名字,答一声‘到’。念完了,连长说,解散。”
他停了一下,说:“我想听他们再答一声。”
我那天有点发怵。这个不好编。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我编不出来,编出来也是假的,假的他一听就听出来。
“您还记着多少名字。”我问。
他想了很久,说了三十几个。
我拿本子记下来,问他怎么念,什么调。
他说念名字的人嗓门大,念得快,念完一个字就停半拍,等人答。答的人要快,慢了要被骂。
那天晚上我照着念。一个一个念,念到一个名字,就等一声“到”。等的工夫我得自己填,填的声音不能一样:有的脆,有的哑,有的答得急,有的答完还咳一声。
念到第二十九个,老人自己在梦里答了一声。
声音很清楚。
念完了,我说解散。
他醒来的时候没说话。他儿子在旁边站着,也不敢说话。老人坐了一会儿,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还差一百零八个。”他说,“我没记得住。”
“下回来,我给您补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补齐?你不知道名字,怎么补。”
我说我不知道,我可以一个一个试,试到您点头。
他笑得更厉害,笑到咳嗽。咳完了拍了拍我手背:“行,那下回来。”
他儿子在旁边站着,一直没插话。等老人笑完,他低声跟我说:“我爸这半年,谁问他都不说话。今天说了这么多。”
我说你爸这故事,比我能搭的都好。
他愣了一下,说:“那你还怎么搭。”
“我照着他说的搭。”我说,“他自己记得的,比我搭得像。”
下楼的时候老人坚持自己走,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下。走到二楼平台歇了一会儿,回头往上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红漆在灯底下有点暗。
“小陈,”他喊,“下回我把那一百多个名字带过来。”
我说好。
他没下回来。三个月后他儿子来了,说人走了,走前那几天一直在数名字,数到二十九停,再从一数起。
那天他给了我一沓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一百零八个,一笔一划,写得很吃力。
“我爸抄的。”他说,“他说,让那个小子补齐。”
我把纸收进抽屉里。
后来我用了一个晚上,把那一百零八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完说了解散。
屋里就我一个人。
可我真的听见了一声“到”,很轻,像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第三章 眠川
眠川科技的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搭梦。
老太太七十九,老伴走了两年。她要梦见老伴,就一次,别多。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小把豆角,一小把蒜。她说梦里的菜得是真的,假的她一看就看出来。
我说菜我搭不出来味。
她说不用搭味,你就搭手。两个人在一块儿择菜,手得动,动得对。她一讲,讲得很细:豆角掐头去尾,老的丢盆外头,嫩的放里头;蒜要拿刀背拍一下,皮才好剥。
我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她忽然说:“他剥蒜的时候,会用嘴吹一下手。”
“为什么吹。”
“蒜辣手。”她说,“他剥完总吹一下,吹一下再接着剥。”
我问她梦里想干什么。
她说想跟他一块儿择菜。就这么简单。两个人坐在小凳上,一个择豆角,一个剥蒜。
那天我刚搭到一半,楼下有人敲门,敲得很客气。
我睁眼,让老太太接着睡,下楼去看。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一样的深灰外套,胸口别着一个小牌,牌上印着“眠川”。
男的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女的先开口:“陈先生,我们想跟你谈个合作。”
“我在忙。”
“我们等。”
他们就在楼梯口站着,站了四十分钟。我把老太太的梦做完,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站着,一动没动。
进了屋,男的把箱子放柜台上,打开。里头不是钱,是一台设备,白色的,跟梦枕一个样,就是更薄,边缘有一圈蓝光。
“这是我们的新款。”女的说,“梦片时长两小时,画质智能化,用户满意度九十四点七。全国卖了一千三百万台。”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个行业,去年卖了四亿八千万段梦。”她说,“人均一年消费一百一十块。可你猜多少人愿意花五十块在你这种沙发上躺一晚上?”
“不知道。”
“全城不到两千。”她说,“你这一间店,一年到头,服务四百个人。我们一台设备,一晚上出三段。”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对手。”她把那台设备往前推了推,“你是标本。”
我看了看那台设备。边缘那圈蓝光在暗屋子里很亮,亮得有点假。
“你们那个满意度九十四点七,”我说,“怎么算的。”
“用户打分。”
“用户打分之前,梦里塞过东西吗。”
她停了一下:“这是行业惯例。”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种手艺,一晚上五十。”她说,“我们在全国有两千个线下体验店,一个店一天能出一百五十段梦。你这种办法要是能量产,一晚上就是七千五百万。”
我没接话。
男的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陈先生,我们的意思很直接。三千万,买你这套办法。你人也可以过来,做顾问,年薪另算。”
我看了看那台设备,又看了看他。
“我这办法不能量产。”我说,“一个人,一双手,一晚上三个客人,多一个我就搭不出好梦。”
“那是现在。”他说,“设备能解决。”
“怎么解决。”
“你教它。”他说,“你握一次手,它记一次。握一万次,它就学会了。”
我笑了一下。
“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给客人的那场雨,”我说,“是我十五岁那年下的雨。我记得每一颗雨点砸在哪个瓦缝上。您让机器学这个,它学的是形状,不是那年。”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
女的收起笑,说:“陈先生,我们不是来跟你讨论哲学的。这个行业里,真梦占不到一成,剩下的都是合成。合成的东西便宜、稳定、可复制。你这种,是奢侈品。”
“那就当奢侈品卖。”
“奢侈品也得有人护着。”她说,“你现在靠什么活着?一张沙发,一块招牌,一个公众号。我们这个行业,一年有四十家小店关门,都跟你一样,说自己有手艺。”
我没说话。
男的把箱子合上,掏出一张名片放柜台上:“想通了随时打。”
他们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点声音没有。
老太太那天后来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梦里那个人,剥蒜的时候会把蒜皮吹一下。”
我心里一沉。
我搭的时候没吹。我搭的是他把蒜皮放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是我记错了。”她说,“他吹的。”
我说是我没搭对。
她摆摆手:“不用。梦见一回就够。”
她走的时候把五十块压在玻璃罐底下。
我把那张名片夹进抽屉,抽屉里都是客人的纸条,一叠一叠,压得纸边发黄。
第二天我翻出来看了一下午。有的写“想梦见他跟我道歉”,有的写“想梦见我家老屋”,有一张只写了两个字:“想妈。”
我给温言打了个电话。
她那边很吵,好像在街上,过了半天才听清我说什么。
“你还剪片子吗。”
“早不剪了。”她说,“我现在拍片子,穷得连剪辑软件都续不上。”
“我这儿有点事,你可能想拍。”
“什么事。”
“有人在我客人的梦里塞广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我坐在柜台后头,把名片翻来覆去看,纸很厚,边上有烫金。
我忽然想,她说的那个“吹一下”,我根本没想过。
梦是别人给我的,还是我以为是我给的。
第四章 裂缝
我拒绝眠川的第十七天,事情开始不对。
先是三个客人一起来退钱。都说同一件事:梦见了一个牌子。
“什么牌子。”
“一个枕头。”一个姑娘说,“梦里我躺在我妈家床上,床头放着一个白枕头,边缘有一圈蓝光。醒来我就特别想买。”
我没搭过这个。
我搭的梦,屋子是我搭的,家具是我搭的,连墙上的裂纹我都清楚。
第二个客人说的是同一个。第三个也是。
我那天晚上把三个人的梦回想了一遍,越想越冷。
梦里有“缝”。不是破了,是被人从我从来没搭过的地方插进来一段。插得很细,藏在转场的那半秒钟,人自己不会注意,可脑子里记住了。
我去找眠川。
他们公司在城东,一栋玻璃楼,前台比我家整面墙还宽。我报了名字,等了二十分钟,被领到十七层。
霍明川在等我。
四十出头,很瘦,穿一件黑色高领,说话的时候不正眼看人,看人肩膀。
“陈先生改主意了?”
“你们在我客人的梦里插东西。”
他笑了一下,从桌上推过来一叠纸。
“这是合同。签了,你也是我们的人。不签,你也拦不住。”
“什么意思。”
“梦枕的算法,”他说,“本身就是往梦里塞东西。你以为那些白送的梦片是白送的?人睡着了,脑子最松,塞什么进去都记得住。这个行业都这么干,你一家小店,拦得住?”
我把那叠纸推回去。
“你们塞的是广告。”
“广告怎么了。”他说,“广告是让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你们卖的最贵的那一段呢。”
他脸上第一次变了。
“你听谁说的。”
“你们的产品目录。”我说,“最后一页,写着‘终梦,限量供应,预约制’。三分钟,售价五十万。”
他没吭声。
“三分钟卖五十万。”我说,“什么东西值这个价。”
他把手放在桌上,慢慢说:“陈先生,有些东西,你知道了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我说,“我后悔那天没把你们的箱子扔下楼。”
我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
楼底下有个卖烤冷面的摊子,我站那儿等,等到摊主问我要不要加蛋,我才发现自己站了半天。
“加。”我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了一个通宵,把“终梦”能查到的都查了。官网上的说法是“沉浸式生命体验”,客户评价很少,只有几条,都写得含糊:“像死过一回”“回来以后,什么都放下了”。
我托人打听。
打听了九天,问到一个在临终关怀医院做护工的女人。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这事儿我不能说,说了我饭碗没了。”
我说我不写名字。
她又沉默,最后说了一句:“你晚上十点来,走后门。”
那家医院在城西,很安静。后门边上堆着几个纸箱,箱上印着眠川的标。
她带我进了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台梦枕,摆在床头,线接着墙上。
“人走之前那几天,”她说,“会做梦。梦得很乱,一会儿小时候,一会儿年轻时候。设备一直录着。”
“录完呢。”
“录完有人来收。”她说,“一个礼拜来一次,拿硬盘。他们给医院钱,说是科研合作。”
“收走做什么。”
“剪。”她说,“剪成三分钟。最好卖的是那种——人自己知道要走了,梦里有光,有个人来接。”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那台床头机,半天说不出话。
“你见过那个梦吗。”我问。
“见过一次。”她说,“一个老太太,七十三,走之前那晚一直在笑。我第二天调出来看,她梦到自己在田里摘棉花,太阳很大,她儿子在地头喊她吃饭。”
她停了一下:“那段被剪了。”
“剪成什么样。”
“剪成她躺在床上,光从窗户进来,有人在门口叫她,她站起来,走出去。”
“走出去以后呢。”
“就黑了。”她说,“三分钟,刚好三分钟。”
“买的人是谁。”
“不知道。”她说,“来收硬盘的人不说。我就见过一次买家,四十来岁,穿得很体面,站在走廊里等,等到里面的人走了,他才进去。”
“他进去干什么。”
“躺那张床。”她说,“躺上去,戴设备,把那段梦看完。看完出来,眼睛是红的,还跟我们家护工说了句谢谢。”
“他说了什么别的吗。”
“说了。”她想了想,“他说,他爸走的时候他没赶上。”
我在那间小屋里站了很久。窗外有棵梧桐,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响。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些。”我问。
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因为上个月走的那个人,我认识。”
“谁。”
“一个老太太。”她说,“七十三,摘棉花那个。她走以前一直跟我念叨,说她儿子小时候在地头喊她吃饭,喊得嗓子哑。她让我别把这事写进病历。”
她说完,把门打开,让我走。
我下楼梯的时候,听见那台设备还在响,很轻,像有人在里头翻身。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搭过的那场雨。
雨是真的。槐树是真的。可那不是他的槐树。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原来都是从别人身上剪下来的。
我回到店里已经后半夜。
楼道的灯坏了,我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推开,我就闻到一股味,很冲,是油漆。
墙上被人泼了一片红漆,从招牌那个位置淌下来,淌到柜台上,把玻璃罐糊住了。沙发上划了三道口子,露出里头的海绵。柜台上的笔和本子都被扔在地上,本子被踩过,纸页上全是鞋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楼下修鞋的老李听见动静上来,站在我背后看了半天,说:“报警吧。”
我说不用。
“为什么不用。”
“报警也抓不到。”我说,“这种事他们不会自己动手。”
老李骂了一句,下楼拿了桶和抹布上来,蹲在那儿帮我擦。红漆擦不掉,只能刮。刮到凌晨,墙皮刮下来一片一片,白灰落了一地。
天亮的时候,那面墙变成一块一块的,像谁在上面贴了补丁。
老李走的时候说:“你这店,还开吗。”
“开。”
他说行,下楼去了。
那天上午我给温言打了电话,她听完一句话没说,二十分钟后上来了,手里提着一台旧摄像机。
她把镜头对着那面墙,拍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让他们卖不下去。”
第五章 共梦
我回去以后,找了个人。
温言,三十五,做纪录片的,以前跟我一个公司,剪片子的时候我们在一个组。她后来不剪了,自己拍,拍了七八年,穷得叮当响。
她那几年拍的东西没人看,一个片子拍两年,播出去三千播放。她跟我说过一句,说她拍的不是故事,是“怕忘了的东西”。
我把事情跟她说完,她只问了一句:“你要什么结果。”
“让他们卖不下去。”
“靠什么。”
“靠梦。”我说,“我一个人能把梦递给一个人。要是我把梦递给三十万人呢。”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你说清楚。”
“直播。”我说,“全城最大的那个梦境平台,一晚上在线三十万。我在那儿做一场共梦,让所有人跟我做同一个梦。”
“做得成吗。”
“不知道。”我说,“我最多一次递过三个人。”
她看了我很久,把笔捡起来,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那就试。
头一次在空屋子里试,我把一百张椅子摆成一排,让温言找人来坐。她来了九个,都是她以前剧组里的。
九个人躺下,我站中间,闭眼,往下递。
递到一半,有个姑娘睁眼坐起来,说我在这儿。我说你怎么醒的。她说你喘得太快了,我跟着你的喘,就跟着醒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练呼吸,练到嗓子哑。
我们试了十七天。
头三天我一次只能带十来个人,还得一个个握手。第五天我找到一个办法:不用握手,用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同一个东西,听同一段呼吸,慢慢把呼吸对上,再往里递梦。
第十天,我带了两百个人。第十二天,一千三。第十五天,八千。
试到第十七天,我差点在屋里晕过去。醒来的时候温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睛通红。
“你刚才吐了。”她说。
“几个人。”
“三万多。”她说,“他们都睡着了,睡了四十分钟,一个都没醒。”
我躺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到最后咳起来。
试到第十一天,出过一次事。
我带了两千个人,梦里我正在搭一个菜市场。搭到一半,有个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很细,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没搭这句。
我停下来,问那个声音:“你是谁。”
它不答,过一会儿又说:“你为什么在我的梦里。”
那天晚上有两百多个人没醒。醒过来的人都说,梦里看见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站在摊位前,一直盯着他们看。
我没搭过穿灰毛衣的女人。
第二天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女人可能是我自己。搭梦搭久了,人会把自己搭进去,一不留神就站在梦里,看着别人。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搭梦的时候不许看客人的脸。
我躺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到最后咳起来。
直播那天,平台给了首页最大的位置。标题是温言写的:一个人,一晚上,三十万人的同一场梦。
开场我没说客套话。
“今天不讲梦。”我说,“今天讲一个人。”
我把老兵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抄得很吃力,最后一页还有几个字被水洇了。
“这个人叫许长河。”我说,“八十七岁,去年走的。他这辈子记得一百三十七个战友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让我给他补齐。”
“今天这个梦,我搭的是他。”
“你们躺下,闭上眼。听见什么就跟着听,不用想。”
我关了灯。
那场梦,我搭了整整四十分钟。
先是天亮前的操场,青砖地,潮的,脚踩上去有黏。然后是一排人,站得很齐,衣服洗得发白。点名的人嗓门大,一个一个念,念一个,等一声“到”。
念到第二十九个,我让许长河自己答了一声。
第三十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三十万人的呼吸在变。
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鼻子堵着,一下一下地抽。我把哭声编进梦里,编成操场边上的风。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连长说:解散。
那一刻,三十万个梦里,所有人都散开,往食堂走。路上有人搭着肩膀,有人在骂昨天谁偷了鞋,有人蹲在墙根抽烟。
我在后台看数据,在线四十一万,掉线率不到百分之三。
温言在旁边小声说:“弹幕疯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刷得过快,只看得清几句:
“我爸也是那年走的。”
“我爷爷叫许长河。”
“别解散。”
“求你别解散。”
我把最后那句念了一遍,念给所有人听。
念完了我说:“解散是规矩。当兵的听见解散,就得走。”
那一刻,三十万个梦里,所有人都散开,往食堂走。路上有人搭着肩膀,有人在骂昨天谁偷了鞋,有人蹲在墙根抽烟。
太阳升起来了。
我在梦里让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一百三十七个人站在操场上,还没散。
直播结束在凌晨两点。在线人数最后停在四十一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直播结束以后,我趴在桌上,缓了半个多小时才敢站起来。
温言把摄像机收了,坐在沙发边上看我。她眼睛也肿,眼线花了一片。
“你知道你刚才念‘解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吗。”
“不知道。”
“三十万人听见的都是抖的。”她说,“反而更好。”
平台那边打来电话,说数据要复审,问我接不接受后续采访。我说不接受。
凌晨四点,有人给我发消息,匿名,只有一句:你等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第二天上午,眠川的股价跌了九个点。中午跌到十四。下午,管这行的部门发了通告,要查“终梦”的素材来源。
第三天,霍明川被带走。
新闻很短,三行字。
温言在楼下买了两个烤冷面,一个加蛋一个不加,坐在我柜台前吃。
“成了。”她说。
“嗯。”
“你不高兴。”
我看了一眼柜台里那个玻璃罐。罐子里有半罐纸条,都是客人留下的,写着他们想梦什么。有的写“想见我妈”,有的写“想回小学”,有一张写得歪歪扭扭:想梦见我爸没走。
“高兴。”我说,“就是有点累。”
第六章 不卖
事情过去以后,来了很多人。
先是平台的,出价买我这个人,一年两千万,只要每周做一场共梦。我说不。他们加价到三千五。我说不。
然后是资本。来了五拨人,每拨都带着方案,PPT摊在我那张旧沙发上,说要把“拾梦”做成全国连锁,一年开三百家店。
我说这店开不了三百家。
“为什么。”
“因为会搭梦的人,你们找不出三百个。”我说,“而且我教不了。我这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失眠失眠出来的。”
他们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然后是记者。来了七八个,多数问的是同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揭眠川。
我说因为他们在卖死人。
有个记者又问:“那你卖的梦,跟他们的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很久,说:“我卖的是我自己的。我搭一场雨,是我十五岁那年下的。他们要的那三分钟,是别人最后一段路。”
那个记者没再问。
稿子发出来那天,标题被改成了“卖梦人”,副标题是“一个五十块的夜晚”。
有人骂我作秀,有人说我是行业清流。两种话我都不太在意。
他们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个临走前问我:“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睡觉。
他笑了,笑得很客气,说:“这个行业里,没人信这个。”
后来我把店改了。
招牌没动,还是那两个字。墙上多了一块板,板上写着:
周一、周三,免费。给临终病房的家属,一晚一个。
剩下的日子照旧,五十块,包睡着,包记住。
免费那两天,来的人不多,来了也都不说话。他们坐下,躺好,说一句“我想见他”,然后就闭上眼。
我给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搭过一场。她要见的是她母亲,走了半年。她没说想干什么,只说“见一面”。
头一个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旧夹克,进门先问要不要脱鞋。我说不用。
他要见的是他儿子,二十六,前年出车祸走的。
“他走之前跟我吵过一架。”他说,“为了一点破事,我说了句重话。”
“你想跟他说什么。”
“不说。”他说,“我就想看看他坐在那儿,好好的。”
那天我搭的是他家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穿一件灰T恤,跷着腿。
男人坐在旁边,一直看。
看了四十分钟,一句没说。
醒来的时候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很平静。
“他手机屏幕是亮的。”他说。
“是。”
“我儿子玩手机的时候,会把脚趾头蜷起来。”
我愣了一下。
“这个我没搭。”
“我知道。”他说,“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这店,别关。”
我给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搭过一场。她要见的是她母亲,走了半年。她没说想干什么,只说“见一面”。
我搭的是厨房,傍晚,油锅在响。她母亲在炒菜,背对着她,穿一件灰毛衣,毛衣后头有一小块起球。
她母亲没回头。
女人在梦里站着,站了很久,最后走过去,从后头抱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哭,我递纸巾,她没接,就那么哭着。
哭完了她说:“我妈的毛衣后头有一块球。”
我说是。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照你说的搭的。”
她看着我,忽然说:“她转过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转。”
“因为她要是转过来了,你就知道她不是你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上楼的时候,看见她在楼下站着,抬头看我的招牌,站了一会儿,走了。
入冬以后,人少了一些。有一天下午没客人,我坐在柜台后头,翻那个玻璃罐。
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纸条,纸有点发黄,字迹我认得。
是老周写的。那个地产老板。他包了三个月月,后来就不来了,说睡得着了。
纸条上写着:“想梦见我爹骂我一句。”
我记不起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那天晚上我给他搭了。梦里是他老家院子,槐树底下,一个瘦老头背着手站在门口,骂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骂完转身进屋,门帘一甩。
醒来我自己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我忽然想,我这一屋子人,来买梦的,来卖梦的,来抢梦的,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想再见一面。见一个人,见一个地方,见一段自己过不去的日子。
这一行里,没人信“想睡觉”这三个字。
可我确实只想睡觉。
那天夜里关店之前,我把柜台上那盏灯调暗了点,坐在小板凳上,握着沙发扶手,闭眼。
我给自己搭了一场。
搭的是小时候,老房子楼顶,夏天的傍晚,天上一半紫一半橙。风从西边来,带着楼下饭馆炒菜的味。我坐在水泥台子上,脚垂在外头晃。
楼下有人喊我名字,喊了三声。
我没应。
我想多坐一会儿。
风吹过来的时候,楼下有人在收晾衣绳,绳子拉得很长,绷了一下。
后来我在这梦里想了一个问题:我这些梦,到底是谁的。是我搭的,还是别人早就搭好,我只是记着。
想不明白。
天黑了,楼底下那盏灯亮了。我站起来,往下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牌子上两个字,红漆掉了一半。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一点,楼下的卷帘门刚拉开,油条下锅,油响了一声。楼上有人在拖地,水桶磕在墙角,磕一下,响一声。
柜台上的灯还亮着。
我把灯罩擦了擦,坐回小板凳上,等下一个上楼的脚步声。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很慢,走到二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不是客人。是回家的人。
我把门开着一条缝,让灯的光漏出去一点,照在门槛上。
我把灯罩擦了擦,坐回小板凳上,等下一个上楼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