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临时加班,坐我对面的男人也被人临时加班了。
我们对着两杯没动过的咖啡,决定结成相亲搭子。
第一条约定:不冒充情侣,不替对方答应任何约会。
第二条约定:空出来的周末,先拿来过自己的日子。
第三条约定:如果对彼此有了别的想法,必须当面说。
后来,前两条执行得很好。
第三条,是周行先来申请的。
一
那天下午两点,我穿着一件不能大口呼吸的裙子,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这是我妈挑的。她说相亲得认真一点,不能穿着平时上班那套,像去检查别人的稿子。
我叫许知夏,三十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平时工作里最常说的话,是这里得再看看。可面对我妈,我那天只说了句,行吧。
我已经连续三个周末被安排出门。
第一位男士问我,做编辑是不是可以随便看看书就拿工资。第二位用了半顿饭解释,他需要一位能照顾家庭、但又不能没有事业心的伴侣。
解释完,他让我说说自己的优势。
我说,我能在校样里找到四种不同的引号。
他没笑。
第三位,是我妈同事介绍的周先生。照片很模糊,像一张从工作群里放大了三遍的合照。我只知道他穿蓝衬衫,约在下午两点。
两点零三分,一位蓝衬衫男士站在桌边,问:“许小姐?”
我点头。
他坐下,先向服务员确认第二杯咖啡是不是已经点过。
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袖口卷到手腕上方,没有一进门就报自己的收入。我心想,至少这位不让我自我推销。
五分钟后,我们的手机先后震动。
我的相亲对象说,单位临时有事,下次再约。
对面的人也看着手机,神情一点点变得困惑。
我把自己的消息转过去。他把他的转过来。
两位介绍人碰巧把相亲约在同一家店,他原本要见的是另一位许小姐。他们两周前就加了微信,但没有交换照片。
我看着他,终于问:“你也姓周?”
他点头:“周行,行走的行。”
我笑得低下了头。
他也笑,端起咖啡:“那这杯我还喝得了吗?”
“可以。我点单的时候,还不知道有人要替周先生来。”
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他提出平摊咖啡的钱。我没跟他客气,收了他的转账,也各自通知介绍人不用再联系今天这场。
他问我,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说,回家换条能喘气的裤子。
他说,他准备去图书馆把下午剩下的事做完。
“今天周末,你也加班?”
“我是图书馆的阅读活动工作人员,周末本来就可能排班。今天调休出来相亲,活动那边还留着一点材料。”
我想起两条一模一样的临时加班,笑着问他该不会也要用这个理由把我打发掉。
周行很认真地说:“没有。你现在也不是我的相亲对象。”
我把纸杯旁边的餐巾推过去:“那要不,我们联合起来,把剩下的周末保住?”
他低头看我拿出的笔:“怎么保?”
我写下四个字,本周自救。
二
我们的合作,从一条很普通的微信开始。
我到家换好裤子,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只拍到腰部以下。
配字:呼吸权已恢复。
他发来一张活动室的椅子。桌上放着十二个姓名贴,墙边是还没摆好的绘本。
配字:座位数比相亲人数好确认。
我问他下周有没有调休。
他说周日下午空着,周六要带亲子阅读活动。
我把一直想去的陶艺体验发过去,问他有没有兴趣。报名费各付各的,两个小时,做坏了也不退款。
他回:那对我来说,退款概率本来就很低。
我盯着消息笑了一阵,才想起我妈的电话还没回。
她听完下午的误会,第一反应是问真正来的那个周先生怎么样。
我说,人很好,但别立刻给他再添一个任务。
“你们都见上面了,不能顺便看看?”
“可以认识。不过怎么认识,我们自己安排。”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那你别老躲着。
我告诉她,我并不躲着,只是希望自己能决定跟谁吃一顿饭,而不是每次坐下都要盘点婚房和生育计划。
她没再追问,最后提醒我那条裙子不能机洗。
周行那边也跟介绍人说清楚了。我们没有假装自己正在恋爱来逃避安排,只分别告诉家里,暂时不接受新的相亲邀请。
几天后,我建了一个共享日历。
起因是我们连着改了两次陶艺时间。我周日有作者签售,他周六临时换班,两个人在聊天记录里翻得眼睛发酸。
日历只记录我们主动放进去的空闲,不同步私人行程,也不把整个工作安排交给对方。愿意参加的活动各自确认,一方拒绝,另一方不用追问理由。
周行把备注写得像图书借阅说明:预约成功,不代表全天占用。
我在下面加一句:有其他喜欢的人,请提前告知,便于恢复单人活动。
他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又加:不能因为搭子好用,就故意不说。
这条他隔了半分钟才回复。
“同意。”
我们最终把三条约定写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张餐巾上。周行拍照发给我,照片里他的食指按在边角,字被咖啡浸过一点。
我当时没有多想。
我只是很高兴,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讨论周末可以做什么,而不是直接替我安排好。
三
第一次陶艺,我做了一只杯子。
准确地说,我计划做杯子,成品更像一只侧身坐着的小蘑菇。
周行做的是碗。老师问他为什么把碗口捏得这么浅,他说本来想做盘子,做着做着长高了。
我们并排坐在转盘前,围裙上都是泥。老师示范时,他听得极其认真,手一放上去,泥坯还是歪了。
他低头看了两秒,抬头问老师:“现在改成笔筒,来得及吗?”
我笑得手一抖,杯子又塌了一点。
老师看了看我们:“你们两个先别替对方捣乱。”
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周行问我要不要在附近走走,我说可以,但今天不想去商场。
他把地图上那家书店划掉,带我沿着河边慢慢走。
“书店也不去?”我问。
“你上班已经看了一周书。”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多郑重,就像发现一个人刚吃过饭,下一站应该换个地方。
我们在桥下看人放风筝。一个小孩的风筝没飞起来,线却缠到了父亲袖子上。周行站在旁边想帮忙,伸手前先问了一句,得到同意才过去解。
他解线的速度很慢,甚至比那位父亲还慢。小孩蹲在旁边监督,问叔叔是不是不太会。
周行说,是,所以大家得给我一点时间。
最后线解开了,风筝仍然没飞起来,但小孩给他拍了拍手。
我也跟着拍。
周行回头看我,耳朵有点红。
“你别笑我。”
“我没笑你。”我把嘴角努力压下去,“我是在表扬你的项目进展。”
他终于也笑了。
那天我们没有聊前任,没有讨论自己适不适合结婚。只聊第一次独居时为什么总把盐买成两袋,聊他做亲子活动时最怕有人问今天能不能读完一本百科全书,聊我小时候想当动物园饲养员,后来发现自己特别怕鹅。
告别前,他问下次有没有想做的事。
我说,还没想好。
“那先不填日历。”
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回家以后,才发现那两个小时后面的半天,也过得很舒服。
四
周行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周末阅读活动时,先发来一份说明。
主题、时间、地点,最后一行写着:可以只当观众,不用准备专业分享。
我故意问:“你们是不是缺个免费编辑?”
他回:缺,但不能这么骗。
后来我主动提出,如果需要,我可以读一本绘本。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欠他一次邀请,只是我很喜欢那本书。
他替我确认了场次,问我要不要在海报里放名字。
我说放吧,许知夏,读书嘉宾。不用介绍工作单位。
活动当天,来的是七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八岁。
我在公司对着成年人讲选题,能连续说半小时。对着这七个人,刚翻到第二页,就有人问兔子为什么不穿裤子。
我认真回答,因为兔子有毛。
另一个孩子立即问,爸爸也有毛,为什么要穿。
我愣住了。
周行坐在旁边,差点把笑憋成咳嗽。他帮我把问题记到白板上,说我们先听听兔子今天要去哪儿,故事讲完再讨论爸爸。
活动结束,一个小女孩走到我面前,把她画的红色雨伞送给我。
她说周叔叔平常会读故事,但今天看我的时候,读得好像特别开心。
周行正收椅子,听见这句话,椅脚在地上轻轻磕了一声。
我把画收进包里,故意问:“是吗,周老师?”
他说:“今天的嘉宾讲得好。”
我说,嘉宾有一半时间都在讨论裤子。
“讨论也好。”
我们离开图书馆时,门卫问是不是一起去吃饭。周行看了看我,等我说要不要。
我忽然觉得,这种不被别人抢先回答的感觉很好。
我说去,想吃粤菜,最好别离地铁太远。
他打开地图,找了两家让我选。我挑了有空位的那家,到了才知道,店里每桌都铺着圆桌转盘,我们两个坐在大圆桌一侧,剩下的位置空着。
服务员问还来几位。
我说,不来了。
周行替我把热水杯放稳,抬头解释:“就我们两个。”
那句话没有什么特殊语气。
可我那天从菜单里抬头,看了他好几次。
五
我的生日在六月。
我没有放进共享日历,周行知道,是因为我提前告诉他,周三晚上不能一起去看露天电影,要跟朋友吃饭。
他问要不要改到下周。
我说可以,这周我生日,昭昭从外地回来,想见个面。
他说生日快乐,问我能不能在当天再说一次。
我回:允许,重复祝福不算错别字。
生日那天,我正在核对一本书的终校,作者临时想改副标题。等到全部处理完,已经快七点。
昭昭在餐厅等我,周行六点发来的祝福安静躺在聊天框里。
他没有因为我没回,又补一连串问号。
我到店以后告诉他,终于下班了。
他问:“今天的行程,能不能加一个五分钟的取件?”
他在附近的地铁站,手上提着陶艺店的袋子。
我们上次做的杯子终于烧好了。我的小蘑菇保住了,周行那件高盘子成功变成一个矮碗。
他原本计划周末给我,想起我的生日,就去取了。
袋子里还有一包独立装的红茶。他说不知道我会不会用这只杯子喝水,先给它找一点工作。
我摸了摸歪杯口,笑得特别开心。
昭昭隔着餐厅玻璃看见我们,拿着手机给我发消息:五分钟取件怎么还附赠笑容管理?
我回她,马上进去。
周行听见我手机响,退开半步,让我快去,别让朋友等。
我说:“你要不要一起吃?”
他有点意外。
我补充:“昭昭不介意。我问过她。”
这是实话。昭昭刚刚又发了第二条:把人带进来,我只是回来吃饭,不是来拆散什么。
我们三个人坐下,昭昭没盘问他的工资,也没问父母有没有房子。她只问,那个阅读活动小孩多不多,能不能带自己侄子去。
周行给她发了预约方式。
吃到一半,昭昭说小时候我过生日,最大的愿望是别有人替我切第一块蛋糕,因为我总想选草莓最多的那边。
我伸手要阻止,来不及了。
周行很认真地把蛋糕转向我:“那今天你自己切。”
我拿起刀,切了带两颗草莓的一块。
昭昭托着下巴看我,忽然很轻地笑了。
那晚周行把我送到地铁口,没有提要求,也没有把生日礼物变成另一次约会的交换条件。
他只说:“许知夏,生日快乐。”
这一次,我站在他面前,听得清清楚楚。
六
昭昭离开之前,逼我承认了一件事。
我已经连续四次出门前,把头发重新洗了一遍。
其中一次,是去陪周行买阅读活动用的文具。正常情况下,我绝不会为了买一袋橡皮,把卷发棒插上电。
“你们这个搭子,转正申请在哪里领?”她问。
我说不急。
“不急可以。但你别把他所有好处列完,最后说只是朋友。”
我想了一会儿,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帮我解围,也不是因为他工作听起来稳定。我喜欢跟他说话时,不需要抢着证明自己懂事;喜欢他明明很认真,偶尔还是会一本正经地讲一点不好笑的笑话。
最要紧的是,我开始期待一些没有安排的时间。
过去周末空着,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如今看见日历里一整块空白,我会想,要不叫他出来坐坐。
昭昭问我,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拿出餐巾的照片。
第三条在最下面,看起来格外清晰。
“我怕说了以后,这个相处方式就没了。”
她伸手点了一下屏幕:“那你怕的东西,已经在这张纸上写明了。你们当时还挺有远见。”
那天我约周行去听一场小型音乐会。
两张票是我买的。他想给我转账,我第一次没有立刻收,只说这次我请。
他问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说,普通周五。
他回了好,问我几点下班,他在地铁口等。
出门前,我换了两次耳环,最后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圈。
周行看见我时,目光停了一下。
“怎么?”我问。
“今天很好看。”
我装作没太在意,实际连过闸机时都差点忘了刷卡。
音乐会结束,我们站在门口等拥挤的人流散开。我准备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是部门负责人。下季度有个跨城项目,和外地团队一起做一套地方文化读物,前期驻场四个月,想让我负责。
这个项目我申请了两次。
负责人让我周一确认意向。我听完电话,心里既高兴,又像被谁轻轻拽住了一角。
周行问是不是好消息。
我说是。
他说:“那先恭喜你。”
我抬头看他,忽然不知道刚才准备好的那句话该放在哪里。
七
周一我接受了项目。
城市离我们这里两小时高铁,算不上遥远,但四个月不短。住宿由项目安排,工作日很忙,周末也未必都能回来。
我把时间告诉周行,问我们原来约好的周末徒步,要不要先取消。
他说,不用,出发还在下个月,我们先去这一趟。
然后补了一句:“搭子不用迁就行程,工作机会很难得。”
这话没什么错。
可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那一点热,慢慢变成了说不出的别扭。
我不想他阻止我。可我也想知道,我走了以后,他是不是会想我。
徒步那天,周行带来两瓶水,一包纸巾,还有天气预报没有预告的小雨。
我们在半山的亭子里坐下,看雨滴从檐口落成一排。
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很累。
我说:“有一点。”
“项目交接?”
“不全是。”
我拧了两次瓶盖,终于抬头:“周行,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特别方便的朋友?”
他愣住。
我立刻补充,不是说朋友不好,只是如果他从没考虑过别的,我想知道,好调整自己的期待。
雨声很清楚。我把这句话说完,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急得有点快的呼吸。
周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水放到长椅上,坐直了一点。
“我不是觉得你方便。”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没关系,都说你去吧?”
他望着我,过了两秒才说:“因为我怕你觉得,我也想替你安排。”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自己已经有三个周末不属于自己。
他也记得我说,以前谈过一段恋爱,对方总替我决定什么算值得,见朋友要解释,接项目要商量,连独自出门都像得写请假条。
这件事我只提过一次,他没有追问。
周行说,他希望我愿意来找他,是因为想来,不是因为应该来。
“但我确实想见你。”他停了一下,“不是哪位搭子有空就行。我想见的是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瓶盖不动了。
他问:“第三条约定,现在可以执行吗?”
“可以。”
“许知夏,我喜欢你。不是今天才喜欢。我想正式跟你约会,你愿意吗?”
他说完,终于没有用笑话把自己的认真藏过去。
我心里那些绕了好几天的猜测,一下就有了落脚的位置。
我说愿意。
然后忍不住问他:“不是哪位搭子有空就行,这句你练过吗?”
周行低头笑了:“没有。但从上周五起,我一直想找个不太糟糕的时机。”
我看向亭子外面的小雨。
“现在也不糟糕。”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没有抽开。
八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定在下一周的周三。
周行调休,我提前处理完当天的稿件。出门时我妈正好来电话,问这周末还有没有安排。
我说,周末不确定,但今天要跟周行约会。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们不一直在约吗?”
“现在是正式的。”
我妈笑了一声,没继续追问,只让我晚上注意路。
周行在地铁口等我,没穿第一次见面的蓝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他的头发剪短了一点,领口很平整。
我说:“周先生,你也认真了。”
他点头:“这是我的第一次上岗。”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感觉他先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
我们选了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男主角第三次错过告白机会时,我在黑暗里轻轻捏了一下周行的手。
他俯过来,小声说:“我看见了,不学习这个。”
我差点笑出声。
散场后,我们去吃一家普通的小馆子,没有为了正式约会订超出日常预算的餐厅。服务员给了一个靠墙的双人桌,我把包放到里面,他替我拉开椅子。
菜单上有一道我从没吃过的菜。
周行问要不要点,我说怕踩雷。
他想了想:“那点一份小的,我负责多吃一点。”
结果很好吃。我吃完自己的半份,又从他那边夹了两口。
他把盘子朝我推过来,自己吃剩下的,不做任何关于女孩子胃口的评价。
饭后我们沿街走了一阵。路过照相亭,我提议拍张照片。
周行进去时,把证件照的坐姿带了进去。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别坐得像准备提交材料。
第二张,他笑了。
第三张倒计时响起时,我靠到了他肩头。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身后,没有急着把人拉近,但整个人都温柔下来。
照片打印出来,我拿了一半,他拿另一半,边缘切得有点歪。
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他问下次约会能不能由他选地方。
我说可以,但不许把我带进图书馆参加任何职工培训。
他保证,不做内部推荐。
告别前,他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我伸手,替他把刚才吹乱的领口压平。
“你是不是又在找时机?”
周行笑着低下头:“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点头。
那一下很轻,像一句终于不用写在日历备注里的话。
九
出差前,我们坐在我家餐桌旁,把四个月里的见面安排写了下来。
不是每个周末都回,也不是每一次假期都由谁来迁就。两个人的工作时间先列出来,确定能空出的几天,再一起买票。
周行说,如果遇上临时加班,要早点告诉对方,别在车站才取消。
我说没问题,但也不能为了赶一张票硬扛工作。
他看着我笑:“我们这份约定,越写越像两个人的。”
我故意问,之前不是吗。
“之前是把空闲放在一起。”他说,“现在是想给彼此留一点。”
我很喜欢这句话,没告诉他。我把他带来的橘子剥开,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吃。
刚到外地的第一个月,我们执行得不错。
周行来了一次,我回去一次。视频不固定到必须打卡,只在两个人都愿意的时候接通。有时我还在整理校样,他在那头切水果,切到一半才发现砧板放反了。
我笑话他,他把镜头转到盘子:“果肉没放反,放心。”
第二个月,我们第一次认真吵了两句。
起因是图书馆的年度阅读活动。周行筹备了很久,我说想回去看,也已经买了票。
活动前两天,项目团队通知要临时访谈一位重要的资料提供者,只能排在周六。我不能直接离开,问周行能不能改票。
他回复可以,让我忙工作。
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当晚视频时,他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一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累。
我继续讲当天的访谈材料,他听着,最后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取消,就已经把我的那部分安排好了?”
我停住。
他为那天换过班,还跟同事说好活动结束后一起去吃饭。我知道他忙,却没问这些。
我一着急,说工作安排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说知道,也从来没要求我一定回来。但他希望我能先问问他是不是失望,而不是听见可以,就当他一点感受都没有。
这句话让我难受了一阵。
我过去太怕别人用自己的感受限制我,连正常的失望,也很容易被我误听成一种要求。
我把电脑合上,认真问:“那你今天,是不是挺失望的?”
周行看着我,点头。
“嗯。我准备了一个节目,原来很想让你坐在下面。”
我跟他道歉,不是为工作变动,是为自己太快跳过了他的期待。
他也说,自己应该早点讲明白,不能用一句可以,等我猜后面没说出来的话。
那晚我们没把电话挂在生气的地方。
十
年度活动那天,我没能回去。
周行的同事帮他拍了一段视频,他在台上带孩子们给一本书配声音,一排小朋友拿着自制的纸道具,有人把下雨声模仿得像炒豆子。
我在访谈结束后的休息时间看完,给他发语音,说最喜欢最后那段,也听见了他昨天提过的小铃铛。
他晚上回我一张合照,说那位负责炒豆子的孩子,很满意自己的天气。
我们把下一次见面安排在了月底。
这回周行来我所在的城市,提前问我,是想一起出去玩,还是在住处附近待着。
我说,这一周只想在楼下走走,买点菜,早点睡。
他回复:“收到。旅行项目改成生活项目。”
他到的时候,我刚洗完头。头发没吹干,桌上摊着三份资料,房间没有我想象中迎接男朋友该有的整齐。
我有点不好意思,先让他别看。
周行把包放到椅子上:“我已经看见了。除了头发,你现在最想先处理什么?”
我想了一下:“吃饭。”
于是我们把资料挪到书桌,去楼下买菜。
他挑了番茄和鸡蛋,我说这个太简单。他问简单有什么不好,吃完还有时间一起散步。
我站在蔬菜架前,突然笑了。
以前我总觉得,见面就该拿出特别好的状态,把没有准备好的部分藏起来。他却像走进一间有人生活的屋子,愿意先给饭碗腾个位置。
我们回去做饭。周行炒鸡蛋时火开大了,边缘有一点焦。他很诚实地问,要不要重新做。
我尝了一口,说不用,像我爸以前做的。
他问这是夸还是安慰。
我说,是一种历史延续。
他低着头笑。
晚上散步,我们走到一处还亮着灯的桥边。桥下有慢慢经过的游船,两个人都没有掏手机拍。
周行问我这个项目做完后,想不想继续接类似的工作。
我说想,但也想保留正常生活,不能每次都把所有事压成一段赶工时间。
他没有立刻说支持,也没替我分析利弊。他问,要是下一次接之前,需要有人陪你把安排摊开看看,我可以参加吗。
我说可以。
然后握紧他的手,告诉他,今天我一点也不觉得他是来检查我过得好不好的。
“那是什么?”
“来跟我一起过一天。”
他停下脚步,望着我笑。
那天我明白,喜欢一个人,可以很期待他到来,又不用把自己的生活布置成一张只给他看的照片。
十一
四个月结束,我回到原来的办公室。
项目进度走得很顺,最后的资料核验留给团队在线协作,不需要继续驻场。我没有为了恋爱提前离开,也没有因为回城就必须立刻作出什么更大的决定。
周行来车站接我,提着一只折叠小车。
我看见以后笑:“你不是来接人,是来搬书。”
他点头:“你的箱子,重量很有出版特色。”
我带回两本样书,还有一只在外地买的蓝色杯子。那只歪歪的小蘑菇没摔坏,跟红茶一起坐了四个月高铁,又回到我家的餐桌。
周行帮我把箱子放好,问晚上要不要吃顿正式的回城饭。
我说想先整理房间,明天再庆祝。
他脱下外套帮我分类,我把书一堆一堆指给他看。他没有把纸张当垃圾,也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收进柜子里,做出一种表面整齐。
整理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听见周行在旁边,问周末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们约定的是两个人都有时间才见家长,因此我先看向他。
他点头,说周日下午空着。
那顿饭并不惊天动地。
我妈准备了六个菜,问了周行的工作和家在哪里。他回答得清楚,也主动说自己有时周末排班,不是每次节假日都能休息。
我爸一开始没怎么说话,听到图书馆活动,问能不能借到一本很旧的地方志。
周行说不保证,但可以帮他查馆藏。
饭快吃完,我妈忍不住问:“那你们以后准备在哪儿住?”
我刚想说现在太早,周行先看了看我,才回答:“我们还没定。以后商量好了,会告诉你们。”
他没有替我许诺哪座城市,也没把一个尚未讨论的安排当作自己的诚意。
我妈看了我们一会儿,最后把水果端上来。
回家路上,我问周行紧不紧张。
他说紧张,刚才一直怕把我爸想找的那本书名记错。
我笑:“那你怎么没提结婚计划?很多人觉得见家长就得保证这个。”
周行停了一下,问我:“你希望我今天提吗?”
我摇头。
“那就没必要替我们抢时间。”
他握住我的手,走过路口。
隔了一周,我也去见了他的母亲。她知道我之前驻场工作,问外地的饭合不合口味,最后让我以后去玩时也带上她。
周行在旁边笑,说你得先问知夏有没有空。
她说当然,我又不是你们活动室的小朋友,不能直接插班。
我那天笑了很多次。
十二
我们谈到结婚,是在正式约会一年之后。
那天周行在我家修一把松动的餐椅,修了半小时,才发现缺的不是力气,是一颗合适的螺丝。
他坐在地上查型号,我蹲在旁边笑,问他是不是所有生活项目都得延后。
他说:“也不是。我有一项准备好了。”
我以为是周末出游,随口问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我。
“我想跟你结婚。但不是要你现在回答。我想先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商量这件事?”
那句话很像他的方式。认真,也给我留着位置。
我们没有在当天就把未来全部说完。
后面的几个晚上,我们聊住处、存款、工作安排和家务。各自保留个人的账户,共同开支一起商量;谁忙的时候另一个人多做一点,但不能让暂时帮忙变成默认永远负责。
我告诉他,我仍然可能接跨城项目。
他说知道,他也可能争取新的岗位,有些排班会变化。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遇到具体的事情再把安排摊开。
有一次讨论完,我问他不觉得麻烦吗。
周行指了指那只终于修好的椅子:“选的时候认真一点,坐下就能舒服一点。”
我笑着把他推到椅子上,自己站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周先生,这次比相亲时坐得自然。”
他说:“因为我知道对面是谁。”
婚礼在秋天办,只请了两家人和亲近的朋友。没有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叫来,也没有把每一张照片都摆成别人要求的样子。
昭昭来做主持,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误会讲给大家听。
我妈在下面笑得直抹眼角,跟周行的母亲承认,自己那天确实把姓氏看得太快,没仔细核对。
周行站在我旁边,说幸好。
轮到交换礼物,他拿出一个很小的相框。
里面是那张餐巾。
我以为它早就被扔掉了。咖啡印还在,第三条约定下面,多了一行周行的字:申请已通过。
我笑着问,为什么不把第一条也划掉。
他说:“不替对方答应任何约会,这条还能继续用。”
昭昭在旁边起哄,让我们今天至少替对方答应一次。
周行没有看她,只看着我。
“许知夏,今天的晚上,可以只留给我们吗?”
我说可以。
人群笑起来,他握紧我的手。
结婚后,我们的共享日历仍然有很多空白。
不是每个周末都有计划,也不是所有爱意都得被填进格子里。有时周行值班,我自己去看展;有时我审稿,他一个人去打球。晚上回到家,我们会告诉对方今天遇到什么,而不是检查空出来的几小时去了哪里。
那两只第一次做的陶器,放在餐桌旁边。
我的杯子装红茶,他的矮碗放钥匙。它们都不太标准,但用了很久。
一个普通周日,我坐在桌边看电影票,问周行晚上有没有空。
他正在厨房洗水果,擦了擦手,过来把下巴轻轻搁到我肩上。
“有。你想做什么?”
我把两张票转给他看:“约会。”
他看了一眼时间,往我的日历里添上同一个名字。
我问他怎么还备注。
周行笑着把手机放下,亲了一下我的额角。
“怕许小姐太忙,忘了相亲搭子已经转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