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阎罗补作业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1:15

郑嘉宁把半扇猪肉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行啊,我正好有事儿要跟李主任说说——你顺吴老栓烟叶的事儿,还有你去年多报了三亩退耕还林面积的事儿,咱一块儿说说?”

赵大彪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没胡说,公社李主任一查账本就清楚。”郑嘉宁冲他咧嘴一笑,“走吧,进去说?”

赵大彪站在那儿不动了。他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还往外渗黄水,一看就是昨儿粪坑里泡出来的脏东西没洗干净。他拿手指着郑嘉宁,指头尖直哆嗦:“你少诈我!退耕还林那账是公社统一报的,跟我有啥关系?”

“统一报的?那咋你家自留地多出来三亩?赵大彪,你爹当村长,你当会计,账本子在你手里攥着,你说跟你没关系?”

赵大彪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来。他身后马六缩着脖子小声嘀咕:“彪哥,这小子咋啥都知道……”

“闭嘴!”赵大彪回头踹了马六一 Griff一脚,踹完自个儿先龇牙咧嘴——昨儿粪坑里扭了腰,使不上劲儿。

郑嘉宁也不跟他废话,扛起猪肉就往公社院里走。公社是两排砖瓦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缠着红绸子,一看就是李主任的专车。郑嘉宁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里头就传出来李秀芹的尖嗓门:“李主任,您可得给我们做主!那郑嘉宁目无王法,当众行凶,把大彪打得……”

“李主任。”郑嘉宁推门进去,把猪肉往地上一墩,“红旗村郑嘉宁,来报到了。”

办公室里坐着俩人。一个是公社李主任,四十来岁,国字脸,戴副黑框眼镜,正端着搪瓷缸喝茶。另一个是李秀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块手绢,脸上抹得跟唱戏的似的。

李主任抬眼看了看地上的猪肉,又看了看郑嘉宁:“你这是干啥?行贿?”

“李主任您别误会,这是周铁柱托我捎的。他昨儿帮人打锄头,人家拿肉抵工钱,他让我顺路带过来,说公社食堂改善改善伙食。”

李主任“哦”了一声,脸色缓了缓:“铁柱啊……他腿咋样了?”

“阴天下雨还疼,不过他说比去年强。”

“那小子,当年在部队就是条硬汉。”李主任把茶缸放下,话锋一转,“行了,说正事儿。李秀芹同志反映你殴打村干部,有这事儿没有?”

“有。”

李秀芹立马来劲了:“您听听!他自己都认了!”

“我为啥打人,李主任您问了吗?”郑嘉宁不慌不忙,“赵大彪带六个人堵我家门口,要拆我住的牛棚。我媳妇挺着七个月肚子挡在门口,他让人把我媳妇拽倒了。李主任,我媳妇肚子里揣着娃,摔那一下要是出了事,算谁的?”

李主任眉头皱起来了:“赵大彪推孕妇了?”

“推了!马六动的手,赵大彪在旁边看着笑。”郑嘉宁往前迈了一步,“李主任,我郑嘉宁是穷,是上门女婿,可上门女婿的媳妇也是人吧?我媳妇被人推地上,我当男人的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还算个人吗?”

李秀芹急了:“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把人撂粪坑里咋不说?”

“李主任,我动手我认账。赵大彪推我媳妇,我也认账。可我就问一句——他推我媳妇这事儿,李主任管不管?”

李主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扭头看李秀芹:“赵大彪推人的事儿,你们村里处理了吗?”

李秀芹噎住了:“这个……当时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啥?马六拽的人,赵大彪下的令,六个人堵一个孕妇,这叫复杂?”郑嘉宁从兜里掏出那两张毛票和几个钢镚儿往桌上一拍,“李主任,这是我全部家当,一毛三分钱。我媳妇怀孕七个月,连口肉都吃不上。赵大彪昨儿还放话,说要让我蹲笆篱子。行,我蹲。可我蹲之前得问明白——我蹲了笆篱子,我媳妇谁管?吴老栓的水谁挑?”

李主任盯着桌上那堆毛票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有点意思。”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赵大彪推孕妇这事儿,李秀芹,你回去写个材料报上来。至于郑嘉宁打人——事出有因,不予立案,但得写个检讨。”

“我写。”

“还有,赵大彪多报退耕还林面积的事儿,郑嘉宁,你有证据?”

“李主任,您让人查查红旗村去年退耕还林的账本,赵大彪家自留地是咋多出来三亩的,一查一个准。”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检讨三天之内交到公社来。”

郑嘉宁扛起猪肉转身就走。李秀芹追出来:“李主任!这就完了?”

“不完你还想咋的?你侄子推孕妇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呢!回去告诉赵德贵,红旗村的账本子,公社下周派人去查!”

李秀芹脸都绿了,跺着脚走了。郑嘉宁出了公社大门,赵大彪还蹲在墙根底下等着,见他出来,蹭地站起来:“咋样?李主任咋说?”

“李主任说让你回去准备准备,下周公社查账。”

赵大彪腿一软,差点又坐地上:“查……查啥账?”

“你说查啥账?退耕还林那三亩地的事儿呗。”郑嘉宁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赵大彪,我劝你一句——赶紧回去跟你爹商量商量,那三亩地是退回去还是补钱,别等公社查出来,那可就不是补钱能了的事儿了。”

赵大彪脸白得跟纸一样,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郑嘉宁!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没完就没完呗,我等着。”郑嘉宁扛着猪肉往红旗村走,心里盘算着——李主任说查账,赵德贵肯定坐不住。那老东西一急,指不定要使啥绊子。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给苏小婉炖肉。

他走到村口,孙瞎子正蹲在老榆树底下啃地瓜,见他过来,竹竿一横:“回来了?”

“回来了。”

“李主任没难为你?”

“没有,还让我写检讨。”

“检讨好啊,写检讨不花钱。”孙瞎子把地瓜皮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猪肉有了,锅呢?你家那口锅底都漏了,拿啥炖?”

郑嘉宁一愣——还真是,他家那口铁锅去年冬天就裂了条缝,苏小婉拿面糊糊了糊凑合用,炖肉肯定不行。

“孙大爷,您有啥主意?”

“我有个屁主意,我一个瞎子能知道谁家有锅?”孙瞎子拿竹竿往村东头一指,“周铁柱那儿有口旧锅,他一个人过日子用不着俩锅,你去借。”

“您咋啥都知道?”

“我瞎,我又不聋。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我听得见。”孙瞎子晃晃悠悠往破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媳妇那育儿作业第一道是‘有肉的饭’,光有肉不行,还得有菜。你回去路上薅两把野菜,别空着手。”

郑嘉宁哭笑不得:“您连这都知道?”

“系统告诉我的。”

“系统还能跟你说话?”

“那倒没有,我猜的。”孙瞎子嘿嘿一笑,“赶紧去吧,天不早了,你媳妇该饿了。”

郑嘉宁跑到铁匠铺借了锅,又顺路在田埂上薅了一把野葱和几棵灰灰菜,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苏小婉正坐在牛棚门口纳鞋底,见他扛着锅拎着肉回来,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你哪来的肉?”

“铁柱哥给的,拿锄头换的。”

“这锅呢?”

“借的,回头还。”

苏小婉站起来,围着那半扇猪肉转了两圈,伸手戳了戳:“真是肉啊……我都有小半年没见着荤腥了。”她忽然抬头盯着郑嘉宁,“你老实说,是不是干啥坏事了?”

“我干啥坏事了?铁柱哥看我顺眼,给我块肉吃,咋就成坏事了?”

“周铁柱那人闷葫芦一个,平时跟谁都不来往,凭啥给你肉?”

“我帮他补缸,他谢我的。”

“你啥时候会补缸了?”

“刚学的,吴老栓教的。”

苏小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啊郑嘉宁,出去一趟,肉有了,锅有了,连手艺都学会了。你还有啥不会的?”

“不会的多了,比如咋哄媳妇高兴。”郑嘉宁把肉往案板上一放,“你歇着,我来炖。”

苏小婉一把把他扒拉开:“你会炖啥?一边待着去,别糟蹋东西。”她麻利地把肉切成块,肥的炼油,瘦的切丝,野葱切段,灰灰菜焯水,灶膛里塞了把干柴,火苗子蹿起来,锅里滋啦一声响,香味儿顺着牛棚往外飘。

郑嘉宁蹲在旁边烧火,苏小婉一边翻锅一边问:“公社那边咋说的?”

“李主任让赵大彪写材料,还说要查红旗村的账。”

“查账?查啥账?”

“赵大彪多报了三亩退耕还林的地,我给他捅出来了。”

苏小婉手里的铲子停住了:“你咋知道的?”

“吴老栓说的。他去年亲眼看见赵德贵半夜带人量地,多量了三亩。”

“吴老栓那老头嘴严得很,他咋跟你说这个?”

“我给他补缸,他高兴,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苏小婉把铲子往锅里一戳:“郑嘉宁,你行啊,出去一趟,不光弄了肉,还捏住了赵大彪的把柄。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

郑嘉宁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了,就这些。”

“你放屁!你今儿撂人的那几下子,是跟走江湖的学的?你当我傻?”

“真是跟走江湖的学的,那人姓啥我都忘了,就记得他教了我几招防身的。”

苏小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锅盖往上一扣:“行,你不说拉倒。等你想说了再说,我不逼你。”

郑嘉宁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你咋不逼了?你平时逼我干活儿可来劲了。”

“那能一样吗?干活儿是过日子,你那些事儿……我瞅着不像过日子的事儿。”苏小婉把火压小,盖上锅盖焖着,“不过你不说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郑嘉宁蹲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添柴,把脸藏在烟火气里头。

肉炖好了,苏小婉盛了两碗,一碗给郑嘉宁,一碗自个儿端着。郑嘉宁那碗里肉多,苏小婉那碗里菜多。郑嘉宁把肉往她碗里拨,苏小婉又拨回来。

“你吃,你今儿跑了一天。”

“你怀着娃呢,你吃。”

“我吃菜就行,娃吃菜也长个儿。”

俩人正推让着,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吴老栓拄着拐棍,鼻子抽抽着:“啥味儿这么香?”

苏小婉赶紧站起来:“吴大爷,您来得正好,进来吃口肉。”

吴老栓嘴上说着“不不不,我老头子不馋”,脚底下却一点没慢,三步并两步进了牛棚,往小板凳上一坐,眼睛直勾勾盯着锅。苏小婉给他盛了一碗,老头接过来,筷子都顾不上拿,先凑着碗沿吸溜了一口汤,烫得直咧嘴,可脸上笑开了花。

“香!真香!我老头子有小半年没闻着肉味儿了。”

郑嘉宁把自己碗里的肉又拨了两块给他:“吴大爷,您多吃点。”

吴老栓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嘉宁啊,今儿那缸补得结实,我下午试了试,一滴不漏。你小子干活儿实在,比我那死鬼侄子强多了。”

“您还有侄子?”

“远房的,在县里上班,一年到头不来一趟,来了就惦记我那三间破房。”吴老栓把碗往桌上一墩,“我今儿把话放这儿——我那房,将来给嘉宁,不给那白眼狼!”

苏小婉吓了一跳:“吴大爷,您可别这么说,让人听见了又该传闲话了。”

“传就传!我老头子怕谁?”吴老栓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嘉宁,你今儿去公社,赵大彪没使坏?”

“使了,没使成。”

“那你得当心。赵德贵那老小子心眼儿多,明面上不敢咋的,背地里肯定要使绊子。我听说他今儿下午去县里了,八成是找钱百万去了。”

郑嘉宁后脊梁一绷。钱百万是县供销社主任,赵德贵的靠山,统购物资倒卖的幕后黑手。赵德贵去找他,肯定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吴大爷,您咋知道钱百万的事儿?”

“我咋不知道?我年轻时候在供销社扛过麻袋,钱百万那会儿还是个小会计,他那些烂账我门儿清。”吴老栓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嘉宁,你今儿把赵大彪撂粪坑里,又把退耕还林的事儿捅到公社,赵德贵肯定急眼。他一急眼就找钱百万,钱百万一出手,就不是村里这点事儿了。”

苏小婉脸色变了:“那咋办?”

“咋办?凉拌。”吴老栓把最后一块肉扒拉进嘴里,“嘉宁,你明儿去趟县里,找供销社的孙会计,就说我让你去的,让他把去年统购粮的底账给你抄一份。钱百万倒卖统购物资,账全在孙会计手里攥着。”

郑嘉宁眼睛亮了:“吴大爷,您跟孙会计熟?”

“熟?他当年在供销社偷吃公家饼干,还是我替他瞒下来的。”吴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行了,肉吃了,主意也出了,我回去了。嘉宁,明儿早点来给我挑水,缸补好了,水得续上。”

“您放心,明儿天不亮我就去。”

吴老栓走了之后,苏小婉一边刷碗一边嘀咕:“吴老栓这老头,平时骂你骂得最凶,咋今儿又给你出主意又给你指路的?”

“他那是嘴硬心软。我给他补了缸,他拿我当自己人了。”

“那你明儿真去县里?”

“去。赵德贵找钱百万,我要是干等着,那就成案板上的肉了。”

苏小婉把碗往盆里一搁:“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怀着孕呢,跑县里干啥?”

“我去找林雪茹。她上回说县里有个知青点,里头有个大姐在供销社干过临时工,知道不少内情。我去打听打听,你在外头跑,我在里头问,两头下手。”

郑嘉宁想了想:“行,不过你得坐驴车去,不能走路。”

“驴车不要钱啊?”

“我找周铁柱借。”

“你咋啥都找周铁柱?人家欠你的?”

“他欠我一条命。”

苏小婉愣了:“啥意思?”

郑嘉宁自知说漏嘴了,赶紧打岔:“没啥,我瞎说的。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我去吴老栓家挑水,你去借驴车,咱俩县里碰头。”

苏小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第二天天还没亮,郑嘉宁就摸黑去了吴老栓家。三缸水挑满,吴老栓又塞给他俩煮鸡蛋,外加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孙会计的地址,你照着找。”

郑嘉宁揣着鸡蛋和纸条往家跑,到家的时候苏小婉已经借好了驴车,车把式是村西头的刘二叔,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说去县里,死活不肯收钱:“嘉宁上回帮我修了房顶,我还没谢呢。”

驴车晃晃悠悠往县里走,走到半道,后头追上来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正是周铁柱。

“嘉宁!等会儿!”

郑嘉宁让刘二叔停了车,周铁柱跳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拿着,县里用得着。”

“啥?”

“我昨儿连夜打的,一把小攮子,铁口好,能削铁。”周铁柱压低声音,“赵德贵昨儿从县里回来,带了俩生面孔,住在他家后院。我瞅着不像好人,你县里小心点。”

郑嘉宁把攮子揣进腰里:“铁柱哥,谢了。”

“少废话,回来请我喝酒。”周铁柱蹬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

苏小婉在驴车上听得真切:“你到底欠他啥了?”

“他瞎说的,他那人就爱开玩笑。”

“周铁柱那人从来不跟人开玩笑。”

郑嘉宁不吭声了,闷头赶车。到了县里,他把苏小婉送到知青点门口,自个儿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找供销社宿舍。孙会计住在一排平房最里头,门虚掩着,郑嘉宁敲了敲门,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探出头来:“找谁?”

“孙会计,吴老栓让我来的。”

孙会计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一把把他拽进屋:“老栓让你来干啥?”

“他说让您把去年统购粮的底账给我抄一份。”

孙会计脸都白了:“他疯了?那账要是让钱百万知道……”

“钱百万已经知道了。赵德贵昨儿找了他,俩人商量啥我不知道,但肯定跟红旗村的事儿有关。孙会计,您要是再捂着,等钱百万把账本子毁了,您可就成了替罪羊。”

孙会计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一跺脚:“行!我抄!不过你得答应我,这事儿不能把我抖出去。”

“您放心,我郑嘉宁嘴严。”

孙会计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盒子,里头是一摞发黄的账页。他一边抄一边念叨:“去年统购粮,钱百万多报了八千斤,粮站那边他买通了验粮员,把陈粮当新粮收,转手倒卖给省城粮贩子。赵德贵帮他收粮,每斤抽两分钱好处费……”

郑嘉宁听得直咬牙。八千斤粮,够红旗村全村人吃仨月。钱百万倒好,一转手就是几百块。

账抄到一半,外头忽然有人敲门:“孙会计!开门!钱主任找你!”

孙会计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郑嘉宁一把按住他:“别慌,把账页藏好,我去开门。”

“你咋办?”

“我自有办法。”

郑嘉宁把抄了一半的账页揣进怀里,把攮子往腰后一别,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俩壮汉,一个脸上带疤,一个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这年头戴金链子的,不是混子就是倒爷。

“你谁啊?”刀疤脸问。

“孙会计的外甥,来走亲戚的。”

“外甥?”刀疤脸往里瞅了一眼,“孙会计,你啥时候多了个外甥?”

孙会计从屋里出来,脸上堆着笑:“远房的,远房的,今儿刚来。”

刀疤脸没再追问,往屋里扫了一圈:“钱主任让你去趟供销社,有事儿商量。”

“啥事儿?”

“去了就知道了。”刀疤脸又看了郑嘉宁一眼,“你,也一块儿去。”

郑嘉宁心口一沉,面上却不显:“行啊,我正好想见识见识供销社啥样。”

他跟着刀疤脸往外走,路过孙会计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账页我拿走了,你咬死了不知道。”

孙会计腿肚子直哆嗦,可还是点了点头。

供销社在县中心大街上,三间门脸,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郑嘉宁进去的时候,钱百万正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四十来岁,白胖脸,穿一身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看着跟个正经干部似的。

“这就是郑嘉宁?”钱百万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赵德贵说的那个上门女婿?”

“钱主任好。”郑嘉宁笑眯眯的,“赵村长跟您提我了?”

“提了,说你挺能打。”钱百万站起来,绕着郑嘉宁转了一圈,“十秒撂倒六个人,还把赵大彪扔粪坑里了。小伙子,身手不错啊。”

“钱主任过奖,瞎练的。”

“瞎练的?”钱百万拍了拍他肩膀,“我这儿正好缺个看库房的,一个月三十块钱,管吃管住,你干不干?”

郑嘉宁心里冷笑——这是要把他拴在县里,好让赵德贵在村里放开手脚。

“钱主任,我媳妇怀着孕呢,离不开人。”

“把你媳妇一块儿接来嘛,供销社后头有空房。”

“那更不行了,我媳妇认床,换了地方睡不着。”

钱百万脸上的笑收了收:“郑嘉宁,我可是为你好。你在村里得罪了赵德贵,往后日子不好过。跟着我干,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牛棚里窝着强?”

“钱主任,我窝惯了,牛棚住着踏实。”

钱百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行,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昨儿去公社告赵大彪多报退耕还林的地?”

“我没告,我就是跟李主任提了一嘴。”

“提了一嘴?”钱百万把瓜子盘往桌上一墩,“郑嘉宁,退耕还林那是县里定的指标,赵大彪多报三亩,那是公社同意的。你这一提,公社要查账,查来查去查到我头上,你说这事儿咋办?”

“钱主任,我就是个上门女婿,公社查账跟我有啥关系?”

“没关系?赵大彪那三亩地,是给我顶账的。他欠我三百块钱,拿地顶的。你这一闹,地没了,钱也没了,你说咋办?”

郑嘉宁心里明白了——赵大彪多报的地,是给钱百万顶账用的。这俩人早就勾搭上了。

“钱主任,那您说咋办?”

“简单。”钱百万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往柜台上一拍,“里头是五十块钱,你拿着,回村跟李主任说,退耕还林那事儿是你记错了,赵大彪没多报。”

郑嘉宁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嫌少?再加二十。”

“钱主任,我要是拿了这钱,回头公社查出来,我就是作伪证。作伪证啥罪过,您比我清楚。”

钱百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郑嘉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钱百万在县里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驳我面子。”

“钱主任,您面子大,我一个小上门女婿,哪敢驳您面子?我就是胆子小,怕蹲笆篱子。”

钱百万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冲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拽郑嘉宁的脖领子。

郑嘉宁没动。他脑子里“叮”了一声——系统弹窗:“检测到宿主遭受人身威胁,战神武力解禁五秒。是否使用?代价:完成作业‘帮供销社打扫仓库’。”

郑嘉宁在心里骂了一句:五秒够干啥的?

系统冷冰冰回了一句:“够你跑出去的。”

郑嘉宁:“……确认。”

五秒解禁,郑嘉宁侧身一让,刀疤脸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柜台上。郑嘉宁顺手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往金链子脑袋上一拍,哗啦一声,算盘珠子滚了一地。他趁着俩人懵神的工夫,拔腿就往外跑。

“抓住他!”钱百万在后头喊。

郑嘉宁跑出供销社大门,一头扎进人堆里。县城大集,人挤人,他三拐两拐就没了影。刀疤脸追出来,左右张望了半天,骂骂咧咧回去了。

郑嘉宁绕了两条街,回到知青点门口。苏小婉正跟一个短发女人站在门口说话,见他跑得满头汗,吓了一跳:“咋了?”

“钱百万要扣我,我跑出来了。”

苏小婉一把拽住他胳膊:“伤着没有?”

“没有,就拍了一算盘。”

那个短发女人上下打量了郑嘉宁一眼:“你就是郑嘉宁?小婉天天念叨的那个?”

“您是?”

“林雪茹,县报的。”林雪茹推了推眼镜,“小婉跟我说了你们村的事儿,我正想找你聊聊——赵大彪多报退耕还林的地,钱百万倒卖统购粮,这俩事儿要是坐实了,可是大新闻。”

郑嘉宁从怀里掏出那半摞账页:“林记者,账我抄了一半,您看看够不够用。”

林雪茹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越来越亮:“够用!太够用了!这上头连钱百万买通验粮员的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把账页往包里一塞,“走,回村!我这就写稿子,赶明儿见报!”

苏小婉拽了拽郑嘉宁袖子:“那咱村的事儿……”

“先回去再说。”郑嘉宁把苏小婉扶上驴车,林雪茹骑自行车跟着,三个人往红旗村赶。走到半道,迎面碰上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坐着赵德贵和那俩生面孔。

赵德贵看见郑嘉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郑嘉宁!你跑县里干啥去了?”

“赵村长,我去县里走亲戚,咋了?”

“走亲戚?你当我不知道?你去找孙会计了!”

郑嘉宁心口一紧,面上却不显:“孙会计是谁?我不认识。”

“你少装蒜!钱主任都告诉我了!”赵德贵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指着郑嘉宁的鼻子,“我告诉你,孙会计已经被供销社开除了,账本子也烧了,你抄的那点东西屁用没有!”

郑嘉宁心里咯噔一下——孙会计被开除了?账本烧了?

林雪茹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开口:“赵村长,账本烧了没事儿,我手里这份是抄件,原件烧不烧不影响见报。”

赵德贵这才注意到林雪茹,脸色变了:“林记者?你咋在这儿?”

“我下乡采访,正好碰见郑嘉宁同志反映情况。”林雪茹笑眯眯的,“赵村长,退耕还林多报三亩地的事儿,您给解释解释?”

赵德贵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来。他身后那俩生面孔凑上来,刀疤脸指着郑嘉宁:“就是这小子!在供销社拍了我一算盘!”

赵德贵眼珠子一转:“林记者,你别听郑嘉宁瞎说,他一个上门女婿,嘴里没几句实话……”

“赵村长,我手里有账页抄件,上头有您儿子赵大彪的签字,还有钱百万的批条。您要是觉得这不算实话,咱去县纪委说说?”

赵德贵脸白了。

郑嘉宁在旁边补了一刀:“赵村长,您那俩朋友是钱百万派来的吧?昨儿住您家后院,今儿跟我到县里,这是要干啥?绑架?”

“你少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您心里清楚。”郑嘉宁把苏小婉往驴车上扶了扶,“林记者,咱走,回村再说。”

驴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赵德贵站在拖拉机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刀疤脸凑过来问:“赵村长,咋办?”

“咋办?回去找我表哥!”赵德贵一跺脚,“钱百万摆不平的事儿,我找县里更大的!”

郑嘉宁听见了,没回头。他摸了摸怀里那半摞账页,心里盘算着——赵德贵说的“更大的”,八成就是钱百万账本上那个省城“大人物”。这事儿越闹越大了。

回到村里,林雪茹直接住进了苏小婉家牛棚隔壁的柴房,连夜赶稿子。郑嘉宁去吴老栓家挑水,吴老栓听说孙会计被开除了,气得直跺拐棍:“钱百万这个王八羔子!孙会计跟了他十几年,说踹就踹!”

“吴大爷,您别气,账页我抄出来了,林记者说够用。”

“够用个屁!钱百万背后有人,光靠报纸顶啥用?”吴老栓压低声音,“我听说省城那个大人物姓周,具体叫啥不知道,反正是管物资调拨的。钱百万每年给他上供,数目不小。”

郑嘉宁记在心里。他挑完水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榆树,孙瞎子又蹲在那儿啃地瓜。

“回来了?”

“回来了。”

“账页抄着了?”

“抄着了。”

“钱百万急眼了吧?”

“急眼了,把我撵出来了。”

孙瞎子嘿嘿一笑:“撵出来好,撵出来说明你戳着他肺管子了。”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郑嘉宁手里一塞,“拿着,第二道育儿作业的提示。”

郑嘉宁低头一看——是一张粮票,五斤的,全国通用。

“这啥意思?”

“你媳妇下一道作业是‘陪媳妇回娘家吃顿饭’,得带礼。五斤粮票够买二斤点心,你老丈人爱吃什么你知道不?”

郑嘉宁愣了:“我老丈人?苏小婉她爹不是没了吗?”

“没了的是亲爹,我说的是她二叔,苏老二是也。你媳妇打小在她二叔家长大的,你入赘半年了,连二叔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郑嘉宁还真不知道。苏小婉从来没提过二叔。

“孙大爷,您咋啥都知道?”

“我瞎,我又不傻。”孙瞎子站起来拍拍屁股,“赶紧回去问问你媳妇,二叔家几口人、爱吃啥、忌讳啥,别空着手上门。育儿作业完不成,你媳妇肚子里的娃不稳当,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

郑嘉宁攥着粮票往家跑。苏小婉正跟林雪茹在牛棚里说话,见他回来,招了招手:“嘉宁,林记者说稿子明儿就能发,县报先登,省报那边她再想办法。”

“小婉,我问你个事儿——你二叔家,咱是不是该去一趟?”

苏小婉脸色变了变:“你咋知道我二叔?”

“孙瞎子说的。”

“那老瞎子咋啥都管?”苏小婉叹了口气,“我二叔叫苏老二,住苏家坳,离咱村二十里地。我爹没了之后,我在二叔家长到十五岁。后来二婶嫌我吃得多,我就回村跟爷爷过了。”

“二叔对你好不好?”

“好啥好?二婶天天指桑骂槐,二叔屁都不敢放一个。”苏小婉低头纳着鞋底,“不过爷爷走的时候,二叔来吊孝,偷偷塞给我五块钱。他人不坏,就是窝囊。”

“那咱明儿去一趟?”

“去干啥?人家又不待见咱。”

“孙瞎子说,你得回娘家吃顿饭,这是……这是规矩。”郑嘉宁差点把“育儿作业”四个字秃噜出来。

苏小婉狐疑地看着他:“啥规矩?”

“就是……就是怀孕了得回娘家吃顿饭,图个吉利。”

“你听谁说的?”

“吴老栓说的。”

“吴老栓一个孤老头子,懂啥孕妇规矩?”

郑嘉宁卡壳了。林雪茹在旁边打圆场:“小婉,回娘家吃顿饭也好,你二叔好歹是你长辈,你怀着孕回去看看,他脸上有光,往后村里人也不敢欺负你。”

苏小婉想了想:“行吧,不过不能空手去。二叔爱喝两口,得打壶酒;二婶嘴刁,得买斤点心;还有俩堂弟,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得给俩孩子带点糖。”

郑嘉宁摸了摸兜——粮票有了,钱呢?

苏小婉从炕席底下又摸出三块钱:“拿着,我攒的。”

“你咋还有钱?”

“我纳鞋底卖的,一双五毛。”苏小婉把钱塞给他,“别嫌少,就这些了。”

郑嘉宁攥着三块钱和五斤粮票,心里不是滋味。他出了牛棚,蹲在老榆树底下发愁。系统又“叮”了一声:“作业提示:苏老二家缺劳力,秋收缺人手。宿主可提前去帮忙,抵扣部分礼金。”

郑嘉宁眼睛一亮——帮工抵礼,这主意行!

他站起来就往周铁柱的铁匠铺跑。周铁柱正抡锤子,见他来了,头都没抬:“又咋了?”

“铁柱哥,苏家坳你熟不熟?”

“苏老二家?熟,他家的锄头镰刀都是我打的。”周铁柱停下手里的活儿,“你要去苏家坳?”

“明儿去,小婉回娘家。”

“空手去?”

“不空手,打壶酒买斤点心。”

“那不够。”周铁柱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新打的镰刀,“拿着,苏老二家秋收缺镰刀,你送这个比送酒强。”

“铁柱哥,这多少钱?”

“不要钱,算我随礼的。”周铁柱拍了拍他肩膀,“苏老二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去了别摆女婿架子,闷头干活儿就行。他看你实在,比送啥都强。”

郑嘉宁揣着镰刀往回走,路过村委会门口,赵德贵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就喊:“郑嘉宁!你过来!”

郑嘉宁站住了:“赵村长,啥事儿?”

“公社来通知了,退耕还林的事儿不查了。”

郑嘉宁一愣:“不查了?”

“钱主任跟公社李主任通过气了,说那三亩地是正常调整,账目没问题。”赵德贵吐了口烟,“你小子白忙活一场。”

郑嘉宁心里一沉——钱百万动作够快的,一晚上就把公社摆平了。

“赵村长,那李主任咋说?”

“李主任说让你把检讨交了就行,别的不用管了。”赵德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郑嘉宁,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钱主任在县里混了十几年,你一个上门女婿,斗不过他。”

郑嘉宁没吭声,扭头就走。他回到家,林雪茹正趴在柴房的破桌子上写稿子,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公社不查了,钱百万把李主任摆平了。”

林雪茹把笔一搁:“意料之中。钱百万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公社里肯定有人。不过没关系,我稿子照发,县报不行就投省报,省报不行就投地区报。只要账页在,他跑不了。”

“林记者,赵德贵说钱百万背后有个省城的大人物,姓周,管物资调拨的。”

林雪茹眼睛亮了:“姓周?管物资调拨?那我知道是谁了——省物资局的周德望,去年刚提的副局长。这人我盯了半年了,一直没抓着把柄。”

“您有办法?”

“有。我有个同学在省报跑物资口,我这就给他写信,把账页复印一份寄过去。”林雪茹把稿子收好,“不过嘉宁,你得帮我个忙——周德望下个月要来县里视察,到时候肯定去供销社。你想办法混进去,看看他跟钱百万到底咋交易的。”

郑嘉宁想了想:“行,我有办法。”

“啥办法?”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郑嘉宁套上驴车,拉着苏小婉往苏家坳走。车上装着两把镰刀、一壶酒、一斤点心、半斤糖,还有吴老栓硬塞的一兜子地瓜。苏小婉坐在车上,看着那堆东西直叹气:“这得花多少钱……”

“没花钱,镰刀是铁柱哥随礼的,地瓜是吴大爷给的,就酒和点心花了钱。”

“那也得两块多。”

“两块多换你回娘家有面子,值。”

苏小婉不说话了,低头摆弄衣角。驴车走了半个钟头,她忽然开口:“嘉宁,我二婶那人嘴碎,要是说啥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脸皮厚,不怕说。”

“她要是骂我……”

“她骂你,我就干活儿。她骂累了就不骂了。”

苏小婉“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到了苏家坳,苏老二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院里堆着没打完的豆子。苏老二正蹲在院里搓玉米,看见驴车进来,愣了一下:“小婉?你咋回来了?”

“二叔,我回来看看您。”苏小婉从车上下来,郑嘉宁赶紧扶着她。

苏老二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玉米须子:“回来就回来,拿这些东西干啥?”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那壶酒上瞟。

二婶从屋里出来,瘦高个,颧骨上两团红,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她扫了一眼车上的东西,脸上挤出个笑:“哟,小婉回来了?这大包小包的,发财了?”

“二婶,嘉宁头回来,带点东西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这得花不少钱吧?你俩在村里不是穷得叮当响吗?”二婶嘴上说着,手已经伸向那包点心了。

郑嘉宁把镰刀递过去:“二婶,这是新打的镰刀,秋收用得着。”

二婶接过来看了看,脸色缓了缓:“这镰刀打得不错,比集上卖的好。”

苏老二凑过来看:“铁柱打的?”

“嗯,周铁柱打的。”

“那小子手艺好。”苏老二把镰刀收起来,“行了,进屋坐吧。”

进了屋,二婶忙着倒水,苏老二跟郑嘉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苏小婉帮着二婶做饭,厨房里传来二婶的唠叨声:“小婉啊,你那个上门女婿,我听说在村里闹得挺大?把赵大彪撂粪坑里了?”

“二婶,是赵大彪先推我的。”

“推你?他为啥推你?”

“他要拆我家牛棚。”

“拆牛棚?那牛棚不是苏家的宅基地吗?他凭啥拆?”

苏小婉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二婶听完,手里的铲子停了:“赵大彪那小子,打小就不是好东西。你二叔去年去村里办事,他连口水都不给喝。”

“二婶,您不怪嘉宁惹事儿?”

“怪啥怪?男人要是连媳妇都护不住,那还叫男人?”二婶把菜往锅里一倒,“不过小婉,你二叔窝囊,帮不上你们啥忙。赵德贵要是真使坏,你们得自个儿想办法。”

“嘉宁有办法。”

“他有啥办法?一个上门女婿……”

“二婶,他真不简单。”苏小婉压低声音,“他那天十秒撂倒六个人,我都没看清他咋动的。”

二婶手里的铲子又停了:“真的?”

“真的。而且他还会补缸,会跟公社李主任讲道理,把赵大彪吓得脸都白了。”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小婉,你捡着宝了。”

吃饭的时候,苏老二喝了两盅酒,话多起来了:“嘉宁,我听说你在村里跟赵德贵杠上了?”

“二叔,不是我想杠,是他儿子欺负小婉。”

“杠得好!赵德贵那老东西,当年分地的时候多占了我家三分,我找他理论,他把我撵出来了。”苏老二把酒盅往桌上一墩,“你替我出了口气!”

二婶在旁边撇嘴:“你光嘴上说,当年咋不敢跟人家干?”

“我……我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拉倒吧,你就是怂。”

郑嘉宁赶紧打圆场:“二叔二婶,我敬你们一杯。小婉常跟我说,小时候在二叔家吃了不少苦,二叔二婶不容易。”

苏老二眼圈有点红:“小婉那孩子懂事,就是命不好,爹妈走得早……”

二婶把话头截住:“行了行了,吃饭呢,说这些干啥。”她给苏小婉夹了块鸡蛋,“小婉,你多吃点,怀着娃呢。”

吃完饭,郑嘉宁主动去院里搓玉米。苏老二拦着不让:“你是客,咋能让你干活儿?”

“二叔,我不是客,我是您侄女婿。侄女婿干活儿天经地义。”

苏老二拦了两回没拦住,也就由他去了。郑嘉宁搓玉米搓得飞快,苏老二在旁边看着,越看越顺眼:“嘉宁,你这手劲儿不小啊。”

“庄稼人,手劲儿大。”

“我看你不像庄稼人。”苏老二忽然压低声音,“你搓玉米那手法,是部队上练出来的吧?”

郑嘉宁手一顿:“二叔,您咋看出来的?”

“我年轻时候也想去当兵,体检没过。后来在生产队跟个退伍兵学过两手,他搓玉米就你这手法——一手攥棒子,一手往下捋,快得很。”苏老二拍了拍他肩膀,“我不问你是干啥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对小婉好不好?”

“好。”

“那就行。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虽然怂,也得拿镰刀跟你拼命。”

郑嘉宁笑了:“二叔,您放心,我要是欺负小婉,不用您动手,吴老栓就能拿拐棍敲死我。”

苏老二哈哈大笑。

从苏家坳回来,郑嘉宁心里踏实了不少。苏小婉在驴车上靠着他的肩膀打瞌睡,嘴里嘟囔着:“二婶今儿居然没骂人……”

“二婶人不错,就是嘴厉害。”

“她那是穷怕了。”苏小婉睁开眼,“嘉宁,你说咱啥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快了。”

“你咋知道快了?”

“我感觉快了。”

苏小婉撇撇嘴,又靠回他肩膀上。

回到村里,林雪茹迎上来:“嘉宁,稿子发了!县报明儿见报,省报那边我同学回信了,说周德望下个月十五号来县里视察,让咱们提前准备。”

“咋准备?”

“你得混进供销社,最好能拍到周德望跟钱百万交易的证据。”

郑嘉宁想了想:“我有办法。钱百万不是让我去看库房吗?我应了他。”

“你应了?”

“应了。我明儿就去县里报到,看库房。周德望来视察那天,我就在库房里待着,他们交易肯定得开库房,到时候我瞅准了拍下来。”

林雪茹从包里摸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拿着,我托人从省城带的,傻瓜相机,按一下就行。”

郑嘉宁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玩意儿咋用?”

“我教你。”

俩人正说着,系统又“叮”了一声:“作业倒计时:育儿作业第二道‘陪媳妇回娘家吃顿饭’已完成。奖励:育儿积分+10,胎儿稳定度+5%。新作业发布:‘帮供销社打扫仓库’,限时三天。未完成将冻结武力七天并扣除五十积分。”

郑嘉宁一拍脑门——他把打扫仓库这事儿给忘了!

“林记者,供销社库房多大?”

“三间大瓦房,堆得满满当当的。”

郑嘉宁眼前一黑——三间大瓦房,他一个人打扫,三天?

“咋了?”林雪茹问。

“没啥,我明儿早点去。”

苏小婉在旁边听见了,问:“你明儿去供销社干啥?”

“钱百万让我看库房,一个月三十块钱。”

“三十块?”苏小婉眼睛亮了,“那咱家不就有钱了?”

“有钱是有钱,就是活儿累点。”

“累点怕啥?你力气大。”苏小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儿在二叔家搓玉米,二叔说你手法像当兵的。你以前到底干啥的?”

郑嘉宁后脖颈子一僵:“我不是说了吗,跟走江湖的学过两下。”

“走江湖的教你搓玉米?”

“走江湖的啥都教。”

苏小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拧住他耳朵:“郑嘉宁,你当我傻是不是?周铁柱说你像阎罗,二叔说你像当兵的,孙瞎子天天念叨‘阎罗补作业’,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儿?”

郑嘉宁疼得直咧嘴:“小婉你松手,松手我说!”

“说!”

“我……我以前在部队待过两年,后来退伍了。”

“退伍了为啥不说?”

“我怕你嫌弃。”

“我嫌弃你啥?”

“嫌弃我是个当兵的,粗人。”

苏小婉松开手,瞪着他:“郑嘉宁,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连牛棚都没有,我嫌弃过你吗?你当兵不当兵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你还有啥瞒着我的?”

郑嘉宁犹豫了一下:“还有……我可能得做点作业。”

“啥作业?”

“就是……帮人挑水、打扫仓库、给你做饭啥的。”

苏小婉愣了:“这算啥作业?”

“你就当是……积德吧。”

苏小婉被他气笑了:“行,积德就积德,你明儿去供销社积德去,我在家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郑嘉宁骑着周铁柱借的二八大杠往县里赶。到了供销社,钱百万正站在门口嗑瓜子,见他来了,皮笑肉不笑:“哟,想通了?”

“想通了,钱主任给饭吃,我不能不识抬举。”

“这就对了嘛。”钱百万拍了拍他肩膀,“库房在后头,三间,你今儿先打扫最里头那间。里头堆的啥你别乱动,打扫完锁上门就行。”

郑嘉宁点头哈腰:“钱主任放心,我嘴严手稳。”

钱百万满意地走了。郑嘉宁进了库房,把门一关,抬头一看——好家伙,三间大瓦房,堆满了麻袋、木箱、铁桶,地上厚厚一层灰,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这得打扫到啥时候……”他嘟囔了一句,系统弹窗:“作业进度:0%。提示:宿主可使用战神体力加速打扫,但每使用一次需额外完成‘帮库房管理员老刘头修自行车’。”

郑嘉宁:“……修自行车也算作业?”

系统:“算。”

“行吧,修就修。”

他撸起袖子开干。战神体力加持下,三间库房他半天就扫完了,连蜘蛛网都拿竹竿捅干净了。老刘头推着自行车过来,车链子掉了,郑嘉宁三下五除二给安上,又顺手把车闸紧了紧。

老刘头乐得直咧嘴:“小伙子手巧啊!晚上我请你喝酒!”

“刘大爷,酒就不用了,您跟我说说,钱主任平时都往库房里存啥?”

老刘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存啥?存私货呗。统购粮、统购油,账上写的是调拨给省城,实际上都让钱百万倒腾出去卖了。库房最里头那间,锁着不让进,里头全是好酒好烟,都是给上头送的。”

郑嘉宁心里有数了。他掏出林雪茹给的相机,对着库房里的麻袋木箱拍了几张,又让老刘头帮忙,把最里头那间的门锁给撬了——老刘头有钥匙,钱百万让他管库房,钥匙在他手里。

门一开,郑嘉宁倒吸一口凉气——整箱的茅台、中华烟、进口罐头,码得整整齐齐。他咔咔拍了一通,把相机揣好,跟老刘头说:“刘大爷,这事儿您别往外说。”

“我傻啊?我说出去钱百万不得弄死我?”老刘头拍拍他肩膀,“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干大事儿的,你悠着点。”

郑嘉宁在供销社干了三天活儿,库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钱百万来检查,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小子干活儿实在。明儿开始,你就在库房守着,一个月三十,月底结。”

郑嘉宁揣着相机回了村,把照片给林雪茹看。林雪茹一张张翻过去,眼睛越来越亮:“够了!这些照片加上账页,钱百万跑不了!”

“林记者,周德望十五号来,咱咋整?”

“你那天在库房守着,他要是进库房,你就拍。要是不进库房,你就想办法让他进。”

“咋想办法?”

“钱百万肯定得给他看货,你就在库房里等着,别露面。”

郑嘉宁点点头。他回到家,苏小婉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他回来,招了招手:“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孙瞎子今儿又来了,说你的育儿作业第三道是‘给村里修条路’。”

郑嘉宁一愣:“修路?修啥路?”

“他说你心里清楚。”

郑嘉宁还真清楚——系统昨儿晚上就弹了提示:“育儿作业第三道:帮红旗村修一条从村口到小学的土路,限时一个月。完成奖励:育儿积分+20,胎儿稳定度+10%。失败惩罚:胎儿稳定度-20%。”

他当时就骂了系统一顿:“修路?我上哪儿弄钱修路?”

系统回了一句:“作业难度与宿主当前资源匹配,请自行解决。”

“我解决个屁!我兜里就三十块钱!”

系统不搭理他了。

苏小婉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修路没钱?”

“没钱。”

“没钱你愁啥?村里修路是集体的事儿,你找赵德贵要钱去。”

“赵德贵能给我钱?”

“他不给,你就找李主任。李主任上回不是让你写检讨吗?你检讨交了没有?”

郑嘉宁一拍脑门——检讨还没写呢!

“我这就写。”

他蹲在牛棚里憋了半天,写了三百字检讨,大意是“我打人不对,但我媳妇被推了我不能忍,往后我注意方式方法”。写完让苏小婉看,苏小婉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叫检讨?你这叫表功!”

“咋了?我实话实说。”

“行吧,李主任要是看不出来你这是表功,那他就白当主任了。”

郑嘉宁把检讨交到公社,李主任看完,果然笑了:“你小子,检讨写得跟请功报告似的。行了,这事儿翻篇了。不过你来得正好——红旗村修路的事儿,公社批了二百块钱,你回去跟赵德贵说一声,让他组织人干。”

郑嘉宁心里一喜:“李主任,二百块钱够修多长?”

“从村口到小学,一里地,够用了。水泥公社出,你们村出劳力。”

郑嘉宁揣着批文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孙瞎子。孙瞎子竹竿一横:“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

“二百块?”

“您咋知道?”

“我算出来的。”孙瞎子嘿嘿一笑,“不过嘉宁,二百块修一里地,够是够,可赵德贵肯定得从中抠点。你盯着点,别让他把水泥倒腾出去卖了。”

“他敢?”

“他啥不敢?去年修大队部,他抠了半袋水泥回家盖猪圈,你忘了?”

郑嘉宁还真忘了。他谢过孙瞎子,直奔村委会。赵德贵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检讨交了?”

“交了。赵村长,公社批了二百块修路款,让您组织人干。”

赵德贵把茶缸放下:“修路?修啥路?”

“从村口到小学,一里地。”

“哦,那事儿啊。”赵德贵慢悠悠地翻着报纸,“公社批了钱,可村里没劳力啊。壮劳力都去县里打工了,剩下老弱病残,咋修?”

“赵村长,劳力的事儿我来想办法。您把水泥领回来就行。”

“水泥?公社给水泥?”

“给,李主任说了,水泥公社出,咱村出劳力。”

赵德贵眼珠子转了转:“行,我明儿去公社拉水泥。不过嘉宁,这修路的事儿你既然揽了,你就得负责到底。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赵村长放心,我负责。”

郑嘉宁出了村委会,直奔周铁柱的铁匠铺。周铁柱正给锄头淬火,见他来了,问:“修路的事儿批了?”

“批了。铁柱哥,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找几个劳力,工钱按公社标准算。”

“劳力好找,马六那小子昨儿还来找我,说想挣点钱花。”

“马六?赵大彪的跟班?”

“就是他。那小子挨了你两回打,服了。他说赵大彪不给他发工钱,他不想跟着混了。”

郑嘉宁想了想:“行,让他来。不过铁柱哥,你得盯着他,别让他偷懒。”

“放心,我盯着。”

修路的事儿就这么定了。郑嘉宁白天在供销社看库房,晚上回村组织人修路,马六带着几个半大小子挖土方,周铁柱负责砸石子,吴老栓拄着拐棍在旁边监工,嘴里骂骂咧咧:“马六你个小兔崽子,挖深点!浅了水泥挂不住!”

马六一边挖一边嘟囔:“吴大爷,您比我爹还严……”

“你爹要是严,你能长成这德行?”

苏小婉挺着肚子给大伙儿送水,林雪茹在旁边拍照,说要写篇“红旗村自力更生修路”的报道。赵德贵拉回水泥那天,郑嘉宁特意数了数——二十袋,一袋不少。赵德贵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可当着全村人的面,啥也没敢说。

路修到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郑嘉宁刚从县里回来,马六就跑来找他:“嘉宁哥,不好了!赵大彪带人把水泥库给撬了,偷了五袋!”

郑嘉宁脸一沉:“人呢?”

“跑了!往县里方向跑了!”

郑嘉宁拔腿就追。追到村口,孙瞎子正蹲在老榆树底下,竹竿往县里方向一指:“往东跑了,骑的自行车,后头驮着麻袋。”

“谢了!”

郑嘉宁撒腿就跑。战神体力加持下,他跑得比自行车还快,追出去二里地,果然看见赵大彪和俩生面孔,自行车后头驮着五袋水泥。

“赵大彪!站住!”

赵大彪回头一看,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郑嘉宁!你咋追这么快?”

“你把水泥放下,我不揍你。”

“你放屁!我把水泥卖了钱,回头分你一半!”

“我数三声——三、二……”

赵大彪一咬牙:“快骑!快骑!”

俩生面孔猛蹬自行车,郑嘉宁从路边抄起一根树枝,抡圆了往车轮子里一插——哗啦一声,自行车翻了,赵大彪和水泥袋子一块儿滚进路边的沟里。

“郑嘉宁我操你——”

“你骂,接着骂。”郑嘉宁把水泥袋子从沟里拎出来,一袋一袋码好,“赵大彪,偷集体物资,你知道啥罪过不?”

赵大彪从沟里爬出来,满脸泥:“你少吓唬我!这水泥是我爹拉回来的,我拿几袋咋了?”

“你爹拉回来的?那是公社批给村里修路的!你偷去卖钱,这叫贪污!走,跟我去公社!”

赵大彪腿一软:“嘉宁哥,嘉宁哥我错了!你别送我去公社,我爹知道了得打死我!”

“你爹打不打死你跟我没关系。水泥你扛回去,少一袋我找你爹要。”

赵大彪乖乖把五袋水泥扛回村里,赵德贵站在村委会门口,脸黑得能滴墨。郑嘉宁把事儿一说,赵德贵抬手给了赵大彪一耳光:“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回家去!”

赵大彪捂着脸跑了。赵德贵转头看着郑嘉宁,牙咬得咯咯响:“郑嘉宁,你行,你真行。”

“赵村长,我这是为村里好。路修好了,您脸上也有光。”

赵德贵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路修到第二十天,基本完工。郑嘉宁站在村口,看着那条从村口直通小学的土路,心里挺舒坦。苏小婉挺着肚子走过来,挽住他胳膊:“行啊郑嘉宁,路真修成了。”

“那当然,我答应你的事儿,啥时候没办成过?”

“你答应我的事儿多了,比如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

郑嘉宁干笑:“没了,真没了。”

苏小婉正要拧他耳朵,林雪茹骑着自行车从县里回来,老远就喊:“嘉宁!周德望提前来了!明天就到县里!”

郑嘉宁心口一紧:“提前了?”

“提前了!钱百万今儿下午接到电话,慌得跟啥似的,正往库房里搬东西呢!”

“搬啥东西?”

“好酒好烟,还有账本子!他要把账本转移走!”

郑嘉宁拔腿就往县里跑。跑到供销社后门,果然看见钱百万和刀疤脸正往三轮车上搬箱子。郑嘉宁掏出相机,咔咔拍了几张,然后绕到前门,大摇大摆走进去:“钱主任,忙着呢?”

钱百万吓得一哆嗦:“郑嘉宁?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库房,您不是说让我守着吗?”

“今儿不用你守,你回去!”

“钱主任,您这搬东西,是怕周局长来了看见?”

钱百万脸白了:“你……你咋知道周局长?”

“钱主任,您那点事儿,我全知道。”郑嘉宁从怀里掏出账页抄件,往柜台上一拍,“统购粮倒卖、多报退耕还林、给周德望上供——您说周局长要是看见这些,是保您呢,还是保他自己?”

钱百万盯着那摞账页,手直哆嗦:“你……你从哪儿弄的?”

“孙会计给我的。您把他开除了,他转头就把账本子给了我。”

钱百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郑嘉宁,你开个价。”

“我不要钱。我就一个条件——周德望明天来,你该咋接待咋接待,不过得让我在旁边看着。”

“你想干啥?”

“我想拍几张照片。”

钱百万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行!不过你得答应我,照片不能往外传。”

“钱主任,传不传,得看您配合不配合。”

第二天,周德望果然来了。五十来岁,秃顶,戴副金丝眼镜,穿一身灰中山装,看着挺斯文。钱百万点头哈腰地陪着,把周德望让进库房最里头那间。郑嘉宁躲在麻袋堆后头,相机镜头对准了俩人。

周德望看了看满屋子的茅台中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小钱啊,今年不错,比去年多。”

“周局长栽培,周局长栽培。”钱百万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这是今年的数,您点点。”

周德望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揣进兜里:“红旗村那个郑嘉宁,听说挺能闹腾?”

“一个上门女婿,瞎闹腾,成不了气候。”

“我听说他把赵大彪撂粪坑里了?”

“那是赵大彪先推他媳妇……”

“行了行了,我不管那些。”周德望摆摆手,“你把他稳住,别让他再往上捅。省里最近查得紧,别给我惹麻烦。”

“您放心,我这就给他安排个活儿,把他拴在县里。”

郑嘉宁在麻袋后头听得真切,相机咔咔拍了一通。等周德望走了,他从麻袋堆里钻出来,钱百万吓了一跳:“你还没走?”

“钱主任,照片我拍了,您跟周局长的交易,清清楚楚。”

钱百万脸都绿了:“你……你答应我不往外传的!”

“我答应您不往外传,可我没答应林记者不往外传。”郑嘉宁把相机揣好,“钱主任,我劝您一句——主动去县纪委把事儿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等林记者的稿子见报,那可就不是宽大不宽大的事儿了。”

钱百万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郑嘉宁回到村里,把照片交给林雪茹。林雪茹连夜写了篇稿子,配上照片,寄给了省报。三天后,省报刊登了《县供销社主任倒卖统购物资,省物资局副局长充当保护伞》的报道,整个县城都炸了锅。

县纪委当天就进驻供销社,钱百万被带走调查。赵德贵听说钱百万倒了,吓得连夜去县里找关系,结果人家一听是红旗村的事儿,门都不让他进。

赵大彪更惨,偷水泥的事儿被公社知道了,李主任亲自来村里开了个批斗会,赵大彪站在台上做检讨,底下村民嗑着瓜子看热闹。马六在台下喊了一嗓子:“彪哥,粪坑味儿洗掉了没?”全场哄堂大笑。

赵大彪脸涨得通红,检讨念得磕磕巴巴。郑嘉宁站在人群后头,苏小婉挽着他胳膊,小声说:“行啊郑嘉宁,你真把赵大彪扳倒了。”

“不是我扳倒的,是他自个儿作的。”

“那你下一步干啥?”

“下一步……”郑嘉宁看了看系统弹窗——“育儿作业第三道‘修路’已完成。奖励:育儿积分+20,胎儿稳定度+10%。新作业发布:‘帮村里建个扫盲班,教十个娃娃认字’,限时两个月。”

郑嘉宁眼前一黑——教娃娃认字?他自个儿小学都没毕业!

“咋了?”苏小婉看他脸色不对。

“没啥,我可能得去趟学校。”

“去学校干啥?”

“借本书看看。”

苏小婉狐疑地看着他:“你啥时候爱看书了?”

“我一直爱看书,就是没书看。”

苏小婉正要追问,孙瞎子敲着竹竿从旁边过,嘴里念叨着:“阎罗补作业,越补越来劲。修完路来扫盲,教完娃娃教婆娘……”

郑嘉宁冲他背影喊:“孙大爷!您能不能别念叨了?”

“不能!我瞎子就这点乐子!”孙瞎子晃晃悠悠走了,竹竿在地上点得哒哒响。

郑嘉宁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这双手能十秒撂倒六个人,能补缸修路,现在还得拿粉笔教娃娃认字。

“得,回去翻翻苏老爷子留下的旧书,看看有没有小学课本。”

苏小婉跟在他后头,忽然问了一句:“嘉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攒啥?”

“攒啥?”

“不知道,我就觉得你最近干的事儿,一件接一件,跟有人给你派活儿似的。”

郑嘉宁脚下一顿,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没人派活儿,我就是想让你和娃过上好日子。”

苏小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不过你要是敢骗我——”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俩人往家走,夕阳把土路照得金灿灿的。郑嘉宁心里盘算着——扫盲班得找地方,找课本,找娃娃。吴老栓家那三间房空着两间,能当教室;周铁柱那儿有块黑板,是当年大队部剩下的;娃娃嘛,马六算一个,赵大彪家那俩堂弟算俩,再加上村里其他半大小子,凑十个不难。

就是教啥呢?他自个儿认字不多,教娃娃认“人、口、手”还行,再深了就得翻书。

“系统,教娃娃认字,教啥内容?”

系统弹窗:“作业内容:教十个娃娃认一百个字,会写自个儿名字。教材:苏老爷子留下的《农民识字课本》。”

郑嘉宁一拍脑门——苏老爷子还真留了本识字课本,就在牛棚的破箱子底下压着!

“得,明儿翻箱子去。”

他推开牛棚的门,苏小婉已经烧好了热水,招呼他洗脸。郑嘉宁蹲在盆边搓了把脸,忽然想起来——周铁柱说赵德贵从县里带了俩生面孔回来,那俩人后来咋样了?

“小婉,赵德贵带回来那俩人,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钱百万倒了之后就没见着。”苏小婉把毛巾递给他,“咋了?”

“没啥,我就问问。”

郑嘉宁嘴上说没啥,心里却犯嘀咕——那俩生面孔是钱百万的人,钱百万倒了,他们要么跑了,要么找新靠山了。赵德贵那老东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嘉宁!睡了没?”

是周铁柱的声音。郑嘉宁开了门,周铁柱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赵德贵今儿下午去公社了,找李主任闹了一通,说修路的钱被你贪了。”

“我贪了?账目都在村委会贴着,他一分钱没出,水泥还是我追回来的!”

“我知道,李主任也知道。可赵德贵说了,他要往上告,告到县里、告到地区,说你一个上门女婿,凭啥管村里的事儿。”

郑嘉宁冷笑:“他告去,我等着。”

“你不怕?”

“铁柱哥,我要是怕,当初就不把赵大彪撂粪坑里了。”

周铁柱拍了拍他肩膀:“行,有种。不过你得防着点——赵德贵那人,明的不行来暗的。我听说他昨儿晚上去找了孙瞎子。”

“找孙瞎子干啥?”

“不知道,孙瞎子那人嘴严,问不出来。”

郑嘉宁后脊梁一凉——孙瞎子知道他的底细,赵德贵要是从孙瞎子嘴里套出啥来,麻烦就大了。

“铁柱哥,我明儿去找孙瞎子问问。”

“问归问,别硬来。孙瞎子那人看着疯疯癫癫的,心里比谁都精。”

周铁柱走了之后,郑嘉宁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系统又“叮”了一声:“提醒:育儿作业第四道‘帮吴老栓修房顶’已发布,限时十天。未完成将冻结武力七天并扣除五十积分。”

郑嘉宁:“……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一晚上?”

系统:“不能。”

“行吧,修房顶。吴老栓那房顶漏了三年了,我明儿就去修。”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来——苏老爷子那本识字课本,明儿得翻出来。扫盲班、修房顶、防着赵德贵使坏,三件事儿摞一块儿,够他忙活一阵子的了。

牛棚外头,月亮挂在老榆树梢上。孙瞎子蹲在破庙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嘟囔:“赵德贵想套我的话?嘿嘿,我瞎子嘴严着呢。不过嘉宁那小子,扫盲班的事儿得抓紧,十个娃娃里头,马六算一个,那小子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

他画完了,拿脚把泥地抹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阎罗补作业,越补越热闹。明儿又有好戏看喽。”

而村委会后头,赵德贵正跟那俩生面孔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刀疤脸问:“赵村长,钱主任倒了,咱咋整?”

赵德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咋整?找周局长!钱百万倒了,周局长还在。只要周局长不倒,咱就有靠山。”

“周局长能管咱?”

“管不管的,先试试。”赵德贵眯着眼,“郑嘉宁那小子,我早晚收拾他。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修路的功劳抢过来——路修好了,那是村委会领导有方,跟他郑嘉宁有啥关系?”

刀疤脸嘿嘿笑了:“赵村长高明。”

赵德贵也笑了,笑得跟条毒蛇似的:“高明啥?这叫姜还是老的辣。郑嘉宁一个上门女婿,想跟我斗?嫩了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睡觉。明儿一早,我去公社找李主任,就说修路的事儿是我组织的,郑嘉宁就是个跑腿的。”

刀疤脸跟在他后头,忽然问了一句:“赵村长,那郑嘉宁要是闹呢?”

“闹?他拿啥闹?他一个上门女婿,连户口都是挂靠在苏家的,他闹到天边去,也是个吃软饭的。”

赵德贵哼着小曲往家走,压根没注意到——老榆树后头,马六正蹲在那儿撒尿,把他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马六提上裤子,撒腿就往郑嘉宁家跑:“嘉宁哥!嘉宁哥!赵德贵要使坏!”

郑嘉宁刚迷糊着,被马六砸门砸醒了:“啥事儿?”

“赵德贵明儿要去公社抢功!说修路是他组织的,你就是个跑腿的!”

郑嘉宁揉了揉眼睛:“就这事儿?”

“这还不大?路是你修的,他凭啥抢功?”

“他抢他的,我干我的。”郑嘉宁打了个哈欠,“马六,你明儿来帮我修吴老栓的房顶,我给你记工分。”

“工分?咱村工分不值钱……”

“管饭,炖肉。”

马六眼睛亮了:“行!我明儿天不亮就来!”

郑嘉宁关上门,苏小婉在里屋问:“谁啊?”

“马六,来报信的。赵德贵要抢修路的功劳。”

“那你咋办?”

“不咋办。他抢功,我就让他抢。等扫盲班办起来,我看他咋抢。”

苏小婉翻了个身:“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跟他打一架?不值当。”郑嘉宁躺回草铺上,“睡吧,明儿还得修房顶呢。”

牛棚外头,月亮躲进云里,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孙瞎子的破庙里还亮着一点油灯,老头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扫盲班……十个娃娃……马六算一个……赵大彪家那俩堂弟算俩……还差七个……”

他画完了,拿脚抹平,吹灭油灯,嘿嘿一笑:“阎罗补作业,越补越来劲。明儿见喽。”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