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砸碎我命蛊的时候,我夫君只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怜月,手疼不疼?”
她摇头,他爱惜的替她擦手指。
摔碎的盅底露出一截红线,我捡起碎瓷,把它割断。
“我受的苦,也该还了。”
当夜顾长渊疼得跪在我门外,求我看看他犯的什么病。
我隔着门教他把手往下挪,按住左边第三根肋骨。
“是不是有颗钉子钉在那儿,一吸气,就往里深一分?”
“阿昭,你怎么知道?”
“长渊,那颗钉子在我身上待了十年。”
第一章 那块碎瓷往谁身上爬
桐儿蹲到桌底下,伸手去捡他娘砸坏的东西。我弯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别动,你穿的是布鞋。”
他听话,抱着两只脚不动了。我拾起那片尖的碎瓷。
瓷底有个小指印。六岁那年阿娘烧窑,我趁她没看见,偷偷按上去的。
苏怜月头一下没摔碎,又捡起来,朝桌角磕了一下。指印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她手上连皮都没破,顾长渊还在替她擦。
“怪我不好,不该信这些邪物。”
“姐姐,你同大家说一句,不过一只旧瓷盅,叫人拿走埋了吧。”
说着,她伸脚过来踩。
地上那块碎瓷动了,贴着顾长渊的衣摆往上爬,爬到左肋底下才停。
顾长渊伸手去拦,衣裳已经见了血。那里有道旧刀疤,十年了,今夜才头一回在他自己身上流血。
端盘子的下人停在桌边,托盘还举着。
我撩开衣襟。同样的位置,缠着一圈用了很久的布,边缘起了毛。
这块布他认得。
有回他在外头受伤,半夜醒来,撞见我背着他换衣裳,还笑我,做了这么些年夫妻,什么见不得人。
我把断线抽出来,左肋便轻了。
一口气直吸到肺底,原来人不带着疼,能吸进这样长的气。
“你接回去。”
顾长渊总算朝我看过来。
“怜月手上也有一道红,你没瞧见?”
瞧见了。
三年前,苏怜月自称救过他的命,为领一份军眷俸,把名字签进军医收存的续契簿,说替他担了一分旧伤。
我提醒过她,签了便是第三个结契人。
她当时伸着手笑,说肯替表哥死,难道还怕这一点疼。
只要我肯接,他们名下的痛就先到我身上。盅碎了,契线才露出来,留不留,还得由我这只手来定。
契书写得明白,割线后的头一百日旧痛重,各人自己熬。
她们敢砸,是赌我舍不得这十年。
崔氏连新契都备好了,压在宴桌底下。
“给你们的十年寿数,我讨不回来。”
“这点疼,你们自己留着吧。”
十七岁那年,我在顾长渊床头守了三夜。他醒来,将弟弟失踪时戴的银铃还给我,又在我面前摆了张空白状纸。
他说,若能活下来,就陪我找当年那一百个出门送药的人。
顾长渊先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才在命契上写了我的。
那时候我确实喜欢他,也真以为十年里总能等到他陪我叩响一扇门。
回西院后,阿梨端来热汤。我用右手去接,头三根指头碰着碗沿,没觉出热。
阿梨把碗抢走,我才看见手指烫红了。
断契的人会失掉一截温觉,阿娘教过我。
我总忍不住盼这件事临到自己身上,能少一点。
换左手捧起碗,门外传来顾长渊的喘息。
那句你怎么知道落下来后,我等了老半天。
原以为他下一句总该问问我这十年怎么熬的。
“你既这么熟,先替怜月看一眼,她没吃过这个苦。”
我用汤匙刮了刮碗底,汤喝完了。
阿梨按我的交代,将两封状子塞进送空碗的提篮。一封报十二铺亏空,一封请验婚书,准我休夫。
篮底刻着条缺尾鱼。
角门外有人轻敲了一下门。
等。
九户掌柜的家眷还没齐。这大半年,我们都在等人到齐。
顾长渊隔门吩咐长随,停西院的炭和饭。
长随说了半天才说清,少夫人这里早就自爨了,府里拨下的炭钱,八年都归在表姑娘院里。
门外静了一阵。
“那就封东街的兑银票,谁敢给她现钱,十二间铺子一并停兑。”
这回他抓着了真能冻死人的东西,挨冻的却是九户人家。
我挪到灶边,把阿梨留的一枚橘子埋进余炭。
天将明,提篮从角门送回来,里头多了个巴掌大的木鱼。送信的人把它放在灶砖缺口上,鱼嘴朝外。
离开故乡十年,头一回有人知道这条木鱼该睡在哪儿。
第二章 他脚边的蒲团
祠堂已经摆好家法,门内烧着两炉火,只搁了一只厚蒲团。
顾宗元叫我跪,蒲团却在顾长渊脚边。他伸腿一送,就能送到我膝下。
我照旧站着。
十七岁新婚入祠,顾长渊亲手替我搬了把椅子,还对旁边的婆子说,岑家祭祖只低头,到了咱们家,也别教她一进门就学着跪。
那把椅子后来搬进了苏怜月屋里,上头放着晒干的橘子皮。
顾宗元递来一张赦免书,要我续契二十年,免去侯府旧欠。苏怜月和桐儿往后若有灾病,也由我承受。
我点着那个二字。
“这多出来的十年,谁给我?”
顾宗元拿拐杖敲地,说夫妻有白头之义。
底下还添了一行,要我自愿交付岑家防伪的私押。有了这枚押,侯府才能卖绝十二间铺子。
铺面的红契是阿娘留下的,婚前存进了府库契房。我手里只有副本。
婚后进货雇人归我管,经营印和库钥都在崔氏手上,两印齐了才能卖地。可京里的门禁认顾家腰牌,我连送一辆车出城,都得让门房记上一笔。
他们敢把赦免书摆在这里,是笃定苗疆没人来给我撑腰。
八年里,我递过十一封诉状。前七封转回北关军府,查案的主簿受过顾家提拔。后四封,都批无始验原册。
军功簿写死的是敌首,我手里却全是家里的乳名。
盖驳印的小吏还劝过我,不妨回去求求自家夫君。
苏怜月说她宁愿陪我跪。
跪了没多久,她轻轻吸了口气。顾长渊弯下腰,拿起脚边的蒲团。
我那会儿竟然还盯着他的手。
都二十七岁了,明知道等不来什么,那只把椅子搬给我的手一动,我还是看了过去。
蒲团放在了苏怜月脚下。
前后眨个眼的工夫,选得一点儿也不难。
“你低一回头,娘把印还你,事情便过去了。”
“小满她们在药铺里还要过日子,你真舍得闹到这步田地?”
我提起裙摆,坐在门槛上。木头冰凉,坐下总比站着省些力气。
“长渊,那年军营里救你的人,你真查过么?”
苏怜月低头扯了扯袖口。
顾长渊说旧事何必重提。
我便替他提了一遍。
当年他醒来,苏怜月背得出病中人念过的两句诗,却认不出帐外给她送了三日水的江南老乡。
那人用乡音喊她陆家娘子。
顾长渊亲笔批下同名误认,又把人调离北营。
“我问过她,母亲也做了保,你要我不信自己亲娘?”
“我只问你查过么。”
顾长渊没答。
他那支批调令的笔,总比问我一句来得快。
顾宗元叫婆子来拉我。我被拉起来,边走边将赦免书撕成两半。
他急着去捡,碰倒了拐杖。杖边的包袱散开,滚出两锭打着族学印的金子。
顾宗元挪了挪鞋,一脚踩住。
去柴房的路上,挑水的汉子换了下扁担的位置。
东街九户,八户的孩子已经送走,还差守南药仓的任家。
顾长渊在小窗外亲手挂锁。
他还在等我喊他。
“你来之前,可看清楚蒲团原是空着的?”
锁舌咔哒合上。
他看清楚了,我从此也不必反复去想他那时究竟看没看见。
第三章 死人的签押
柴房背阴,里头看不出时辰。外面有人念供状,一行念得磕磕绊绊,换一行又卡住。
听到第三行,我就猜出顾长风昨夜没睡安稳。
这么个恨不得拿脚替脑子办事的人,竟肯一夜写足九份口供。
顾长风推了个男人进来。
“你自己用的人,自己问。”
“这是南仓任掌柜,九家都认了,是你虚报米价,害得大家领不到现钱。”
男人脸上包着布,露在外面的一只眼也挨过打。
纸上写任泗,末笔拖着长钩,照抄的还是南仓前年的旧样。
“任泗去年腊月就死了,棺盖钱两百文,我经手付的。”
“他是你在赌坊逼债那天掉进的河。”
“二爷,你连他死了都没敢告诉你哥?”
顾长风抬手。我抵着门框,先扯起那男人的袖子。
臂上有道火疤,是任家的小伙计。
“阿九,你嫂子和侄女在哪儿?”
阿九哭了。
顾长风塞给他一张假供,说东家认了账,晚上就给任家遗孀一袋米。阿九替死人画押,要的就是这袋米。
前两年发水灾,我将南仓存粮按人头分出去。任泗替人送米,冻坏了两个脚趾。
任家肯同我一道吃这场官司,没道理再让她们挨一回饿。
我拿了窗台上剩的半块饼给阿九。
西院灶头多年有个规矩,最后一份留给还没来的人。
小时候我怕好吃的分完,阿娘就把饼塞进我手里,说放心吃,明天还有。
阿九捧着饼,挨过来留了一句话。
“任嫂没走丢,小满带她们藏车底下,车在宗库后门。”
顾家把十一个药女的学徒契改成了抵债券,打算明日傍晚连车卖出去。小满将任家娘俩藏上车,谁也不敢下来了。
城中停兑,各铺账面全记着欠数,这些姑娘也被算进了可抵债的货里。
顾长风催我交私押。
我说可以,先验仓。南仓少了九百两银货,谁提走的,我得看提货底票。
这事顾长风不敢应,回去问崔氏。
送炭的婆子趁他走了,往我手里塞了只烤橘子。
是阿芦婶。
她在侯府外街卖了两年热食,饼里夹过葱花,也夹过传出去的消息。
橘皮里包着一张纸,纸上带着小满剪的缺尾鱼。
“任家娘俩找着了,东墙的门随你开。”
“你要走,我在。”
落款只有一个萧字。
这两年,萧妄的笔迹我认熟了。他从宫档找到了岑家铁券的底样,却始终拿不到相合的出关原册。
每回调档被退,他都将退条送来,从没拿空话哄过我。
如今他开了门。
可小满前几日递过来一块漆皮。宗库后头拆旧军箱的铜铰链,有块板子薄了一层,里头卷着纸。
漆皮上剩半个运字,走之往上挑。
我爹写交接册就是这个习惯,那一笔我摹过上千遍。
我托阿芦婶捎话,求萧妄先去河边,替我留条船。
崔氏也撑不住长久封铺,答应开宗库,让我拿私押验底票。
钥匙在她手上,守门的全是顾家护院。
宗库深处那只窄匣,十年前从北关运回,如今当作老侯爷的衣冠棺。外头糊着金漆,里头却塞了历年不敢见官的票账。
摆在桌上的票我没碰。取下阿娘的细银簪,顺着掉漆处挑开夹板,露出里头的药箱接运原册。
墨受过潮,名字还在。
第一页写北关,末页写接药箱二十四,送药人一百,验讫。
最后的红手印缺了个角。
每逢冷天,我都会给顾长渊那根缺角的拇指抹油脂,认不错。
他十七岁就经手过这一百个活人。
身后响起车铃。顾长风把小满从车底拖出来,用刀鞘抵住她的喉咙。
顾长渊就站在旁边,朝我伸出手。
“阿昭,把我爹的东西还过来。”
第四章 他松了两根手指
我把册子递过去。
顾长渊没接,仍盯着我,等着我同他争。
“小满过来。”
小满扑进我怀里,回头还在喊车底下的人走。
门房是顾家仆役,来等兑银的几个伙计却听我的。有人提起遮车的毡,任家母女钻出来,挤进旁边的面粉车。
九家人终于齐了。
顾长渊接过册子,翻到末页,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他将册子放进供灯,火烧到了手边也没挪开。
小满抱着我发抖,一遍遍问能不能捡。
我按住她的头。
那一百个名字烧卷了,灰落在灯座旁。
“还想得起来那天经你手的是什么人么?”
顾长渊收起末尾那半张残纸,自己的血印还留在上头。
“阿昭,那年我只管点箱子,你别把自己的账算错了。”
原来他记得那日是晴是阴,记得自己管什么。
我在他枕边念了十年北关,他愣是没想过告诉我,他也在那里站过。
年肉铺的屠户送米出门,顺道将小满带走。我沿后街去河埠,顾长渊跟了上来。
路边三个闲汉冲我吹口哨,说少夫人倒贴嫁妆会野男人。三人腰上都系青带,落在后头的还挨了同伴一脚。
我指给顾长渊看。他不看,问来接我的船上是哪个男人,这几夜我又去了哪里。
“长渊,我哪一夜不在你府里?”
“你连去我院里推一把门都没有,就知道我做了什么?”
顾长渊拉着我往岸边走。
石板上落了薄雪,踩上去打滑。十年前他背我去吃馄饨,走的也是这里。
那回只带了八文,两人分一碗。顾长渊说,往后要把这条路铺满厚毡,叫我的脚一辈子都暖。
我问他,那次碗底剩了什么馅。
“半个荠菜的。”
连馅都记得。
我握着他那两根指头,突然有点儿难过。
一个人能记住你吃剩的半个馄饨,也能记着你弟弟死的那道关,却由着你一年一年找。
苏怜月被人扶上堤,喊表哥,说喘不匀气。
顾长渊回头,拉着我的那只手往外推了一下。背后薄冰塌了,我跌进水里。
水浸到胸口,脚踩在泥里,岸上的石头怎么也抓不住。
顾长渊回手捞住了我,两根湿手指扣在他手里。
要拉我上去,真只差那么一下。
堤上两个人扶着苏怜月,另一个婆子给她拍背。
她身边已经有三双手了。
“表哥。”
她又叫了一声。
顾长渊掰开我的手指。
“水浅,你站稳,等我把她送到暖处,马上就来。”
我那会儿竟然在水底找起自己掉的鞋来。
新纳的鞋底,放在门边还叫阿梨笑过,说谁家的少夫人自己跟灯底下纳鞋。
一只还在脚上,另一只掉在岸边。顾长渊抱起苏怜月,转身时将它踢进了水里。
狐裘和缆绳一起抛过来,有人从背后托住我,将我送上船。
阿芦婶解开湿衣的带子,拿干毯子裹住我,赶船上的男人转过身去。她把我的两只脚塞进自己怀里,捂了很久。
我还缓不过来,两只手仍往上抓着,右手那三根指头硬得弯不动。
我用左手将它们慢慢掰开,放在膝上。阿芦婶挨着我坐,陪我等那阵抖过去。
外头有人问能不能进来。
阿芦婶说,再等等。
那人便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没催,也没敲船篷。
直到我说,婶子,我饿了。
第五章 九家人,十一姑娘
萧妄端来一碗面。
没放葱,面上半个荷包蛋,另半个扣在碟子底下。
小时候我吃得快,阿娘会把蛋切开。半个让我们去抢,剩下半个留给吃得慢的人。
“你认识我家灶上的木鱼?”
萧妄看过来。
“我还砸坏过你家一个碗,你娘叫我等伤好了,把后院那堆柴劈了抵。”
那个孩子的脸我实在记不得。
只记得灶上少了个青边碗,柴倒是码得格外齐整。
萧妄没催我想,等舱里暖起来,就把另半个蛋推给我。
舱尾坐着礼部新任侍郎陆沉舟。这条船是他从江南赴京时雇的,如今借给皇城司藏人。他自己另有一桩妻案,要向我核实军营那年的旧调令。
陆沉舟拿出两张文书。
一张是乡里为陆妻崔素娘办丧的落水文书,另一张是顾长渊替苏怜月补发军眷俸的具结。
两个名字,落笔却有同一个习惯。月字第一横都蹭出个墨团,苏怜月右手中指折过,握笔容易歪。
“这只能请她来答话。”
我将纸还回去。
“要叫同一个人没法说谎,您得去取两处当年发钱的人都认得的领状。”
“军眷簿她签过,江南县仓领恤也要亲签。”
“印泥不够时拿朱砂兑酒,留得比寻常墨久。”
陆沉舟起身行礼。妻案与他自己相干,能供证,却得回避查验。手书送大理寺,他没在公文上用自己的印。
我转头告诉萧妄。
“二十四箱,一百人,我亲眼在正本上看的。”
“现下只剩我这一张嘴,够不够开关档?”
“不够,光凭你说,明天还是那一句无始验原册。”
萧妄答得很快。
“那就先查私卖良人和假冒掌柜画押,这两样许不许你护住东街?”
“可以护住证人,不能先封侯府,得有人出门报案。”
阿芦婶将任家母女领出来,任嫂头一个愿意按押。
她平日少话,这次我倒了热水,她也顾不上喝。
“东家,我男人是给顾长风堵在岸边逼下去的。”
“你若想一家和气,不许我把这句写上,那我不签。”
我蘸好墨,将笔递给她。
“你想怎么告,就怎么写。”
任嫂手抖,写得慢,墨在纸上洇开了。
从前递到我手上的状子,都是求我替她们出头。这一张,任嫂要告的是她自己男人的命。
我等墨干了,将两张纸放在一起。
九家人安顿下来,小满却跟着屠户跑回船上。她说顾家提前套了车,另十个药女都押进马厩,漏下她一个。
她伸出两只沾灰的手。
“他们让我逃。”
“姑娘,我逃了,往后怎么回去见她们?”
我差点儿就说,你还是个孩子,有我们这些大人呢。
话到嘴边我咽下去。
弟弟随药队出关那年,我也说过你还小。阿禾拿马鞭抽土,说马听他的话,病人又等着药,姐姐凭什么不让他去。
那是我们姐弟最后一次讲闲话。
我问小满,肯不肯领我回去,指认哪些名字被换了。小满说肯。
九户各写分支票,先向城外没挂顾家经营印的粮行赊三日粮。担保人写我,输了官司,拿我的簪钗补账。
胡掌柜数到第八张,停下来。
“东家,借的粮得按日结息,三日到了他们还不给咱开门呢?”
“那就把我城南的宅子卖了。”
胡掌柜抽出空白保单,请我把这句话写下,画押。我办完,他才收起最后一张票。
萧妄去取官引,我把私押递给他。
他没接,让书吏拿来封袋,等我亲手封好,递给九户中年长的任老太保管。
“你的印,交给你信得过的人收着。”
“前年有个绸缎商把印存在我们衙里,取回去跑了三趟,末了那封袋还压在库房架上。”
那天还没有谁对我说过喜欢。
我坐在借来的船上,挑开碗里坨成团的面,慢慢吃完。
萧妄还在舱外核名单。每念一个名字,都要等人应了才念下一个。
第六章 你也是一个
回侯府时,顾长渊已经去湖边找过我。左靴湿了半截,手里拿着我掉的那只鞋。
看见小满跟在我身后,他皱起眉。
那意思是,我这么大个人出去一趟,只顾着往家里捡穷亲戚。
“你没事,怎么不派个人告诉我?”
“娘在里面等了你半天。”
屋里还摆着一只白瓷碗。
太医说,苏怜月当年认下的一分旧伤,如今还给了她,按时服药能养过去。若想立时止痛,可以请原执契人自愿给一碗护心血,能管三天。
老太医把自愿两字讲得清楚,最后转头问我。
“我不点。”
崔氏只顾着问能否管够三天。
三天够她把药女卖了,私印拿回来,把赦免书上的日子往前填。
她叫我认清什么还在人家手里。
“那十个丫头,没一个姓岑,你怎么就不知道疼疼你自家的人?”
我把十二铺的副契摊在桌上,挨着那只碗。
“让她们到这里来,一个一个亲口说她欠了顾家多少钱。”
“十二铺一年的流水全由我对,欠一文还一文。”
“不劳你再做账。”
顾长渊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十年里他握过我许多回,这是他最知道怎么握紧,我最没本事抽回的一回。
“你小时候也病过,你晓得疼,怜月受不了,你就忍心?”
“怎么你身边的人受不了,便是我不忍心?”
“她要不肯忍,她来求我。”
苏怜月待在屏风后面,没动。
顾长渊替她做的事太多,这回她索性不必露面。
刀划下来,伤口浅,碗底只落了一点血。我叫阿梨过来,顾长渊握碗的手才抖了。
阿梨捧来他十七岁亲笔写的婚约。上头写着,若顾氏强取岑氏血肉资财,妻得独持此书绝婚。
我把手上的血擦在他的名字旁边。
碗里的血凉了,太医将碗放回顾长渊面前。
“世子,疼原是执契人自愿替别人接过去,血才叫护心血。”
“强来的就是寻常伤血。”
“您自己看,夫人已经流了,她的疼您替得了么?”
顾长渊低头看着碗。
崔氏见换不来那三天,转身叫人提前发卖药女。
我和小满先赶去马厩。草棚里,玉英抱着一口缺沿的锅,其余姑娘手挽手站在她身后。
当初我从夫家的典押里赎出玉英,她便抱着这口从娘家带来的锅,谁碰都不肯撒手。
阿芦婶把送饼的车抵在门边,我取出桐哨,含进嘴里。
这哨在苗地叫尸哨,听见了就去接人。人活着带人走,死了也得背回来。
药女们进铺子第一天便认得。
可哨响过,棚里没人走。文杏往后缩了缩,她爹还在侯府磨坊。
“姑娘往后还认我么?我想等我爹,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下。”
我在单票上写下她爹的名字,交给阿九。
“他拄拐杖,从磨坊过来不快,你去背。”
“我们在车上等。”
阿九跑去接人。
顾长风追进马厩,抄起裁马鬃的剪子,来割我的袖袋。我侧身躲开,掉了一绺头发在他靴上。
顾长渊赶来时,我又吹了一遍尸哨。
他听过鹿哨和寻药哨,没听过这个。
“谁死了?”
玉英把锅往他怀里一扔。顾长渊腾手去接,门口让出地方,阿芦婶拖着我们上车。
文杏她爹已经在车里,喘着气挪拐杖,生怕戳到旁人。
小满在外头拍着车辕报数。
“十个都在!加上我十一个!”
我说再核一遍。
她哭着骂我:“你也是人!你算算你自己!”
车篷太矮,我弯腰往外走,有人伸手挡在横梁下。
萧妄奉令在外面接证人。每位下车的人,他都问是不是自愿。
问到我,我答是,萧妄才伸手接我。
酉鼓刚过,顾家的骑兵堵住东街。顾长渊持将印封街,命人逐车搜查,要找顾家的少夫人。
我们没走多远便被拦住。
官差展开查验文书,车后十一个姑娘陆续报出本名。小满摊开学徒契,指给差役看,被刮薄过的那处改了个卖字。
书吏核完人,记下搜车校尉的名字,问他有没有京畿调兵手令。
校尉拿出来的,只有顾家将印签发的私令。
萧妄接过,当着三十七名军士念出末行。
“追回逃妻岑氏。”
我撩开车帘。
“回去告诉你家世子,休书我已经交了。”
“他要是还想找我,叫他到大理寺来。”
第七章 顾家的钱在哪里
顾长渊真来了。
私令入卷后,大理寺准了暂扣宗库票账。第二天清早,寺前摆出公案验契。
顾长渊叫人搬来一只缺口炭盆,放在我脚边。
刚成婚时用过的,盆底早穿了。我平日先垫瓦片,再从缺口那边放橘子。顾长渊头回自己点炭,炭块滚出来,把鞋面烧黑了一块。
他低头看我,原是等我给他想办法呢。
我招呼书吏把公案搬到背风处,让抱孩子的和腿脚不便的人往里坐,脚边的炭盆顺手推远了。
“阿昭,别人的事先放放。”
“眼下你身上有多少现钱?”
“你平日留不住银子,跟着你的这些人吃什么?”
“我有三日口粮,你猜猜你自己有几日?”
契房的人拿取件票启封红契,四德药铺之后是永宁米行,又念到同昌布号。
十二张契,主人栏都写岑昭。婚前立下,十年间没改过。
顾长渊往前挪了一步,盯着那些红契。
庄上欠收,营里缺饷,这些年都是我的铺子补钱。他只当我比崔氏会催租,从没问过借给顾家的钱是谁的。
“那北仓呢?那是我爹在世时亲手挂牌的!”
任嫂走了出来。
北仓开业,顾还山题过字。匾下钉着当日东家的鸣谢清单,头一个是岑素衣,后头是任泗的父亲,再往下还有七位出过力的伙计。
顾还山没投过钱,连题字的笔墨都是任家买的。
我取出三日后到期的担保票。
“户名都验过,现在我要停一笔支出。”
“从今往后各铺柜上只认本号,顾家的家用赌债年节礼,一概不垫。”
“谁再拿顾家的经营印来提钱,可以,请他先把现银存进去。”
等着领月例的侯府管家连递四张兑票,全退回来了。各家铺子的伙计没走,都在旁边等他付现钱。
堂外有人忍不住笑。
崔氏伸手拧我胳膊,碰到袖子,才记起坐在上头的人是谁,又把手收回去。
轮到我领西院的钱,票也被退了。
切断侯府兑付之前要清账,挂账人的现银都取不出。这事我算过,只是没算到要核八日。
我将城南宅子的钥匙交给胡掌柜,请他照保单折卖。
阿娘在我出嫁前留的宅子,院里有株白茶,长得不大。
钥匙放进他手里,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今天要卖,昨天就该去看一眼花开了没有。
胡掌柜收了钥匙。
“姑娘,我务必替您卖个好价。”
我请他再添一句,让新主人宽几天,等三月暖和些,我要把白茶移走。
胡掌柜答应,在契尾写下了。
散堂后,顾长渊还拿着我留在西院的半本账。他当成私账,昨夜翻到天明。
第一页记着三年前,他从阿禾衣冠冢借走银铃,答应只给桐儿玩一夜。
末页是我昨晚补好,让阿梨送回去的。
前头九十九笔,每笔下面都空一行。最后一笔,只写湖边,松手。
纸写到底了。
顾长渊问,后来替我裹衣,找鞋,送炭,我怎么都没记。
“你把那本子倒过来,从末一页自己往前翻。”
“看你能翻到哪一页,是我欠你的。”
他还真翻了起来。
我去领离籍文书。书吏在户主一栏写了个顾字,拿笔想涂掉,我请他换张干净的。
书吏擦过桌子,重裁红格,写下岑昭。
第八章 一碗水是哪只手送的
苏怜月的江南话说得很好。
大理寺验军眷籍帖,请了位缝补婆子候着。苏怜月见到她,把腿上的斗篷往下拉。
婆子才开口,苏怜月便用乡音答了,右边袖子比左边短一寸。
那是葛晚娘生前做的最后一件衣裳。老太太眼花,做岔了,托隔壁婆子拆改,还没来得及改,家里就办了两桩丧事。
先葬她,再给儿媳招魂。
苏怜月一直说自己在湖州长大,如今膝头盖的却是这件斗篷。
陆沉舟呈交妻书后退回证人位。两地县仓的领状取齐,指印也对上了。
押解的人又在车夫江茂住处找到苏怜月这些年寄去的信。江茂当年接她脱身,也是桐儿的生父。
我求审官让乳母把孩子带进旁厢。
桐儿在门边拉住我。
“岑姨,娘砸你东西,我有钱赔,我把小铃给你。”
我蹲下去,接到手里才看清,是弟弟那只铃。
铃舌没了,桐儿塞了颗小石子进去,用线团绑好。他把铃放到耳边摇,给我听它还能响。
三年前顾长渊把这只银铃借走哄他,一夜竟用去了这么长。
他不懂借债,只晓得赔人。
我请桐儿将铃放在堂上的证物碟里。
“铃是你的手还给我的,饼却是我送你的,咱们各算各的。”
顾长渊张了张嘴,仍旧看着那只铃。
孩子走后,我问江茂。
“军营大雪那年,给顾世子守过夜的人,你能否认一认?”
江茂急着撇清冒领的事,说当年陪我送药的就是他,靴子陷进泥沟,也是他帮忙拔的。
他还记得我喂水时,右手冻得拿不住勺,背过身换了左手。出帐后,我没能自己走,是江茂找担架抬走的。
“那天苏姑娘进帐前,找我要回了你盛水的碗。”
“我晓得这是拿人的恩情,当时却觉得,反正她就是想听世子叫一声救命恩人。”
“没料想后来能得那么多东西。”
顾长渊问苏怜月,那句长渊醒过来就好,也是学来的?
苏怜月笑了两声。
“你眼睁了一半,先低低叫了声阿昭,是你自己醒过来又说认错了。”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是岑昭?”
顾长渊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那话想来他记得比我真切。
当年军报写谢氏赠炭,苏氏救命,没写我。我去问,顾长渊反问我,怎么连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也容不下。
原来那天他睁着眼睛。
陆沉舟曾说,得知妻子可能活着,他总梦见亡母。旁人说他是替门楣雪耻,他却一直想问明白,娘临走那天是不是还惦记着改袖子。
我摸着证物碟里的铃。阿娘出门前也忙,替弟弟绑紧鞋带,又给我扎辫子。
谁临出门不是这样忙忙乱乱,哪里来得及给后人留个睹物思人的物件。
江茂还供出了苏怜月雇闲汉污人的事,领工钱的押也认了。
公文上勾销污名,写不了几个字。
回去仍有人指着我问,这就是那个落水的媳妇?
我答是,又告诉他药铺还会开,家里有人冬日脚疼,可以来。
他放下手,问自家娘从前冻坏过脚,能不能看。
“都说是药铺了,怎么不能。”
那人走出两步,又回来问几时开门。
我说辰时。
第九章 二十二文
八日核账期满,城南的宅子也卖了。
胡掌柜先还借粮的钱,利息按日算,九户都没落下。我终于能从铺里提现银。
新东家让人送来一小枝白茶,说今年开得不好,明年再养。
我在侯府祠堂门口摆了张长案,请亏空里牵涉的人来对账。
地方是顾宗元挑的,他说家丑在家了。我答应,只要顾家家法管过的人都能进门。
来了太多人。
族学先生没领到冬纸,带着学生;做衣的寡妇没拿到工钱,带着女儿。等军中抚恤的几个女人,也挤在门边。
院子坐不下,门槛都坐满了。
那把旧椅子找了回来,小满擦干净,让腰伸不直的任老太坐。
先算三万六千两借支。军需占一万四千六百两,余下二万一千四百两,是顾家私用。
用在军中的,交军需核还;买了衣裳房产的,拿去赌的,由顾家自己还。
顾宗元还想把族学的两锭金子说成香油钱,我请先生来讲这几年族学用了多少灯油。
先生紧张,连用的哪种油都报了。
“不够的那六个月,我家娘子拿做鞋的工钱点的。”
人群后头,他娘子拿袖子擦眼睛。
两锭金子退出来,还不够,顾宗元另补三年亏空。他没认错,只拿拐杖敲地,旁人忙着核数,也没人接他的话。
轮到崔氏,她说眼花,看不得账。
我让阿梨搬凳子,书吏将数目誊大,贴到供桌前。
“夫人平时最爱教人当着祖宗念家训,今日也劳烦您。”
三十文,给桐儿买细棉尿布。
乳母只领到八文,另二十二文进了崔氏的花粉项。
崔氏嫌拿这点钱出来恶心人。
乳母从门外挤进来,站在台阶下。
“夫人少买一回胭脂只是少买一回。”
“我少这二十二文,要替人浆洗几天才补得回来。”
崔氏把铜钱扔在地上,乳母蹲下,一枚一枚捡。
有人替她屈辱,我只替她高兴。
她肯拾,这些钱便真回到她手里。
最后核沿路医役的抚恤。
出事后,南路转运使按药工工号拨过丧银。顾家代领,正册只记号。崔氏怕有人重复来要,留了认领小票,后来拿来衬账纸。
阿芦婶找了几年的东西,就藏在账页背面。
我揭开赌债账的一角,看见那行字,手停了。
“第七十三。牵马童工。一两六钱。”
七十三。
我六岁时教弟弟写数字,他每回写个七都要倒着拐一笔。
那一拐还在,旁边是阿娘帮他按的手印。
崔氏念到落款,没念下去,转头看我。顾长渊从阶下站起来。
他母亲拿了十年的钱,知道我弟弟叫什么。
嫁进顾家那日,崔氏给过我一两六钱见面礼,说小门小户的孩子见着现银才踏实。
原来我收过阿禾的身价。
我那天拿去给顾长渊抓了两帖药,怕医生不肯赊,还讲了老半天的好话。
算盘上的数看不清了。阿梨伸手扶我,我压着她的手歇了一阵,再站直。
“请夫人把名字念全。”
崔氏抿了几下嘴,才念出来。
“岑禾。”
“他做过什么?”
“牵马出关。”
“发给谁的?”
“亡者的……姐姐。”
“我在这里。”
我挽起袖子,伸出不大知冷暖的右手。
“我的这一笔,请你亲手付还。”
崔氏看向顾长渊,他没过来。
一两六钱落在我手上,没多少分量。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原是那么重,背在背上,能压得我从溪边走两步就歇一回。
我包好银子,带走了。
那把椅子留给任老太太。
第十章 把冬衣领回去
我挑北营开春清仓的日子来,历年领过寒衣的人,这天都在。
官府准我核验一万四千六百两,我得说得出钱花在哪里。
库门打开,六只箱子搬到院里,共六十领过季冬衣。军中报了一百二十领,领条上盖着六个屯的手印。
顾长渊说,是部下亲自来领的。
我翻出底下那件,将内襟朝外,露出小小的枣字。
做衣女工的小女儿叫枣儿,六岁学拿针,偷偷往衣背缝过自己的名字。
“我女儿前年病没了,她只在一件衣上缝过这个字。”
“可这件,我到库里给你们补过三回,都在一个位置上。”
“怎么能算三领寒衣?”
领条就在桌上。
顾氏把旧衣熨平,次年再入库,六十领旧衣领走了一百二十领新衣的钱。穿过这些袄的兵,就站在台下。
士卒身上的衣裳没动,库存六十领重新造号,发给缺衣的人。虚报的钱由顾家还。
另有三车药被挪到崔家药房,没开封还能用的收回军仓,受潮的由经手人赔钱,重新采买。
那些已经穿过、用过的,不找兵士讨钱。
我将领据放在顾长渊面前,问他敢不敢念。
他迟迟不接,台下先有人问了。
“将军,我的名字不在上头,我想知道,是哪个人替我领走了左边这只袖子?”
那名老兵用绳结吊着左袖,左手只剩两根指头,前年押粮车过关冻坏的。
我认得他的字。他到药铺借过暖炭,写了欠条,按的右手印。
顾长渊拿起领据,念到堂弟,又念到母舅和老总管。每念一人,都得低头找自己的签。
其中好些字,当年递来就批了。
念到后头,顾长渊干咳了几声,台下也没人递水。
清点到箱底,翻出一条旧行军簿副条,字迹烂了,日期还留着,正是十年前北关接药那日。
我今日来,也为这一宗。
换防前要复点军旗,每面旗都附原军功字号。我查到了顾还山受旗的号。
原册烧了,便从报功往回查。
萧妄带着调档令等在将台下。管旗校尉却说旧档换过封印,要当年军功承袭人画押,才能开匣。
顾长渊把手按在匣盖上,没落押。
若等旨意下来,还要再拖些日子,当年的老兵就该回乡了。
我想起他手里还有小半张烧剩的册子。
那是纸灰里仅存的他的名字。
他肯不肯留下,谁也不能替他伸手。
少了手指的老兵还站着,枣儿的娘也没走。两个人早饭都没吃,赶了很远的路。
顾长渊解下佩剑。
萧妄上前,顾长渊将剑平放在台阶上,又交出将印。
他从贴身衣里取出半张残纸,交给末席记证的老吏。
血印旁留着他当年的批语,先前被手遮去了半截。
“百人已入栅,候父帅下验。”
候验。
那日他收进去的,全是活人。
第十一章 请听他们的名字
三司会审设在兵部旧署,门前告示贴了三日。听审的人坐满石阶,茶铺口也挤着人。
刚升堂,有个女人踩着杌子喊。
“岑姑娘,能说大声些么?我不识字,回去要讲给我婆婆听!”
我答应了。
我等十年,等的就是这些不认字,进不得门的人也能听见。
顾宗元从前用夷人不可代诉驳我。如今军功字号查到,萧妄领出宫中半幅铁券和发券原档。
底单还列着一只旧绢囊,写岑氏母种,存验遗孤。两名当值过的宫人已经签押,绢囊另记失物清单,待查验后交还。
我先听人案。
先帝巡南时许岑氏带药队赴九营,若沿途受屈,血亲得直诉,不拘籍贯。
铁券验过,过关奉诏这件事认下了。顾家杀人的事,还得往下查。
军功匣一开,有人咦了一声。
领功簿没记敌人的姓名,只有一百个号,每号附随身物交验清单。连破箩筐都登了数。
阿芦婶拿出十七寨这些年核过的亡者名录,我照号念。
石阿云,善缝羊肠线,带红漆针筒。交验物第三号也有红漆针筒。
她姐姐上前认,说漆是自己刷的,针筒是娘半生的嫁妆。
第五号蓝雀,小儿身,脚长短不同,鞋底一厚一薄。老师傅送来旧鞋楦,连垫皮的层数都合。
认完名字,再对上路工号和家里拿来的物件。
念到四十二,出了错。
一位婆子说,石榴是她闺女。孩子耳聋,不会唱名册上那支歌。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发黄的蓝布。
两个女人原来都在等一个叫石榴的孩子。
她们死去的孩子怎能忽然只剩一个?
我停下来。
御史合上卷,说亲眷认物难免攀附。顾家那边有人交头接耳。
我确实给她们记串了。
十年前四处打仗,消息托人传来传去,不少名字只能靠乳名登。两位母亲就这样在我面前等了十年。
“是我记错。”
“婶娘,您给我半刻钟,我改。”
我翻出阿娘给脚夫结钱的散票。岑家发工钱,会不会写字都能领,亲自来的人要留下自己的花押。
蓝布里的包脚绣着一颗石榴,第四十二张票的花押却是小门,方方正正,描了三遍。
耳聋女孩的娘拿着票,看了好久,笑着点头,说这才是她闺女。
孩子出门总回头看家门,头一个认得的字也是门,写到十几岁,还是这个字写得好。
“她爹姓罗,姑娘不要光写石榴,写罗石榴。”
再查交验单,四十二号带竹编小门坠,四十三号带绣果纹布囊。
另一位母亲打开蓝布,我补全能唱歌那个孩子的姓名,龙石榴,原先记在第四十三号龙家二女下面。
工票重新对上,我洗了笔,把两个名字再念一遍,等她们的娘各自应声。
第七十三号,我将桐儿还回来的铃放上案。
“岑禾,十二岁,牵马。”
“诸位认它的时候,当心里头塞着颗石头。”
“我弟弟的铃原有银舌,缺在谁手里,要请本人答。”
顾长渊跪在堂下,伸手碰了碰铃口。
“是我摘的,铃舌也是我取的。”
“从哪里摘的?”
“从一个小孩脖子上。”
“入栅不许身上带金属,要他解。”
“他手上冻得解不开,我给他解的。”
“他问,出来时还给我么?我说还。”
手里的票被我捏破了边。
“后来呢?”
“第二日我爹叫我点遗物,说是斩获的敌兵。”
“那只铃我认得,我问过一回。”
“爹说你一个做儿子的,难道要为了个孩子让你爹交不了军功?”
“你怎么回他?”
“我把铃拿走了,没再问。”
那一刻我最想做的,竟是回去告诉十七岁的自己,别在床头守第三夜了。
他早就知道了。
那个把铃还给你,骗得你肯把下半辈子都给他的少年,交出来的原就是他替你弟弟解下的东西。
我站不住,坐回旁听的小木椅。
萧妄隔着证栏,将水放到我伸手能拿的位置。没人催,我坐着哭了一会儿。
哭完擤干净鼻涕,再站起来。
阿禾后面还有二十七个人,人家的娘也等了十年。
“第七十四,蓝冬生,请家眷来应一声。”
门外远远传来一声哎。
念到第一百名,我将名录递给阿梨。
她朝堂下问:“岑素衣的家里人,来了没有?”
我站在底下应。
“哎,我是她女儿。”
从清早念到日头偏西,一百个人都念完了。顾长渊和当年领赏的族人一直跪着。
第十二章 给碑留一行
北关老军吏验明最后一方关防印。
当年顾还山授意截留药箱,杀了送药人。向北营报歼敌,向南路报医役途亡,领完军功,又领抚恤。
封档里另有当夜退营军令。上头写焚去敌营十七处,对得上十七座药寨。
九营军卒当年因粮生病,岑氏药队带过验粮底样。同号军档还封着糠样,封条用的是监军裴家的粮仓号。
裴氏要灭口,顾家领了这场军功。
粮案移交有司后,批红认定北关百人皆是奉诏行医的百姓,准家眷领回姓名、遗物和抚银。
逆党两个字,原来只需两笔朱勾就能划掉。
我小时候在外买馍,偏是这两个字,叫卖馍的人临收钱又收回手。
我蹲在阿芦婶身边,告诉她往后过关能报真名了。
阿芦婶张了几次嘴,说许久没写,有个字快忘了。
我拿手指在地上教她,一横一竖,写出岑阿芦。
她跟着写过几遍,去领还书上签名。她是头一个签好的。
判罪那日风大,纸得压住才翻得开。
顾还山追夺军爵,裴氏下狱。崔氏退还侵占的抚银,顾长风除偿赌债,还担逼命和贩卖人口等罪,两人随冒领者流三千里。
顾宗元退清族学银,终身禁掌族产。
顾长渊缴回军功俸,私调军士和焚毁原册另按本罪论,押往北关服役。
苏氏冒籍、私卖药女另案定罪。葛晚娘被害一案交原籍复审,孩子和乳母平安回了江南。
北营的报功石壁还在,朝中有人想另择地方立碑,将旧碑罩上。
我不同意。
“他们在兵营里叫了十年敌首。”
“如今另选个地方写上平反,明年新来的小兵只看那块旧碑,照样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
我请领过军功的人到旧碑前纠名,新碑也立在原址。刻工食宿我来出,余下顾家承担。
两户念顾家旧恩,来信劝我别逼人太甚。
我回了同样一句,若你家亡人在上面,只消来信,我便把你家那一块交给你料理。
没再收到回信。
顾长渊想自己拿凿子刻字,石匠拦下了。没学过,刻错一笔便得重来。
他改做点对碑文拓样的活。当着每位亲属,先念我顾家错报某某为敌首,再听家人纠正名字。
断契后的头一百日还没过,他站久了便直不起腰。石匠坐着等,今日做不完,第二日补。
这些都是小满回来讲的。
我去过两回。
头回,一位稳婆的家属正同顾长渊争,要在碑上写接过三百二十个娃。旧账只记了司杂务。
“我娘最得意这件事。”
“她走那年过生日,这三百来个孩子好些还来吃过糖,一个也不多报。”
顾长渊真去了礼部,请准每个人的姓名下面留一行,给家人写。
小满说,他在门房外等了半日,回来鞋上全是泥。
第二回,我去给阿禾写字,在石匠帐边遇见阮秋娘。
她曾在裴家马庄当差,是保管草料簿那人的小女儿。军案公示后,她把父亲从前交代的事说了,递给我一页马籍。
送药队有一百匹驮马,另带一匹左耳缺角的小马,没计入正数,后来拨进庄上。
“我爹叫它阿缺,你弟弟牵着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喊的。”
“他把糖塞在马嘴边,自己没舍得吃。”
我赶去草棚,叫阿缺。
马还活着,老得嚼不动豆饼。起初不理我,我照儿时的习惯拍三下手,它才转过耳朵,将脑袋搭在我肩上。
阿禾小时候总说,他要养一匹马,活得比谁都长。
我那时只顾跟他抬杠。
如今马给他养成了,想同他认输也找不见人了。
回到碑前,我等顾长渊念完当年错报的事,再把字递给石匠。
“岑禾,十二岁。”
“他的小马认得回家的路。”
第十三章 四十文的诊金
东街药铺重开,头一天只来了一位病人。
路上指过我的那个男人,将他娘扶进门,又跑出去赶板车,把同巷两位脚疼的老妇人也拉来了。
如今我量水温用左手。冬夜拆敷料,要先包好右手三根指头,免得拿不准冷热。
小满用纳鞋底的线缝了三只指套,结实,磨了许久没破。
我们偷懒时,她就朝门外喊,岑大夫今天手累,限看五人。
药女们一笑,玉英便挑帘子接话,第六个找我来。
对门起初常往窗里瞧,想看圣女医病,是不是真有虫子满屋爬。
看过半年,他们只见小满哄不肯上药的孩子,见玉英拿不准脉,把病人往我这边送。账房算错一日药钱,也能追着人到街口退回来。
乳母回江南前,留下了买布的尺。她求我们给孩子裁襁褓时用尺量,别拿小臂凑。
她给别人量了三年,都够数。给自己孩子留的,总短一点。
尺挂在药柜边,添了孩子的人家都能借。
阮秋娘来过一次,梳马鬃累着手腕,病不重,拿到药单却看了很久。
离开裴家后,大夫给她开单,总在抬头写裴家下堂妾。她请我写本名。
我问哪个秋,哪个娘。
她笑了:“我在你弟弟碑边说过的,你怎么又问?”
“怕写错。”
“往后你拎着这张纸,走到哪家分号,都得能用它取药。”
阮秋娘在我手上写一遍,我照着落笔。
诊金四十文,她照数付了,又说阿缺留在城里养着费钱,不如春天送到她的草场。
算过草料钱,比我雇车运草省。我们立好寄养文书,她收药,我收钱。
有天傍晚,萧妄来接我,在后院白茶旁边等。
我忙着擦手,以为又有公事。萧妄从衣襟里拿出的,却是一只青边碗。
“修灶台时从老屋挖出来的?哪有这么巧。”
“买的,市上一只十四文。”
“小时候砸了你家一只,一直记得想赔。”
当年的碗沿是什么蓝,我们都记不清。两个人翻来覆去看这只新碗,看了好一阵,都说这只好看。
碗底还贴着半张价签。
我盛汤给萧妄,他端着,没急着喝。
“我接了件差事,得去北关走上一个多月,你要我带什么?”
“你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萧妄张嘴说了个你字,后头的话咽了。
好险,我还是听出来。
他自己先笑了。
我有要去看的人。
阿娘故里,碑后的药圃,还有萧妄小时候带着木鱼走过的路,我都想走一趟。
我更想知道,这个人出了京,生了气,胃里空着,鞋底下走出大水泡的时候,会怎么跟一个同路的人说话。
这一趟走了四十六天。
萧妄跟人吵了两回,丢过一根马鞭,闹脾气时话少,问一句才答一句。
第三十七天,换马时我烫到了右手。摸不出冷热,发现时已经红了一小块。
萧妄坐在马厩草墩上,看我拿敷布遮着。他不吭声,我也瞪着他,过了好一阵,他才叹气。
“你用不着先瞧我的脸色再喊疼。”
“我在气我自己,明明在旁边还没瞧见。”
“疼就喊,我听着。”
那句话我等过半辈子。
原来真等到了,也没有锣鼓喧天。
我撅着嘴说:“那你轻点儿,你包得跟捆蹄膀一样。”
萧妄解开重包。我扶着他的手,等他打好结。
回京前,我问了一句。
“你那点儿俸禄,攒了几年聘礼了?”
萧妄脸红了,还撑着答我。
“够了,你明天盘账也够。”
第十四章 留客饭
顾长渊秋后启程,碑到这时才刻齐,前后用了七个月。
最后来领拓本的是个六岁孩子。随药队去的是他舅舅,当年刚满十五。孩子娘想刻哥哥上学时的大名,多跑了两趟。
我验过学籍,将两张纸放进同一封套。顾长渊在封套上落字,写得很慢,一笔都没省。
这是我同他办的最后一件公事。
当晚,押差准了半个时辰假,顾长渊来到萧家门外。
门房进来说,世子想见最后一面,一只眼已经看不大清。
门外的顾长渊纠正,说自己如今是北关流人,劳烦叫本名。
我让灶上盛留客饭,一碗米,半个蛋,又将离籍时的物件收帖交给管家带出去。
铺面和借款都已归讫,银铃也收回了。命契那栏空着,没填。
十年的寿数同三根不知冷热的手指,没有东西可填。
管家问:“那人呢,见不见?”
“不见,我已经同他说完了。”
饭吃干净,碗送回灶上。顾长渊没再留话。
第二日大婚,顾家的押送车也经过东街。人群让开,有人扔烂梨,有人低头捡喜钱。
我放下帘子,同萧妄商量,席上的蹄膀得留一碗。
他答应,说早叫人留好了。说完又挨过来,小声问,刚才答得是不是有点儿过日子人的味道。
我笑出了声。
“敢情你预备了这么些年,昨夜才想起学这个?”
洞房里的蹄膀蒸得软。两人饿了一日,就着拌面,将一小盆肉吃得干净。
萧妄喜服沾了油,我没管。第二日回医馆前,他自己搓了。
宫里的旧绢囊也在婚后送还,跟着同案的交还清单。
太后当年留母种,为的是验岑家血脉。后来我进京鸣冤,绢囊却一直压着,没人送出来。
经手的两位宫人已在验券时作证,归还照原案号办。
我在库门前验过种,将它放回阿娘烧的半片瓷盅。腕铃响了一下,我拿来另一半瓷片,把六岁留下的小指印凑齐。
没再找谁续契。
母种伏在瓷片上,不动了。
它也可以歇一歇了。
第十五章 明天还有
三年后,小满管着七处药铺的账。
陆沉舟来信,说葛晚娘的案子已依原验单结清,苏氏伏法,桐儿进了学堂。
玉英收了一班女徒,冬日沿旧运药官道出诊。孩子们见到她,就敲那口缺边锅,求她再讲一遍朝世子怀里扔锅的事。
文杏的爹在后院磨药,腿不便,便坐着磨,不赶他。
我和萧妄生了个女儿。
天刚亮就要吃,吃完自家的,还惦记隔壁的。阿芦婶说她跟我小时候一样,嘴里没咽完,眼睛已经盯着阿禾手里的半块。
我哪里肯认。
阿芦婶从故乡带出的一撮稻种,下地后没发芽。她在空盆边坐了一天,我陪她翻土,拿去给白茶培上。
第二年,有对南边来的母女拿稻米抵药钱。阿芦婶抓了一把,喊我过去。
米尖带着浅浅的胭脂色,是家乡的桃花稻。
母女俩住下来,教我们选种、算收成,两包药的钱,她们来回还了许多遍。
第三年中秋,后院割下一小畦稻。
米刚淘进锅,北关的信到了。
顾长渊在流营病故。
断契后的百日早熬过去了,旧疾却年年加重,入冬前连字也认不得。老军医代记临终口述,附了历年领工明细。
修马棚、理鞍具挣的钱,他都寄作北关石碑的养护费用。
最后一笔,八十二文。
我照数登记,开了收执寄回,没再添别的话。
当年那个愿意背我去吃馄饨的人,我记得。
冰湖边上松开手的人,我也记得。
他的名字写在他该写的那一页,我把账合上了。
女儿在窗边踮脚,够那只旧银铃。岑禾小时候也爱在这儿看月亮。
我托她一下,她够到了,摇了两声,急着喊舅舅来听。
我们从没告诉过她,喊死人是不吉利的事。
她想喊,尽可以大声喊。
萧妄端来新米饭,拿的还是十四文那只青边碗。
第一勺盛给女儿,第二勺给阿芦婶。小满和玉英坐在门槛上,早把空碗伸过来了。
等我也盛满一碗,萧妄低头笑。我顺着看过去,女儿正往坐垫底下塞饭团。
萧妄小时候在岑家灶下住过一冬。刚来那几天,冷饭都舍不得吃,怕睡醒了,明日又没东西入口。
我拿出垫子底下的饭团,重新捏小些,放回女儿手里。
她抬头等着,我便把阿娘从前讲给我们的话,又讲了一遍。
“放心吃,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