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两点的请柬
顾昭的工作是给旧档案做校对。
公司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里,四层,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她每晚下楼都要跺三次脚,灯才肯亮。她负责把扫描件上的字一个一个敲进系统:民国三十年的婚书,一九五几年的户口底册,某年某月某条河的溺亡登记。纸是脆的,翻页的时候会“咔”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树枝。
她今年二十六,做这行第四年。同事换了好几拨,只有她还在。不是她多热爱,是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而这份工作不用说话。档案不会撒谎,也不会突然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两点。
桌上摊着一份婚书。男方叫柳承泽,女方那一栏写着“柳门王氏”。王氏没有名字。顾昭做过很多这样的件,旧时候的女人常常没有名字,夫家的姓加父家的姓,就是她的一辈子。她把“柳门王氏”四个字敲进系统,又回头看了一眼扫描件。
墨迹底下好像还有字,被涂掉了,洇成一团黑。
她放大,调了对比度,看不出来。纸背有压痕,很浅,像有人写字很用力,写完之后又后悔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酸,就放弃了。
然后手机亮了。
屏幕正中跳出一张请柬,红底,烫金的字,边角绕着缠枝莲。她第一反应是广告,第二反应是这广告做得挺讲究。请柬上没有链接,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诚邀入镜,赴一场永不散席的宴席】
底下两个按钮。左边“再想想”,右边“确认”。
她伸手去点右上角的叉。那个叉是假的。指尖落下去的一瞬间,屏幕上的“确认”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划了根火柴。
灯灭了。
不是跳闸。跳闸有“啪”的一声,还有应急灯,还有隔壁工位那台永远关不掉的电脑主机在响。这次什么都没有。整栋楼的电像被人用指甲掐断。
黑暗落下来,很厚,压在后颈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别的呼吸,很多人的,很轻,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排队,队伍很长,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喊,喊不出。想动,手指是麻的。最后一点意识里,她想到的居然是自己出租屋玄关那面镜子。
上任租客留下的穿衣镜,立在门口,边框掉了漆。她搬进来那天想扔,搬不动,就一直留着。她每天回家都在镜子前站一会儿,卸妆,看自己。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二、第七把椅子
她站在一间厅堂里。
四面是镜,从地一直到顶。铜框,框上雕着缠枝莲,缝里积了灰。光不知道从哪儿来,落在青砖地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镜子里有很多人。她先看见自己,然后发现不对——镜中的她慢了半拍。她抬手,镜中的手才抬起来;她放下,镜中的手还举着,多举了一息,才慢慢落下。
她猛地转身。
厅堂里站着二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着现实里的衣服。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个姑娘脚上还是拖鞋,脚趾冻得发白。所有人都在看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们。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某处传来,是从她自己的耳朵里面响的,像很多人一起低声念同一句话。
“万相镜墟,没有主人,只有镜子。”
“每面镜子后面是一场宴席。入席,办完席上的事,带回镜屑。”
“镜屑可以换东西。一天的力气,一段被拿走的东西,一件能救命的物什。”
“席散不了,人就不能走。”
“人走不了,就当没来过。”
“现实里,你会变成一张空白照片。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你的母亲收拾旧物时会看见一张白纸,想不起那是谁。”
最后一句落下,厅堂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顾昭没有哭。她做校对的,遇到看不懂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找前后文。
她数了数人。二十三个。她数了两遍,都是二十三。
镜面上浮出一行红字:
【第一席·老宅喜宴】
红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用毛笔补的:【七人入席,七人满堂。】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了出来。短发,手腕上一串珠子,珠子是半透明的,在光下像鱼鳞。她拍了拍手。
“新来的,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我叫冯姐,进来第七场了。跟着我,活下来的机会大。规矩是,这一场你们挣的镜屑,归我。”
有人问凭什么。
“凭我知道哪把椅子不能坐。”冯姐说,“凭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人群动了动。有四五个人挪到她身后去。
顾昭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往人群,落在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靠墙站着一个男人。深色外套,领口洗得发白,手插在兜里,闭着眼。别人都在看镜子,只有他不看。他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和青砖一个颜色,像一张被太阳晒久了的旧照片。
她多看了两眼。男人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没有躲,也没有笑。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
镜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有红光透出来,还有唢呐声。
那声音很奇怪。吹的是喜调,可调子往下走,越吹越沉,像送葬。
缝越裂越大,最后成了一扇门。门里是一座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白纸罩的,外面蒙了一层红绸,光透出来是暗红色的。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柳宅。
“柳”字少了一撇。
冯姐第一个迈过去。她跨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脚,很轻地落下去,像怕踩醒什么。
顾昭走到门槛前时,前面已经进去了四个。
门槛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纸很新,墨很黑,字是竖排的。
【一、今夜柳宅办喜事,请诸位入席,坐到天亮。】
【二、席上不许说“死”字。】
【三、新人敬酒,须饮尽。】
【四、第七把椅子空着,不要坐。】
【五、天亮之前,喜宴要办完。】
顾昭把五条读了两遍。她做校对的,读第二遍是找错。
读到第四、第五条,她停了一下。
第七把椅子空着,可厅里明明摆了七把椅子。不留空位,席就办不完;有人坐了,就少一个空位。
这是一个死扣。
她数了数玩家。七个。
刚好。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味道。香灰,潮气,还有一点甜。甜得发腻,像化了一半的喜糖,在某个角落里放了很多年。
门里的世界很完整。三进院,青砖地,两廊挂着红绸。廊下摆着八仙桌,桌上九大碗,菜是热的,冒着白气。正厅里点着龙凤烛,烛火不动,直直地立着。
顾昭注意到一件事:所有菜的摆放都对着同一个方向,像在等一个人从那个方向进来。
可那个方向是墙。
管家从正厅里迎出来。他穿长衫,戴瓜皮帽,脸很白,笑得很固定,笑纹像画上去的,一点不带动。
“诸位贵客,可算来了。”他说,“老太太等急了。”
正厅主位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很老了,脸上扑着白粉,粉裂了缝,露出底下的青色。她没有看客人,她在数筷子。
一桌七双筷子,她一双一双地数,数到第七双,停下,抬头看一眼厅里的人数,然后低下头,从头再数。
“请坐。”管家说。
顾昭没有立刻坐。她抬头看正厅上方。
横梁上贴着一个喜字,倒着的。她起初以为是“喜到”的吉利话,可看得久了,发现不对——那个喜字是用白纸剪的,上面又覆了一层红纸,红纸比白纸小一圈,边角处露着白。
倒贴的喜,底下是白的。
她心里记了一笔。
厅里一共摆了七把椅子。七把椅子,七个人。
顾昭数了一下玩家:她自己,冯姐,冯姐身后那个瘦高的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还有那个影子很淡的男人。
正好七个。
她忽然想起镜面上那行字:七人入席,七人满堂。
“满堂”两个字,让她后颈发凉。办喜事的人盼满堂,是盼人多。可这宅子里,除了他们七个,一个活人都没有。
新郎的位置上摆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柳承泽”。
新娘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红盖头,红嫁衣,一动不动。
顾昭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斜对着新娘。她坐下,第一件事是看那顶盖头。
盖头底下没有呼吸。一点起伏都没有。
但她看见盖头的下摆有一点点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干透。
管家开始上菜。九大碗,最后一碗放在桌子正中——空的。那是“四喜丸子”该在的位置。
“菜齐了。”管家说。
老太太终于不数筷子了。她抬起头,眼睛浑浊,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个女大学生身上。
“还差一位。”她说。
女大学生哆嗦了一下。她旁边就是第七把椅子,空着。她坐了第六把,可她的胳膊肘已经越过了椅子的边线。
“别坐。”冯姐压低声音,“第七把椅子空着,不许坐。”
女大学生赶紧往回缩。可她已经缩过一次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太太笑了。她笑起来,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来了。”她说。
管家端着一只酒杯走过来,走到女大学生面前,弯下腰。
“新人敬酒,须饮尽。”
女大学生看着那杯酒。酒是温的,颜色像稀释过的血。
“我不喝……”她声音发抖,“我不喝行不行……”
“喝了才没事。”冯姐说,“快喝。”
女大学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昭一眼。顾昭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一点东西——她不知道该信谁。
她端起杯子,喝了。
喝完,她坐下。
然后就不动了。
起初大家以为她吓着了。过了一会儿,纪禾——那个后来跟顾昭一起走了很久的女医生——伸手去探她的脉。纪禾是自己走过来的,她刚才一直坐在最边上,没说过话。
她的手指按在女大学生的手腕上,按了三秒,然后收回来。
“没脉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整个厅堂都凉了。
老太太继续笑。管家继续上菜。龙凤烛的火苗直直地立着,一动不动。
顾昭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她把两只手压在大腿上,压住。
她想起镜墟那句“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然后她想起自己桌上那份没敲完的档案,柳门王氏,没有名字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
“吃菜。”管家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人动筷子。
顾昭也没有。她在看菜。
九大碗,八碗是冷的。白气是假的,是从碗底一小块干冰似的白东西里冒出来的。只有一碗是热的。
那一碗放在新娘面前。是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这是什么?”她问。
管家看了她一眼。
“离娘面。”他说,“姑娘出门子,总要吃一碗。”
顾昭记住了这三个字。
离娘面,是嫁女儿的时候,娘家人煮给她吃的。
可这桌上,新娘没有娘家人。
席上僵了很久。
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先撑不住。他大概是饿了,也可能是想证明自己不怕,伸手去夹最近的一碗。筷子刚碰到菜,冯姐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你吃一口,就得留下来陪席。”冯姐说,“你信不信?”
中年男人缩回手,脸涨得通红。“那要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天亮。”冯姐说,“或者坐到有人替她把这席办完。”
顾昭听着,没说话。她在看老太太。
老太太又开始数筷子。数到第七双,抬头,看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像在数牲口。数完,低下头,从头再来。
顾昭在心里跟着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双筷子,七个人。可她每次数到第七双,眉头都会皱一下,像是数出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顾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数筷子,她是在数人头。她怕少一个,也怕多一个。
一个办喜事的人,为什么要怕多一个人?
“我去趟茅房。”顾昭站起来。
管家转过头,笑得还是那个笑。“后院左转。姑娘快些回来,一会儿要敬酒。”
“好。”
她走出正厅。背后有很多道目光,她能感觉到,但没回头。
院子里的风是凉的。月亮挂得很低,颜色发黄,像一张泡过水的旧纸。她沿着回廊往后走,经过一道月洞门,听见“咔、咔”的声音。
后院里,一个男人在劈柴。
他很瘦,穿短打,背对着她,一斧一斧地劈。奇怪的是,他每次劈的都是同一根木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一点,又合上;再劈,再裂,再合上。他劈了几十年,那根木头还是那根木头。
顾昭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出声。
她注意到他的手。虎口上有一层很厚的茧,茧裂了,里面是黑的。她还注意到他的脖子——脖子后面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紫色的,像一条没有解开的绳。
她往前走了两步。
长工停下斧头,转过头。
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是空的,但空得很干净,不像那些纸人。他看着她,不说话。
顾昭张了张嘴,指了指那根木头,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斧头。
长工摇头。他把斧头举起来,又放下,然后指了指木头,摆了摆手。
那意思是:劈不开。
“为什么劈不开?”她小声问。
长工不答。他只是看着那根木头,眼神很奇怪,像看一个躺着的人。
顾昭蹲下来,看那根木头。木头是榆木,很粗,表面被劈过无数次,全是旧刀痕。刀痕很深,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只是这些“年轮”全在同一个位置。
她伸手摸了摸。木头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暗红。她凑近看,那红色不像木头,像漆。
“姑娘。”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看见管家站在月洞门那里,笑吟吟的。
“后院脏。”管家说,“别污了衣裳。”
顾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回。”
她往回走,经过长工身边的时候,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一会儿再来。”
长工没有反应。但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斧头又落下去,“咔”一声。
回到席上,气氛更僵了。中年男人到底没忍住,趁冯姐不注意,飞快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脸就白了。
“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他不说话。他张着嘴,嘴里全是纸。白色的,湿软的纸,像泡烂的宣纸。他伸手去抠,越抠越多,纸从他嘴里往外涌,堵住鼻子,堵住喉咙。
他倒下去,在地上抽了几下,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变薄,变平,最后成了一张人形的纸,贴在青砖地上。
管家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抖了抖,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贵客吃急了。”他说,“不打紧,还有六位。”
老太太又开始数筷子。这次她数得很快,数到第六双就停了,抬起头,眼睛亮了。
六。
顾昭的手心全是汗。她逼自己坐下,逼自己呼吸。
她开始回忆刚才看到的一切,一条一条,像整理档案。
第一,喜字倒贴,底下是白的。白喜,是丧。
第二,老太太数人。她怕多一个人——说明这席上原本的人数,是定死的。
第三,新娘盖头下有水。她坐的位置,正对着一口井的方向。
第四,离娘面。热的那碗面,是给活人吃的,是娘家人给女儿的。
第五,牌位。新郎是牌位,不是人。那这席上,到底谁是新郎?
她想到一种可能,胃里一沉。
这时候,乐班动了。
正厅角落坐着四个乐师,穿灰布褂子,脸上抹着白粉,从进门起就没动过。这会儿,其中一个吹唢呐的抬起了头。
顾昭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个影子很淡的男人。
他脸上抹着白粉,白得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他一边吹,一边看着她。唢呐声混在喜乐里,不显眼,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管家端着酒壶走过来,给每个人斟酒。斟到顾昭面前时,那个吹唢呐的忽然停了半拍,然后猛地吹错一个音。
刺耳的一声。
管家手一抖,酒壶歪了,酒泼在地上。
酒落地的瞬间,青砖上冒起一缕白烟,滋滋地响,像泼在烧红的铁上。
“这酒沉。”吹唢呐的说。
他说得很轻,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说完,低下头,继续吹。
管家瞪了他一眼,蹲下去擦地。顾昭趁机低头看那摊酒。
酒渗进砖缝,砖缝是黑的。可就在那摊酒旁边,她看见第七把椅子的椅腿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
不是刀刻的。是指甲抓的。五指,很深,抓进木头里,木屑都翻了出来。
她抬头看那把椅子。椅子空着,可椅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灰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坐过很久,刚起身。
“姑娘。”管家直起身,笑着看她,“老太太说,请您坐到新娘身边去。”
顾昭的心跳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新娘的位置。那位置旁边,本来没有椅子。管家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一把过来,就挨着新娘,正在第七把椅子的位置。
“为什么是我?”她问。
“您是女客里最年轻的。”管家说,“按规矩,该您陪新人。”
冯姐在对面拼命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顾昭读出来了:别去。
顾昭没有立刻动。她站起来,慢慢地绕过桌子,走到新娘那一侧。
她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桌上的每一道纹路。她看见新娘的红嫁衣袖口有一点点磨损,像被人反复抓过;看见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看见盖头的正中央,有一块极淡的印子,像被眼泪洇过。
她走到椅子边,没有坐。
她弯下腰,凑近盖头。
很近。近到能闻见嫁衣上的味道——樟脑,霉味,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她伸出手,捏住了盖头的边。
“姑娘!”管家叫了一声。
她掀开了。
盖头下面,没有人。
红嫁衣是空的,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袖子搭在扶手上,摆得整整齐齐。嫁衣的领口里,插着一把剪刀。
剪刀是旧的,刃口有豁,锈得发黑。可剪刀的柄上,缠着一圈红线,很新。
顾昭看着那把剪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是害怕。她是想到了别的事。
一个姑娘,在出嫁前一晚,把剪刀藏在身上。她想干什么?
老太太在身后尖叫了一声。
“盖上!”她喊,“盖上!还没拜堂!”
管家冲过来。顾昭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第七把椅子的另一侧。
“她不在。”她说。
“在的!”老太太拍着桌子,“她在的!她答应了的!”
“她答应什么了?”
老太太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粉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给了她家三口人的活路。”她说,“她答应了的。”
顾昭明白了。
她转身就往后院跑。
“拦住她!”管家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
几个纸人从廊下站起来。它们动作很慢,走一步,身上掉一层纸屑。顾昭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撞开月洞门。
长工还在劈柴。
“跟我来。”她喘着气说。
长工不动。
“你姐姐在等你。”她说。
长工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空洞裂开一道缝。
顾昭跑到那根木头旁边,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裁纸刀。她做校对用的,刀刃很短,很薄,平时用来拆档案袋。
她把刀尖插进木头的裂缝,一点一点撬。
木头里塞着东西。一层红布,包着一层油纸,油纸里是一支木簪。
簪子很旧了,簪头雕着一朵棠花,漆掉了大半,可花形还看得清。
她把簪子捧在手里,回头看长工。
“这是不是你藏的?”
长工的嘴唇动了动。他伸出手,想碰那支簪子,手抖得厉害。
“她走的那天,”顾昭说,“你是不是想把这个给她?”
长工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会说话。可他张开了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音。
“姐。”
院子里起风了。灯笼晃了晃,红绸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白色的骨架。
顾昭攥着簪子,跑回正厅。
厅里的气氛变了。所有人都在看她。老太太站在主位上,管家站在她身边,纸人们围在四周,一动不动。
顾昭走到族谱前。
族谱摊在供桌上,翻在柳承泽那一页。她刚才就看见了,只是没来得及细看。柳承泽名字下面一行小字:聘王氏。
王氏的名字的位置,是一团墨。涂得很厚,涂了好几遍。
她把族谱捧起来,转身对着龙凤烛。
“管家。”她说,“借个亮。”
管家不动。
“你不借,我自己来。”
她把族谱斜过来,让烛光贴着纸面照过去。
她在档案室待了四年。她知道墨是会浮在纸上的,笔压下去的痕,却会留在纸里。涂得再厚,纸背还是原来的纸。
斜光底下,那团墨下面浮出两个浅痕。
一个“棠”。
一个“阿”。
顾昭抬起头,看着那件空荡荡的红嫁衣。
“阿棠。”她念了一声。
厅里的烛火全灭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同时灭的,像有人一口气吹过来,把所有光都收了。
黑暗里,只有那件嫁衣在发一点很淡的红。
顾昭往前走了一步。
“阿棠。”她又念了一遍,“你弟弟给你带簪子来了。”
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隔着水。
“我不嫁。”
“我知道。”
“我不认识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知道。”
“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说拜了堂就是他家的人。我不拜。他们就把我关在这里,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开席。”
顾昭的手在发抖。她把手里的簪子举高了一点。
“你弟弟叫水生。”她说,“他在后院劈了三十七年的柴。他劈不开那根木头,因为簪子在里面。他一直想给你簪上。”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件嫁衣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动了,很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顾昭走了一步。
“他还活着?”那个声音问。
“他一直在。”
嫁衣又走近一步。
“我能看看他吗?”
“能。”
顾昭转身,朝后院喊:“水生。”
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长工走进来,手里还握着斧头。他在门口站住,看见了那件红嫁衣。
他张了张嘴。
“姐。”
嫁衣抖了一下。
顾昭把簪子递过去。长工接过来,走到嫁衣面前,很笨拙地,把簪子插进嫁衣的领口。
簪子插进去的那一刻,嫁衣里有了形状。很淡,像雾,可确实是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很瘦的姑娘,低着头,肩膀在抖。
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
“拜堂!”她喊,“拜了堂就圆满了!拜堂!”
管家冲过来,想按住那件嫁衣。
长工转过身,把斧头横在身前。
他不会说话,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顾昭看着老太太。
“你儿子已经死了。”她说。
厅里所有的纸人都僵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个字一出口,她的舌头就麻了,像含了一块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腥的。她捂着嘴,咳了一声,手心里全是血。
镜墟的规则,席上不许说“死”字。
她犯规了。
青砖地上开始渗水。水是黑的,从砖缝里冒出来,一点一点往上涨。纸人们开始往下塌,一张一张,贴在地上。
老太太的脸裂开了,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裂缝里不是肉,是空的,是黑的。
“我等了三十七年。”她说,“我就想让他成个家。”
顾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不需要成家。”她说,“他需要有人记得他。”
“她也一样。”
她把那碗离娘面端起来,走到嫁衣面前,放在地上。
“阿棠。”她说,“这碗面,你自己吃。吃完,你想走就走。”
嫁衣低下头。
很久之后,它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
水停了。
老太太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坐得很轻,像累了很久。她脸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合上,白粉不再掉了。她看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把三十七年都吐了出来。
“开席吧。”她说。
龙凤烛重新亮起来。
这一次,烛火是暖的。
天快亮的时候,宅子开始变淡。先是院墙,然后是回廊,然后是那些纸人。它们不往下塌了,它们只是变透明,像被水洗过的墨。
长工和那件嫁衣站在月洞门下。他们并排站着,隔着一拳的距离。嫁衣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楚,能看见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很淡。
她转过头,对顾昭说了两个字。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顾昭没听清。
可她看见她的嘴型。
是“谢谢”。
然后他们就淡了。
正厅的镜面从中间裂开,碎成很多片,落在地上,像一场很轻的雪。
顾昭跪在青砖上,手心向上。
三片镜屑落进她手里。凉的,薄薄的,像鱼鳞。
她抬头,看见那个吹唢呐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已经把脸上的白粉擦了,露出一张很瘦的脸。眉眼很深,嘴唇很薄,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读档案的?”
“是。”
“难怪。”
他转身走了。门槛外是一片白,看不清路。
顾昭低头,发现地上还留着半片镜屑。是他掉的,还是他留的,她不知道。
她捡起来,握在手心。
那半片镜屑,比她自己挣的三片都凉。
三、唱不完的戏
镜墟的走廊很长。
两侧都是镜子,一面挨一面,看不到头。每一面镜子后面是一个世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动,有的像一潭死水。走在走廊里,能听见很多声音:有人哭,有人唱,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
走廊尽头有一张柜台。柜台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只铜盘。
顾昭把三片镜屑放进去。盘底浮出字:
【一天的力气,三片。】
【一段被拿走的东西,十片。】
【一件能救命的物什,二十片。】
铜盘吞下镜屑,她身上那股空掉的感觉才慢慢回来,像有人往一个漏气的袋子里重新吹气。
后来她才知道,换力气是最亏的买卖。可那天她实在撑不住了。
走廊的墙上贴满了照片,A4纸大小,一张挨一张,从地贴到顶。大部分是空白的,白得发亮,像过度曝光的废片。空白照片下面有小字,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名字已经淡了,像被水泡过。
顾昭站着数了一面墙。两百三十七张。
“别看了。”冯姐从后面走过来,“看多了夜里睡不着。”
“这些是……”
“没出来的。”冯姐说,“你在现实里认识的人,会一点一点忘掉他们。忘干净了,照片就白了。”
“白了以后呢?”
“就是一张纸。”冯姐说,“风吹走,扫地的一扫,跟从没来过一样。”
顾昭看了很久。
“有没有人把照片带出去过?”
冯姐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想都别想。”
镜面上浮出新字。
【第二席·长生戏台】
【入席听戏,戏终人散。】
这一次,镜墟里多了很多人。走廊上有人在交易镜屑,有人在低声吵架,有人蹲在墙角啃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换来的饼。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对。”女人说,“失血?”
“没有。”
“鼻子里有血痂。”女人说,“上火了。这里面也能上火,挺稀奇。”
她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上沾着一点旧血,口袋上还别着一支笔,笔帽咬得很扁。
顾昭记住了她。后来知道她叫纪禾,急诊科的,进来第四场。
戏楼在镜子里。
三层,红漆,飞檐上挂着风铃,风铃不响。正厅摆着几十张方桌,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朝着戏台,一动不动。
顾昭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是干的。脸皮绷在骨头上,眼窝是空的,可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听。
台上有一个旦角,正在唱。
水袖,凤冠,一张脸画得极白,眉眼往上挑。唱的是《长生殿》。唱到“埋玉”那一折,杨贵妃要死了,他忽然停下。
锣鼓也停。
整个戏楼安静了三息。
然后,锣鼓重新响起来,旦角重新开口,从第一句唱起。
顾昭抬头看柱子上贴的戏单。红纸,黑字,一折一折往下排。排到“埋玉”,下面还有一行,被撕掉了,只剩一点纸边。
“新人?”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个很瘦的少年,穿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露出半张脸。
“我叫江小满。”他说,“进来第二场。你呢?”
“顾昭。”
“顾姐。”他改口改得很快,“这地方邪门。你看台上那个,我数了,他唱了十一遍。十一遍啊,我手机要是还有电,都能刷完一季剧了。”
“你手机呢?”
“没电。”他叹气,“也没信号。你说这算不算最惨的死法,不是被鬼吃,是没网。”
顾昭没接话。她在看台上。
旦角唱到“埋玉”,又停了。
这一次,她注意到台下的干尸有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们的头,都微微偏了一下,朝着同一个方向。
偏的方向,是后台。
然后锣鼓响,从头再来。
“规则。”顾昭说。
“啊?”
“进来的时候,镜子上写了规则吗?”
小满想了想。“写了。四条。不许叫好,不许回头看后台,不许上台,戏不终人不散。”
顾昭把四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许叫好。
这条最奇怪。听戏不叫好,那还听什么戏?
“你数过没有,”她说,“台下有多少人?”
“没数。”小满说,“太多了。”
“我数了。”顾昭说,“四十二个。”
“然后呢?”
“戏楼的座位是四十二个。”
小满愣了一下。“那不是刚好坐满?”
“刚好坐满。”顾昭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戏楼,本来就是给四十二个人听的。”
她说着,抬头看二楼。二楼有三间包厢,帘子垂着。最东边那间,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后面有个人。
那人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茶碗,没喝。他低着头,像在看台上的戏,又像什么都没看。
是那个影子很淡的男人。
顾昭盯着那间包厢看了一会儿。男人像是感觉到了,抬起头。
隔着大半个戏楼,他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很轻。顾昭听不见,可她看清了那个动作。
三下。
她不明白。但她记住了。
戏又唱到“埋玉”。
这一次,顾昭没有看台上。她看后台的方向。
后台有一扇门,门上挂着红布帘。帘子底下,露出一点光。不是烛光,是白的,像镜子反光。
她想起规则:不许回头看后台。
不许回头,说明回头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也说明,后台有东西。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顾姐?”小满紧张地跟着站起来,“你干嘛?”
“去后台。”
“规则说不许……”
“规则没说不许去。”顾昭说,“只说不许回头看。”
小满张了张嘴。“这……有区别吗?”
“有。”顾昭说,“回头看,是怕你看见。走进去,是你自己要看。”
她绕过桌子,往侧廊走。
侧廊很窄,墙上挂着戏服,一件一件,像吊着的人。她走过去的时候,衣角擦过她的手背,凉的。
后台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后台比戏台大。
四面都是镜子,从地到顶,和镜墟的走廊一样。镜子里映着戏台,映着台下的四十二个人,映着那个唱了十一遍的旦角。
可镜子里还有一个东西。
镜子里,戏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很年轻,穿着旧式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站在镜子深处,看着台上的旦角,眼神很复杂。
顾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戏台。
戏台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再转回镜子。
镜子里那个男人还在。他抬起手,指了指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
顾昭看着他的手势。
台下。喉咙。摇头。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退出去,回到正厅,站在最后一排,重新看那四十二个人。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她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嘴。
所有人的嘴都是闭着的。闭得很紧,嘴角往下撇,像咬着一句话,咬了很多年。
顾昭想起“不许叫好”这条规则。
她一直以为这是鬼定给活人的规矩。
可现在她想,也许这条规矩,是这四十二个人定给自己的。
他们当年坐在这里,听戏,没叫好。
然后出了事。
所以他们被罚坐在这里,永远不能开口。
“小满。”她说,“你说,一个人要是等一句好,等了很久,会怎么样?”
小满挠头。“会……疯吧?”
“会变成鬼。”顾昭说。
她走到台前。
台上的旦角正好唱到“埋玉”,水袖一收,停在半空。
顾昭抬起手,鼓掌。
“好。”
整个戏楼静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的静。锣鼓停了,风铃不响,连空气都不动。
台下四十二个人,同时转过头。
他们的脸还是干的,眼窝还是空的。可顾昭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她。
他们的嘴,一张一张张开了。
顾昭的鼻子里流下血来。她知道这是规则在罚她。她的膝盖发软,眼前发黑。
可她没有停。
“好!”她又喊了一声,拍得更响,“唱得好!”
纪禾从人群里站起来。
她看了顾昭一眼,什么也没问,抬手,鼓掌。
小满哆嗦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好……好吧!唱得好!”
然后,第三个人站起来。第四个人。第五个。
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一片。
台上的旦角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水袖垂下来,脸上的妆开始化。白粉一道一道往下淌,露出底下很年轻的一张脸。
他看着台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路口看见一盏灯。
他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唱的不是“埋玉”。他唱的是下一折。
顾昭终于听清了。他唱的是“埋玉”之后的那一折,一折被撕掉了、被忘了、唱了三十七年都没唱到的戏。
他唱得很稳。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停住。
然后落下来。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台下四十二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他们向台上鞠了一躬。
然后一个一个,散了。不是消失,是散。像一沓被风吹开的纸,一张一张飘走。
戏楼的灯全亮了。
旦角站在台上,卸了妆,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走下台,走到顾昭面前。
“我等了很久。”他说。
“我知道。”
“我以为他们不肯叫好。”他说,“后来我才明白,是我自己不肯唱完。”
顾昭没说话。
“谢谢你。”他说,“我叫云锦。你叫什么?”
“顾昭。”
“顾昭。”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后台走,走到一半,回头笑了笑。
“下一次,别拍那么用力。”他说,“手会疼。”
他走进镜子里,不见了。
镜面裂开,两片镜屑落下来。
小满跑过来,一边抹鼻子一边把其中一片往她手里塞。“顾姐,你刚才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不要命。”他说,“我腿都软了。”
顾昭笑了一下。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拍肿了。
她抬头,看二楼东边的包厢。
帘子掀开了。那个男人站在窗边,看着她。
他没有鼓掌。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四、没有船票的人
第三席是一艘船。
镜子里是海。很黑的海,没有月亮,只有船上的灯,一盏一盏,晕开在水汽里。
【第三席·长乐号】
【晚宴开始,请出示船票。】
【没有票的人,不能上桌。】
【海不枯,宴不散。】
【天亮前,找出没有票的人。】
上船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张票。硬纸的,边角磨毛了,印着“长乐号”三个字,底下是座位号。
顾昭的票是三等舱,十七号。
甲板上站着二十来个人。这一次,人比前两场多。顾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男人。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海,手里捏着一张票,没有看。
她走过去。
“我叫顾昭。”
“谢屿。”
他报名字报得很干脆,像早就准备好有人来问。
“上一场,你敲了三下窗框。”她说,“什么意思?”
“三,是第三排。”他说,“第四十二个人,坐在第三排最里面。”
顾昭想了一下,明白了。她当时数了四十二个人,可没数座位。她以为刚好坐满,其实不是——第三排最里面那个位置,是空的。四十二个人,四十一个座位。
“空的那个位置,”谢屿说,“是留给叫好的人的。”
“你怎么知道?”
“我坐过。”他说。
顾昭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谢屿说,“我没死,是因为有人替我鼓了掌。”
他转过身,往船舱里走。
“船票收好。”他扔下一句,“这张纸,比你的命值钱。”
宴会厅在二层。
水晶灯,白桌布,乐队在角落奏一支华尔兹。曲子很熟,可调子总是差半拍,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举着杯,杯子里的酒是满的,永远满的。他们不喝,只是举着。
门缝里在渗水。水很浅,只到脚踝,凉的。
规则说,海不枯,宴不散。
水只会涨,不会退。
“都到齐了?”一个声音说。
顾昭回头。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袖口卷得很整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说话很客气,声音不高,可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我叫裴决。”他说,“进来第八场了。这船上有规矩,我先把规矩说清楚,省得有人死得不明不白。”
他抬起手,指了指厅里的人。
“这里一共三十一个人。二十三个是客人,八个是我们。”
“宴会厅的桌子,三十个座位。”
顾昭数了一下。确实是三十个座位。
三十一个人,三十个座位。
多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裴决说,“就是没有票的人。”
“找出他,交出去,这一场就过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有人问:“交出去是什么意思?”
“扔下船。”裴决说。
厅里安静了一下。
“那要是找错了呢?”纪禾开口。她坐在最边上,白大褂的下摆泡在水里。
“找错了,”裴决说,“就再找一个。”
“那要是找不到呢?”
裴决笑了一下。“那就从我们里面挑一个。”
他抬手,指了指站在角落的几个新人。“你们几个,票呢?”
那几个新人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口袋。
顾昭低头看自己的票。
票面上印着“长乐号”,座位号“三等舱十七号”。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
她把票凑近水晶灯。
她做校对的,眼睛被训练过。字洇开了,笔画还在。她一点一点认。
【三等舱,甲板下三层,限乘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
可她上船的时候,看见甲板下三层的门是锁着的。
门后面有声音。
她在走廊里听见的——很轻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数数。
“我去趟洗手间。”顾昭站起来。
裴决看了她一眼。“快点。”
她沿着走廊往下走。水从脚踝涨到小腿。
甲板下三层的门在船尾。铁门,锈得很厉害,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顾昭蹲下去,听。
门后面的敲击声停了。
然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贴在门背后,说了一句话。
“……还有位置吗?”
顾昭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她说。
门后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很多个声音一起响起来,很轻,很急,像一群人在黑暗里抢着说话。
“我们买了票的。”
“我们买了票的。”
“他们说下面安全。”
“他们说等一会儿就开门。”
顾昭把手按在门上。铁门冰凉,冰得她指尖发麻。
她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门缝底下,卡着一张纸。她抽出来。
是一张船票。泡烂了,边角缺了一块,可还能看清字。
三等舱,十七号。
和她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顾昭的手抖了一下。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谢屿站在楼梯口。
他没说话,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张票,然后看她。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顾昭说,“为什么我的票,和门缝里那张一样。”
“因为你的票是从这里拿的。”谢屿说。
“什么意思?”
“三十七个人买了三等舱的票。”他说,“船沉的时候,救生艇只有二十个位置。船长把三等舱的票收走了,改成‘未售’。这样,账面上人数就对得上。”
“那三十七个人呢?”
“锁在下面。”谢屿说,“等死。”
顾昭看着那扇门。
“所以没有票的人……”
“不是玩家。”谢屿说,“是他们。”
“他们不是没有票。”顾昭说,“是票被收走了。”
谢屿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开门。”
“是。”
“开了门,水会进来。”他说,“这艘船会沉。”
“它早就沉了。”顾昭说。
谢屿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那就开。”
锁是新的,可门是旧的。
顾昭用裁纸刀撬锁,撬不动。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挤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发卡。
“让开让开,专业的。”
他鼓捣了半分钟,“咔”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水涌了出来。
不是从门后面涌,是从四面八方。走廊尽头,天花板,舷窗。水是黑的,凉的,漫过膝盖,漫过腰。
顾昭抓住楼梯扶手,才没被冲倒。
门后面,有人走出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很瘦,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垂着。他们不说话,一个一个往楼上走。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睡着了。
女人走到顾昭面前,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票,递给顾昭。
“谢谢你。”她说,“这个,还给你。”
顾昭接过票。
票是湿的,热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握住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画面。
船舱里,水已经到腰了。女人把孩子举高,塞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她把票也塞过去。
“带他上去。”她说,“别回头。”
男人抱着孩子往上爬。女人站在水里,看着他们。
水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下巴。
她一直没喊。
画面散了。
顾昭站在水里,手心里全是汗,还有一点烫。她的指尖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红了一小片。
“你怎么了?”小满问。
“没事。”
她低下头,想缓一缓。她习惯在害怕的时候想一点别的事,比如她爸。她爸走得早,留下的照片不多,有一张是在江边拍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她一直记得那张照片。
可这会儿,她怎么想,都想不起照片上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只记得一件白衬衫,鼓起来。
她抬起头。水位在下降。
宴会厅里的乐队,奏完了那支华尔兹。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船身轻轻一震,像终于沉到了底。
厅里那些人放下了杯子。
他们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往甲板上走。走到船头,跳下去。
水花都没有。
镜面从海面上升起来,整艘船映在里面,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点灯。
两片镜屑落进顾昭手里。
她走上甲板,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谢屿站在她旁边。
“你的手。”他说。
顾昭低头。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一小块烫伤,红得发亮。
“刚才碰了一下灯。”她说。
谢屿看了她一会儿。
“你刚才在楼下,”他说,“看见什么了?”
顾昭没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算什么。她只知道,那张票在她手里的那几秒,她不是“猜”到了那个女人的事,她是“看见”了。
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直接塞进了她脑子里。
“你的手,”谢屿又说了一遍,“下次别乱碰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关心。可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布,扔给她。
是干净的。
顾昭接住,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了。
五、藏书阁
第四席是一座烧过的楼。
书架从地面一直堆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的还在冒烟,可烧不完。空气里全是纸灰,落在肩上,像下了一场很轻的雪。
【第四席·藏书阁】
【阁中藏书,一人一本。】
【书不能带走。】
【不许撕书。】
【天亮前,找出被撕掉的那一页。】
“一人一本?”小满四处张望,“我的书在哪儿?”
“找你自己的名字。”纪禾说。
她已经在书架间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薄薄的,封面上写着“纪禾”。
“你们的呢?”
顾昭抬头。书架太高了,看不到顶。
她沿着书架一排一排找。找了很久,在最底下一层,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书很厚。比她想象中厚。
她翻开。
第一页是她出生那天,医院的名字,天气。第二页是她父亲去世。第三页是她考上大学。一页一页,全是她的事。有些事她自己都忘了,书上写着。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是那一夜。凌晨两点,婚书,请柬,灯灭。
后面是空白。
整整十几页,全是空白。
“顾姐。”小满在旁边叫她,声音发抖,“你来看这个。”
他的书摊在地上。书里写着他十九年的人生,写到他被拉进来那一夜,后面也全是空白。
“大家的后半本都是空的。”纪禾说,“我看了三个人的。”
“那被撕掉的一页呢?”
“不是在书后面。”纪禾说,“是在书前面。”
她把书翻到最前面。
书的扉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只留下一点纸根。
顾昭翻自己的书。扉页也是空的。撕痕很新。
她抬头看整个藏书阁。
所有的书,扉页都被撕掉了。
“有人撕的。”她说,“同一页,所有的书。”
“撕掉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
顾昭没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起那个老玩家。
冯姐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本书,不说话。她的书很旧,封皮都磨破了。她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抱住。
顾昭走过去。
“冯姐。”
冯姐抬头。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儿子。”她说,“书上写着我儿子。”
“你进来多久了?”
“七场。”冯姐说,“我攒了六十三片镜屑。我想换回他的记忆。”
“你儿子……”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冯姐说,“我进来之前,他五岁。我在这里待了太久,我把他忘了。照片也快白了。”
她把书抱得更紧。
“只要再攒三十七片,我就能换回来。”
顾昭看着她。
“冯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攒,忘得越快?”
冯姐愣住了。
“镜屑是什么?”顾昭说,“我们每交一次任务,就少一点什么。我以为那是累。可我今天才想明白——我们交的,是自己的执念。”
“你越想换回儿子,就越攒。越攒,执念就越少。最后你换回来的那点记忆,还不如你丢的多。”
冯姐的脸白了。
“你胡说。”她说,“你才进来几场?”
“四场。”
“那你懂什么?”
顾昭没说话。
这时候,藏书阁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火烧的声音。是纸被撕开的声音。
“嘶——”
纪禾猛地站起来。“谁在撕书?”
所有人往声音的方向跑。
书架深处,有一个人影。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撕扉页。
“住手!”纪禾喊。
人影抬起头。
是裴决。
他手里那本书,是冯姐的。
“你干什么!”冯姐扑过去。
裴决站起来,往后退。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冯姐拦住。
“冯姐,别激动。”裴决说,“我在救你。”
“你把书还我!”
“这一页,”裴决举起手里撕下来的纸,“写的是镜墟的规则。”
“什么?”
“我们都被骗了。”裴决说,“你们以为集齐镜屑能许愿?”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镜墟以执念为食。】
“它抓人,不是因为随机。”裴决说,“是因为每个人都有执念。它吃这个。”
“镜屑,就是你们执念的碎屑。你们完成任务,交出镜屑,就是在喂它。”
“许愿?”他笑了一下,“许愿是它给的最大的饵。你许一个愿,就会生出一个新的执念。新的执念,够它吃很久。”
“许过愿的人,永远出不去。”
厅里一片死寂。
顾昭想起了谢屿。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进来第九场了。”裴决说,“我见过许愿的人。”
“他们在哪儿?”
“就在镜子里。”裴决说,“你每天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说不定就是他。”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所以,”他说,“只有一条路。让镜墟成型,献祭所有执念,它吃饱了,就会开一道门。”
“那道门,只够一个人走。”
“谁走?”
“我。”裴决说。
他说得很平静。
“我女儿在ICU。”他说,“我要回去签字。”
厅里没有人说话。
顾昭看着他。
“你为了回去,”她说,“要献祭这里所有人?”
“这里的人已经死了。”裴决说,“我没杀他们。”
“那三十七个锁在船舱里的人,也不是你杀的?”
裴决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开了门。”他说,“你放走了他们。你知道你坏了多少事吗?”
“我不知道。”顾昭说,“我只知道,他们被锁在下面的时候,还在问‘有没有位置’。”
裴决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会后悔的。”他说。
他转身走了。
冯姐瘫坐在地上,抱着被撕坏的书,手一直在抖。
顾昭蹲下去。
“冯姐,书给我看看。”
冯姐把书递给她。
书被撕掉了一页,可撕得不干净,还留着一条纸边。纸边很窄,只有半指宽。
顾昭把纸边捏起来,对着火光。
纸边是双层的。她做校对的,知道书页有两面——正面印字,背面也会印字。撕书的人只看见了正面。
她用指甲把纸边轻轻挑开。
背面有字。很小,挤在边上,像写的人怕被谁看见。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镜墟……不是……惩罚……”
她停住了。
“是什么?”纪禾问。
“是……”顾昭眯起眼睛,“第一场……没办完的……宴席。”
她的指尖又开始发烫,和那天在长乐号上一样。
她忽然明白,那不是碰巧。
话音落下,整座藏书阁安静了。
然后,所有的书页开始无风自动。
哗啦,哗啦。
火从书架深处烧起来。这一次不是慢慢烧,是猛地烧。火是白的,烧过的地方只剩灰。
“走!”纪禾喊。
所有人往门口跑。
冯姐没有跑。
她抱着那本书,站在原地。
“冯姐!”顾昭回头喊。
冯姐抬起头,笑了一下。
“这本书里,”她说,“有我儿子。”
火扑过来。
很白,很暖。冯姐的身影在火里变得很淡,可她还抱着书,抱得很紧。
“顾昭。”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帮我记住他。”
“他叫……”
火把她吞了。
顾昭没能听清那个名字。
她被人拽着跑出了藏书阁。门在身后合上,火被关在里面。
她跪在走廊的地上,喘了很久。
手心里,两片镜屑。
还有一片,是她自己的。
那片镜屑上,映着一张脸。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自己家的门牌号是几号。
她试了三遍。
三遍都是空白。
顾昭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是代价。
六、许愿的人
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镜子后面是副本,有光,有声音,有风。这面镜子很静,静得像一张照片。
镜子里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一个女孩坐在桌边写字,写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她十七岁。永远十七岁。
“她叫谢宁。”谢屿站在旁边,说,“我妹妹。”
顾昭没有说话。
“十七岁那年,她掉进河里。”谢屿说,“我拉住了她的手。河水太急,我没拉住。”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镜子。
“后来我进来了。第一场,我许了愿。”
“她回来了?”
“回来了。”谢屿说,“就在这面镜子里。”
镜子里的女孩写完一页,抬起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哥。”她隔着镜面喊,“你今天来晚了。”
谢屿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路上有点事。”他说。
女孩看了看顾昭,眼睛亮了。“你带朋友来了?”
“嗯。”
“姐姐好。”女孩冲她挥手,“我哥这个人闷,你别嫌他。”
顾昭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你好”。
女孩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不会长大。”谢屿说,“不会老,不会病,也不会死。她永远十七岁,永远在这个院子里,永远等我去看她。”
“这就是我的愿望。”
顾昭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孩。
“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救她。”谢屿说,“我后悔的是,我把她变成了一个只能活在镜子里的东西。”
他收回手。
“我每天来看她。看了很多年。她记得我,这才最难受。”
“如果她忘了我,”他说,“我还能骗自己,她在别的地方活着。”
走廊里很静。远处有镜子在响,有人在哭。
“你为什么帮我?”顾昭问。
谢屿想了想。
“因为你不像他们。”
“像什么?”
“像来赴宴的。”他说,“你像来收席的。”
顾昭没听懂。可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走。
不是组队,是同行。进副本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各走各的。
纪禾是第三个。她的理由很简单。
“我不信许愿。”她说,“我只信把人抬出去。急诊科干了八年,抬出去的人比救回来的多。可抬出去一个,就是一个。”
小满是第四个。
“我不想被忘记。”他说得很直白,“我爸妈离婚,各自成家。我过年都不知道去谁家。我要是在这儿没了,估计得等到交房租的时候才有人发现。”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挺没出息。”
“不是。”顾昭说。
“真的?”
“真的。”她说,“能被记住,是件大事。”
小满愣了一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顾姐,”他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这人容易当真。”
那几天没有新副本,四个人就在走廊里坐着。
小满用两片镜屑换了一包饼干,拆开,先递给顾昭,再递给纪禾,最后犹犹豫豫地递到谢屿面前。
谢屿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块。
小满松了口气,坐回墙边,晃着腿。“我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发个朋友圈。”他说,“拍一张自拍,配文:本人还活着,勿念。”
“你手机不是没电了?”纪禾说。
“充上就有了。”
“你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干什么?”小满问顾昭。
顾昭想了想。
“吃碗面。”她说,“热的。加两个蛋。”
“就这?”
“就这。”
纪禾把顾昭的手拉过去,看她手腕上的伤。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小卷纱布,一边缠一边说:“你这手,再划一次就废了。”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小满又问谢屿:“谢哥,你呢?”
谢屿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镜子。他嚼完那块饼干,才开口。
“去看一个人。”
“谁啊?”
“我妹妹。”
“那你出去以后……”
“我不一定出得去。”谢屿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满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谢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睡。”他说,“下一场,不会轻松。”
他走了。
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顾姐,他是不是……”
“不知道。”顾昭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纱布缠得很整齐,底下那两道伤,还在隐隐地疼。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谢屿说的那句话,是他在镜墟里说的唯一一句实话。
又过了两场,镜墟安静了三天。
没有新副本。走廊上的镜子全都暗着,只有那面映着院子的镜子还亮。
人越来越少。墙上的空白照片越来越多。
“它在攒。”谢屿说。
“攒什么?”
“攒够了,就该办最后一场了。”
他带顾昭走到走廊最深处。那里有一面镜子,很大,比别的镜子都高,镜框是黑的,没有花纹。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是空。
“本源镜。”谢屿说。
顾昭看着那面镜子。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好像有什么在看她。不是眼睛,是一种感觉,像有人贴在她后颈上,很轻地呼吸。
“最后一场,”谢屿说,“它会跟你说话。”
“说什么?”
“你最想听的话。”他说,“用你最想听的声音。”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她问,“它跟你说过什么?”
谢屿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它跟我说,我可以再许一个愿。”
“许什么?”
“让谢宁长大。”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差点就许了。”
七、本源镜之宴
最后一场没有门。
顾昭是在走廊上被“请”进去的。她走着走着,脚下的青砖变成了白玉,两侧的镜子一面向后退,退成一片白。
等她停下,已经站在一座大厅里。
大厅没有墙。四面都是镜子,一层一层往里叠,像站在无数个自己中间。镜子里的她有很多个,大的,小的,远的,近的,每一个都在看她。
大厅正中是一张长桌。白桌布,银餐具,蜡烛。桌子很长,长到看不见头。
桌边坐满了人。
顾昭认出了几个。阿棠,红嫁衣,头上簪着那支木簪。云锦,卸了妆,很年轻。船长,穿着制服,帽子夹在腋下。还有冯姐,抱着书,坐在很远的地方。
他们都看着她,不说话。
主位空着。
镜面上浮出字。
【终席·本源镜之宴】
【入席者,可许一愿。】
【一愿,换一愿。】
“昭昭。”
一个声音响起来。
顾昭僵住了。
那是她妈的声音。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像在哄小孩。
“昭昭,回来吃饭。”
大厅的一侧,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厨房。很旧,油烟机上有擦不掉的黄渍,灶上坐着一口锅,锅盖被顶得“咕嘟咕嘟”响。
她妈站在灶台前,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她一边搅汤,一边回头。
“汤要凉了。”
顾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给家里打电话。
“许愿吧。”镜墟说,用她妈的声音,“回到那个晚上。你什么都没看见。你还在加班,加班完就回家。你妈给你留了汤。”
顾昭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厨房很近,近到她能看见锅边的水汽。
“你可以忘掉这里。”镜墟说,“忘掉那些死人,忘掉那些椅子,忘掉那些照片。你回去,过你的日子。”
顾昭停下。
“谢屿呢?”她问。
镜墟安静了一下。
“他是账。”它说。
“什么意思?”
“他许过愿。愿望要还。你许愿,他抵账。”
顾昭转过头,看长桌的另一头。
谢屿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还带着走廊的凉气。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他们呢?”顾昭指了指桌上的人。
“他们是菜。”镜墟说。
顾昭笑了。
她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知道我做什么工作的吗?”她说。
镜墟没有回答。
“我给人整理档案。”顾昭说,“我一辈子都在跟死人打交道。婚书,户口,死亡登记。有些人死了几十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他们的儿子女儿来查,查不到,就说算了。”
“我不算。”她说,“我一个一个查。查到了,就写在旁边。”
她走到长桌边,看着阿棠。
“阿棠。”她念了一声。
镜面轻轻一震。
“柳门王氏,本名阿棠。生年不详,卒年不详。她不肯拜堂。”
阿棠抬起头。她的脸很淡,可眼睛是亮的。
顾昭往前走。
“水生。柳家长工,哑。他在后院劈了三十七年柴,为了一支簪子。”
“柳承泽。柳家独子,病死时二十二岁。他没有要过这门亲。”
“云锦。戏子,男旦。许多年前在长生戏台唱《长生殿》,唱到‘埋玉’,灯架砸下来。他等一句好,等了许多年。”
“长乐号船长,姓名不详。他锁了三等舱的门。他后来自己跳了海。”
“三等舱,三十七个人。他们没有名字。”
“冯姐。她不记得自己儿子叫什么了。她让我记住。”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可我记得她说过这句话。”
她每念一个,大厅里就退一寸。
不是镜子退,是那种“空”在退。空气变得实在了一点,烛光变得暖了一点。
桌上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不是变成鬼,是变回人。
阿棠站起来,向他弟弟走过去。云锦站起来,向顾昭鞠了一躬。船长站起来,把帽子戴上,敬了一个礼。
镜墟的声音变了。它不再用她妈的声音。
它用一种很老的、很累的声音说:“你记不完的。”
“我一个一个记。”
“你已经在忘了。”它说,“你忘了你家的门牌号,忘了你爸的样子。你再记,也记不住。”
顾昭的手在抖。
她知道它说的是真的。她的脑子里有一些地方,已经空了。像书架上被抽走的书,留下一个个洞。
“我记不住,”她说,“那就写下来。”
“写在哪里?”
“写在我身上。”
她转过身,看谢屿。
“你有没有刀?”
谢屿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镜屑。很薄,边缘很利。
“会疼。”他说。
“我知道。”
她把手腕翻过来,用镜屑的尖角,在皮肤上划。
很疼。血珠冒出来,顺着腕子往下流。
她一笔一笔地写。
谢。屿。
两个字,歪歪扭扭,血糊了一半。
“你干什么?”谢屿的声音有点变。
“我出去以后,会忘了你。”顾昭说,“镜墟的规矩,离开的人不能带走这里的东西。记忆也算。”
“所以我先写下来。我不认识这两个字,可我会知道,这两个字很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找我。”
谢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你要是不来呢?”
“我会来。”
这时候,大厅尽头传来一声巨响。
裴决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手里都拿着镜屑,镜屑的边角磨得很尖。
“顾昭。”他说,“你住手。”
“你已经看见了,”顾昭说,“它不是在吃人。它是在等人。”
“我不管它在等谁。”裴决说,“我女儿在ICU。我进来第九场了,我攒了三百多片镜屑。今天这道门,我必须开。”
他举起手。他身后那五个人散开,围住长桌。
镜面开始合拢。
不是慢慢合,是很快。四面的镜子往中间挤,像一只手掌慢慢握起来。
桌上刚站起来的人,一个一个被压回去,重新变成影子。
“裴决!”纪禾喊,“你会把所有人都害死!”
“他们本来就死了。”裴决说。
他往前一步。
谢屿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
“让开。”裴决说。
“不让。”
裴决动手了。他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在镜墟待了九场的人。谢屿接住他的手腕,两个人撞在一起,退了两步。
顾昭想上去,被小满拉住。
“顾姐,你看!”
大厅中央的镜面上,浮出了一张脸。
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剃了光头,穿着病号服。
“爸爸。”她说。
裴决停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
“爸爸,”小女孩说,“我不疼了。”
裴决的手垂了下来。
“你别骗我。”他说。
“我没有骗你。”小女孩说,“我走的时候,你在楼下买粥。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疼了。”
裴决的嘴唇在抖。
“你回家吧。”小女孩说,“妈妈在等你。”
裴决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跪下了。
他跪在长桌前,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在镜墟里杀了很多人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镜面把他包起来,很轻,像一张纸被折起来。
他没有挣扎。
顾昭看见他最后抬了一下头,看的是那个小女孩的方向。
然后他就不见了。
镜面重新静下来。
顾昭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
她面对着那面最大的镜子。
“你听见了吗?”她说,“他们不是菜。”
镜墟没有回答。
“你也不是。”她说,“你是一场没办完的席。”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也不是鬼。像一团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第一场席,”顾昭说,“是谁办的?”
很久之后,那个很老的声音说:“我。”
“办给谁?”
“办给……没有人。”
“什么意思?”
“我死的时候,”它说,“没有人来。”
大厅里安静了。
“我一个人摆了一桌菜。”它说,“我等到菜凉了,等到灯灭了,等到骨头都烂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来。”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它说,“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我吃那些东西,我就能活下去。我就能让这桌席一直摆着。”
顾昭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两点的那些夜晚。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只开一半,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不想回家。
“你不用吃执念。”她说。
“不吃,我会散。”
“那就吃别的。”
“吃什么?”
“记忆。”顾昭说,“你不用抢,你可以收。有人愿意给,你就收。有人不愿意,你就不收。”
“谁会愿意给?”
“我。”
镜墟沉默了。
“你给得起吗?”
“我给得起。”顾昭说,“我记了四年的死人名字。我记得住。”
她抬起手腕,血还在流。
“但有个条件。”
“说。”
“从今天起,这扇门不锁人。”她说,“想进来的,自己进来。想走的,走得掉。”
“走得掉的人,要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
“一段记忆。”顾昭说,“关于这里的。带出去,会把这里带出去。这里不能被带出去。”
镜墟想了很久。
“那你呢?”它问,“你也留下?”
“我留下。”顾昭说,“我留下我的那一段。”
镜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倒了一张小桌。
顾昭转过头。
那面映着院子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大厅边上。谢宁站在葡萄架下,练习册掉在地上,摊开着。她隔着镜面看着这边,眼睛很亮。
谢屿已经走过去了。
他站在镜子前,抬起手,又放下。
“宁宁。”
“哥。”女孩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你后悔了。”
谢屿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谢宁说,“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葡萄结了很多次,我都数不清了。可是哥,我十七岁那年就该走了。”
“我一直没走,是因为你一直没放。”
谢屿的手贴在镜面上。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女孩笑了,“你回家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院子开始变淡,葡萄架,小桌,练习册,一点一点,像被水洗过。
“哥。”她最后说,“替我去看看海。”
然后她就不见了。
镜面空了下来,只剩一片很淡的光。
谢屿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顾昭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过去。
她只是看见,地上那个很淡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得和别人的一样深了。
过了一会儿,谢屿转过身,走回长桌边。
他在她面前站定。
“我会忘了你。”顾昭说。
“我知道。”
“你还会来找我吗?”
“会。”
“你怎么找?”
“我记得你。”谢屿说,“你忘了,我记得,就够了。”
顾昭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镜子。
“开席吧。”她说。
镜面从中间裂开。
不是碎,是开,像一扇门被推开。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很白,很暖。
顾昭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长桌。阿棠和水生坐在一起。云锦在哼一段戏。冯姐抱着书,低着头,嘴角有一点笑。
她最后看了一眼谢屿。
她想把他的样子记住。
可她已经开始忘了。
她记得他很高,很瘦,眼睛很静。她记得他的手很凉。她记得他说“我会来”。
再往后,就模糊了。
她往前走。
光把她包起来。
“顾昭。”
有人在叫她。
她回过头。
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可她还是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走进了光里。
八、满堂
顾昭是被键盘声吵醒的。
她趴在办公桌上,脸底下压着一份档案。屏幕还亮着,系统提示“长时间未操作,是否继续”。
窗外天没亮。桌上的保温杯是凉的。
她坐起来,脖子很酸。
手机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她愣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在加班。记得那份婚书。记得手机亮了。
后面的,断了。
像一盘磁带被人剪掉一段,两头接上,听着也挺顺,可你知道中间少了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块很淡的烫伤。左手手腕内侧,有两道划痕,结了很薄的血痂。
她凑近了看。
是两个字。
“谢屿。”
她不认识这两个字。
不是不认识字,是不认识这个名字。她的生活里没有叫谢屿的人。
可她看着这两个字,心口忽然跳得很厉害。
像有人在门外面,敲了一下门。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
第三天也是。
她把那份柳承泽的婚书做完了。女方那一栏,她没有写“柳门王氏”。
她写了“阿棠”。
写完,她在备注里加了一行:生年不详,卒年不详,未拜堂。
同事路过,看了一眼。“你写这个干嘛?系统里没有这一栏。”
“我知道。”
“那你还写。”
顾昭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总得有人写。”她说。
她妈打电话来。
“昭昭,吃饭没有?”
顾昭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怎么了?”她妈慌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她说,“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这孩子,”她妈说,“吓我一跳。”
“我周末回去。”
“回来回来,我给你炖汤。”
“好。”
挂了电话,顾昭站在花坛边,吹了一会儿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三个月后,她搬了家。
不是因为别的,是房租涨了。新房子小一点,采光差一点,可离公司近。
搬完最后一箱书,她站在玄关,看着那面镜子。
那是她自己带来的。上任租客留下的东西她一直没扔,这次搬家,她鬼使神差地把它也搬过来了。
镜子的边框掉了漆,右上角有一道旧裂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六岁,瘦,眼下有黑眼圈。
镜子里的她,也跟着看。
同步的。
她忽然想起手腕上的两个字。
她抬起手,看了看。
痂掉了,留下两道很浅的白痕。字还在。
“谢屿。”她念了一遍。
没有反应。
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校对档案。她还是在心里念死者的名字。她妈催她找对象,她说再说。同事约她吃饭,她去,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话。
她过得挺好的。真的。
只是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她会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只记得那个梦很热闹。有很多人。有唢呐,有戏,有船,有一桌永远不散的席。
还有一个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回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跺了三下脚,灯才亮。
她开门,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然后她看见了玄关的镜子。
镜面在发光。
不是很亮,是那种很淡的光,像水底下的月亮。
她走过去。
镜子里是她自己。可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顾昭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的。
她转回来。
镜子里那个人还在。很高,很瘦,穿一件旧外套,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她。
顾昭的手在发抖。
她张嘴,想问“你是谁”。
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门铃响了。
顾昭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门铃,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比她想象中更瘦,脸色不好,手背上有几道旧伤。楼道里的灯照在他脸上,很暗,可他的眼睛很静。
“你好。”他说。
顾昭看着他。
她不认识他。
可她又好像认识他。认识很久了。
“我叫谢屿。”男人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手腕。
“那两个字,”他说,“是我。”
顾昭低下头。
手腕上,那两道浅白的痕迹,在楼道的灯下,有一点发亮。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
“进来吧。”她说。
谢屿跨过门槛。
玄关的镜子映出两个人。
这一次,两个影子一起动。
灶上的汤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窗外的城市亮着,一盏灯挨着一盏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宴席。
只是这一次,有人来了。
(正文完)
番外·另一种结局
不是每一次,都能把规则改掉。
那一天的最后一刻,本源镜开始成型。四面的镜子往中间挤,桌上的影子一个一个被压碎。
顾昭想喊,喊不出声。
谢屿把她推到一边。
“你答应过我,不走。”她说。
“我答应过你,”他说,“让你走。”
他走进镜子里。
镜面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很安静,像一个人轻轻关上了一扇门。
然后,整座大厅碎了。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顾昭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凌晨三点零七分。
屏幕还亮着。那份婚书还在。
一切都和那个晚上一样,除了时间。
她后来才知道,她在镜墟里待了很久,现实里只过了一个月。
她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给她妈打电话。
她过得挺好的。真的。
只是她再也没照过镜子。
家里的那面旧镜子,她搬走的那天扔了。扔的时候,她没敢看。
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面古镜,能映出那个清冷的男人。
有一次,她在档案馆加班,翻到一份旧婚书。
男方姓柳,女方那一栏写着“柳门王氏”。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备注栏里写:本名阿棠。
写完了,她放下笔,趴在桌上。
窗外天快亮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记得你。”
没有人回答。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好好活着。吃饭,睡觉,升职,搬家。她把她妈接到城里,给她妈买了一个带阳台的房子。
她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的份。
只有在很深的夜里,她偶尔会听见一声唢呐。
很远,很轻,像隔着一条河。
她会醒过来,坐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
她不害怕。
她知道,那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摆着一桌席。
那桌席,永远不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