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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1:24

“姜予安,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周大海把手里那支签字笔往桌上一拍,笔弹起来滚到地上,他看都懒得看一眼,肥厚的手掌撑着办公桌沿,脖子往前一探,下巴上的肉抖了两抖:“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账上没钱!你天天来催,催命呢?”

姜予安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看了眼桌上那份被茶水洇湿一角的考勤表,又看了看周大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周总,三个月了。”她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外都听得见,“我房租拖了半个月,房东昨天把我电闸拉了。您这办公室空调开十六度,我屋里连风扇都转不起来。”

周大海往后一靠,皮椅嘎吱响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把脸,嘴角往下一撇:“你少跟我哭穷。我比你更穷!甲方尾款没到,我拿什么给你发?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那您上礼拜提的那辆新车呢?”

这话一出,门口围着的几个同事脑袋齐刷刷低下去。周大海脸上挂不住,腮帮子绷了两下,忽然眼珠子一转,抓起桌上那份考勤表甩到姜予安脚边:“行,你跟我算账是吧?那我倒要问问你,上个月十二号,你往对家‘宏远广告’的邮箱里发了什么?”

姜予安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又抬起头:“我发什么了?”

“你少装!”周大海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子上,“公司比稿方案第二天就到了宏远手里!那天晚上就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姜予安,我还没找你赔钱呢,你倒好意思上门讨工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门口“嗡”地一声炸了锅。林小满从工位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急得直摆手,嘴型比划着“别说了别说了”。旁边工位的老刘端着保温杯假装接水,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姜予安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盯着周大海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一声。

“周总,您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你说什么?!”

“我说——”姜予安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两根手指间夹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您肝火太旺,火气都蹿到脑门子了,我给您泄泄火。”

周大海还没反应过来她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姜予安手腕一抖,银针已经扎在他右手虎口下方半寸的位置。那针细如牛毛,扎进去的时候周大海只觉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你他妈敢扎我——”

话没说完,他整条右胳膊忽然一麻,像被人抽了筋似的,从胳膊肘到手指头全软了。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肥硕的身子从皮椅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顺着桌腿出溜到桌子底下,只剩两条腿在外头乱蹬。

“杀人了!扎人了!保安!保安呢!”

周大海在桌子底下嚎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门口围观的同事呼啦一下退出去两米远,林小满手里的奶茶“啪”掉在地上,盖子都摔飞了。

姜予安蹲下身,把银针从他手上拔出来,拿纸巾擦了擦收回兜里,不紧不慢地开口:“嚎什么呀周总,肝火太旺,给您放放火气。三分钟,三分钟您自己就好了。”

“你放屁!我胳膊都动不了了!我告诉你姜予安,你这是故意伤害!我报警!我现在就报警!”周大海用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哆嗦着按了三个键,手机举到耳边的时候还不忘冲外头喊,“都看见了吧?她扎我!你们都给我作证!”

门口没人吭声。林小满捡起奶茶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啥也没看见……”

姜予安也不拦他,就站在桌子边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桌子底下那个还在扑腾的中年男人。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音。

两分半钟,周大海的右胳膊忽然能动了。他愣了两秒,撑着桌腿从地上爬起来,西装扣子崩掉了一颗,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你给我等着!”他指着姜予安鼻子,手指头还在抖。

“等什么呀?”姜予安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冲他一亮,“您刚才那句‘工资就是不给你能怎么着’,我录得清清楚楚。周总,要听听不?”

周大海脸都绿了。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到了这层,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打头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往门口一站,扫了眼乱糟糟的办公室:“谁报的警?”

“我!我报的!”周大海立马来了劲,指着姜予安鼻子喊,“这女的,她拿针扎我!你们看,我手背上还有针眼呢!”

国字脸警察走过来看了眼他手背,又看了看姜予安:“你扎的?”

“扎了。”姜予安点头,一脸坦然,“他拖欠我三个月工资,我来讨薪,他倒打一耙说我泄露公司机密,还要叫保安轰我出去。我一时心急,给他扎了一针——不过您放心,就是普通的针灸泄火针,连皮都没扎透,您看针眼是不是比蚊子包还小?”

警察低头一看,还真是。周大海手背上那个红点,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你少跟我扯针灸!”周大海急眼了,“她这是故意伤害!你们赶紧把她抓起来!”

“周总,”姜予安叹了口气,把手机递到警察面前,“您先听听这个。”

她按下播放键,周大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工资就是不给你能怎么着?你去告啊!劳动仲裁受理算我输!我告诉你姜予安,在城东这块地界上,我周大海说没钱就是没钱!”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国字脸警察嘴角抽了抽,扭头看了周大海一眼。

“周总是吧?”警察把手机还给了姜予安,“拖欠工资这事儿归劳动局管,不过您报假警这事儿,咱得说道说道。”

“我哪报假警了!她扎我!”

“针眼呢?伤害呢?”警察指了指他手背,“您这连轻微伤都算不上。人家还说了,是您先污蔑人家泄密、叫保安轰人,她才动的手。周总,要不咱回所里调监控?”

周大海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再狡辩,办公室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林小满的尖嗓子:“王胖子!王胖子你怎么了!”

所有人扭头看去。财务室门口,王胖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在半空哆嗦,像要抓什么东西。

“快打120!”有人喊了一嗓子。

姜予安已经冲过去了。她蹲下来,两指搭上王胖子手腕脉门,闭眼两秒钟,眉头一拧:“心梗前兆,等120来不及。”

她从兜里掏出针囊,抽了三根银针,一针扎在王胖子左手内关穴,一针扎在膻中穴,第三针捏在手里没动,盯着王胖子的脸看了三秒。王胖子喉咙里“嗬”了一声,眼皮往上翻。

“周大海!”姜予安头也不回地喊,“你公司有没有硝酸甘油?他这情况得含服!”

周大海傻在原地:“我……我不知道啊……”

“林小满!他工位第二个抽屉,蓝色小药瓶!”

林小满连滚带爬跑过去翻抽屉,果然摸出个棕色小瓶,手抖得拧不开盖子。姜予安接过来倒出一粒塞进王胖子舌根底下,又把手里的第三根针扎在他右手神门穴上,轻轻捻了两下。

十几秒后,王胖子脸色缓过来一点,嘴唇渐渐有了血色,胸口起伏也匀了。他睁开眼,眼神从涣散慢慢聚焦,落在姜予安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别说话。”姜予安按住他肩膀,“你心脏血管有堵塞,刚才差点没过去。等救护车来,去医院做个造影。”

王胖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攥住了她手腕。他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攥得很紧。

“姜……姜予安……”他嗓子哑得厉害,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你……救了我一命。”

“你少说两句。”

“不,你听我说——”王胖子使劲抬了抬脑袋,眼神往周大海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跟我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姜予安看他那眼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把王胖子扶起来,让他靠在墙边坐好,自己站起来,走到周大海面前。

“周总,我改主意了。”

周大海正缩在办公桌后面偷偷打电话,一听这话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你……你还想干什么?”

“我不讨工资了。”姜予安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举报。您公司这三年偷税漏税、虚报成本、用私人账户走公账,证据我手里有。您刚才那通电话是打给赵天磊的吧?没事,您让他来,来一个我举报一个,来两个我举报一双。”

周大海脸白得跟厕所瓷砖似的。他手机上“赵哥”两个字还没拨出去,手指头僵在屏幕上。

“你……你哪来的证据?”

“这您管不着。”姜予安回头看了眼王胖子,“反正您公司财务的电脑,我碰巧知道密码。”

王胖子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国字脸那个咳嗽了一声:“那什么……周总,偷税漏税这事儿归税务局管,不过您要是真有这情况,我们也可以帮着移交。要不您跟我们走一趟,先做个笔录?”

周大海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机举到嘴边:“赵哥!赵哥你快来!有人搞我——”

姜予安没再理他。她走到王胖子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东西呢?”

王胖子从裤兜里摸出个黑色U盘,塞进她手心,手还在抖:“密码是我工号,六个八。里头有他这三年所有的账,还有他跟赵天磊资金往来的记录。”

“谢了。”

“别谢我。”王胖子苦笑了一声,眼圈有点红,“我闺女下个月上小学,择校费还差三万。周大海说这钱他出,条件是让我把账做平。我做了三个月噩梦了——姜予安,你把他弄进去,我闺女那三万我不要了,我认。”

姜予安把U盘攥在手里,拍了拍他肩膀:“你闺女择校费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王胖子愣住了,嘴巴张了张,眼泪差点掉下来:“你……你一个讨薪的,哪来的钱……”

“我没钱。”姜予安站起来,把U盘揣进兜里,冲他眨了下眼,“但我有别的法子。你先去医院,回头我找你。”

警察把周大海从办公桌后头拎出来的时候,这位周总腿都是软的。他一边被往外带一边回头喊:“姜予安!你等着!赵哥不会放过你的!你知不知道赵哥是谁——”

“知道。”姜予安冲他摆摆手,“你靠山嘛,你刚才嚎八遍了。赶紧走吧周总,到了局里记得把欠我的工资结了,连本带利九千六,少一分我连你带赵天磊一块儿告。”

周大海被两个警察架着进了电梯,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电梯门一关,整个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姜予安。

林小满第一个蹦起来:“安安!你太牛了吧!你刚才那几针——哎哟我的妈呀,你还会中医呢?”

“祖传的,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姜予安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转身把王胖子扶起来,“王哥,你能走不?我送你下楼,救护车应该快到了。”

王胖子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赵天磊在城东开了六家KTV、两家酒吧,表面上是娱乐场所,背地里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周大海那点偷税漏税的事在他眼里不算啥,你动周大海,他肯定要找你麻烦。你小心点。”

“他手底下有多少人?”

“具体不清楚,但光我知道的,看场子的打手就有二三十号。”

姜予安“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扶着王胖子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右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一块凉冰冰的东西——那枚古玉佩,师父临下山前塞给她的。

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心那么点,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复杂纹样,背面光溜溜的,只在边角刻了个极小的“陆”字。

师父当时说:“你爹娘的事,跟陆家有关。下山自己查。”

姜予安把玉佩攥在手心,想起师父送她下山那天,老头站在山门口,背着手,风吹得他那件破道袍呼啦啦响。她问师父,下山历练多久。师父说,历练个屁,你爹娘的事查不清楚,你甭回来。

“师父,你这话说得跟赶我走似的。”

“我就是赶你走。”老头吹胡子瞪眼,“你都二十二了,连自己亲爹亲娘是谁都不知道,你天天在山上跟我大眼瞪小眼有什么用?下山去!找个班上,接触接触人,顺便——顺便把那枚玉佩的事弄清楚。”

“陆家是哪个陆家?”

“你去了就知道。”老头一甩袖子躲进屋里,隔着门板喊了一句,“记住,别惹事,但也别怕事。真有人欺负到你头上——往死里打,打完了师父给你兜着。”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姜予安把玉佩收回兜里,扶着王胖子往外走。救护车刚好停在公司门口,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来。王胖子躺上去之前又攥了她手腕一下:“U盘你收好,赵天磊那人手黑,你要是扛不住——你就跑,别硬撑。”

“知道了王哥,你先操心你自己那心脏吧。”

救护车走了。姜予安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查查赵天磊这个人。”

林小满秒回:“我正想跟你说呢!我表哥在城东派出所当辅警,我刚问了一嘴,赵天磊这人底子不干净,但每次都能撇清关系。据说他背后还有人,比他还大。”

“谁?”

“不知道,我表哥不敢说。安安,你到底想干啥?”

姜予安把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打字:“我想给他送进去,跟周大海做个伴。”

林小满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你等着,我下班去找你。这事儿不能你一个人干。”

姜予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正准备走,兜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请问是姜予安女士吗?我是陆氏集团总裁办的苏婉。陈伯让我联系您——他刚才在您公司楼下看到您救人,想请您到陆家一趟,我们总裁身体不适,想请您帮忙看看。”

姜予安脚步一顿:“陈伯是谁?”

“陆家老管家。他说您刚才救人的手法,很像他年轻时见过的一位故人。”

姜予安低头看了眼兜里的玉佩,嘴角往上勾了勾。

哟,这就找上门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不紧不慢地开口:“行啊,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车已经派过去了,就在您公司楼下。”

姜予安探头往路边一看,果然有辆黑色奔驰停在那儿,车窗半开着,副驾驶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朝她这边张望。

“方便。”她把手机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插进兜里,指尖又碰了碰那枚玉佩,“不过苏秘书,我先把话说明白——我看病收费的,而且不便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婉的声音带上了点笑意:“您放心,陆家不差钱。”

“那行。”姜予安抬脚往奔驰走去,“顺便帮我问问你们陆总,介不介意我把讨薪的官司打完再给他看病——我老板刚被警察带走了,我总得把工资要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没憋住的轻笑:“姜女士,您可真有意思。”

“一般一般,混口饭吃。”姜予安拉开奔驰车门坐进去,冲陈伯点了点头,“走吧大爷,路上跟我说说,你们总裁得的什么病?”

陈伯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最后落在她右手手腕上——刚才扎针的时候袖子撸上去一截,露出来一截红绳,绳上拴着半块指甲盖大的玉片。

老头眼神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前探了探。

“姑娘,你这红绳上的玉片,能不能给我看看?”

姜予安低头看了眼手腕,又看了看陈伯那张绷紧的脸,心里那点猜测忽然就落了地。

得,这下不用查了,人家自己送上门了。

她没急着摘红绳,反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半块玉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大爷,您先说说,您年轻时见过的那位故人,姓什么?”

陈伯嘴唇动了动,目光还黏在她手腕上,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陆。”

“哪个陆?”

“姑娘,你先给我看玉片,我再告诉你。”

姜予安笑了一声,没接这茬,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大爷,您这就不厚道了。您请我去看病,我人还没到呢,您先盘上我了。要不这样——您先跟我说说你们总裁什么症状,我判断判断这活儿接不接。万一是个绝症,我治不了,那咱这趟不白跑了?”

陈伯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倒多了几分认真:“少爷的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偏头痛,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西医中医都看过,药吃了不少,没用。最近这半年越来越频繁,上礼拜在董事会上直接疼晕过去了。”

“晕过去之前什么感觉?”

“他说眼前发黑,太阳穴两边像有人拿锥子往里凿,后脖颈子发僵,手指头发麻。”

姜予安闭眼想了想,又问:“他平时是不是手脚冰凉,夏天也穿长袖?夜里睡觉出虚汗,早上起来嘴里发苦?”

陈伯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猜的。”姜予安睁开眼,“他这病根不在脑袋上,在肝经。肝气郁结久了,气血上不去,脑袋供血不足,可不就疼么。西医查不出来,因为血管没堵,是气堵了。”

陈伯听得一愣一愣的,前头开车的司机也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两眼。

“那……能治?”

“能治。”姜予安伸出三根手指头,“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收费不便宜,具体多少我得见着人、把完脉再定。第二,我治病的时候谁也别在旁边指手画脚,我说怎么治就怎么治。第三——”她顿了顿,偏头看着陈伯,“治好了之后,你们陆家得帮我查个人。”

陈伯谨慎地问:“查谁?”

“查我自己。”姜予安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那截红绳和玉片,“查查我爹娘是谁,为什么把我扔在山上二十二年不闻不问。”

陈伯盯着那半块玉片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伸手在自己兜里摸了一通,掏出个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玉片不大,但上面刻着的纹路跟姜予安兜里那枚玉佩正面的纹样一模一样,连断口都像是能对上。

老头手有点抖,把老花镜摘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姑娘,你这玉片……是打小就戴着的?”

“我师父说,我被送到山上的时候,襁褓里就裹着这个。”

陈伯把老花镜慢慢折好揣回兜里,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姜予安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里头有震惊,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玉片的事,你先别跟少爷提。等我查清楚了,我亲自跟你说。”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陈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你先给少爷看病。玉片的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的答案,我给你。”

姜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行,三天。不过大爷,咱丑话说前头——您要是查出来什么瞒着我,或者拿假话糊弄我,那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人脾气不好,最恨别人骗我。”

陈伯苦笑了一声:“姑娘,你这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

姜予安眼皮一跳:“你认识我娘?”

老头把嘴闭得跟蚌壳似的,死活不开口了。前头司机咳嗽了一声,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梧桐树遮天蔽日,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后头隐约能看见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到了。”陈伯推开车门,“姑娘,请吧。”

姜予安下了车,站在那栋小楼跟前仰头看了看。楼不高,但占地不小,外墙爬了半面爬山虎,门口两棵银杏树得有几十年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她抬脚往里走,刚迈上台阶,大门从里头被人拉开,一个穿灰色家居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头发有点乱,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右手还扶着门框,左手按着太阳穴。

“陈伯,我说了不用——”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姜予安脸上,顿住了。

姜予安也看着他。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眉眼深,鼻梁挺,下颌线跟刀裁的似的,就是太瘦了,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你就是陈伯找来的大夫?”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耐烦,“看着不像。”

“你看着也不像有病。”姜予安回了一句,抬脚就往里走,“让让,别堵门口。我是来挣钱的,不是来跟你比谁长得好看的。”

陆淮深被她这话噎得眉头一挑,侧身让了半步。姜予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鼻子忽然动了动,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什么味儿?”

陆淮深皱眉:“什么什么味儿?”

“药味。”姜予安凑近一步,鼻子又动了动,眉头拧了起来,“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这味儿不对,不是治头疼的药。”

陆淮深跟陈伯对视了一眼,陈伯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姑娘,你闻出什么了?”

“说不准,得把脉。”姜予安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把针囊往茶几上一拍,“来,坐这儿,手伸出来。”

陆淮深站着没动,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姜予安。生姜的姜,给予的予,平安的安。”

“姜予安……”陆淮深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忽然问,“你师父是不是姓姜?”

姜予安抬头看他:“你认识我师父?”

陆淮深没回答,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手腕搁在茶几上:“先看病。看完病,我有话问你。”

姜予安也不废话,三根手指搭上他脉门,闭眼。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陈伯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睛一会儿看姜予安的脸,一会儿看陆淮深的表情。

忽然,姜予安睁开眼,手指头从他脉门上撤回来,脸色沉了下来。

“陆总,你这病,不是自己得的吧?”

陆淮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猛地收紧了。

“你脉象里头有东西。”姜予安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有人给你下了慢性毒,至少三年了。这毒不致命,但会让人气血逆行、经络淤堵,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偏头痛、手脚发麻、夜里盗汗。再拖个一年半载,毒入脏腑,那时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陈伯脸色刷地白了:“下毒?!谁这么大胆子——”

“陈伯。”陆淮深抬手打断他,目光始终没离开姜予安的脸,“你确定?”

“我确定。”姜予安把针囊打开,抽出一根银针,“你要是不信,我现在给你扎一针,你吐口血出来,血里头有黑丝。敢不敢试?”

陆淮深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他笑起来跟不笑完全是两个人,眉眼都松下来,嘴角往上弯,连那股子冷劲儿都淡了三分。

“试。”他把手往茶几上一搁,“不过姜大夫,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扎错了,我这人脾气也不好。”

“放心。”姜予安捏着银针,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我扎人,从来没扎错过。”

她一针下去,扎在陆淮深右手合谷穴上方半寸。针入三分,她手指头轻轻一弹针尾,银针嗡嗡颤了两下。

陆淮深眉头猛地一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偏头往旁边一咳,一口血吐在陈伯早就备好的纸巾上。血是暗红色的,里头果然夹着几缕细如发丝的黑线。

陈伯倒吸一口凉气。

姜予安把针拔出来,拿酒精棉擦了擦收好,抬头看着陆淮深:“信了?”

陆淮深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沉得吓人:“谁下的?”

“这我得慢慢查。”姜予安把针囊卷起来揣回兜里,“毒是从嘴里进去的,你平时吃什么喝什么,身边谁能碰着,你自己心里得有数。我先给你开个方子,把毒逼出来,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至少得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每天来我这儿扎一次针,药按时吃,忌口的东西我回头列给你。”

“每天?”陆淮深皱眉,“我公司——”

“你公司离了你一个月倒不了。”姜予安打断他,“但你要是再拖半年,你公司就得换老板了。你自己掂量。”

陆淮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刚才说,治好了让我帮你查个人。查谁?”

“查我爹娘。”姜予安把红绳从袖子里拽出来,玉片晃了晃,“陈伯说这玉片跟你们陆家有关,具体什么关系他不肯说,让我等三天。我等不了三天,你现在就告诉我——这玉片上的纹样,是不是你们陆家的族徽?”

陆淮深伸手:“给我看看。”

姜予安把玉片摘下来递过去。陆淮深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抬头看了陈伯一眼。

陈伯叹了口气,从自己兜里掏出个东西——一枚跟姜予安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片,只是断口方向相反,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面的纹样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这是老夫人的东西。”陈伯声音发涩,“二十二年前,老夫人带着刚出生的小小姐出门,路上出了车祸。老夫人没了,小小姐……也没了。这玉片是老夫人随身戴的,车祸之后碎成两半,一半在老夫人手里,另一半……我们一直以为跟着小小姐一起烧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姜予安看着那两半拼在一起的玉片,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声音平平地开口:“所以,你们陆家二十二年前丢了个小小姐。我今年二十二,襁褓里裹着这半块玉片。陈伯,你刚才说我这脾气跟我娘一模一样——你认识我娘,对吧?”

陈伯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小姐——”

“别急着认亲。”姜予安侧身让开,没受他这一跪,“先把事儿说清楚。你认识我娘,那我娘是谁?她跟陆家什么关系?我爹又是谁?为什么把我扔在山上二十二年不来找?”

陈伯跪在地上没起来,老泪纵横:“小小姐,你娘就是老夫人的独女,陆家上一辈的大小姐陆明薇。你爹……你爹的事,老奴真不知道。大小姐当年未婚先孕,老夫人气得把她赶出家门,后来大小姐抱着你回来了一趟,把孩子往老夫人手里一塞就走了,说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结果没过几天就出了车祸——老夫人抱着你坐的车,司机当场没了,老夫人护着你,自己没撑到医院。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车里只有老夫人,孩子不见了。我们找了二十二年,都以为你跟着老夫人一起……”

“等等。”姜予安打断他,“你说我娘把我塞给我姥姥就走了?她去哪了?办什么事?”

“不知道。”陈伯摇头,“大小姐走之前跟老夫人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老奴没听见。但大小姐走的时候脸色很差,像是……像是怕什么人找上门。”

姜予安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陆淮深:“你是我表哥?”

陆淮深把两半玉片拼在一起,搁在茶几上,抬头看她:“按辈分,你娘是我姑姑,你是我表妹。”

“亲的?”

“亲的。”

姜予安吐出一口长气,忽然笑了一声:“行吧,讨个薪讨出个表哥来。那什么——表哥,我这人认亲归认亲,账得算清楚。你姑姑——也就是我娘——当年把我扔给我师父,我师父把我拉扯大,二十二年,吃穿用度、学医练武,这笔账你们陆家认不认?”

陆淮深嘴角抽了一下:“认。你要多少?”

“先把我那九千六工资结了。”姜予安伸出手,“剩下的回头慢慢算。另外,你身上的毒我免费给你治——就当是表妹给表哥的见面礼。但下毒的人,你得帮我一起查。我怀疑跟我娘当年的事有关。”

陆淮深站起来,从茶几底下摸出支票本,刷刷写了一张递给她:“九千六,外加十万,算是我这个当表哥的见面礼。”

姜予安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揣兜里:“大方。不过十万不够,我师父养我二十二年,一年一万,二十二万,零头我给你抹了,二十万。加上这十万,三十万。什么时候到账?”

“现在。”陆淮深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冲她晃了晃屏幕,“转了。查收。”

姜予安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短信,嘴角翘了翘:“行,表哥爽快。那咱说正事——你中的这毒,叫‘缠丝散’,市面上买不着,是专门配的。能配出这东西的人不多,你心里有没有怀疑对象?”

陆淮深坐回沙发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二叔,陆明远。他一直觉得我爸抢了他的位置,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但下毒这种事,他应该没这个胆子。”

“胆子是养出来的。”姜予安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收好,“你二叔身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比如突然冒出来的‘高人’、‘大师’之类的?”

陈伯忽然插嘴:“有!二老爷半年前招了个私人医生,姓何,说是从南边来的,专门给二老爷调养身体。那人来了之后,二老爷脾气见长,跟大老爷——就是少爷的父亲——吵了好几回,上个月还差点在董事会上动手。”

“姓何……”姜予安眯了眯眼,“这人什么来路?”

“查过,履历干净得很,南方医科大学毕业,在几家私立医院干过,没什么毛病。”

“太干净了就是毛病。”姜予安把针囊往兜里一揣,站起来,“表哥,你二叔那边,我来想办法接近。你先把公司里能碰着你饮食的人列个名单给我,我一个个过。”

陆淮深看着她,忽然问:“你一个讨薪的,怎么懂这些?”

“我师父教的。”姜予安面不改色,“他老人家不光教我医术,还教我看人。你二叔那个私人医生,八成有问题。你信不信?”

陆淮深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信。”他站起来,冲她伸出手,“合作愉快,表妹。”

姜予安跟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手指修长,力道不轻不重:“合作愉快,表哥。不过咱俩这关系先别往外说——你二叔要是知道陆家丢了的那个小小姐回来了,还不得连夜给我送份‘大礼’?”

“你怕?”

“我怕他送的不够大,我收着没意思。”姜予安松开手,往门口走,“明天早上八点,我来给你扎针。今晚你让人把家里所有吃的东西都封存起来,包括冰箱里的、柜子里的、别人送的。明天我带试纸来,一样一样验。”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U盘拍在茶几上:“差点忘了正事。这是周大海公司三年的账,里头有他跟赵天磊资金往来的记录。赵天磊你认识吧?”

陆淮深拿起U盘看了看:“城东那个放高利贷的?”

“对。他靠山是谁?”

“明面上没有靠山,但暗地里——”陆淮深把U盘搁下,抬头看她,“他跟我二叔走得近。去年我二叔还给他批过一笔贷款,走的陆氏旗下一个小贷公司的账。”

姜予安跟他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

“你二叔。”

“我二叔。”

姜予安笑了一声:“得,这下全串起来了。周大海欠赵天磊钱,赵天磊靠你二叔吃饭,你二叔给你下毒——表哥,你这家里头,烂得挺匀乎啊。”

陆淮深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反驳,只说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先治你的病,再查你二叔,顺便把周大海和赵天磊收拾了。”姜予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三件事,一件一件来。不过表哥,我帮你干活,你得给我开工资。一个月两万,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干不干?”

陆淮深被她气笑了:“你刚才从我这儿拿了三十万。”

“那是见面礼,不算工资。”姜予安理直气壮,“我下山是来体验生活的,体验生活就得有工作。你给句话,雇不雇?”

“雇。”陆淮深拿起手机,“苏婉,拟份合同,岗位写‘私人健康顾问’,月薪两万,五险一金,包吃住。现在就拟,明天签。”

电话那头苏婉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陆总,您认真的?”

“认真的。”陆淮深看了姜予安一眼,“另外,把二叔那个私人医生何医生的资料调出来,越详细越好。”

“好的陆总。”

挂了电话,陆淮深冲姜予安抬了抬下巴:“满意了?”

“满意。”姜予安把支票和U盘揣好,往门口走,“明天见,表哥。对了——你今晚要是头疼得睡不着,别吃止疼药,那玩意儿跟你体内的毒犯冲。实在疼得厉害,拿热毛巾敷后脖子,敷二十分钟能缓一缓。”

她拉开门,外头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儿。陈伯追出来:“小小姐,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姜予安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陈伯,你刚才跪我那一下,我记着呢。等事儿完了,你给我好好讲讲我娘的事——从头讲,一个字都不许漏。”

陈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回头跟陆淮深对视了一眼。

“少爷,这小小姐的脾气……”

“跟她娘一模一样。”陆淮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却翘着,“陈伯,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陈伯没接话,只叹了口气:“但愿小小姐别走大小姐的老路。”

陆淮深睁开眼,看着茶几上那两半拼在一起的玉片,没说话。

姜予安出了陆家大门,走了半条街才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小满打电话。

“小满,我可能得晚点回去。你先帮我办件事——你表哥不是在派出所么?让他帮我查个人,姓何,南方来的,半年前到城东,在赵天磊或者他关系人手下干过活。查着了告诉我。”

林小满在那头压着嗓子喊:“你咋又跟赵天磊扯上了?”

“说来话长。”姜予安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出一片橘红,“简单说就是——我找到我表哥了,我表哥家里有人想弄死他,下毒那人跟赵天磊背后是同一个靠山。所以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帮不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帮!必须帮!你等着,我这就给我表哥打电话!对了安安,你表哥帅不帅?”

姜予安想了想陆淮深那张脸,啧了一声:“帅是帅,就是身体不太好。回头介绍你们认识——你先帮我查人。”

“得嘞!”

挂了电话,姜予安站在路边等车,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姜予安,周大海的事我记下了。城东这块地界上,还没人敢动我赵天磊的人。你等着。”

姜予安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

“师傅,城东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派出所干啥?”

“报案。”姜予安靠在后座上,把银针囊掏出来搁膝盖上,一根一根检查,“有人威胁我的人身安全,我得提前备个案。顺便——”她抬头冲司机笑了笑,“问问警察同志,放高利贷的归哪个部门管。”

司机缩了缩脖子,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蹿了出去。

姜予安靠着车窗,看着外头街景往后跑,手指头在针囊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天磊是吧?行,你等着,我这就来给你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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