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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1:26

魏向晚把铜牌往兜里一揣,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林小满跟在后头小跑,嘴里还念叨:“赵大勇他老婆?她来干什么?她不是跟赵大勇一块儿跑了吗?”

“没跑成。”魏向晚脚步没停,“赵大勇跑路的时候把她扔下了,她回娘家住了仨月,估计是钱花完了。”

“那她来咱这儿——”

“要钱呗,还能干什么。”

店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穿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仿皮包,脸上的粉底打得不太匀,脖子和脸差了两个色号。她一见魏向晚出来,立马换上一副苦相,嘴一撇:“向晚啊——”

“嫂子。”魏向晚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门,“稀客。”

“什么稀客不稀客的,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赵大勇老婆叫刘巧云,说话带着点鼻音,听着跟要哭似的,“大勇那个杀千刀的,走的时候把家里存折全卷走了,我连买菜的钱都没有。向晚,你跟大勇好歹合伙一场,你不能看着我饿死吧?”

“嫂子,赵大勇卷走的是店里的钱,账上就剩二百三十块七毛。”魏向晚语气平平的,“我要是有钱给你,我先把孙叔和小满的工资发了。”

刘巧云眼珠子转了转,往店里瞟了一眼:“我听说你今天挣了五百?”

魏向晚乐了:“嫂子消息够灵通的,我这儿刚收的钱,你那边就知道了?”

“琉璃街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谁家掉根针都有人传。”刘巧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子,“向晚,我也不多要,你借我三百,我撑过这个月。等大勇那边有信儿了,我让他连本带利还你。”

“赵大勇有信儿?”魏向晚挑了挑眉,“嫂子,你知道他在哪儿?”

刘巧云眼神闪了一下:“我哪知道啊,他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那你让我等什么信儿?”

刘巧云噎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反正你看着办吧,我好歹是你嫂子——”

“打住。”魏向晚抬手,“你跟赵大勇是两口子,我跟赵大勇是合伙人,咱俩之间没亲戚关系。你要借钱,行,打个欠条,按手印,利息按银行同期算。三百块,一个月还清。”

刘巧云脸垮了:“三百块还打欠条?魏向晚你至于吗?”

“至于。”魏向晚点头,“赵大勇当初跟我合伙也说不至于,结果卷了我八万块跑了。我现在见着‘不至于’仨字就头疼。”

刘巧云咬了咬嘴唇,扭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魏向晚顺着她目光扫过去,四海阁门口那俩伙计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嫂子。”魏向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从四海阁过来?”

刘巧云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就是路过——”

“你鞋底沾着四海阁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的黄泥,琉璃街就那一块地是黄泥地,别处都是青石板。”魏向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你从那边走过来,连鞋都没蹭干净。钱四海让你来探我口风的吧?”

刘巧云的脸涨得通红,嘴硬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就是来借钱的!”

“借钱你往四海阁跑什么?钱四海能借你钱?”魏向晚笑了一声,“嫂子,你回去告诉钱四海,赵大勇欠他的三十万,让他拿真欠条来。拿假欠条糊弄我,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刘巧云彻底绷不住了,嗓门拔高了八度:“魏向晚你别给脸不要脸!钱老板说了,你要是不认这三十万,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在琉璃街待不下去!”

“哟,这话是他让你原样带到的?”魏向晚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录下来了。你回去再帮我带一句——让他尽管试试。”

刘巧云气得直跺脚,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啐了一口:“你等着!”

“慢走啊嫂子,有空常来。”魏向晚冲她背影摆手,转头对林小满说,“把门口地扫扫,晦气。”

林小满抄起扫帚,一边扫一边嘀咕:“老板,钱四海这是明摆着要搞咱们啊。先派混混来要假账,又让赵大勇老婆来探底,下一步是不是该找人砸店了?”

“他不敢。”魏向晚往柜台后面一坐,“琉璃街有琉璃街的规矩,他钱四海再横,也不敢明着砸店。传出去他以后在街上还怎么混?”

“那他这么折腾图什么?”

“图我扛不住,主动把晚来斋盘给他。”魏向晚把账本翻开,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圈,“赵大勇卷走的那八万,我怀疑就是钱四海在背后出的资。赵大勇那人我了解,贪是贪,但没那个胆子一个人做局。他跑路之前那半个月,天天往四海阁跑,说是喝茶,鬼才信。”

孙茂才端着茶壶过来,给魏向晚倒了一杯:“向晚,那你打算怎么办?钱四海在琉璃街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得很。咱这店就剩仨人,拿什么跟他斗?”

“孙叔,您这话说的。”魏向晚端起茶杯吹了吹,“咱店是就剩仨人,但咱有一样他没有的。”

“什么?”

“我爷爷的名声。”魏向晚抿了口茶,“琉璃街的老一辈谁不知道魏一眼?钱四海做局坑人,靠的是别人看不出来。我爷爷在的时候,他那些假货连这条街都出不去。现在爷爷不在了,他才敢这么放肆。”

孙茂才叹了口气:“可你爷爷毕竟不在了啊。”

“所以我得把爷爷这块招牌重新立起来。”魏向晚放下茶杯,“明天陆家那少爷来了,我打算让他干点正事。”

林小满凑过来:“你不是说让他搬货吗?”

“搬货是第一步。”魏向晚从柜台底下抽出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二步,让他去四海阁买件东西回来。”

“买什么?”

“随便什么,越贵越好。”魏向晚把纸折起来,“钱四海不是想坑我吗?我先让他孙子来我店里当伙计,再让他孙子去他店里买东西。他要是卖假货,我当场拆穿;他要是卖真货,我让陆砚迟拿陆氏集团的名头压价。怎么算我都不亏。”

林小满和孙茂才对视一眼,俩人同时吸了口气。

“老板,”林小满小心翼翼地说,“你这招是不是有点损?”

“损?”魏向晚瞪她,“他钱四海做局坑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损?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孙茂才咳了一声:“向晚,那陆家少爷毕竟是周老太太的孙子,你这么使唤人家,合适吗?”

“周奶奶亲口说的,给他口饭吃就行,工资看着给。”魏向晚理直气壮,“我管饭,他干活,天经地义。再说了,周奶奶把他撵出来就是让他吃苦的,我这是帮周奶奶教育孙子。”

林小满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白使唤劳力呢……”

“林小满,你明天跟他一块儿搬货。”

“老板我错了!”

正说着,门口风铃又响了。这回进来的是陈半仙,手里攥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个八卦图,进门先探头往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

“陈爷爷,您又来了。”魏向晚给他倒了杯茶,“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怎么又回来了?”

陈半仙接过茶,滋溜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我回去想了想,有句话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你爷爷当年那桩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样我能肯定。”陈半仙压着嗓子,“那个姓陈的远房亲戚,后来在琉璃街露过面。”

魏向晚手一顿:“什么时候?”

“大概……二十年前?”陈半仙眯着眼回忆,“那会儿你爷爷还在摆摊,那人来找过他,俩人在巷子里说了半天话。你爷爷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了句‘姓陈的阴魂不散’。”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陈半仙摇了摇头,“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那人走的时候,你爷爷往他兜里塞了个东西,看着像是个铜钱。”

魏向晚心里咯噔一下。

“铜钱?”

“对,圆的,中间有个方孔。”陈半仙比划了一下,“我当时还纳闷呢,你爷爷平时抠得要命,怎么舍得给人塞钱。后来我问他,他说‘那不是钱,是买命钱’。”

“买命钱?”

“原话就这么说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不肯讲了。”陈半仙叹了口气,“向晚,你爷爷这人,本事大,心事也重。他不想说的事,你撬都撬不开。但今天周老太太找上你,这事就不一样了。陆家那摊浑水,你爷爷躲了三十年,你不能再往里跳。”

魏向晚沉默了几秒,把两枚铜钱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陈爷爷,您看看这个。”

陈半仙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这……你爷爷给你的?”

“一枚是爷爷临终给的,一枚是周奶奶今天给的。”魏向晚盯着他的脸,“您认得这铜钱?”

陈半仙往后退了一步,扇子都差点掉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爷爷!”

“向晚丫头,你别逼我。”陈半仙脸都白了,“这铜钱的事,你爷爷当年交代过,谁问都不能说。我答应过他的事,不能反悔。”

魏向晚看着他,慢慢把铜钱收回去:“行,我不逼您。但您得告诉我一件事——这铜钱跟陆家那桩旧事有没有关系?”

陈半仙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有。但具体什么关系,我真不知道。你爷爷只跟我说过一句——‘这铜钱要是再露面,就是有人要翻旧账了’。”

他说完这句,茶也不喝了,扇子一合,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向晚,明天陆家那小子来了,你对他客气点。你爷爷当年在陆家的事,说不定得从他身上找补回来。”

“陈爷爷您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我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人没影了。

魏向晚坐在柜台后面,把两枚铜钱并排放着,看了半天。

林小满凑过来:“老板,陈半仙说的‘买命钱’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魏向晚把铜钱收好,“但我爷爷这辈子没害过人,他说的买命钱,肯定不是字面意思。”

“那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魏向晚站起来,把账本往兜里一揣,“行了,今天先关门。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什么硬仗?”

“陆家少爷来报到,钱四海肯定得派人来盯着。”魏向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想起什么,“对了小满,明天你早点来,把后头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给陆砚迟当宿舍。”

“他住店里?”

“周奶奶说了,让他历练历练。住店里才叫历练,住酒店那叫度假。”魏向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他住店里,钱四海的人来闹事,他好歹能挡一挡。”

林小满一脸震惊:“老板,你让陆家少爷给你当保安?”

“什么保安,说那么难听。”魏向晚一本正经,“那叫‘夜间安全巡查员’。”

第二天一早,魏向晚刚把卷帘门拉开,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腿长,穿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底下露出半截下巴。脚上踩着双限量款球鞋,鞋面上沾了块泥点子,看着像是刚从哪个工地跑出来的。

“魏向晚?”那人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张脸来。

五官倒是周正,就是眼下挂着俩黑眼圈,跟三天没睡觉似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没梳。

“陆砚迟?”

“嗯。”他打了个哈欠,“我奶奶让我来的。说你这儿管饭。”

魏向晚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会干什么?”

“花钱。”

“除了花钱。”

陆砚迟想了想:“花钱花得比较快。”

魏向晚深吸一口气,扭头冲店里喊:“小满!把后头那堆货搬出来,让他练练手!”

林小满从后头探出脑袋,一看陆砚迟,眼睛都直了:“老板,这、这就是周奶奶的孙子?”

“嗯,陆砚迟。”魏向晚把一摞纸箱往他脚下一放,“搬。从这儿搬到后头仓库,码整齐。”

陆砚迟低头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魏向晚:“你让我搬货?”

“不然呢?你坐柜台后面收钱?你会看古董吗?”

“不会。”

“会算账吗?”

“会。”

“那先搬货,搬完了我教你认古董。”魏向晚把围裙往他脖子上一挂,“系上,别弄脏你那身名牌。弄脏了我可赔不起。”

陆砚迟盯着那条印着“晚来斋”三个大字的蓝布围裙,嘴角抽了抽:“这围裙……几年没洗了?”

“三年。”魏向晚面不改色,“上一个系它的人是我爷爷。”

陆砚迟默默把围裙系上了。

林小满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魏向晚瞪了一眼:“笑什么笑?你也搬!”

俩人搬了半个钟头,把后头仓库码得整整齐齐。陆砚迟出了一身汗,卫衣脱了搭在肩膀上,里头是件黑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露出来,林小满搬货的时候偷瞄了好几眼。

“老板。”林小满凑到魏向晚耳边,“这少爷看着不像只会花钱的啊,干活挺利索的。”

“废话,他再废柴也是陆家出来的,从小耳濡目染,差不到哪去。”魏向晚靠在柜台边上嗑瓜子,“我让他搬货是试试他脾气。要是搬两箱就撂挑子,那这人不能用。要是老老实实搬完了,说明还有救。”

“那他现在算有救?”

“算半个。”魏向晚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还得再试。”

陆砚迟搬完最后一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搬完了。还有什么活儿?”

“有。”魏向晚从柜台底下摸出五百块钱递给他,“去街对面四海阁,买件东西回来。”

陆砚迟接过钱,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两盏大红灯笼:“四海阁?那不是咱对头吗?”

“你知道?”

“我奶奶说了,琉璃街就两家店不能去——四海阁和聚宝堂。”陆砚迟把钱揣兜里,“四海阁卖假货,聚宝堂卖贵货。你让我去四海阁买东西,是想让我挨宰?”

魏向晚挑了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我奶奶昨晚给我补了仨小时课。”陆砚迟打了个哈欠,“从琉璃街的历史讲到各家店的底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你奶奶有没有告诉你,四海阁的假货怎么分辨?”

“说了个大概。”陆砚迟挠了挠头,“瓷器看底款,玉器看沁色,铜器看包浆。但具体怎么看我还没学会。”

“不用你会。”魏向晚把钱往他手里一推,“你就去,挑件最贵的,拿回来我教你怎么看。”

陆砚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拿我当枪使呢?我去买,钱四海肯定往死里宰我,然后你拿着东西当场拆穿,打他的脸。”

“聪明。”魏向晚也不瞒他,“你去不去?”

“去。”陆砚迟把卫衣往肩上一甩,“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中午加个鸡腿。”

魏向晚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行,加鸡腿。买回来要是真货,加俩。”

陆砚迟揣着钱出了门,晃晃悠悠往四海阁走。林小满凑到魏向晚旁边:“老板,你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去?钱四海那人精得很,万一给他下套呢?”

“下套正好。”魏向晚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翘着二郎腿,“我正愁没理由去四海阁闹一场呢。他要是敢坑陆砚迟,我当场拆他招牌。”

“那要是陆砚迟真被坑了,五百块打水漂了呢?”

“打水漂就打水漂。”魏向晚嗑着瓜子,“五百块试出陆砚迟的成色,不亏。”

林小满撇了撇嘴:“老板你心真大。”

“我心不大,我兜里就七百三十块七毛,大得起来吗?”魏向晚吐了片瓜子皮,“看着吧,陆砚迟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周奶奶也不会把他塞给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砚迟回来了。

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表情挺微妙,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买着了?”魏向晚站起来。

“买着了。”陆砚迟把锦盒往柜台上一放,“五百块,一分没剩。”

“买的什么?”

“你自己看。”

魏向晚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只青花小碗。碗身画着缠枝莲纹,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她伸手把碗拿起来,指头在碗沿上摸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底。

“多少钱?”

“五百。”

“钱四海跟你说这是什么?”

“他说是乾隆官窑,原价八千,看我是生面孔,给我个实在价,五百拿走。”陆砚迟靠在柜台上,“他还说让我以后常去,有好东西先紧着我。”

魏向晚把碗往柜台上一搁,乐了:“五百块买乾隆官窑?钱四海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呢。”

“假的?”

“假的。”魏向晚把碗翻过来,指着底款,“乾隆官窑的款识,字体工整,笔画有力。你看这个‘乾’字,右边那半拉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描红似的。再看这青花发色,浮在釉面上,没有沉下去的感觉。真品青花是吃进胎里的,你这碗上的青花,拿指甲一刮都能刮下来。”

陆砚迟凑近看了看:“那这碗值多少钱?”

“五十。”魏向晚竖起五根手指头,“还是看在这碗胎质还行的份上。搁地摊上,三十都没人要。”

陆砚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五百块买个教训,不亏。”

“你倒想得开。”魏向晚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走,跟我去四海阁。”

“现在?”

“现在。”魏向晚把围裙一解,往柜台上一扔,“钱四海敢坑我的人,我得让他知道知道,晚来斋的伙计不是好欺负的。”

林小满在后头喊:“老板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店。”魏向晚头也不回,“孙叔,把门口那牌子翻过来。”

孙茂才从后头探出脑袋:“翻哪面?”

“翻‘暂停营业’那面。”魏向晚把袖子一撸,“今天上午不做买卖了,我去跟钱四海讲讲道理。”

陆砚迟跟在她后头,手里还捧着那只假碗,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板……有点意思。”

魏向晚耳朵尖,回头瞪他:“嘀咕什么呢?跟上!”

四海阁的门脸比晚来斋气派多了,三间门面打通,里头摆着红木架子,架子上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钱四海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一见魏向晚进来,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菊花似的。

“哟,魏老板!稀客稀客!”钱四海站起来,五十来岁的人,保养得白白胖胖的,穿一身绸缎唐装,手上戴着俩金戒指,“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钱老板,我伙计在您这儿买了只碗。”魏向晚把假碗往柜台上一搁,“您给掌掌眼,这碗什么来路?”

钱四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回来:“哎哟,这不是我早上卖给那小伙子的乾隆官窑嘛。怎么,魏老板觉得有问题?”

“乾隆官窑?”魏向晚笑了一声,“钱老板,您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乾隆官窑的底款长什么样您心里没数?这‘乾’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您管这叫官窑?”

钱四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魏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古玩这行,看走眼是常有的事——”

“您看走眼?”魏向晚打断他,“您钱老板在琉璃街二十多年,什么时候看走眼过?您卖假货就看走眼,卖真货就火眼金睛,这走眼的毛病还挑时候犯?”

店里几个顾客听见动静,都扭头往这边看。钱四海脸色变了变,压低嗓子:“魏向晚,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这店里的东西,件件有来路——”

“那您给我说说这只碗的来路。”魏向晚把碗往前推了推,“您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五百块我不要了,碗我拿走。您要是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店里那几个顾客。

“那您就得给我个说法。坑我伙计,跟坑我有什么区别?”

钱四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魏向晚,你别太过分。”他声音沉下来,“你店里那点破事我清楚得很,赵大勇欠我那三十万还没还呢,你倒先来找我的茬?”

“赵大勇欠您三十万,您找赵大勇去。”魏向晚寸步不让,“您拿张假欠条糊弄我,我还没跟您算账呢。今天这碗的事,您先给我说清楚。”

钱四海腮帮子鼓了鼓,从柜台底下摸出五张票子拍在柜台上:“行,钱退你。碗留下,这事就算了。”

“算了?”魏向晚没接钱,“钱老板,您这买卖做得可真省事。卖假货被拆穿了,退钱就完事?那以后谁还不敢在您这儿买假货了?反正被发现了退钱就行,没被发现就白赚五百。”

店里一个顾客忍不住笑出了声。

钱四海脸涨得通红:“魏向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魏向晚把五百块钱拿起来,揣兜里,“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以后我店里的人来买东西,您要么卖真货,要么别卖。再让我逮着您坑我的人,我就把您这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去鉴定,看看有多少是您‘看走眼’收进来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陆砚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只假碗往柜台上一放:“碗还您,留个纪念。下次我再来,您给我拿个真货看看。”

钱四海气得直哆嗦,指着俩人背影喊:“你们等着!”

“等着呢!”魏向晚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钱老板您消消气,血压高了可不好。”

出了四海阁的门,陆砚迟快走两步跟上来:“你刚才那话够狠的,钱四海脸都绿了。”

“绿就绿呗,他坑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脸绿不绿。”魏向晚把五百块钱掏出来递给他,“拿着,你的钱。”

“我的钱?”

“你奶奶给你的零花钱,我不能要。”魏向晚把钱塞他手里,“不过今天这事你办得不错,中午加鸡腿。”

陆砚迟捏着五百块钱,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我店里的人’,我现在算你店里的人了?”

“试用期。”魏向晚竖起一根手指头,“试用期三天,管饭不管工资。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滚蛋。”

“那鸡腿算工资吗?”

“算福利。”

陆砚迟乐了:“行,那我争取转正。”

俩人回到晚来斋,林小满正扒着门框往外瞅,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怎么样?打起来没有?”

“没打起来。”魏向晚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钱四海理亏,不敢动手。”

“那他以后会不会使阴招?”

“肯定会。”魏向晚往柜台后面一坐,“不过短时间之内他不敢明着来。今天店里好几个顾客看着呢,他要是马上报复,传出去他在琉璃街就没法混了。”

孙茂才端了壶新茶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向晚,你今天这招够狠的。钱四海那人最要面子,你当着顾客的面拆他台,他肯定记恨你。”

“他早就记恨我了,不差这一回。”魏向晚喝了口茶,“孙叔,您帮我个忙。下午您去趟街尾聚宝堂,找他们掌柜的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出手一批老物件,来路不太正的。”

孙茂才一愣:“你怀疑赵大勇卷走的那批货在聚宝堂?”

“赵大勇卷走的是现金,不是货。”魏向晚放下茶杯,“但钱四海做局坑我,肯定得有个销赃的路子。四海阁自己卖假货,真货他们不敢明着卖。聚宝堂走高端路线,收东西不问来路,最适合销赃。”

“可聚宝堂跟咱没交情啊,人家能搭理我吗?”

“您就说是魏守拙的徒弟,去请教个事。”魏向晚从抽屉里翻出张名片递给他,“聚宝堂掌柜的姓方,叫方聚宝,跟我爷爷当年有点交情。您提我爷爷的名字,他多少给点面子。”

孙茂才接过名片,揣兜里走了。

陆砚迟坐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你怀疑钱四海跟赵大勇合伙坑你,赵大勇卷走的钱进了钱四海的口袋,然后钱四海拿假欠条来讹你,两头吃?”

魏向晚看了他一眼:“你脑子转得挺快啊。”

“我奶奶昨晚给我补课的时候提了一嘴。”陆砚迟靠在椅背上,“她说钱四海这人最擅长做局,先找人跟你合伙,等把你店里的钱掏空了,再让合伙人跑路,最后他拿着欠条来收店。一条龙服务。”

“你奶奶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说了。”陆砚迟点头,“她还说,你爷爷当年在琉璃街的时候,钱四海连个屁都不敢放。你爷爷一走,他才蹦跶起来的。”

魏向晚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下:“你奶奶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爷爷当年离开陆家,跟钱四海没关系。”陆砚迟看着她,“是陆家自己人干的。”

魏向晚手一顿:“你奶奶告诉你的?”

“她没明说,但我猜的。”陆砚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嗓子,“我奶奶昨晚说到你爷爷的时候,提了一个人名——陈茂林。她说这人当年是陆家的远房亲戚,后来卷了陆家一批货跑了。我查了一下,陈茂林有个儿子叫陈四海。”

魏向晚猛地抬头:“陈四海?”

“对,后来改名叫钱四海。”陆砚迟看着她,“你爷爷当年被赶出陆家,就是因为陈茂林栽赃。陈茂林跑了之后,他儿子改头换面来了琉璃街,开了四海阁。”

魏向晚半天没说话。

林小满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拢:“等等等等,你是说钱四海他爹就是当年坑你爷爷的那个人?”

“我猜的。”陆砚迟强调了一遍,“我奶奶没明说,但我查了工商登记,四海阁的法人代表叫钱四海,曾用名陈四海。他爹叫陈茂林,二十年前失踪,至今没找到人。”

魏向晚把两枚铜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陈半仙说,二十年前有个姓陈的来找过我爷爷,我爷爷往他兜里塞了枚铜钱,说是‘买命钱’。”她盯着铜钱上的裂纹,“那个姓陈的,八成就是陈茂林。”

“你爷爷给他买命钱?”陆砚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魏向晚把铜钱收好,“但陈茂林拿了铜钱之后就没再出现过,说明这铜钱对他有用。要么是信物,要么是封口费。”

陆砚迟想了想:“我回去问问我奶奶,她肯定知道。”

“你今晚不住店里?”

“住啊,我奶奶说了,让我住店里。”陆砚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但我得回去拿趟换洗衣服。顺便帮你问问铜钱的事。”

魏向晚看了他一眼:“你回去问你奶奶,她要是肯说,你帮我带句话——就说魏守拙的孙女想请她吃顿饭,地方她挑。”

“行。”陆砚迟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中午的鸡腿别忘了。”

“忘不了。”魏向晚冲他摆摆手,“快去快回,下午还有活儿呢。”

陆砚迟走了之后,林小满凑过来:“老板,你真信他啊?他毕竟是陆家的人,万一回去跟他奶奶一嘀咕,把咱卖了怎么办?”

“他要想卖我,刚才在四海阁就不会配合我演那出戏。”魏向晚把账本翻开,“再说了,周奶奶把他塞给我,就是让他来帮我的。老太太精明着呢,她孙子什么德行她心里有数。”

“那你说周奶奶为什么非得把孙子塞给咱啊?陆家那么大的产业,随便安排个职位不行吗?”

魏向晚拿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因为周奶奶知道,钱四海背后还有人。她把孙子放我这儿,一是让陆砚迟躲开那个人,二是让陆砚迟帮我查清楚当年的事。”

“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魏向晚把笔一搁,“但周奶奶说‘陆家到现在都不敢提名字’,说明那人来头不小。钱四海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才是正主。”

林小满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咱这店越来越像侦探所了?”

“侦探所好歹有经费,咱这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魏向晚把账本合上,“行了,别琢磨了,把后头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晚上陆砚迟得住。”

“真让他住杂物间啊?”

“不然呢?咱店就三间房,一间我住,一间孙叔住,一间当仓库。他不睡杂物间睡大街?”

林小满嘟囔着往后头去了。

魏向晚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两枚铜钱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爷爷当年到底跟陈茂林之间发生了什么?那枚铜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周奶奶说的“陆家不敢提名字的人”又是谁?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魏向晚?”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嗓子有点沙哑,“我是方聚宝,聚宝堂的。你孙叔刚走,他跟我说了你的意思。”

“方叔好。”魏向晚坐直了,“我爷爷当年跟您有交情,我这儿有点事想请教您——”

“你爷爷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方聚宝打断她,“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钱四海今天下午往我这儿送了一批货,说是急用钱,低价出手。我看了几件,东西不对。”

“怎么不对?”

“来路不对。”方聚宝压低嗓子,“有件青铜器,底子上刻着‘陆’字。陆家的东西,怎么会流到钱四海手里?”

魏向晚心里一紧:“方叔,那批货您收了吗?”

“没收。我推了。”方聚宝顿了顿,“但钱四海说,明天还来。你要是有兴趣,明天上午过来看看。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行,我明天过去。”魏向晚挂了电话,转头冲后头喊,“小满!别收拾了,过来!”

林小满跑出来:“怎么了?”

“明天上午跟我去聚宝堂。”魏向晚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钱四海在往外倒腾陆家的东西,这事得让陆砚迟知道。”

“那要不要现在给他打电话?”

“不用。”魏向晚站起来,“他晚上回来再说。你先去把孙叔找回来,我有事问他。”

林小满应了一声跑了。

魏向晚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四海阁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眯了眯眼。

钱四海在往外卖陆家的东西,说明他手头紧。他手头紧,说明赵大勇卷走的那笔钱没到他手里,或者到了但被他上头的人抽走了。

不管哪种情况,钱四海现在急着变现,这就是她的机会。

“爷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您当年到底给陈茂林塞了多少钱?那枚铜钱到底值多少?”

没人回答她。

街口陈半仙的算命摊上,老头正给一个游客看手相,嘴里念念有词。魏向晚远远看了他一眼,陈半仙也正好抬头,俩人目光一对,陈半仙赶紧把头低下了。

魏向晚笑了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陈爷爷,您那点秘密我早晚给您掏干净。”

她转身进了店,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条缝。

下午还有活儿要干,钱四海的事,晚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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