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岫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闭眼之前看了一眼系统倒计时:还有68小时32分。
时间够用。
第二天一早,她六点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豆浆机的嗡嗡声。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扎紧,又检查了一遍U盘和硬盘都在书包夹层里。
出门前她给林知夏发了条语音:“天台的事安排好了没?”
林知夏秒回:“妥了!我跟沈清辞说你想通了,名额让给她,但得当面谈条件,她答应了,还假惺惺说‘云岫能想明白就好’——我呸!你几点到?”
“我提前十分钟上去,你帮我盯着楼道,她要是带人上来你咳嗽两声。”
“收到!”
贺云岫到学校的时候才七点二十,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有人看见她就低头咬耳朵。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去,径直上了教学楼天台。
天台门没锁,推开铁门,风呼地灌进来。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站着,把手机录音打开,揣回兜里。
十二点整,沈清辞上来了。
她今天换了条白裙子,头发散着,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云岫,给你带的,芋泥波波,你爱喝的那个。”
贺云岫没接:“说正事吧。”
沈清辞把奶茶往旁边台子上一放,叹了口气:“云岫,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事真不怪我。月考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教务处查出来的,我也替你难过……”
“沈清辞。”贺云岫打断她,“监控是你改的。”
沈清辞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我改监控?我哪有那个本事——”
“月考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你用家委会办公室的电脑登录教务处备份服务器,删了一段原始监控,传了个‘修正版’上去。文件创建者署名是你,登录IP是家委会办公室。”贺云岫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删的那段监控里,你自己在考前半小时进了考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信封。”
沈清辞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盯着贺云岫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往下撇,声音也变了调:“你查我?”
“我查的是真相。”
“真相?”沈清辞冷笑一声,把奶茶往地上一墩,“贺云岫,你以为你查出来又怎样?我妈是家委会会长,顾明远都得给她三分面子。你一个被通报的作弊生,拿什么跟我斗?”
贺云岫看着她:“所以你承认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我承认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承认!你少套我话!”
“你刚才说‘你以为你查出来又怎样’。”贺云岫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录音界面亮着,“这句话我录下来了。加上服务器日志、文件创建者署名、IP地址,够不够?”
沈清辞脸色刷地白了,伸手就来抢手机:“你阴我!”
贺云岫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别动。天台上就咱俩,你抢了我手机也没用,证据我备份了三份,我朋友手里还有一份。你今天抢了,明天照样递到校长桌上。”
沈清辞手僵在半空,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圈慢慢红了——贺云岫的微表情读心看得分明,这红眼圈是真的,但底下压着的是恼羞成怒,不是委屈。
“贺云岫,你非要赶尽杀绝?”沈清辞声音发颤,“我承认,监控是我改的,照片是我让人摆拍的。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针对你?你什么都比我强,成绩比我好,老师喜欢你,连陆星野都多看你两眼!我花了多少钱多少心思才拿到那些竞赛奖,你倒好,随便考考就是年级第一,凭什么?”
“所以你就能栽赃我作弊?”
“我本来只想让你成绩作废,没想闹这么大!”沈清辞抹了把眼睛,“是我妈说既然做了就做绝,让顾明远全校通报,杀鸡儆猴……”
贺云岫心里一动:“你妈让你做的?”
沈清辞咬了咬嘴唇,别过头去:“我妈说你家挡了路。具体挡什么路她没细说,就让我把你搞臭,让你在学校的评优和竞赛资格全泡汤。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不识抬举……”
贺云岫手指头攥紧了手机:“我爸当年怎样?”
沈清辞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收声:“我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那么多。反正事已至此,你想怎么办吧?”
“两条路。”贺云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自己去顾明远办公室,把你怎么改监控、怎么摆拍照片、你妈怎么指使的,一五一十说清楚。学校怎么处理你,我不干涉。”
“第二呢?”
“第二,我把证据直接递到教育局和市局经侦支队。你妈那点事不止栽赃我这一桩,她跟新源科技的往来账目、竞赛名额买卖、课后服务回扣,我手里都有线索。到时候就不是通报批评的事了。”
沈清辞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连我妈的事都查了?”
“你妈先动的手。”贺云岫把手机收起来,“我给你一晚上考虑,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要是不去顾明远办公室,我就走第二条路。”
沈清辞站在那儿,风把她裙子吹得贴在小腿上,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贺云岫,你以为你赢了?我妈背后的人你惹得起吗?新源科技那帮人,连你爸都……”
她猛地刹住嘴。
“我爸都怎么了?”贺云岫往前逼了一步。
沈清辞往后退,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她转身就往天台门口跑,高跟鞋踩得铁皮楼梯咣咣响。
贺云岫没追。她站在天台上,把录音保存好,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她跑了,但该说的都说了,录音到手。
林知夏秒回:牛啊!那现在怎么办?
贺云岫:按计划走。你让陈柏霖把苏婉跟新源科技的邮件再筛一遍,重点找跟我爸有关的。
林知夏:收到!对了,陆星野刚来找你,我说你在天台,他上去了。
贺云岫一抬头,天台铁门又被推开了,陆星野晃进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谈完了?”他往她旁边一站,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
“谈完了。她承认了,还漏了一句‘新源科技那帮人连你爸都……’后面没说完就跑了。”
陆星野把文件袋递给她:“巧了,我这边也挖到点东西。昨晚我让我爸的法务团队查了沈建国那家教育集团的股权结构,你猜怎么着?苏婉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临江明诚教育咨询’,法人代表是苏婉,但实际控股方是新源科技的一个离岸壳公司。”
贺云岫拆开文件袋翻了翻:“明诚?这名字……”
“对,跟你爸名字重了一个字。”陆星野靠在栏杆上,“我让人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五年前三月,正好是你爸失踪前两个月。经营范围写的是教育咨询,但流水里有一大笔钱是从新源科技打过来的,备注是‘技术咨询费’。”
贺云岫把文件塞回袋子里:“我爸的研究资料里,有没有可能就藏着新源科技想要的东西?”
“你昨晚看硬盘了没?”
“看了,全是研究数据、合同扫描件、邮件截图。有个文件夹叫‘给岫岫’,里面就一个文档,说的是系统的事。”
陆星野挑眉:“系统?什么系统?”
贺云岫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决定不全说:“我爸给我留了个程序,能帮我查东西。具体的以后告诉你。”
陆星野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老郑那边我约好了,中午一点,市局经侦支队三楼,我陪你去。”
“你爸知道这事吗?”
“知道。”陆星野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我爸说老郑是他老战友,信得过。不过我爸也说了,递证据可以,别自己往前冲,让老郑他们走程序。”
贺云岫点头:“我本来就没打算自己冲。”
两人从天台下来,林知夏在楼梯口等着,一见他们就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沈清辞承认了,录音在手。”贺云岫把U盘掏出来,“柏霖那边邮件筛得怎么样?”
“他说中午之前给你结果。”林知夏挽住她胳膊,“对了,刚才沈清辞从楼上跑下来,直接出校门了,门卫拦都没拦住。她是不是去找她妈了?”
贺云岫脚步一顿:“有可能。苏婉要是知道沈清辞露了底,说不定会提前动手。”
陆星野把车钥匙掏出来:“那别等中午了,现在就去市局。证据先递上去,老郑那边立案了,苏婉再动就得掂量掂量。”
“走。”
三个人往校门口走,路过教务处的时候,贺云岫拐进去跟顾明远打了个招呼:“顾主任,我下午请个假,去市教育局递材料。”
顾明远正在批卷子,头都没抬:“递什么材料?”
“月考作弊的申诉材料。原始监控我调出来了,被人改过,改的人我也查到了。下午我去教育局备案,顺便把证据交一份给市局经侦支队。”
顾明远手里的红笔停了,抬起头看她:“你说什么?经侦支队?”
“对,跟学校无关,是另一桩案子。”贺云岫把请假条放他桌上,“您签个字就行。”
顾明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把请假条拿起来签了名,递回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贺云岫,你要是真查出什么,先跟我说一声。学校这边……我也有难处。”
贺云岫接过请假条,看了他一眼。微表情读心告诉她,顾明远这话是真心的,他脸上那层刻板底下压着点不安,像是怕自己站错队。
“行,查清楚了我第一个告诉您。”
出了校门,陆星野的车停在路边。贺云岫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陈柏霖打来的。
“云岫!出事了!”他声音又急又慌,“我刚把苏婉的邮件筛完,发现她昨天半夜给一个叫‘周总’的人发了封邮件,内容就一句话:‘那丫头查到头了,按老办法处理。’”
贺云岫坐进车里,把手机开免提:“‘老办法’是什么意思?”
“我顺着这个‘周总’的邮箱往回查,发现他跟五年前你爸失踪那段时间的几封邮件有关联。其中一封是五年前四月发的,收件人是苏婉,内容写着‘贺明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资料没拿到,人先处理了,后续再找’。”
车里安静了三秒。
陆星野先开口:“‘处理了’?你爸……”
“没死。”贺云岫咬着牙说,“我爸要是死了,他们不用再找资料。‘人先处理了’意思是把人弄走了,但东西没到手。”
林知夏在后座攥着拳头:“那现在怎么办?苏婉要‘按老办法处理’你!”
贺云岫吸了口气,把手机攥紧:“柏霖,那封邮件的发件人是谁?能查到真实身份吗?”
“发件邮箱是匿名的,但我查了登录IP,跟新源科技公司内网的一个IP段对上了。具体是谁用的那个IP,得进他们内网才能查。”
“先别进。”贺云岫说,“非法入侵的事咱不干。你把所有邮件截图打包,加密发给我,我一块儿递给老郑。”
“好!马上发!”
挂了电话,陆星野发动车子:“直接去市局?”
“去。”贺云岫把安全带扣上,“苏婉要动手,咱们就赶在她前头。”
车子上了主路,贺云岫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江临发来的短信:老房子那边周野昨晚没走,蹲了一夜,今早才撤。你昨晚拿的东西别放家里,直接交出去。
贺云岫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揣兜里。
陆星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江临?”
“嗯。他说周野在老房子蹲了一夜。”
“那小子倒是消息灵通。”陆星野打了把方向盘,“他到底什么来头?你爸的学生,怎么跟个特工似的?”
“我爸让他看着我的。”贺云岫顿了顿,“他说我爸假死脱身,在外面收集证据,就等着有一天回来。”
陆星野沉默了一会儿:“你信?”
“信。”贺云岫看着车窗外,“我爸要是真跑了不要我们,不会留这么多东西。他连系统都给我留好了,说明他一直在想办法护着我。”
车子拐上市局大院,陆星野把车停好,三个人往经侦支队楼里走。老郑在二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男人正泡茶,看见陆星野就招手:“小野来了?进来坐。”
陆星野把贺云岫往前一让:“郑叔,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贺云岫,贺明诚的女儿。”
老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贺云岫:“贺明诚的女儿?你爸当年那案子……我经手过,后来证据不足挂起来了。你手里有东西?”
贺云岫把硬盘和U盘一块儿放他桌上:“有。我爸留下的研究资料、合同扫描件、邮件截图,还有苏婉跟新源科技的往来记录。另外还有一段录音,是沈清辞承认栽赃我作弊、她妈指使的。”
老郑把茶杯放下,戴上老花镜,先翻了翻硬盘里的文件目录,脸色越来越沉:“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爸五年前藏在我家老房子阁楼里的。他走之前留了话,说您信得过。”
老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老贺当年跟我喝过一顿酒,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盯着新源科技。我盯了五年,一直没拿到实证,这帮人做事太干净。你这些材料……”他拍了拍硬盘,“够立案了。”
贺云岫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那苏婉那边——”
“我马上安排人盯。”老郑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小刘,把新源科技和苏婉名下公司的工商档案调出来,对,全部。再跟技术组说一声,准备查邮件服务器。”
挂了电话,他看着贺云岫:“丫头,你爸的事我尽力。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不管苏婉那边怎么蹦跶,你别自己往前冲。你一个学生,斗不过那帮人。”
“我知道。”贺云岫点头,“我按规矩来。”
从市局出来,贺云岫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她给顾明远打了个电话:“顾主任,证据我递到市局了,经侦支队已经受理。学校这边,我建议您先别声张,等市局那边立案了再说。”
顾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递到市局了?苏婉那边……”
“她应该还不知道。但沈清辞今天中午跑了,估计去找她妈了。您那边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在配合调查,别的先别说。”
“行,我知道了。”顾明远顿了顿,“贺云岫,你爸的事……我当年也听说过一点。你要是需要学校出面,跟我说。”
贺云岫挂了电话,站在市局大院门口晒了会儿太阳。陆星野把车开过来,降下车窗:“上车,送你回去。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你倒记得清楚。”
“那当然,老顾的课谁敢翘。”陆星野等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对了,你那个系统,冷却还剩多久?”
贺云岫看了眼倒计时:“六十二小时。”
“那这三天你打算怎么过?”
“等。”贺云岫靠在座椅上,“证据递上去了,老郑那边立案需要时间。苏婉要是聪明,这两天就该收手。她要是犯蠢——”
“她肯定犯蠢。”陆星野接过话头,“这种人我见多了,越到绝路越疯。”
贺云岫笑了一下:“那就等她疯。”
下午的课贺云岫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时间线。老郑立案最快也得两三天,苏婉那边要是收到风声,要么跑要么毁证据。她得赶在苏婉动手之前,把能固定下来的证据全固定住。
放学铃一响,她拎起书包往外走,林知夏追上来:“云岫,沈清辞一下午没来上课,她妈也没在学校露面。是不是跑了?”
“跑不了。”贺云岫边走边说,“老郑那边已经盯上了,她跑就是心虚,跑就是坐实。苏婉那种人不会跑,她会想办法把水搅浑。”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贺云岫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慢条斯理的:“贺云岫同学?我是苏婉。清辞回家跟我说了你们中午的事,我觉得咱们之间有点误会,明天上午来家委会办公室聊聊?就咱俩,不带别人。”
贺云岫把手机开免提,林知夏在旁边瞪圆了眼。
“苏会长,聊什么?”
“聊聊你爸的事。”苏婉声音里带着笑,“你爸当年跟我老公合作过一段时间,有些东西可能你不太清楚。你来,我慢慢跟你说。”
贺云岫跟陆星野对了个眼神,陆星野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去。
“行。”贺云岫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知夏急了:“你疯啦?她让你去你就去?”
“她让我去,说明她急了。”贺云岫把手机收起来,“她要是真有底气,不会主动约我。她约我,就是想探我底牌,顺便吓唬我。”
陆星野皱着眉:“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贺云岫摇头,“她说就咱俩,你去了她肯定翻脸。你在楼下等着,我手机开录音,有情况我给你发消息。”
“太冒险了。”
“不冒险。”贺云岫把书包拉链拉好,“她不敢在学校里把我怎么样。她约我在家委会办公室,说明她想用‘谈’的方式解决。她要是想动手,不会挑学校。”
林知夏还是不放心:“那万一她耍阴招呢?”
“她耍阴招我就接招。”贺云岫拍了拍书包,“证据都在老郑手里了,她今天动我一根头发,明天市局就上门。她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第二天上午九点,贺云岫准时推开家委会办公室的门。
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身墨绿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两杯茶。看见贺云岫进来,她笑着站起来:“云岫来了?坐坐坐,别拘束。”
贺云岫在她对面坐下,没碰茶杯。
苏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清辞不懂事,做了些糊涂事,我这个当妈的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是五万块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妈身体不好,这钱拿去给她买点营养品。”
贺云岫看着那个信封,没动:“苏会长,您这是封口费?”
苏婉笑容不变:“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是觉得你们小孩子之间闹矛盾,没必要闹到学校外面去。你说是不是?”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闹?”
“各退一步。”苏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辞那边,我让她写个检讨,跟学校说清楚是误会。你这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收一收,别往外面递了。你爸的事……我老公当年确实跟他合作过,但后来你爸自己走了,跟我们可没关系。”
贺云岫盯着她的脸。微表情读心全开:苏婉说“跟我们可没关系”的时候,右嘴角往上提了半毫米,眼皮跳了一下。撒谎。
“苏会长。”贺云岫把信封推回去,“我爸当年跟沈建国合作的是什么项目?”
苏婉眼神闪了闪:“新能源材料呗,具体我也不懂。你爸那人脾气倔,谈不拢就拍桌子走人,后来人不见了,我们还想找他呢。”
“那您知道我爸现在在哪儿吗?”
“我哪知道。”苏婉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云岫啊,阿姨劝你一句,有些事查太深了对你没好处。你妈还在医院住着呢吧?内科三楼靠窗那张床,对吧?”
贺云岫后背一绷,面上没动:“苏会长,您这是威胁我?”
“我这是关心你。”苏婉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你一个学生,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事。你爸的事有大人操心,你掺和什么呀?”
贺云岫也站起来,跟她面对面:“苏会长,我爸的事我管定了。您要是真关心我,不如跟我说实话——五年前四月,您给一个叫‘周总’的人发邮件,说‘贺明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资料没拿到,人先处理了’。这封邮件,您还记得吗?”
苏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盯着贺云岫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抽,声音压低了:“你从哪儿看到的?”
“您别管我从哪儿看到的。”贺云岫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录音界面亮着,“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您要是不想让我把这录音跟邮件截图一块儿递到市局,就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爸现在在哪儿?”
苏婉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贺云岫,你以为你爸是好人?他当年拿的那笔研究经费,来路正不正你查过吗?他跑路之前欠了一屁股债,扔下你跟你妈不管,你还替他卖命?”
“我爸欠债?”贺云岫皱眉。
“新源科技给他投了三百万前期研发费,他拿了钱不办事,拍拍屁股跑了。我们才是受害者!”苏婉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差点戳到贺云岫鼻子上,“你回去问问你妈,当年那三百万到账没有!”
贺云岫脑子里嗡了一下。三百万?她妈从来没提过这事。但她面上没露,把手机收起来:“行,我回去问。苏会长,今天的话我都录了,您要是再派人堵我或者骚扰我妈,这录音就直接进市局。”
她转身就走,苏婉在后面喊:“贺云岫!你站住!”
贺云岫没停,推开门出去,陆星野在楼梯口等着,一见她就迎上来:“怎么样?”
“她急了。”贺云岫把录音保存好,“她说我爸拿了新源科技三百万前期研发费跑了。这事我得回去问我妈。”
“你信?”
“不信。”贺云岫边走边说,“我爸要是真拿了钱跑路,不会留那么多证据在硬盘里。但苏婉敢这么说,说明那三百万确实存在,只是来路和去向有问题。”
陆星野想了想:“我让我爸的法务查一下新源科技当年的账,看看那三百万到底打给谁了。”
“越快越好。”
中午放学,贺云岫直接去了医院。
她妈贺芸正靠在病床上看书,见她进来就笑:“岫岫来了?月考成绩出来没?”
“出来了,考得挺好。”贺云岫在床边坐下,给她妈削苹果,“妈,我问你个事。我爸当年是不是拿过新源科技的钱?”
贺芸脸上的笑淡了,把书合上:“谁跟你说的?”
“苏婉。她说我爸拿了三百万研发费跑了。”
贺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旧信封:“你爸走之前留了封信给我,说要是有人拿钱的事做文章,就把这个给你看。”
贺云岫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新源科技向贺明诚个人账户转账三百万,日期是五年前一月。回单背面她爸写了一行字:“此款为研发预付款,专款专用,账目在硬盘‘财务’文件夹。若有人以此诬我卷款,以此回单为证。”
贺云岫把回单收好:“妈,你早知道?”
“你爸让我别跟你说,怕你分心。”贺芸握住她的手,“岫岫,你爸不是那种人。他要是真跑了,不会留这么多东西。妈信他。”
贺云岫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我也信。”
从医院出来,她给陈柏霖打了个电话:“柏霖,硬盘里有个‘财务’文件夹,你帮我看看里面的账目,重点查新源科技那三百万的流向。”
“收到!给我半小时!”
半小时后陈柏霖回电话,声音兴奋得直抖:“云岫!那三百万你爸一分没动,全打到一个叫‘临江新能源研究所’的对公账户上了,那个研究所是你爸牵头成立的,法人是他,但股东名单里有沈建国!沈建国占股百分之三十!你爸拿新源科技的钱做研发,成果出来之后新源科技想低价买断,你爸不干,他们就翻脸了!”
贺云岫攥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得她后脖子发烫。
“所以苏婉说的‘拿了钱跑了’是倒打一耙。”她慢慢说,“我爸把钱全投进研发了,成果被他们盯上了。”
“对!而且我查了那个研究所的注销记录,五年前五月注销的,清算报告上写着‘因负责人失联,资产由股东沈建国代为处置’——你爸的研究成果全让沈建国拿走了!”
贺云岫把手机换了个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柏霖,把所有账目截图打包,发我一份,再给老郑发一份。”
“好嘞!”
挂了电话,她给陆星野发了条消息:查到了,我爸没拿钱,钱全投研发了,成果被沈建国吞了。苏婉倒打一耙。
陆星野秒回:我就知道。我爸法务那边也查到了,新源科技当年那三百万走的是“技术合作款”,但合同上写的是“研发成果归新源科技独享”——你爸签没签过这种合同?
贺云岫:硬盘里有合同扫描件,我回去翻。
陆星野:我过来帮你翻。
下午放学,陆星野拎着两杯奶茶进了贺云岫家。贺云岫把硬盘插上电脑,翻到“合同”文件夹,一份一份看。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她停住了:“找到了。这份合同上我爸的签名是假的。”
陆星野凑过来看:“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我爸签名有个习惯,‘明’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份合同上往下勾的。”贺云岫把合同放大,“而且这份合同的日期是五年前四月十五号,我爸四月十号就失踪了,他怎么可能四月十五号签合同?”
陆星野把奶茶往桌上一搁:“伪造合同,侵吞研究成果,倒打一耙诬陷你爸卷款——苏婉和沈建国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不止。”贺云岫把合同截图保存,“苏婉今天约我,表面上是封口,实际上是想探我手里有多少东西。她提到那三百万,说明她怕的就是这个——只要证明我爸没拿钱,他们诬陷我爸卷款跑路的说法就站不住脚。”
“那现在证据齐了?”
“齐了。”贺云岫把硬盘拔下来,“明天一早,我再去一趟市局,把合同和账目一块儿递给老郑。伪造合同加上侵吞资产,够沈建国喝一壶了。”
陆星野看着她:“苏婉那边呢?”
“她今天没谈拢,肯定还有后手。”贺云岫把硬盘收好,“我让陈柏霖盯着她邮箱,有动静随时告诉我。”
正说着,手机响了,陈柏霖打来的,声音比上次还急:“云岫!苏婉刚发了封邮件,收件人是新源科技的法务部,内容写着‘贺明诚女儿已掌握部分材料,建议启动应急预案,必要时联系周总’!”
贺云岫跟陆星野对了个眼神:“‘周总’就是五年前发邮件那个?”
“对!同一个邮箱!”
“柏霖,把邮件截图发我,我现在就转给老郑。”
挂了电话,贺云岫把截图转发给老郑,又拨了个电话过去:“郑叔,苏婉要启动‘应急预案’,还提到‘周总’。您那边能不能先控制住周野?他是苏婉的打手,控制住他,苏婉就少一条胳膊。”
老郑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周野那小子有案底,收保护费、寻衅滋事,够拘几天的。我明天一早安排人传唤他。”
“谢谢郑叔。”
挂了电话,贺云岫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陆星野把奶茶递给她:“喝点甜的,缓缓。”
贺云岫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物理竞赛名额的事,陈柏霖查了省赛组委会的报名记录,沈清辞的报名材料是学校统一提交的,经手人签字是苏婉。只要证明材料有问题,你的名额就能拿回来。”
陆星野愣了一下:“你还记着这事呢?”
“答应你的事当然记着。”贺云岫把奶茶放下,“明天递材料的时候我一块儿跟老郑说,让他跟教育局那边打个招呼,查一下省赛报名记录。”
陆星野看了她好几秒,突然笑了:“贺云岫,你这人……”
“又怎么了?”
“没什么。”他别过头去喝奶茶,耳朵尖有点红,“就是觉得你挺靠谱的。”
贺云岫没接话,低头看了眼系统倒计时:五十八小时。
还有两天半。苏婉的“应急预案”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动,她得赶在那之前把能做的事全做完。
第二天一早,贺云岫又去了市局。老郑看了合同和账目,拍了下桌子:“伪造合同、侵吞资产、诬告陷害,够立案了。我这就走程序,你回去等消息。”
从市局出来,贺云岫给顾明远打了个电话:“顾主任,市局那边立案了。学校这边,我建议您开个会,把月考作弊的事重新审一遍。沈清辞的检讨和我的申诉材料都在您桌上,您看着办。”
顾明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今天下午开行政会,我把事情说清楚。”
下午的行政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放学的时候,顾明远把贺云岫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纸:“学校重新调查了月考作弊的事,认定证据不足,撤销对你的通报批评,恢复成绩和评优资格。沈清辞那边,学校给了记过处分,取消她本年度所有评优和竞赛资格。”
贺云岫接过纸看了看:“谢谢顾主任。”
顾明远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那套申诉流程走得比学校还规范,我挑不出毛病。”他顿了顿,“你爸的事……市局那边有进展了跟我说一声。”
“好。”
贺云岫从教务处出来,走廊上林知夏蹦着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撤销了,成绩恢复,评优恢复。”
林知夏“嗷”一嗓子抱住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翻盘!”
贺云岫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松手松手,还有事呢。沈清辞呢?”
“下午就没来,听说她妈给她请了病假。”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贺云岫把书包背好,“走,陪我去趟省赛组委会,把陆星野的名额要回来。”
林知夏跟在她后面:“你连这事都管?”
“答应人家的。”
两人打车到了省赛组委会,贺云岫把陈柏霖查到的报名记录和沈清辞材料造假的证据递上去,工作人员核实了半小时,当场给陆星野补了报名信息。
从组委会出来,贺云岫给陆星野发了条消息:名额拿回来了,组委会让你下周一去补材料。
陆星野秒回:???你真去了?
贺云岫:答应你的事。
陆星野:……晚上请你吃火锅。
贺云岫:行,叫上知夏和柏霖。
晚上火锅店里,四个人围着一锅红油涮毛肚。陈柏霖一边吃一边汇报:“苏婉今天下午又发了封邮件,收件人是‘周总’,内容写着‘材料已递到市局,速处理’。我查了那个‘周总’的邮箱登录IP,跟新源科技内网对上了,但具体是谁用的那个IP,还得再挖。”
贺云岫涮了片肥牛:“不用挖了,老郑那边已经锁定新源科技的法务总监周海涛,就是‘周总’。五年前那封邮件也是他发的,IP地址一模一样。”
陆星野把毛肚捞走:“那苏婉呢?她跑没跑?”
“没跑。”贺云岫喝了口酸梅汤,“老郑说苏婉今天下午去了趟新源科技总部,待了俩小时才出来。估计是在商量对策。”
林知夏嚼着虾滑含含糊糊:“那她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贺云岫放下筷子,“所以明天开始,我妈那边得加人看着。王婶一个人不够,我打算请个护工,二十四小时陪床。”
陆星野把筷子一搁:“护工的事我来安排,我家有现成的人。”
“多少钱?”
“提钱就没意思了。”陆星野摆摆手,“你帮我把竞赛名额要回来,我帮你找个护工,扯平了。”
贺云岫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行,记你个人情。”
吃到一半,贺云岫手机响了,江临打来的。
“周野今天下午被市局传唤了,拘了十天。”江临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婉那边还有后手。我刚才在老房子附近看见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蹲了俩小时才走。你最近别去老房子那边。”
“知道了。”贺云岫把手机开免提,“江临,我爸硬盘里有个‘财务’文件夹,里面的账目证明他没拿新源科技的钱。这事你知道多少?”
江临沉默了几秒:“你爸当年把三百万全投进研究所了,沈建国想空手套白狼,你爸不干,他们就伪造合同想强吞成果。你爸发现合同有问题,准备举报,结果人先被他们弄走了。”
“弄哪儿去了?”
“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要是有一天岫岫查到头了,让她去找林知夏她爸,老林手里有半份数据,合起来才能打开完整的研究成果’。”
贺云岫扭头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嘴里还塞着毛肚,瞪圆了眼:“我爸?我爸跟这事有关系?”
“你爸当年跟你爸合作过研究。”贺云岫把手机拿过来,“知夏,你回去问问你爸,五年前是不是跟贺明诚一起做过新能源材料的项目。”
林知夏使劲咽下去:“我……我回去就问!”
挂了电话,陆星野把最后一片毛肚捞走:“线索越来越多了。苏婉、沈建国、周海涛,还有你爸那个神秘的研究项目——这盘棋比我想的大。”
“大也得下。”贺云岫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明天我去找知夏她爸,先把那半份数据拿到手。”
第二天中午,贺云岫跟着林知夏去了她家。
林知夏她爸林建国在书房里翻了好半天,从保险柜里摸出个U盘:“你爸当年给我的,说要是他出了事,这东西得等岫岫来找才能给。我藏了五年,谁都没说。”
贺云岫把U盘插上电脑,里面是一组加密数据。她试着用自己生日解密,打不开。又试了她爸生日,还是打不开。
“你爸说密码是你妈生日加你名字拼音。”林建国在旁边说。
贺云岫输入贺芸生日加“heyunxiu”,文件夹“啪”地弹开了。里面是一份完整的研究报告,标题写着《新型纳米储能材料制备方法及产业化路径》。
“这就是你爸当年的研究成果。”林建国叹了口气,“新源科技想花三百万买断,你爸不卖,说这东西产业化之后能顶半个临江市的税收,不能贱卖给私人公司。后来你爸就出事了,我胆子小,一直没敢往外说。”
贺云岫把报告存好:“林叔,这份数据我递到市局,您不介意吧?”
林建国摆摆手:“递吧递吧,我藏了五年,天天提心吊胆的。你爸要是能回来,我请他喝酒。”
从林家出来,贺云岫把U盘揣好,给老郑打了个电话:“郑叔,完整的研究数据我拿到了。加上之前的合同和账目,够不够把苏婉和沈建国一块儿按住?”
老郑在电话那头笑了:“够。我这边已经立案了,明天就传唤苏婉和沈建国。你那边注意安全,别单独出门。”
“明白。”
挂了电话,贺云岫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系统倒计时还剩五十二小时,苏婉明天被传唤,周野已经进去了,沈清辞记过处分在家待着——这盘棋,她快下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星野发来消息:护工安排好了,今晚就到医院。你妈那边放心。
贺云岫回了个“谢了”,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临江的九月天高云淡,她爸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爸,你再等等。”她小声说,“我快把你接回家了。”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旁边,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笑得挺客气:“贺云岫同学?我是新源科技的法务总监周海涛,想跟你聊聊你爸的事。”
贺云岫脚步没停,手伸进兜里按了手机快捷键,给陆星野发了条预设消息。
“周总?”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您跟我爸的事,跟我律师聊吧。”
周海涛笑容僵了一下:“律师?你一个学生哪来的律师?”
“陆氏集团法务部,您应该听说过。”贺云岫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我刚给陆星野发了定位,他五分钟之内到。您要是不想跟他爸的律师团碰面,现在走还来得及。”
周海涛脸色变了变,车窗升上去,轿车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贺云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五分钟后陆星野的车果然到了,他跳下来:“周海涛来找你了?”
“刚走。”贺云岫把手机收起来,“他急了,说明老郑那边动作够快。”
陆星野拉开车门:“上车,我送你回家。明天苏婉被传唤,今天肯定是最乱的一天,你别单独行动了。”
贺云岫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系统倒计时还剩五十小时,苏婉明天被传唤,周海涛今天露面说明新源科技那边已经慌了。
“陆星野。”
“嗯?”
“明天苏婉被传唤之后,她背后的人可能会狗急跳墙。你帮我盯一下周海涛,看他明天往哪儿跑。”
“放心,我爸的人已经盯着了。”
贺云岫点了点头,睁开眼看了看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她爸当年也是这么被盯上的吧?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最后被人堵在暗处。
这回不一样了。这回她手里有证据、有证人、有老郑、有陆星野,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万倍返还系统。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倒计时:四十九小时五十八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