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裴寂白那年,他是戴罪的废太子。
说好只做三年夫妻。三年后,他写一纸和离书,我回赵家,他另娶。
三年数满了。
和离书没来。
我等来的是封后诏书,还有父亲把我从族谱上划掉的那一页。
他要一个谁也废不掉的嫡子,我要一个只守我一人的丈夫。
这宫里什么都给得起,只这一样给不了。
他到死都在等我那一句。我到死也没说。
1
我嫁裴寂白那年,他二十一,是戴罪的废太子。外头人人避之不及,父亲却拿全家名望保下他一条命,也把我捆进了这门不由我点头的亲事。
大婚那日,轿子行到城外官道,停了一下。喜娘在帘外低声说,前头是谢家的车。我没敢掀帘,指尖攥紧了袖口。
旧府门前无人来接。喜娘扶我进屋便退了出去,外头一箱一箱卸嫁妆,喊的是“赵太师家的嫁妆到了“。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我坐在床沿,掌心全是汗。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裴寂白。
这三个字,我只在父亲提亲那日听过一回。我试着把它同“丈夫“摆在一处,摆不进去。
不知等了多久,门开了,风灌进来。
他径直走到我身旁那条木凳前,坐下。
“你来了。“
进门只有这三个字。我听不出是喜是厌。
我抬手揭了盖头。他侧对着我坐在春凳上,烛光只照见半张脸,另一半陷在暗里。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
“三年。三年之后,我写一纸和离书。你回赵家,我另娶。这三年里,你不欠我,我不碰你。“
说完,他伸出小指。
我霍然起身,盖头掉在地上,过去勾住他那一根指头。
“拉钩。不许骗人。“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去。我胆子忽然大了,歪头看他:“我父亲该是都同你说过了吧,裴寂白?“
话一出口,我猛地捂住了嘴。
纵然是废了的太子,名讳也叫不得,叫了要砍头。这一声出口,像在祠堂里喊了祖宗的名讳。
我捂着嘴看他。他抬了抬眼,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叫我名字也行。“
我把手放下,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声音很小:“裴……寂白?“
他“嗯“了一声,应得极快。
我回喜床坐下。他起身把被子抱走,到春凳上铺开。躺下时脚伸出被外一截,搭在凳沿外头,瞧着有些滑稽。
我正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开口:“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病着。“
我问:“病到什么份上。“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病到不能人事。“
我把脸转向里侧,耳根发热。
灯没有灭。他侧过身,面朝墙。屏风上搭着一件外袍,青灰色,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说:“睡吧。“
我应了一声。
春凳咯吱响了一下,他的呼吸很快便稳了。我半起身,仍坐在床沿。红烛又矮了一截,蜡泪淌下来。
我忽然想起谢允。
上回他走,天也是这样冷。他站在院里,甲还没穿好,手里拎着缰绳,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我攥着袖里那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等“字,是他刻的。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
我收回目光,裴寂白那边没有动静。我先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没动。
到底是多久没睡过觉了。睡得这样死。
我松了口气,脱了喜服,只剩里衣,回床躺下,把手伸进被子,将木牌抽出来压在枕底下。
我难入眠,开始数数。数到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以为今夜会梦见谢允。
可惜,没有。
2
两年过得很慢。
我与裴寂白话都不多,能说出口的只有粮价、雪、军报。
北境军报十天到一封。
我每回都问一句:谢允那边有信么。
他每回答:有,军报。答完接着写他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他从不叫我的名字,要说话时先“嗯“一声,我便知道该听了。
府里的事归我管。账我算,人我派。头三个月,我让厨房另抄一份单子:每日他动了哪几样,剩了哪几样。
三个月下来就摸清了——他不吃姜,可姜汤是唯一的例外。
第二年他生辰,府里无人记。废太子不过生辰,礼部没有这一条。我下了一碗面,擀得粗细不匀,搁在他案上。
他问:谁做的。
我说:厨房。
“厨房不会把面擀成这样。“
他转过身去,把面吃完了。吃得急,呛了一下也没停筷,咳了两声才咽下去。
我别过脸,记下了:他爱吃面。
有一回我报粮价,故意多报了一成。他头也没抬:“差一成。“
我又记下了:他看账比我看得细。
只有一件事我看不明白——他到底病没病。
从前我就看过他装病。太医院问安的帖子,是他叫人回的。我看了一眼,没再往下看。
第一眼是好奇,第二眼是懂,看到第三眼,就是同谋了。
可我不想做他的同谋。
那年入冬,城里连着落雪,伤风的人不少。他真病了一场。
起先我仍当他是装的。到第三日他还没起身,我进书房摸他额头,才发觉是真烧起来了,烫得掌心发疼。
我替他换药,把炭盆往榻边挪,夜里守着。他烧得说胡话,说得轻,大半听不清,只有两句听清了:一句“别走“,一句“红豆糕“。
说“别走“时,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我走不开,只能坐在榻边那条矮凳上。
我守了很久,困得整个人都蔫了,眼皮直打架。
后半夜他忽然睁眼,抬手扣住我的后颈,吻了上来。我一下直起身,一拳捶在他胸口。他倒回枕上,眼睛闭着,像从未醒过。
第二日太医来,说他热还没退,胸口有伤。
我气还没消。可他什么也没说。我等了一整天,他若提一句,我便当他是烧糊涂了;他不提,我便什么都不能问。
我回屋接着绣那个想送给谢允的荷包。本来只差最后几针,昨夜一折腾,没绣完。我坐在窗下,一针一针地扎,针尖扎偏两回,才扎进布里,指尖被扎出血珠。
我想起他。他一向敬着我:隔着三步远坐,睡外间春凳,碰都不碰我一下。
昨夜,大概是烧糊涂了。
入夜,荷包绣完了。收针时我看了半晌:青竹纹歪着,竹节不对,叶子也稀。我揣着它去书房,搁在他案上。
“这个绣得丑,要不送你了。“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的针脚,指腹在那上头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
“是挺丑。“
我没否认。可这料子是好的。
腊月。
大雪封路,炭车进不来,库里的银霜炭见了底。管事的来回话,我想起他那夜烧的糊涂事,忙回了三个字:“撤我的。“
我屋里那笼炭挪进了书房。当夜隔壁开始咳,咳一阵停一阵,到五更才歇。
我躺着没动。真假我不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他不跟我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这会儿过去,倒成了我在可怜他。可怜他一回,往后就都得可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那里太吵了。
一直等到他那边不咳了,我才睡着。
3
腊月初九,我也病了。守了他那些夜,到底被过了病气。
起先只是头疼,第二日发热,第三日连坐都坐不住。我只叫人把炕烧热,多盖一床被子,第四夜,我烧得糊涂。半夜醒来,屋里没有一个人,灯也灭了。
我扶着炕沿站起来。青竹睡在外间,我没有叫她。
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夜里从不灭灯。我往那边走,告诉自己是要一壶热水。我扶着墙过去,靠在门框上,腿有些发软。
他还没睡。案上摊着折子,旁边压着几封信。
“你还不睡?“
他没抬头:“你先睡。“
我没走。案桌最上头那封拆过封,露出半截字迹。
我凑过去:“谢允的信?我看看。“
我的手还没到,他的手先按了上去,指节紧紧压着信封,力道大得很,我怕扯不过来。
他说:“不能看。“
我问:“为什么?就不能看在我给你绣荷包的份上吗?“
我摆出委屈的样子,他不理我,视线落在信上,像要把纸盯穿。
我恼了:“不就几个字。我又不往外说。“
他说:“不是军报的事。“
他的手一直搁在信上,没有挪开。我站了一会儿,头晕得站不住,自己扶着门框往回走。
临走嘟囔了一句:“小气鬼。“
身后没有声音。我走了两步,才听见他把信收进匣子,合上,落了锁。咔哒一声。
第二日,我的烧退了。
一睁眼,被角压得整整齐齐,炕桌上多了一碟蜜枣,两只,摆在一处。
青竹说:“那位昨夜叫厨房备的,说是病了的人嘴里苦,得吃甜的。“
她又说:“姑娘昨夜烧得厉害,抓着那位的手不放,喊了好几声'别走'。“
我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
青竹点头:“那位没抽手,站了半宿。“
站了半宿,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撇了撇嘴。可能人一发烧就烧糊涂,那一次,我原谅他了。
当天太医再来问脉,这回是我替他答的。
“好些了,夜里只咳两回。“
他夜里咳几回,我都知道。我报的是两回,实数是五回。
脉案一递出去,就是给外头递刀。他在这府里藏着身子过日子,藏了两年,不能说实话。我不能头一回替他回话,就把他卖了。
太医颔首,记下,走了。我站在廊下,掌心全是汗。这辈子头一回替人作假,竟做得这样顺。
这可是太医,被查出来要杀头的。
我回屋愣了好久,可满脑子都是那两件事。
一、他说“不是军报的事“。那是什么事?
军报走塘递,封皮上盖着塘印,拆口齐得像刀切的。我看见的那半截,封口是火漆。火漆是私信。可他为什么不肯给我看?
二、他袖子里为什么一直揣着我那个丑荷包。
我没想通,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4
先帝病了。
消息一天一天传进府里。头一日说急病,第二日说不是急病,第三日,府里再没有人提这两个字。
那七日我没见过他。只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一天比一天多。
第七夜,院里的灯全亮了。有人进来搬折子,一捆一捆抬出去。搬完,书房空了,剩一张案、一支笔、一个空墨盒。
屏风上还搭着那件青灰外袍,没有人来收。我把它抱了下来。
府里的老管事说过:殿下小时候,娘娘走的那天,他就穿这件袍子跪在门口,没人让他起来。
我抱着它站了一会儿,抱回屋去。
三日后他即位。即位和封后,同一天。
太和殿。满朝跪着,黑压压一片。我站在他右边。后冠压得脖颈生疼,勒出一道红痕。他替我扣冠,扣完退了半步。
典礼还没走完,百官还跪着。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们说好的,对吗?“
他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底下。
“先办完仪式。“
“可你还没答我呢。“
“先办完仪式。晚些。“
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抽走,替我理了理,退开。
典礼走完了。
我在内殿等。他明明说了走完就来,怎么不来。
我等了很久,等到耐心都快没了。终于等到来人。可等来的不是和离书,是诏书。诏书底下压着一道折子,我父亲的字。
折子我只看了后头:臣女既归至尊,不敢复以为女,请削其名于谱。
末尾署着我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走了。告老回了原籍,走之前,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我没等他来。掀帘出去,一路走到御书房。殿门口站着人,我一过去,他们往两边让。
我站在门口,折子攥在手里,浑身抖得不行。
“裴寂白。“
他搁下笔,抬眼。
我望着他,张了张嘴。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到嘴边一个字也成不了句。千言堵在喉间,只出得来半句:
“三年……“
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我深吸了几口,才又说:
“到了。“
我垂眼看折子。父亲的字摊在案上,我盯着那笔锋,眼睛发糊。
我走到他面前,哑着声问:
“和离书呢。“
他没有说话,指节按在案沿上,很久才说:
“朕不放你走。“
我在案前站着,腿发软。忽然觉得这身发冠华服有千斤重。我把折子往案上推了一寸。
他从案后绕出来,走到我面前,指尖挑起我鬓边一缕头发,要往耳后别。我往后让了半步,躲开了,我已泣不成声。
“我要见我父亲。他凭什么把我从族谱上划掉。“
“你父亲已经离京了。“
“什么时候。“
“昨日。表是他自己递的,朕准了。“
“他走之前,说什么没有。“
他停了一下,眼神飘开一瞬。
“没有。“
我张了张嘴,唇瓣翕动,终究无话。折子在我手里攥成一道死褶。
我笑了一声。后冠的珠子跟着一碰。第二声就收不住了。我捂着肚子弯下去,笑到眼泪往下掉,笑到殿里没人敢抬头。
“原来都是算计。从头到尾都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后方。
“殿里方才听着的,都拖下去。“
我这才看见门边墙下站着四个宫女,垂着头,身子在抖。
青竹是第三个。
青竹从我八岁那年起就跟着我。我们同岁。三天前我还说,等我自由了,也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殿里所有人跪了下去。
“不。“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不说了。你别杀她们。“
他偏过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是空的,里头没有人。
我抓着他的袖子,声音已经不成调:“臣妾不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又抓得紧一点。
“好啊。“
他这两个字,轻得像放下一件东西。
殿里没有人敢动。我的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碰地,后冠歪了。可他们不松手。
我哑着嗓子问:“陛下不是答应了吗?“
“朕答应的,是你不说了。“
他的靴尖停在我面前。殿里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后冠珠子碰在一处的响。
“抬头。“
我抬起头。
他俯视着我。这是我头一回从下面看他。他背着光,脸看不清。
“再说一遍。“
“臣妾不说了。“
“不说给谁听?“
“不说给任何人听。“
他颔首低眉。
“暗影。“
梁上落下一个跪着的影子,伏在殿心。
“带回暗牢,拔舌头,不杀。“
他声音平淡,“殿里所有人都记住今日。“
侍卫上前扣住四个宫女的胳膊,我冲过去死死拽住青竹的衣角,布料都被我攥皱了。
“陛下,臣妾求你,放过她。“
他看着暗影:“其余人,按规矩办。“
我浑身骨头都泛着凉,青竹抖得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哭。
我抱着她,想起三天前我们这些人还在一起吃饭,心口堵得厉害。
他抬了下手,侍卫将其余人拖了出去,青竹跌坐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哆嗦。我扑过去扶她,替她擦脸上的泪。
“扶她起来,重新梳妆。“
青竹把我扶起。她腿还是软的,起了两回才站稳。她替我拢头发,手抖得厉害。拢了两回,都没拢住。
“手抖就别梳。“
青烟小声说:“是。”,把手背到身后,站着不敢动了。
他解下身上那件大氅,搭在我肩上。
“叫尚仪来。“
外面有人应声出去。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
“往后殿里的人,先审三日再放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我认得,是城南那家的红豆糕。
他掰下半块,塞进我嘴里。
我含着没动。他等了一会儿,伸手把我下颌托上来,另一只手在嘴角接了一下,指腹上沾了糕屑。
他看了看那点屑,抬手在自己袍子上擦了。
“记住这一回,没有下次。“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后冠歪着,脸上全是泪,嘴里还含着半块糕。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案边,叫人端了盆水进来,挽起袖子拧了帕子,走过来。
他伸手把我的脸扳回来,拇指抵在下巴上,帕子贴上来,从额头开始擦。擦到眼睛下面,湿了,他换了一面,接着擦。
我害怕得闭着眼,不敢看他。
他擦完,把后冠扶正,退开一步,看了看。他在我侧脸上落下一吻,吻完,拿拇指把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像按印子。
他走到门口我才松了一口气。
“外头有人等着。你缓一缓再出来。“
他已经半个身子在门外了,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别哭了。你上回那咳,还没好。“
我攥着袍子,点了一下头。
我抬手摸了摸脸。
我走到镜前站住,抬手把鬓边那缕头发拢了拢,没认出镜里的人是谁。
5
册后第三日,宗人府送来新的玉牒:李氏,太常寺丞李崇之女,父殁于任,母族无人,无兄弟。
玉牒进了宗谱。赵家的谱上没有我,裴家的谱上也没有我。往后宫里的人提起我,只能提封号。
我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问他:为什么是李。
他说:“李氏,民籍。查不到底。“
册后头半年,我没有再同他吵,也没有再说一句越矩的话。
宗人府递上表来:宗庙重事,宜广继嗣,这事该中宫牵头。
我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名册递上来那天,我翻了翻。厚厚的一百零三页。家世、年纪、父兄官职,一人一页,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自愿入朝的。我懒得挑。他要广嗣,那就广嗣。
我从头翻到尾,全圈了。一路划下去,笔尖到靠后一页时停了一下。
上头写着年十六。与我当年进府时一样大,我只恍惚了一下,我把那个也圈了。
第二日,我叫人把圈好的名册递上去。
他坐在案后翻开,看了一眼。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把名册合上,提笔,在最后那页批了一个字:准。批完搁下笔,把名册推回来,推到案沿,纸角正好对着我站的地方。
“一百零三,皇后辛苦了。“
我没抬眼:“不辛苦。陛下更辛苦。“
他看着我,我别过眼。
一百零三人进宫那天,站了满满一院子,从殿门口排到阶下,一眼望过去,全是低着头的新面孔。
我站在上头看下去,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花轿进门,没有人来接,喜娘把我往屋里一放就走了。
我让她们各自退下,不必日日来请安。
“十天来一回就行。我这儿没什么事。“
十天一回,往后有大半个月的闲日子。这对她们是恩典。
那么多人,我只留意了一个。她待在人群最靠后的位置,不显眼。崔氏的父亲是御史中丞,我多看了她一眼。
殿门口的人躬身应了。从那日起,谁来昭阳殿、几时进、几时出、待了多久,宫里都有人一笔一笔记下来。
我鲜少出门。第三个月,崔氏在御花园碰见我。那天日头很好。她行礼,腰只弯了一半。青竹要开口,我拦了。
她笑着说:“娘娘这一身,是赵家给的。赵家如今不认您了。“
“外头都说,娘娘为了这顶凤冠,连自己都能洗干净。“
她顿了顿,接着说。
“从赵家出来,进了裴家,又进了宫。洗了三回,倒洗得干净。“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眼睛瞥向别处。那处我知道,也难怪她这样胆大。
只是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句也驳不了。
我没处置她。她走以后,我在御花园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日头也还是好的。我沿着那条路又走了一遍,走回昭阳殿。
当晚他来。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迎,也没有问安。
他在案后坐下,像是今日心情还不坏。我把一盏茶搁到他手边,搁得重了些,茶面晃出一圈。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没说话。
我心里堵得慌,又去拿杯盏,一叠四只摞在盘里端过去。搁下时手一松,最上头那只歪了,滚到案沿。
他伸手把它扶正,摆回原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手滑了。“我说。
“嗯。“他答。
我回到榻边坐下,背对着他,把枕头的角捏了又捏。
他翻开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儿这盏,是官窑的。“
我语气冷淡:“臣妾知错。“
他笑了一声:“下回,朕给你换个厚的。“
他低头接着看折子,屋里就剩翻纸的声音。我背对着他,眼睛热了一下。
他是聪明人,我不用说出口。
我不求他,就是让他知道:这根刺,我一直记着。
第二日晌午,旨意下来:崔氏失仪,废为庶人,送还本家。
我坐在殿里,青竹站在旁边。
她说:“姑娘。旨下来那天,听说陛下在御书房摔折子呢。“
她凑到我耳边:“外头都在传他那句——朕的皇后,不可折辱。“
青竹缩着肩,一句一句学给我听:那日他在御书房坐到三更,崔御史递上来的请罪折子,他摔了;叫人再递一份,又摔。摔到第三回,他不摔了,把折子摊开,自己在上头批了两行,批完拿镇纸压住,压到天亮才发下去。
值夜的人说,前两份摔在地上的,写的是一个意思:臣女狂悖,臣教女无方,请罪。
我把茶杯放下,想起那个崔氏。当初挑她进来,是因为她话少。我忘了,话少的人,说一句是一句。
我对青竹说:“他不是替我。他是替这个位子。“
青竹没接话,走过来把我那盏凉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退到一边站着。
经过崔氏这一出之后,后宫里没有人敢再同我多说一句话。
6
秋冬,我最不想见的人回来了。
北境三年,他升了将军,入朝谢恩,跪在殿下,甲胄不卸,磕了三个头。
他退下去时从珠帘前经过。他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看着殿门外,从珠帘走到殿门,没有一下落在我这边。
散朝后我出来,站在廊下。他从阶下过,看见我了。脚慢了半步,又照原样走下来。走到我面前,退到阶下,抬手行礼。
“娘娘。“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双手托着,举到我面前。
“娘娘,您落东西了。“
我看了一眼,别过头。
“不是我的。“
“是娘娘的。“
他把木牌放在阶石上,退了半步,转身走了。一次也没有回头。我把它捡起来。边上磨圆了,翻过来,上头刻着一个“宁“。
我看着他的背影变得模糊。
原来他也在算。我早该明白的。
他算得清赵家供他几年书,算得清那位替他压过几回折子,就是没算上我这一份。
我攥紧袖子。袖里还揣着那支木簪,他十二岁那年削的。削了三夜,削得很丑,他把它插进我头发里,他说:“结发相守。“
这话本该在成婚那日说,他没做到。
如今也一样。
我走回昭阳殿。殿里没人。我坐在炕沿上,把枕下那块他刻的“等“、阶前还回来的“宁“,连同那支木簪,都掏出来搁在膝上。
三样东西:一样是他的心意,一样是他许我的诺言,一样是我自己等过的念想。
我拿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我把它们扔进炕脚的炭盆。东西太小了,烧起来没什么声音,只冒了一股烟。
烟散了,盆里剩一小截黑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夜里我翻旧文书,无意间看见谢允当年调去北境的抄件。
那批复的年份,比我嫁进废太子府还早。
我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两遍,没琢磨出什么,把卷宗合上搁到一边。
傍晚尚仪局送来一叠文书,是本月的月例簿子,要中宫落款。
我执笔,写“李“字。
第一笔下去,手停了很久。
“赵以宁“这三个字我写了十六年,熟到闭着眼也不会错。
“李“字我写得慢。写完看了一会儿,不像我的字。可宫里只认这个字。
7
册后第二年开春,太皇太后提过一回“中宫一年无出,是失德“。
失德这两个字,我在父亲书房里见过。那是一份废后的旧稿,压在匣底,墨都淡了,头一条就是这个。
我那时只当是文章。如今落在我身上,才知道那不是文章,是罪名。
五月,有人参我父亲。邸报上抄着折子的话:致仕之后在原籍置田三百亩,修祠堂,接济族中子弟,是为结党营私。
折子一本又一本,罪状一条一条。我看出来了:这些人在等,等“中宫一年无出“这四个字落下来,才好递上去。
那几个月他鲜少来。他是勤政的好皇帝,政策制度上无可挑剔。只有折子一本一本递上来,意思越来越直:中宫无出,请陛下为社稷计。
那日慈宁宫打发人来传一句:太皇太后说,今夜请陛下去中宫。
当夜,昭阳殿的香换了。
旧香一天三换,我闻惯了。这一炉是甜的,甜得发闷,像有人在殿里熬了一锅糖。
我掀开炉盖,香灰是新压的,这是慈宁宫的手法。我把盖子合回去,没有熄火。
她是长辈。她点的香,我不能不接。我在炉前站了很久,青竹跟我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
他果真来了。
踏进门,脚步停在香炉边上。闻见那股甜,眉头紧紧皱住。
这香是什么来路,他清楚。可太皇太后压着,满朝盯着中宫子嗣,他躲不开。
殿里静得只听见香炭噼啪。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得发哑。
“朕要有嫡子。“
“陛下三年前说过,不碰我。“
“说过。“
我想哭,哭不出。我想走,腿是软的。那炉香在我身上化开了,化到指尖。我扶了一把炕沿,没撑住。
他把我抱起来,放到炕上。我抬手推了他一下,没什么力气。
“谁许你抱了。“
“朕。“
他把我的头挪到枕上,手从我后颈底下慢慢抽出来。
“你愿意么。“
我没有答。
十六岁进府,十九岁封后,一屋子人替我定过衣裳、定位子、定香。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句话。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我说不愿意,陛下会依我吗。“
“那朕不问你这个。朕问你,疼不疼。“
我别过脸,脸开始热,浑身都开始发软发热。我咬了咬唇。
都是那炉香。我心里说,都是那炉香,跟这个人没有关系。
“你不许出声。“我说。
“一声都不许。“
他点头。
我忍不住的时候咬他的肩,不肯出声。他也真的一声没吭,忍到后来,自己咬住了手背。我看见牙印压下去,把那只手掰开:
“别咬。“
他若有伤,罚的还得是我。
他没说话,把手放到我腰上,他知道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快。但又很慢。慢到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脸。
殿里的灯是我吹的。他重新点上。火折子亮的那一下,他的手挡在我眼前,挡了一挡。
完事,他下了榻,蹲下去,把我的鞋摆正,脚尖朝外。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他摆得很仔细,两只鞋并齐了,还用指头把鞋面按了按。
我心里想,帝皇需要这样做吗。
“疼不疼。“他突然又问了一遍。
“你烦不烦。“
我回过神,抓起身边的枕头丢他,他笑着侧身躲了。
我又丢了一个。这一下砸在他肩上,他没躲。
他还笑,笑着起身,走到炉子那边,把香盖了。
“这东西,往后不点了。“
他替我把被角掖上。
“朕去说一声。“
我没有吭声。这宫里肯替我说一句话的人,到这一夜,只有他一个。
我也没见他笑过,他极少笑,一年到头都难见一回。我怕问出来,就成了我在记着。
我沉沉睡去。翌日听青竹说,他坐到天亮;大中午从慈宁宫出来,脸色不好。
宫里人嘴碎,说他同太皇太后吵了一场。吵什么,没人知道。但我知道。
只是傍晚,昭阳殿的香又点上了,还是甜的。送香来的是尚仪局的人,说是奉慈宁宫的例。我说能不能不点,她低着头:奴婢做不了主,娘娘要撤,得慈宁宫点头。
他撤得了一炉香,撤不了一条例。
往后一百多个夜,一炉一炉,都是这个味道。
8
宫里有一本记中宫的册子,月信、起居、用药都记在上头,每月呈御前。那年冬里,我在册上漏了一格。“如常“那一栏,月信我没写。连着十四日没写。
第十五日,他叫了太医院。
三个院使跪在阶下。他一个一个问下去,问到末一个,那人才抬起头。
“回陛下,脉象是了。“
“几个月。“
“将将一月有余。“
他没有高兴,还是冷着脸:“这些日子,你们谁看过皇后的脉?“
没有人答得上来。
末一个院使跪着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回陛下……陛下平日都依着娘娘,臣等原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他们以为我在等,等我自己开口。
我哪是在等。我是不肯说。
那十四格空白,是我一格一格漏下来的。我知道那是月信,我知道漏了会怎样。我只是想,只要我不写,这件事就还没落到纸上;没落到纸上,它就还是我的。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开,又拽了回去。
殿里静得可怕。
“尚药局、尚仪局、太医院,今日起中宫一日三报。漏一个时辰,你们自领罪。“
众人鱼贯而出,他叫我躺下。
“陛下知道臣妾为什么不请脉吗。“
他没有应,只抬手让殿门合上。屋里剩我们两个。他伸手按在我腹上。
“为什么。“
我看着帐子,看了很久。
“一请脉,这个孩子就成了国之大事。成了大事,就不是我的事了。“
他的手在我腹上没有移开,只淡淡说了一句。
“它从有那一刻起,就不是你的了。“
又过了几日,他去告太庙。我体虚胎不稳,没有去。
陛下还没回来,就有内侍来传话:“陛下让奴才告诉娘娘,今日太庙祭告的头一句说了什么。“
我摇头。
内侍低下头,把那句背了一遍:臣裴寂白告于祖宗,臣有后矣,中宫有劳。
他背得很熟,一路背过来的,一个字没错。到了未时,宫里就传遍了。
尚仪局的人来道喜,说的是“娘娘有劳“。尚食局送来的汤换了花样,说是“给有劳的娘娘补一补“。连青竹都学会了,替我掖被角时说:娘娘有劳,该歇着了。
从那天起,来看我的人多了一倍。
太皇太后打发人来问了几回,问的都是一样:几时能动,动了可还安稳。内命妇来请安,站在榻前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回去就把消息告知了自家府上的人。太医院每回报脉,院使都要多添一句:中宫脉象安,陛下放心,祖宗放心。
她们不看我的脸,看我的肚子。
我坐在那儿,觉得我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肚子里的孩子,替全宫的人盼着。
夜里他来,坐在榻边喂我喝汤。我吃了几口,没说话。他也一句没说。走的时候把碗端出去洗了。
月份一天天大起来。我走路开始扶腰,青竹在门槛上铺了毯子,怕我绊着。
后宫也陆续有了喜讯。
来请安的时候,她们肚子一个比一个大。我坐在上头说:“都小心着些,别磕着。“
她们退下,青竹扶我回屋,路上说:“姑娘,她们……“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没让她说下去。
我有一夜,孕吐很严重,那夜他没来,听说去了沈嫔那里,沈嫔在那日早晨确诊有孕。
我拦住要出门的青竹,让她别去。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宫墙外头有更鼓,一下,一下。
“愿得一人心“。小时候只当是句好话。如今才知道,这七个字从第一个字起,就是一厢情愿。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拽到下巴。
“痴心妄想。“
我对自己说。
可说完,它在里头动了一下。
9
孩子落地那天,我听见外头有人报喜,声音一层一层传出去。
他给取名裴承煜,当日立为太子。大赦,告太庙。
后宫都在说,陛下这是把指望搁在这个孩子身上了。这些话传到昭阳殿,总要隔一层耳朵。
承煜周岁那天,我替太皇太后念完经,她把我留下。
太皇太后拨着珠子,闭着眼开口。
“这一个冬天添了三个。你那个是头一个,后头两个隔六天落地。萧氏那个,眉眼像皇帝;王氏那个哭起来皱着眉,哭两声停一停,先帝小时候也这么哭。“
珠子响了一下。
“隔了一代,倒隔回来了。如今后宫这些个,倒有好几个眉眼更像他。“
她抬了抬眼。
“你这个像你。“
我把眼睛挪到珠子上。承煜的眉眼像我,这句话这么早就传出去了。
“再添一个。“
她拨了一颗珠子,接着说。
“哀家也是女人。哀家当年进宫,生的头一个不像先帝。先帝抱了一回,再没来过。“
“不像,就是不亲。这个理你比哀家懂。“
“你现在这个位子,是儿子撑着的,不是哀家给的。两个儿子,你才坐得住。“
“你父亲那页纸划了,赵家就剩你一个在里头。你倒下了,那页纸白划。“
“哀家给你用的那些东西,你别恨哀家。“
我在一旁跪着,手在袖子里蜷着,指甲一根一根扎进掌心。
“你舍不得的不是赵家。“
“是他。“
她没再说什么,只抬了抬手,让我退下。
我跪安,起了两回才起来。走到门口,她在后头说:“哀家没看错人。“
我没有回头。掌心里四道指甲印,最深的那道破了皮。
那天晚上他来了。
到一半的时候,
我哭了。
他整个人顿住,撑在那儿不敢动,先喊我的名字,喊了两声,声音都变了。他伸手来抹我的脸,抹了一把又一把,越抹越多。
“怎么了?是不是痛。“
我想说不痛。可我好像很痛。
他不动了,一手托着我的后颈,一手把我攥着被子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看见掌心里那四道印。
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谁弄的。“
我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问。
他躺下来把我拢在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被褥盖住我半张脸。我在这口气里头,头一回觉得他是我的。
后半夜,外头有人叩门,很急。
我听见来报的说,瑶妃那边不好了,请陛下过去。
他没有马上应。
躺在那儿,眼睛睁着,望着帐顶。
外头又叩了一声。
他才“嗯“了一下。
他松开我的手。
他坐起来穿衣。我在暗里看着。他系带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系了两回才系上。系完,他在榻边站着,弯腰,把踢到脚下的被子给我掖了掖。
掖完,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敢和我对视。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回过头来。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说:“你睡吧。“
就这三个字。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又回过身来,把门掩得慢了些。
门合上了。
外头的脚步声起了。
我躺在那儿。他那半边炕还是温的,我把手伸过去,按在他躺过的地方——已经凉了。
10
承煜三岁那年,我把出宫的腰牌藏了半年。
我当皇后快五年了。我累了。他想取的是一个谁也废不掉的嫡子,那我已经交出来了。
承煜是太子,他在宫里能活。册上那个李氏,母族绝,无兄弟。
这样的人出去了,回哪儿都不用报。我出去哪怕成了个死人,至少是我自己走的。
我换上一身灰布衣裳,摸到宫门口。手指已经搭上门栓,再推一步,就是宫外。
我心里隐约有数:这块腰牌在我手上半年,他未必不知道。他没搜走,也没点破,就搁在那儿,像在看我到底敢不敢真走。
我停住了。
昨夜承煜那阵高热,还没退。乳母说睡下了,可他睡着也烧着。我这一脚迈出去,宫里报的就是“弃母之子“四个字。往他耳朵里一送,那孩子这辈子都得背着。
我早该知道。能拦住我的从来不是这道门。
我站在那儿半个时辰,晚风卷着尘土扑上来。
我闭上眼,松开了门栓。
宫人追上来问:“娘娘不走了?“
我说:“不走了。“
走回殿门,他站在那儿等我,手里搭着一件披风。
他没有问我去哪儿。
我进了殿,伸手把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砚台、笔架、盛折子的漆盘,一样一样摔。摔完去掀书格,书砸下来,灰扑了我一脸。我把榻上的引枕掼在砖上,掼了几回。
我摔了很久。到最后手臂都抬不起来,坐在地上喘。
他一直站在门边看着。
我爬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这是我头一回扇人。打完,手是麻的,抖得放不下来。
殿里的人齐刷刷跪下去,没人敢出声。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看我。
“皇后失仪。“
语毕,殿内跪着的人全部退出去,把殿门合上。
他把披风披在我身上,轻声说:“外头冷。“
他蹲下去,捡我摔的那些碎片,他一片一片捡起来。
我看着他,没有一滴眼泪。
“你走到门口了,又回来了。“
“是为他,还是为朕。“
我嗤笑一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陛下,我们耗着吧。“
他捡东西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么耗,耗到死。“
他看着我,碎瓷还攥在手里。
他说:“好。耗着。“
他往殿里走,走到门槛那儿,绊了一下。他攥紧了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砖缝里。
比他的血更快的,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抬手擦。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他抬头看我,声音沙哑:“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称帝之后,他很少在我面前自称“我“了。
可我连自己该怎么办,都答不上来。
我想起封后那一回。我也是这样站着,折子攥在手里,问他和离书呢。问了,他也没答。
他回到案后坐下,拿起笔接着批折子。血滴在纸上,他照写。
那天夜里,他坐在我榻边,很久没说话。他说他十岁那年,他母亲也要走。
先帝不许。腊月里他母妃死了,宫里记的是暴卒。两个月后,他就被废了。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被逼的。后来才看明白。一个人真不要了,连自己生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他说完,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爆。我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
11
从那天起,他没有再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也没有再像这次这样纵容我。
他每次来得像上朝一样准,坐在灯那一边批折子,我在这一边,中间隔一张几。
有一年他病了七日,没有来。我七夜没睡。第八夜他进来,坐下,翻开折子。我闭上眼,那口气才落下去。
青竹走的那年,她二十八了。早该放出去,是我留了她三年,这回不忍心再留。她来辞我,跪在阶下,磕了三个头。
“姑娘珍重。“
她还这么叫,我扯了一个苦笑。
我坐在上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抬头看我。我看见她眼睛里也有东西,但她没哭。在这深宫里,她比我先学会不哭不闹。
“姑娘,别总不吃饭。“
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退到门口,回身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记了一辈子。
这些年宫里的喜讯一个接一个。谁有了身孕,他来告诉我;生下来,抱到我跟前认一认。我是皇后,该说一句恭喜。我每次都说了,说得周全,挑不出错。
道贺的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殿里,才回过味来:我是在替自己难过。
承煜一天天大起来。有一回他问我:“母后,外头是什么样的?“
我摇了摇头。我答不上来。我在里头待得太久,外头在我这儿,也只剩听说来的样子。
承煜五岁那年,我听见他同乳母说话。乳母问:“殿下最喜欢谁?“
他说:“父皇。“
“还有呢?“
“皇祖母。“
“殿下不喜欢娘娘吗?“
他没说话。
乳母又问了一遍。
他说:“母后不太说话。“
我站在屏风后头,没敢出去。
他说得对。
我也讨厌自己。
……
父亲死在我做皇后第九年。家里没给我送信。我是从邸报上看见的:太师赵从文,卒于原籍。
我扫完了才反应过来那是谁,又倒回去看了一遍。那一天我在殿里坐到天黑。
秋里,弟弟进宫谢恩,穿着新官服。走到门槛,他停了一下。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没认出来。
我记得那个,跟在我后头跑,小小一个,鞋跑掉一只,回来找我哭。眼前这个,不会哭鼻子了。
“阿姐。“
他叫完自己愣住,脸一下白了,立马往下跪。
他改口:“娘娘,臣……“
他的额头碰在地砖上,我的眼睛发酸。
他跪着,从袖中取出布包,双手举过头顶。
“有个人让我交给娘娘。“
他的手在抖。我看了半晌,接了过来。
里头是一页从族谱上撕下来的纸,已经发旧了。我的名字在那儿,一道墨压过去。
赵以宁。
二十多年了,家里只留下这一页给我。我写旁人的名字写了九年,快忘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赵砚低着头说:“上表那天,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他还留了一句话。“
“他说,六十四抬,值。“
我轻轻笑了,把那页纸递回去:“这个不是本宫的。你替本宫在祠堂上谢他。“
他眼泪一下下来,低着头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我很想替他擦,手抬到一半,放回膝上。
“起身吧。“
他起身,退到远处,回过身,又行了一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上朝、请安、吃药,件件按宫里的规矩来。
我常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页撕下来的族谱。赵家回不去,想走走不掉。我好像既不是赵以宁,也算不上什么皇后,我好像什么也不是。
承煜六岁生辰这天傍晚,他来了。他已经六岁,一身太子锦袍,规矩得不像个孩童。他捧着一卷书来请安,安安静静立在案前,同我说学堂先生讲的史事。
我说不上几句,大多听他说。讲完,他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他没有凑过来撒娇,也没有问我心里难不难受。他已经习惯这座宫里的分寸,连母子之间也隔着一层君臣。
我望着他小小的背影走出殿门,心里空空的。我不能跟他说很多话,周围都是耳朵。
……
谢允死在北境的时候,他才二十八。
他死在哪一场、怎么死的,折子上写得很清楚。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早年炭盆里烧掉的那点念想,早该散尽了。可这一刻心口还是空落落的。
内侍说,礼部议了两个月,议的是恤典。末了定的是侯。
谢家那块匾,宫里派人挂回了祖祠。我拿着那卷档去正殿找他。他正在批奏折。
他把笔搁到一边:“头一回议的是伯,朕驳了,定的侯。“
我说:“陛下越了礼部的例。“
他答:“他守了北门这些年。该给的,朕一笔一笔都记在册上,没有短他。“
我说:“陛下做的好。“
他一字一顿:“朕欠他,欠的是另一笔。“
我抬眼看他,忽然来了兴致。
“陛下。那我呢。“
他没有回答。
我自找没趣,给他回了个礼,退出去了。
……
又过了五年
他的身子不大好,常听御医说他咳血。
腊月三十,他病倒了。
他半醒半昏躺了三个月。我一直在旁边守着。
那天他忽然很清醒,精神很好。
他让人把案上的折子都撤了,只留一本起居注,翻到最后,让我念给他听。
我念了,念到最后一页。
“以宁。“
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他从没这样叫过我。
那一声进来,我差点没回过神。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是谢允在叫我。
我握着他的手:“我在。“
他的手凉得像冰。
他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你替我报太医院那回,说两回。我数着呢。五回。“
我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说:“你在府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做坏事的人要折寿。“
我说:“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他说:“我记住了。身子也替我记住了。“
他喘了一阵,把我的手拢过去,拢得像当年拢那几片碎瓷。
“还有一样。你撤炭那夜,隔壁咳到五更。我听见你起来了,走到门口,又回去了。“
“你没进来。“
我说:“我怕你可怜我。“
“你可怜我不就够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气都不够用。
我泣不成声,头痛得厉害。
殿里站满了人。承煜跪在榻尾,内侍垂着手,太史令在门槛那边,笔搁在膝上。
他咳得很凶,还想说什么。我忍着泪凑近去听。
天亮了。
他的手掌在我手掌上滑了下去。
承煜在后头哭得发起热来,太医院连夜开了方子。后来听太医院说,我晕了一周。醒来的时候,许多事已经敲定得差不多了。
他走后,我又熬了很久。
这些年宫里也没有什么风波。承煜政务处理得不错,常来看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越长大,眉眼越有几分像他。我远远看那个身影,有时候会恍惚,像当年在府邸时见他那样。
他也是这样高高瘦瘦的。
我的身子越发不好,终日咳嗽,从来没觉得轻松过。
那一日也是傍晚,灯还没点。我躺在榻上,听见外头有人喊我的名字。
这一回,我应了一声。
……
【番外·裴寂白】
他那年十九,还是东宫太子,随父亲赴赵太师府春宴。西偏院海棠半开,他不耐席上应酬,退到廊下。
藤萝架边,赵家嫡女正和一个少年说话,两人挨得近,她说一句,少年笑一回,日头落在她发顶,碎一层金。他站在架外没出声。满席人他都应付得来,这一刻却不知进退。
随从低声回:姑娘十五,赵家嫡女;那少年是谢家郎君,谢允。
他把这两个名字都记下了。
回东宫他就查谢家。查出来谢允别的不图,最想立战功,在京城这一潭死水里熬不出头。他寻了个边事的由头,一道文书把人发去了北境。
人调走了,他才慢慢把心思放回她身上。她安安静静,有主意,不娇。他想,将来他身边那个,必定是她。
他被废的那日下着雨,从殿里出来,一直走到宫门外才发觉鞋里全是水。旧府在城南,门小,墙矮,第一天就散了一半人。
夜里他翻出春宴那日的札记,看了半刻,合上。他想,这辈子大概见不着了。废太子这三个字往后就是他的册文,谁会把女儿嫁进这样一个门。
可他还是托了人。
长史劝他:戴罪之身提这门亲,是给人送把柄,赵家要是不应,传出去更难看。
他没答,他派媒人往返赵家三趟。
头一趟,赵家话客气:小女年纪尚轻,不敢高攀。第二趟,老太爷打发人来问,他能给什么。第三趟,老太爷书房坐了一夜,第二日回话:允。
那一夜书房里算的不是女婿人品,是一笔退路买卖,这件事他分得很清,清楚到他觉得这样才对她公平:她是被家里卖的,他是自己来买的,账不该记在谁的头上。
纳采、问名、合庚帖,一道道礼走完,他都没再见她。他怕一见,自己先乱了分寸;也怕她看出来,这门亲背后他那点藏不住的私心。
喜房里。
她坐在床沿,他坐到春凳上,等她自己揭了盖头,才看清那张脸。
是廊下那个人,一年过去长开了些,眼睛还是那双眼。
他喉咙动了动,先说的却是三年和离的话。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知道是哄人的。
那时他处境凶险,朝里盯着他的人不止一双,他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年后。他想的是:真活不长,别耽误她;
真活长了——
真活长了,她就已是裴家的人三年了。三年,够她习惯这座府,够她把账管顺、把人派熟,够她心里长出别的东西来,也够他长出舍不得。
他把这笔账算得极精,精到不愿去想第二层: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会把拉钩当真。
她叫他名字。清清亮亮的一声。他嗯得极快,这一声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想起《道德经》里那句: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她名字里那个宁字,原来是这么个解法。
那夜他想的是: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不是东宫那个位子,也不是后来那把椅子,是有她在身边。
想到这里他就睡过去了。睡得极沉,这是他被废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府里那几年,想往他房里塞人的人没断过。
有送丫头的,有送远房侄女的,有一回来三个的,说是替他“分一分冷清”。他全退了,退得都不难看,托词只有一个:病着。
太医院问安的帖子是他叫人回的,回得含糊,不写症候,只写“静养“。他知道写细了就会有人拿去对——对年、对月、对脉案,最后对出个“能人事“来。
装病是躲人。也是别的。
他这辈子干净的时候不多。七岁到十九岁在东宫,吃什么、穿什么、见谁,样样是别人定的;十九岁以后在棋局里,一步一步都是算的。他想留一样东西是他自己的,不给人看、不给册子记——包括头一回。
他想把自己还算干净的那一份,留给她。所以他不碰她,不是不要,是舍不得。
第二年她把面端到案上,说是厨房做的。他吃完了才问谁做的。她说厨房。
他后来吃过御膳房四百多道菜,都不如那碗。面擀得粗细不匀,咸了半分,他吃得急,呛了两声也没停筷,他是怕吃慢了她会进来收,怕她看见他把一碗面吃出那样。
入冬那场病是真烧。
后半夜他睁眼,看见她守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栽。他扣住她后颈吻上去,是压了太久的醋,借着烧劲放出来一回。她一拳捶在他胸口,捶得不重。他倒回去,闭着眼,不敢再睁。
第二日他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他等了一整天,看她会不会问。她没问。
她不问,他就什么都不能说。这是他跟她学来的第一课:这府里的事,谁先开口谁输。
她窗下绣荷包,他在窗外站过半刻,没进去。
他站那半刻脑海里在算日子:北境到京,塘递二十一日一封;她绣完还得找人捎,路上再走两月。等东西送到那人手里时,他登基都快半年了。
后来那只丑荷包到底搁在他案上,说绣得丑,要不送你了。他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指腹在上头摩了一下,收进袖子。
他只生气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后来的玉牒是他叫人一层层拟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是最坏的那一日:真有那么一天,
别人坐上这把椅子,翻遍谱牒也找不着她是谁。
她不是赵家的人,不是裴家的人,是个来历不明的前朝皇后。这样的人,杀她不值当,留她不碍事。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能给她的最稳的一条退路。
他没想过问她一句。他连“要不要这条退路“都替她定了。
他这辈子替她定的事太多,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每一件都有理由,每一件理由都站得住。
可站得住,不等于对。
御书房那日,墙下跪着四个。三个是他旧府留下的眼线,
留着本为看动静;青竹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不在其中。
他喊“都拖下去“的时候,三分是立威,七分也是做给殿里旁人看。
可他还是停了手。
他喊出“按规矩办“时,眼睛看着暗影,一下也没看她。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见她的脸,这道令就发不下去了。
往后这宫里的人就都会知道,皇后的话可以拦住皇帝的令。
那日之后殿里再没人敢多听一句。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擦她的脸,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吻,她是他的皇后,这辈子都是他的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像按印子,她真的是他的女人。
慈宁宫那炉甜香送来的当夜,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那夜他问她愿不愿意。问完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不会依她。
他问这一句,只是想让自己往后有个地方可以站:我问过了。
他覆上去之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完就散了:这一件,往后再不要别人。
他一声没出。忍到后头,自己咬住了手背。她把他的手掰开,说别咬。
他没告诉她为什么咬。
他怕出声。他怕自己一出声,这夜里就多了一个人:不是皇帝,不是皇后,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宫里容不下那样的事,记下来就是要命的东西。
完事他蹲下去把她的鞋摆正,脚尖朝外。他做这个动作是因为母亲的旧事。腊月里那几天,他记得有人也是这样蹲着,把他母亲的鞋摆到榻边,脚尖朝外。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准备换孝鞋的意思。他不想她那一日来的时候,鞋是乱的。他没跟她说过这个。
中宫的册子每月呈御前,他每一页都会仔仔细细地看。那年冬里翻到“如常“那一栏,连着十四格是空的。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从头数了一遍。十四。他没有立刻叫太医院。他等了一日,他在等她自己填。他想着,她若填了,这件事就算她自己交出来的,往后谁拿这个说话,都伤不着她。
第十五格还是空的,他才叫人。
孩子落地那日,他给他取名承煜,当日立了太子。
百官说太快了。他知道快。可他见过“母废,子安在“那五个字,他知道一个没有名分的儿子在这宫里是什么下场。
他要的是:将来无论谁坐这把椅子,都得先过这个孩子。而且这是他与她的第一个孩子。
腰牌是她自己找着的。
他早就知道那块牌子在何处。
他给自己找的说法是:让她走到门口去看看。
她去了会知道,宫门不是她想的那样;走一趟,往后就不必再想了。
他在御书房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没动过的折子。他没派人跟,只交代了一声:夜里钟照时辰响。
钟是照时辰响的。只是那夜她正站在门栓跟前。
他后来想了很多遍这件事。他想,若那夜钟晚一刻,或者他压根没提那一句,她是不是就走出去了。
她走出去了,他要不要追。
答案是:追。
他会追。
所以那钟响不响,其实都一样,他连她的退路都要亲手给她,再亲手收回来。
她回来扇了他一巴掌。
他站在门边,脸上那一下烧了半宿,他忽然发觉自己等这一巴掌等了很多年。
她终于肯对他动手了。
她从前连摔东西都是背着他摔的。
他告诉自己不要笑,但是忍着忍着竟然哭了出来。
腊月里病倒,起初他只当是小咳。
咳到第三个月,御医的话他听得懂。他自己查过脉案,什么字样代表病情要紧,他比太医院的人清楚。他咳嗽的时候用手背挡着,挡完把手背在袍子上蹭一下,怕她看见。
那三个月她一直在旁边守着。他醒的时候少,可她换了几次衣裳、几时肯吃饭、夜里坐在哪一头,他都知道。半昏的那些日子他记不清年月,只记得有人的呼吸在两步以内。两步以内,他就敢睡。
清醒的那日他叫人把案上的折子都撤了,只留一本起居注。
他翻到最后,让她念给他听。
念到后来他听见的全是年号、典礼、某某年某月,兵部奏、礼部议、
上允之——没有一个字是她。
册子上没有她。
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留下的窟窿,所以他喊了那一声。
他从没这样叫过她。二十几年,他叫她“嗯“,叫她“皇后“,他从不敢叫——宁宁,阿宁,宁卿。
他都是叫她“你“;最亲的时候是那句“疼不疼“。
有些东西,叫了,不合规矩。
他喊完才知道这一声有多晚。
他一辈子活在帝王的规矩下,他到最后最想说的是——当年那天在廊下就该站出来,站出来说那声“赵姑娘,吾心悦汝已久“。
他张了张嘴。
没来得及说。
天亮了。
他的世界暗了。
他等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等到自己想听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