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三年,柳知微只给沈叙白煮过四回鱼汤。
头一回,她弟弟偷了他的文章。
第二回,她爹把他娘过冬的屋子腾给侯府养马。
到了第三回,她拿他的治河策给别的男人请了功。
第四条鱼下锅前,沈叙白还在冰窖里敲门。
「知微,开开门。我冷。」
钥匙就在柳知微手里。谢世子在旁边看着,她把钥匙丢进了雪里。
天亮,鱼汤熬得雪白。
她下去接夫君,窖里只剩一封冻在地上的休书。
第一章 鱼鳞上的红印
登闻鼓上结了霜。沈叙白敲第一下,鼓槌便从手里滑出去,滚到守门军士的靴边。
军士认得他。这个七品御史天天提着两棵白菜上值,遇见人总肯停下打个招呼。军士弯腰捡起鼓槌,却没急着还。
「沈大人,可要想清楚。上一个敲这面鼓的人,还在午门外头跪着。」
沈叙白递过怀里的纸。纸上留着几处细小红印,底下的字写得歪斜:石匠胡长顺,右手大指断于永济堤,请免画押。
「一个没有右拇指的人,死后三个月,在工部的领银簿上按了六个右手印。你说我替不替他敲?」
军士把鼓槌塞回他手里,退到一旁。
第三通鼓敲完,宫门开了。天子召见时,炉里的炭还没烧红。六张领讫摊在御案上,皇帝看过那些完整的指印,问他想调谁的兵。
「臣先想见一见递状人的女儿。她爹告了一状,人就没了。她来京城接着告,又不见了。」
皇帝放下手炉,赐他一道密旨,准他绕过通政司直递御前,又命北镇抚司听调。
出殿后,陆震在阶下等他。六张领讫能用来查人,追银子还得找到原账。两人商议好,柳宅若有变故,就让挑菜的人去棉花胡同传话。
「我找孩子。你回柳府还办什么事?」
「取两本书,搬家。还有,送一封信。」
信放在里衣左袖,封皮写着妻知微亲启。他原本打算吃早饭时交给她,连锅都分好了。东厨那口深,留给知微,煮鱼不溅油。
回到柳宅,桌子已经翻了。柳崇道坐在散落的书页中,沾着唾沫揭走《北河十议》的末页,随后将一张认罪书推给女婿。
「景桓看过你的策,夜里心口疼。你落一句擅录侯府手稿,给两家留个余地。往后他挂印,你执笔,这是多少进士求不来的门路。」
沈叙白捡起一册散页。水尺小图上踩着泥鞋印,墨点旁还留着胭脂痕。新婚那年,知微拿这些纸试唇脂,隔几页就点一下,最后嫌颜色重,不用了。他一直没舍得换。
「爹,字先别叫他写。」柳明轩踢开书箱,「侯府丢了一方端砚,除了这种捡废纸使的人,谁稀罕偷?」
家丁把书箱底砸穿,也没搜出端砚。侯府倒送来一盆温水,说是世子刚洗过脚,沈叙白肯喝,这事就不追究了。
盆底还留着半截修下的趾甲。两个跟着笑的小丫头看见,低下了头。
柳知微赶回来,头发都跑乱了,进门就问谁出的主意。柳明轩往后缩,她却拿出手帕,拣走了盆里的东西。
「叙白,景桓今早为河上那些死人又犯了病。他病里爱使性子,你权当哄我。」
沈叙白看着湿了的绢帕。去年母亲咳血,知微嫌脏,连屋门都没进。
柳知微从身后按住他的肩,柳明轩又朝他膝弯踢了一脚。沈叙白撑住桌沿,手底下的茶盏碎了,血流到认罪书上。纸张挪开,底下露出一张北关递铺的急单。
盐船和军粮都要走那条河。急单正面盖着兵部边递印,背面朱批是「侯府未允,暂缓上达」,落款柳崇道。用过两面的纸,岳父就拿来垫桌了。
血沾上朱批,一座小铜秤出现在沈叙白眼前。旁人看不见它。秤的两端各托一张纸,一端是他手下的原件,另一端留下相同的拓影。
两年前,沈叙白替一名死囚洗冤,之后经他手的涉案真迹便能留在天平卷宗库中。铜秤只存卷,不断案。朱批出自谁手,仍要找人查验。
今日御前赐了直奏权,御案那端便收到了第一卷。这张误了期限,险些害死七名驿卒的急递,当天进了御书房。
沈叙白收回手,将那盆水推到柳崇道面前。
「岳父若也觉得好,您先请。」
柳崇道张口要骂。柳知微赶在前头,把丈夫推入小书房,从外面落了锁。
沈叙白找出旧中衣裹住伤手,听她在门外吩咐家丁。
「明早押姑爷上侯府赔礼。绳子用宽些的,他手容易磨破。」
过了三年,她倒还记得这个。
第二章 三钱四分
夜里,柳知微在书房门前放了半碟糖蒸栗子。一半剥了壳,另一半留着。新婚时,沈叙白爱剥给她吃。
翌日早上,碟子还在原处。她摸了摸,栗子已经冷硬了。
秦太君在偏厅喝完羊乳,才命人开门。陪她来的吏部赵侍郎与谢家新结了亲,坐了许久,茶也没喝。
「沈御史受了委屈,我也不白委屈你。」秦太君拨着佛珠,「你去给景桓磕个头,往后侯府吃肉,给你爹娘留碗汤。倘若不肯,赵大人把你那个七品名字拿笔一勾,往后连汤也没人舍你。」
赵侍郎要说话,老太君冲他笑了笑,他又端起茶碗。
柳崇道把沈叙白剩下的包袱翻空了。几块碎银用棉线穿着,旁边还有个孩子戴的银锁片。他拿起锁片,问是侯府哪年丢的东西。
「碎银三钱四分,是我娘七日的药钱。锁片是胡家姑娘的。她娘给的信物,托我带她回家。」
「哟,连外头养的孩子都有了。」
柳明轩把锁片扔进铜盆,带人到前门清理行李。沈父沈母捎来的冬衣被挑到街心,补过的布鞋翻在上面,挡了路,车夫骂了一句。
沈叙白出去拾鞋。一只鞋头里缝着羊毛。他爹脚伤后怕冷,母亲便从自己的袄子里拆了一团,补在鞋里。他拍净泥,放进怀中。
谢景桓靠在马车边看他。柳知微一来,世子便掏帕子捂嘴咳嗽。帕子上沾了红,整个人也倒向她。
「我也想同沈兄亲近。可他偏在治河策里写河伯索命,还把我的生辰圈了朱。我读到那一页,喉头就是甜的。」
柳知微接过书页。圈住的是十月十三,旁边记着「水涨一尺七寸」。丈夫记水位就这么记,她原本想解释一句,谢景桓却把发烫的脸贴上她的手背。
当着满街的人,柳知微没有抽手。
「把策的手札都取出来,大家看清楚便罢了。」她望向沈叙白,「你要还藏,叫我往后怎么做人?」
沈叙白将两包冬衣放到檐下。
「你的手镯硌着他疼不疼?」
柳知微急忙站直,脸上发热,转头命家丁扒下他的青袍搜身。家丁伸出手,还等着姑爷自己解带。往常他总肯给夫人留体面。
这回沈叙白没动。那些平日从菜篮里顺走鸡蛋和青葱的手,便直接扯住了衣领。
青袍被扯开,黏着伤口的里衣也破了。肩头到腰上的旧疤重新渗血。去冬救一个老石工,他被落下的木梁砸伤,养了许久。知微一直当他替父亲访友去了,连他何时回家都没记住。
她伸手想替他遮住,沈叙白侧身避开,将官袍递到赵侍郎面前。
内衬暗袋露出半道火漆。内廷的骑缝印,末尾御笔写的「察」字,赵侍郎都认得。暗袋的缝线新挑开不久。
「我要还是您手底下的官,劳烦您跟门房说一声,把我爹娘的鞋还齐。」沈叙白道。
赵侍郎亲自到屋檐下找回那只落单的布鞋,双手递还,出门时连轿子都没坐。
秦太君笑文官胆子小。柳崇道跟着附和,陪她进屋吃茶。
侯府马车后还停着一辆青帷车。小婢借着捡门帘,塞给沈叙白一盒药和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月牙。
崔明月坐在车里,膝上放着石料清单。
「那个孩子,锁片上刻什么?」
「一把小凿子。她爹认得料单,独独写不好女儿的名字。」
帘内的人说:「我见过。」
沈叙白拢住里衣,朝车帘行了一礼。
檐下,柳知微抱起染血的官袍,想拿给景桓看,好歹替丈夫讨句饶。她摸到衣料里藏着纸,抽出一点,认出了自己的字。
那是她给谢景桓的信,副本留在这里。开头写着:「九万两的事,我替你同父亲说」。
第三章 少了一碗面
谢景桓翻了翻官袍,瞥见九万两,便把暗袋撕下来收进怀里。他说水边风寒,正缺件旧衣垫脚。
柳知微赶在他踩下去之前,抢回了袍子。
「这可是他的头一件官衣。」
「他穿了三年也没穿出半分体面,你倒稀罕。」
街口有人喊着收摊。缇骑穿街而过,铁索串住侯府门环。陆震下马,宣读拿问谢景桓的公文。
柳崇道抢回的底稿里夹着御览过的旧水图。谢景桓嫌纸边脏,撕给小厮捻灯,半个朱印还挂在灯罩上。
谢景桓两次踩马镫都滑了下来,抓住柳知微的手腕不放。
「是你夫君花钱买通了校尉。去问他给了多少,我出双倍。」
陆震掰开他的手。
「抄他的原话。」
当夜,柳崇道把儿女叫到跟前,铺开一张免责疏。毁损御览本章,咆哮朝堂,都写成沈叙白所为,连时辰也替他填好了。
「他是御史,进得去宫门,咆哮两句算什么?叫他说这些话是他的,景桓就能回家。我们做长辈的能眼看着他得罪侯府?」
沈叙白已经回到棉花胡同。沈家小院是父亲早年卖菜攒钱置下的,门上还留着煤商贴过的租条。父亲揭下来,用背面糊了窗上的破洞。
老两口才从乡下回来,炕还凉着,锅里的水先开了。
母亲正在醒面,见了儿子,又蹲下来比他的鞋。
「鞋得做大半指了。你瘦了,踵骨支出来,磨后跟。」
沈叙白坐着让她量。母亲上了年纪,蹲下便难起身,往常都是他笑着把人扶起来。这回一弯腰,背上的伤扯疼了,动作没接上。母亲扶着他的膝,半天没出声。
沈父守在灶前挑面,仍煮了四个人的份,第四只碗也烫好了。柳知微头一年回来过年,连吃两碗,夸沈母做面的手是金的。老人记到如今。
「娘,往后下三碗就好。」
话刚说完,院门被踢开。柳明轩抡起门杠,砸掉锅耳,旧铁锅豁开一大块。面汤浇进灶膛,火灭了,地上冒着热气。
沈母伸手要捞面,被儿子抱到一旁。
柳知微随后进院,见沈父蹲在地上,把沾灰的面条夹回碗里。头一回来,老两口给她多卧一个荷包蛋,自己只喝面汤。她还记得。
「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骂弟弟。
侯府小厮哭着来催,说世子喘不上气,再耽搁就得抬着出来。柳知微看过地上的碗,把免责疏递给丈夫。
「叙白,你签了。我明日送口新锅来。」
沈叙白放平父亲手里的筷子。
「爹,去隔壁借口灶。吃过饭,跟今日给你们挑行李的那个人走。」
沈父望向巷口。挑菜的人还等着,便点了头。
家丁反拧沈叙白的手,当着柳知微的面将人押回柴房。绳子用的是她挑的宽麻带,她还伸进去一根手指,替他松了松。
沈叙白偏开头,没让她擦汗。
天黑后,免责疏压在柴垛上。他先摸了摸纸角,看到一个小孔。早晨在宫里看过的永济占田旧卷,抽掉的两页正有这样的孔眼。
一百零三名农人在漫水滩被驱赶,有人受伤,也有人死了。缺页上留着谢景桓的用印。柳崇道将废牍拿回家,又用来写免责疏,小孔旁的残印便送到了沈叙白手下。
他把伤手按上纸。铜秤归合两半骑缝印,北镇抚司的副卷添上一颗世子私印,旁边露出半行「即日清庄」。
死者家属告了这么久,终于能追查下令的人。
街口,谢景桓还等着家里送银子,被陆震从暖棚里拖出来,腰上绕了铁链,一直押到诏狱。
柳知微拿到丈夫的血指印,赶着去都察院销案,临走还让明轩记着送锅。她没翻那张纸,也没看见背面露出的堂印,以及底下那行字:「提通政司经历柳崇道,当堂交割原牍」。
第四章 认不得的字
都察院门房是个跛腿老人。他把免责疏放到窗台,借月光看了一遍。
「夫人,你认得沈大人的字?」
「他写字有时收不住锋,都是我替他裁纸。你问这话做什么?」
老人将文书转过来。
「那你瞧瞧,哪一个字是他写的?单拿个指头印,京城几万双手,夫人能认出自己丈夫的来?」
柳知微说,画押时她亲眼看着。老人便递过笔,让她写清在何处按的,屋里有哪些人,沈大人双手是否自由。
她没接笔。
书吏从里面出来,收走免责疏,给了她一张留票。此件已经入案,不能取回。
回府路上,柳知微把留票揉了又展,最后塞入荷包。荷包用蜀锦做的,绣着并蒂莲,是丈夫头一回领俸买给她的。
秦太君正等在柳家。老太君端起凉茶,缓缓倒在柳崇道的新靴上,叫他设法。
柳崇道连夜找来银铺掌柜,伪造沈叙白收受石料商八千两纹银的记录,又叫小厮冒充抬银的脚夫。
「八千两多重,你可抬得动?」柳知微问。
小厮还没答,柳明轩先打了他一巴掌。柳知微低头回屋,去找玉容膏。今日这些软话,她已说得口干。
柴房传来瓷碗摔碎的动静。柳知微跑进去,弟弟手里只剩碗底,热药全泼在沈叙白右腕上,烫红了一大片。
「这样可好了,叫你签你不签。往后你还怎么写字?」
柳明轩说完,不敢看姐姐,贴着墙溜了出去。
沈叙白托住右手,头发被汗湿透。柳知微找来冷水,他接过瓢,往屋角挪开了些。
「那年你在国子监外头等我,我以为我爹要坐牢了。景桓拿来一张结案文书,从车里下来,靴上沾了二尺泥。叙白,他于我们有恩。我难道看着他死?」
沈叙白睁开眼。
「你在车帘后头,可看清谁从河里把文书背回来了?」
柳知微手里还拿着药瓶。那日除了谢家的灯笼,她没留意过别的。
她坐过去替他抹药,顺手摸向腰牌。诏狱传来口信,谢景桓说只要取到御史勘合底簿,一核就清白了。她找过丈夫的暗格,里面是空的,衙门又不让她进。
「你替我回想想,底簿搁哪了?」
「御史的公物,自然在都察院。你从小替爹收拾书房,以为什么都可以带回家。」
柳知微红着脸,拿走腰牌和布包里的印信,藏进袄子。沈叙白看见了,也没伸手。
夫妻三年,他夜里翻身都怕惊醒她,更不会搜她的衣裳。柳知微仗着的就是这个。
后半夜,运炭的小门被敲了两下。崔明月换了仆妇短袄,从两宅之间废弃的煤道钻进来,头发上擦了灰,手里却把小账册护得严实。
「你见过九岁的孩子买石头么?」
账上写着胡穗,领石三千方,承银一万二千。崔明月又拿出一小块当票。
「她就是你找的小姑娘。她爹的旧锁片在你手上,她替娘当掉了一副银耳环买状纸。我顺着当票找到了人,她在我的陪嫁铺子里。她娘已往铺子里去了,明早送她们到北司。」
沈叙白接过账册,左手按印,两人将各自所得对了一遍。
「人比账重,你先送孩子。原件交给陆震,当着两个见证人的面交。」
崔明月回头看了看煤道。
「能走么?陆震接应的人在街那头。」
沈叙白试了两回,右手都抓不住木梯。他若先从这里走,侯府发现后查到铺子,胡家母女便难脱身。
「叫他先接母女。我明早在这里等他。」
临走,崔明月留意到他腰间少了东西。
「真牌昨晨已经交陆佥事代管。知微拿走的,是我从河工库带回来的证物。我告诉过她公门的东西不得擅取。」
天将亮,柳知微拿着铜牌叩宫门,话还没说完,便被禁军按倒。铜牌夹层里有个倒卧的小鹿印,正是追查多时的私钱作坊记号。
宫门行文请旨,印信也被封存。拆开布包,却只有一方刻着「静坐」的闲章。
柳知微被押回家候讯,摸着磕青的下巴,还在想:叙白这人收东西向来仔细,这一回怎么偏偏装错了袋子。
第五章 祖宗跟前
查私钱的旨意当日就到了。京城各铺缴出的薄钱须逐枚过秤,靖安侯府四门驻军。祠堂后巷暂未封,那是受过敕封的家庙,要等礼部来人一同办理。
秦太君递了具保状,又拿出两名太医的脉案,说儿子有喘疾,在狱中两度闭气。谢景桓获准回祠堂偏院候诊一日,日落再押回。监守的校尉却被灌醉,躺在门房睡着了。
晌午,一辆囚车停在棉花胡同。
柳明轩打听到,永济河库早年有个姓沈的库吏,岁数与沈父相仿,已死在外地。他带来新囚衣,哄屋里的人说,儿子急着见父亲,换上衣服才能进诏狱。
那人套进去一条胳膊,又慢慢抽出来。柳明轩上前催,才看见是一张生脸。
「老沈一早搬走了。他临走给我留下半壶酒,让我把灶补好,别伤着下个租户。」瓦匠指着衣裳,「这件太窄,你要装我进去,须得换件大些的。」
巷口挑担的人放下扁担,挡住囚车。柳明轩丢了车跑回侯府。
秦太君听完,叫他不必再去了。
「领不来老的,小的便得替。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要替一户姓沈的去死?」
其实天没亮时,陆震的人便去过柳宅柴房,地上只剩一双鞋。沈叙白早被家丁从另一处煤口带走了。
谢家祠堂挂着黄幡。柳明轩空手回来后,柳崇道替女婿戴好旧官帽,说穿戴齐整,向祖宗请罪才有诚意。
谢景桓上香拜过,回身拿戒尺抽在沈叙白膝上。
柳知微跟着抖了一下。丈夫左膝逢雨就疼,她曾在秋夜替他捂过。
「你别打那条腿。」
两人都看向她。谢景桓换了另一条腿,又抽了一下。柳知微没再开口。
「寒门贱籍,骨头倒硬。」世子甩着手,「你替本世子认下河库的亏空,我保你五年后出狱,有碗热饭吃。你媳妇也替你养着。这样的条件到哪儿找?」
供案前的青砖被跪得凹了下去。沈叙白记起头一回带知微回乡祭祖,父亲怕儿媳裙子沾泥,拿竹子削垫板,削了三天。
柳知微接过婆子递来的苦茶。里面掺了蒙医剩下的麻沸散,秦太君说,吃了便不疼,认过这一回就没事。
她吹凉茶,送到丈夫嘴边。
「诸位放心,他疼我,过后从不跟我计较。」
从前剪坏他的兰草,煮焦一锅米,她也常这样说。
沈叙白打翻茶碗。
「你自己不敢喝的东西,别递给旁人。」
碎瓷散在砖上。门外礼部官员叫人开门验封,祠堂大门终于打开。
沈叙白扶正官帽,走向供桌。
崔明月交来的内账末页夹着一张受潮的旧收条,上面写明,十封支银凭信存奉先龛。她掌家三年,搜遍佛龛,只漏了这间不许女人进的祠堂。
沈叙白将伤手按在翘起的神龛一角。铜秤出现,旧收条压住一端,另一端逐封留下同印原件的拓影。
木背板受潮多年,被他碰得裂开。十封信滑落出来,外面一封封泥已碎,露出「河银三万,拨入永济石行」。
亲族们弯腰去捡,挤作一团。有人抢信,也有人忙着扶倒下的牌位。礼部主事站在门口看得清楚,叫随员去北司报信。
柳知微拾起一张,看到收银画押的人名。
「景桓,梁妈妈都死了,怎么还会给你领银?」
那奶娘去年春天病故,柳知微还替她合过眼。
谢景桓踢开信纸,喊着有人栽赃,拔出供案上的祭剑,越过柳知微,抵住沈叙白的脖子。
「柳大人,还要我教你怎么行家法?」
第六章 最后一勺汤
祭剑没开锋,抵得人疼,只划破了一点皮。柳崇道按住剑,凑近谢景桓。
「人若死在祖宗跟前,你叫那礼部的书呆子怎么写?」
谢景桓收了剑。
堂中亲族还在推挤,门前执役争论能否跨过黄幡,家丁便趁乱把沈叙白拖进堂后低门。崔明月从铺子赶回,隔着人群没拉住人,只抢到一封落在门槛上的原信,转身去找陆震。
低门下是存祭牲的冰窖,旧渠的水已经漫过鞋面。家丁剥去沈叙白的外衣,将人推下石阶。柳明轩又提来一桶冰水,倒了下去。
柳崇道向儿子讨来纸笔,准备仿写遗书。拿笔时先拿倒了,翻过来写了几行,也学不好沈叙白收笔的末锋。
「从前叫他代写那么多篇,还当有多难。」
膝上的纸,畏罪两个字写了七八遍。
谢景桓趴在气窗边。
「我方才得了内阁的回条。《北河十议》,靖安侯世子谢景桓著。你这辈子有样东西能留名后世,也算沾了我的光。」
底下没回应。谢景桓站了一阵,回偏院等太医。他还得躺好,见人时喘上几声。
沈叙白把手夹在腋下,数着阶沿落下的水滴。发过热,耳朵听不清。起初还能辨出岳父叫贤婿,后来就只听见二郎。
知微与他亲近时,常这样叫。
琼林宴后,他腰间系带挂在杏树上,越解越乱。柳知微忍着笑,搬来卖花人的小杌,站上去帮忙,问沈家二郎,你帽上的花给我戴好不好。
她踮脚解带,手背上出了汗。他还记得。
沈叙白爬上半截石阶,用左手敲门。
「知微,开开门。我冷。」
锁舌动了。门缝开出一点光,照在他的脸上。
谢景桓在外头说:「开呀。你爹的四品衔,你弟弟兵马司的缺,你柳家十几口人,你都想好了,就开。」
门重新合住。钥匙被扔进雪里,轻轻响了一下。
「二郎,你就替我熬这一夜。」柳知微背靠门板蹲下,裙摆沾了脏雪,「等风声过了,我去求太君。我给你煮鱼汤,咱们和从前一样,我发誓,再没有下一回。」
门里又敲了两下,随后人滑回阶下。
柳知微去了东角厨房,亲手刮鱼鳞。鲫鱼肚里有一包鱼子,清出来,她又舍不得丢。丈夫爱吃,过去做了,却总夹到她碗里。
刀背在案板上刮了几遍。她想只要这条鱼还没做好,他就一定会在下面等。
崔明月带陆震赶到煤道尽头,风灯照见积水里漂着一片布。陆震砍断朽门木闩,兵部尚书府的两名护卫先下去托人。
沈叙白全身湿透,被扶起时还举着一只手。贴在胸前的油纸袋里,装着给知微的信和案卷印目,只这一处没湿。
「先把人抬走。」陆震道。
沈叙白递出信。里面叠着两份绝婚文书,都是敲鼓前签押,并请证婚衙门勘验过的。
「明白。」陆震收下,「官署留一份,这份替你给她。」
上担架前,沈叙白嘴唇动了动。崔明月凑近,才听见他问孩子。
「见着了她娘。她娘扇她一巴掌,搂住了又不肯松手,两人把我新袄哭湿了半件。」崔明月给他塞好手炉,「现在能歇了?」
他闭上眼。
天亮后,柳知微往鱼汤里点了香油,又带上白瓷调羹。小时候她嫌药苦,母亲就用这样的勺子,喂药后再喂一口甜的。
她一路护着汤碗,没看院里杂乱的脚印。
钥匙冻在雪中,呵了好久才抠出来。冰窖门打开,底下没人应她,也没人责备她。
石阶下冻着血水,一封盖了都察院大印的休书搁在那里。
结发三载,妻柳氏知微,义绝于此。
调羹从碗边滑落,磕在冰上,断成两截。
门外铁链拖过青砖,宣旨的人正在念:「封柳宅。靖安侯世子谢景桓,革爵,锁拿。」
第七章 午门日短
柳知微坐在地上,用两只手去揭冻住的休书。揭到妻字,纸破了半边。她叠好,放进荷包,与都察院留票搁在一起。
都拿回去给他瞧。他总有办法把纸补好。
谢景桓被拴在马后,只穿了一只靴子。看见她,便赶紧喊:「知微,去求你男人。奏是他上的,他撤回去,咱们还有救!」
柳知微从丫鬟手里拿过斗篷,往柳家跑。
不错,叙白肯撤,一切便还有转圜。她得先拿几样丈夫喜欢的东西。
柳宅正在点箱。陆震先让仆役打开自己的小箱笼,能说清来处的,准许带走。一个丫头攥着三枚赏钱不肯交,陆震接过看了看,薄钱上也有鹿印。
他换给她三枚足钱,又捡起掉落的绒花,替她插回头上。
「你的东西,拿稳了。」
柳崇道被除冠羁押。柳明轩擅用囚车,押去领了二十廷杖,抬回来时,连封住的家门都进不去。曾挨过他踢的仆人扔下一条草褥,转身走了。
柳知微将弟弟托给旧仆,自己去了棉花胡同。路上买了炸果子,又想买口锅,却想不起沈家的灶口多宽。
还是先吃碗面,趁热叫声娘。老太太好哄,只要肯替她说一句就好。
沈家门锁着。柳知微轻敲三下,这是夫妻定过的暗号。等了一阵,隔壁瓦匠探出头。
「御史大人高热,两位老人家叫北司接去皇城西面的官舍了。你来迟了。」
「那我在这儿等等。」
瓦匠认出她,见她冻得脸上没了血色,便开门让她在廊下避风。
「你何时见他回这屋里住?打入赘起,这里也就存过几箱子要紧东西。他娘每回留他歇,他都说我家知微怕黑,我不回,她睡不安稳。」
堂屋搬空了,墙上还留着一行笔痕。她当年拿丈夫的个头比自己,笑沈家屋顶矮,再过两年就装不下他。笑得站不稳,是他伸手扶住了她。
灶旁纸篓里装着引火纸。柳知微看见熟悉的字,蹲下,一张张拿出来展平。
「芹菜三文,鸡子两枚。知微牙疼,煮软些。」
翻过来,是替柳明轩写的策论旁注。
「教他自己填永济堤水数,若先生问起,可顺着石碑三道旧痕答。万勿再替。」
另一张是柳崇道丢失公文后的陈情草折。
「原票在杨庄,若追回,岳父止于失察,毋须牵累同署七人。」
背面记着典棉袍一件,租船四百八十文,买油布六文。
那年丈夫穿着露棉絮的夹衣赴琼林宴,她怕别人笑柳家苛刻,还为这事生了几日气。原来他有过好袍子,早已当掉了。
底下的一张,是三日前扔的。
「待河案毕,请归籍。知微妆奁悉还。东厨深锅予她。」
较新的墨迹另起一行,中间空了几字。
「恩断。义绝。」
柳知微蹲得腿麻,也没起来。那口锅是丈夫买的。头年她下厨烫起水泡,他量过锅沿,第二天就换了口深锅。
巷外响锣,衙役张贴皇榜。沈叙白治河献策,纠举有功,获授正四品河务巡察,主审靖安侯府与通政司侵蚀河银案。
柳知微站在人群后看了许久,把凉透的炸果子重新收进怀里。
第八章 十封信
她去都察院求见,连去三日。
第一日报沈夫人,门子说公簿上没有这个称呼。第二日报柳氏知微,门子递来状纸,让她到左边呈诉。到了第三日,她坐着不走,等到天黑,也没守到丈夫的轿子。
打更人告诉她,沈大人的腿还不能落地,这几日都没来。
柳知微想埋怨门子没早说,回头见别家眷属也在阶下等信,便把话咽了回去。
借宿的小院里,陪嫁箱子被劈开了。秦太君尚未夺诰命,本该在侯府候勘,却借拜佛从祠堂后巷出来,指使下人将金项圈装进自己的匣子。
「打点四处,好让你公爹兄弟活命。」
「哪来的公爹?我同您儿子从没拜过堂。」
秦太君笑起来。
「你也知道没拜堂?你祖父给谢家牵马,你爹给我男人跑腿,一家子攀了三辈,真当自己能跟主人平起平坐?你那丈夫倒是个有出息的,偏你舍了他,一心一意要给我儿提鞋。」
下人继续收箱。柳知微抓住一把素银发梳,是第一次在沈家过年时,沈母从头上拆给她的。
两个婆子掰开她的手,发梳连同半盒针线,一并拿走了。
夜里,牢中传来父亲的口信,让她去侯府自荐为妾,好给谢景桓一个保全柳家的名分。
「爹有没有问过我住哪里?冬衣够不够?」
传话人答不出来。
床边柳明轩一直喊腿疼。柳知微去找余银,才发现枕下的赤金扁方也没了。弟弟偷去赌坊想翻本,却遇见侯府管事追讨囚车,吵了几句,被打得鼻青脸肿扔出来。
她烧好水放在床头,拿着都察院的留票出了门。
北镇抚司正在提谢景桓核对免责疏的来路。录事认得交件的柳知微,准她坐在隔板后听,有出入再出来指认。她怕被谢景桓看见,挑了里面没灯的地方。
谢景桓进来就跪,连装病的喘法都忘了。他将截疏、烧稿和冰窖上锁推给柳知微,说那女人爱他爱得发疯,府里下人都能作证。
「当年她爹差事办砸了,也是你救的,所以她蒙了你这么多年?」陆震问。
「哪里是我!」谢景桓赶紧答,「那会儿我连杨庄在哪儿都不知道。是同她定了亲的沈穷酸拿衣服当船钱,追了两夜,又跳进河里才从翻船的驿丁身上找到油布包。天冷得连喘气鼻子都疼,我怎么可能去?」
「柳家见你下车,车里又是怎么回事?」
「沈穷酸的脚冻坏了。我恰好赶路,他叫我先带回城,怕柳大人过了销簿的时辰要发落。他自己的字条还贴在油布里。是我揭下来的。他要是肯为这么点功劳找我翻脸,也不会穿那身衣裳去当赘婿。」
「你记得他脚冻坏了,就把他丢在岸边?」
谢景桓低头,过了一会儿才答。
「我在车里有件没上过身的狐裘。他要一块干布包脚,我没给。」
柳知微捂住嘴。
新婚夜,她脱下丈夫的袜子,见他脚趾缺了两块指甲,还笑他幼时贪玩。他替她掖好被子,说乡下冷,以后回去要穿厚实些。
那夜他还说过:「你来我家,高高兴兴来就行。」
录事来叫人,角落却空了。
柳知微攥着那张买菜纸跑过两条巷子,摔在车辙里,爬起来后两膝沾满泥。都察院的大门打开,沈叙白穿着绯色新袍走出来,袍子宽了,身上撑不满。
他拄着木杖,过高门槛前,先把杖交给从人,抬起左手扶正官帽。
柳知微从前嫌这个动作土气。如今他朝这边看过来,她两手垂着,连开口都慢了一步。
第九章 三钱四分
「二郎,我认得你脚上的伤了。」
柳知微伸手拉衣袖。沈叙白没了木杖,站得不稳,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成亲头一晚你脚抽筋,我揉了半宿。你说等老了,我走不动了,你就背我去看灯。你记得的。」
「柳氏,你要投状,还是要问私事?」
她听着柳氏二字,半天才说想同他回家。
沈叙白接回木杖,让衙役把人请到旁边。后面还排着许多人,他要先去迎从永济堤来的灾户。
胡穗走在前面,举着从侯府搜还的银锁片,告诉他凿子底下还刻了个穗字,侧着才能看清。
沈叙白弯腰去看。
初审设在都察院东堂。沈叙白先说明,自己是冰窖案苦主,这案交刑部另审。他只主持河银公案,三司同署,断语若有不妥,另两司可以驳回。
主座后的屏风也撤了,灾户坐在后面,能看见桌上的东西。
谢景桓咬住文书用的是柳家印,谁盖印谁担罪。柳崇道便指着女儿喊:「私下拿牌、锁冰窖,皆是这贱妇自作主张!下官从来只教她贤孝,未教她拿夫家财物媚人。」
听审席里传出笑声。柳知微看着父亲手上没洗净的墨。写假遗书那夜,他让老管家举了一宿灯。
崔明月递上七封私信。纸被烛泪滴过,皱了好几处。她念出柳知微写的「九万两的事,我替你同父亲说」,又念谢景桓回的那句:「你说一句,顶我磕十个头。将来这府里自然有你的位置」。
堂下没人再笑。
「他是我夫君。有些话我在家里读,更难堪些。诸位既来问案,就请只问这九万两的去处。」
有人问如何认定是世子的字。崔明月拿出二十几张索钱手条,说谢景桓写两字常少一笔。定亲时他嫌崔父是武人,等到伸手要银子,自己的字也没写周全过。
谢景桓垂下头,没再指责她争风吃醋。
十封支银凭信摆上案头。崔明月抢出的一封,礼官封存的九封,都有天平归档印记。封口的破损与当天拓影也能合上。
「每封三万。头六封兑换成十八万盐本,存在永济石行名下。次三封九万,赎回谢家三所别业。末一封三万,往京里买人闭嘴。通政司的正银给足,驿丁的赏钱,却是你们打鹿印的薄钱。谁同你们说死人的银子化成盐、化成地,便不用再还?」
谢景桓要看亲笔领条,钱庄掌柜便当堂合契。柳崇道喊冤,通政司的驿丁出来作证,将送达日期与改过的页数分别报清。
两人再答不出话。沈叙白下令追缴,追回一笔,就发还一笔。
散衙时落着雨雪。柳知微跟了官轿半条街,腿软了便撑着地往前挪。路人劝她,明日也能告状,她只摇头。
她原本只要在门锁动的那一刻再使一点劲,就还有明日。如今世间所有人的明日,跟她又有什么相干?
「叙白,你若恨,你把我也关进去,我都肯。你看我一眼。」
她挡住轿子。轿帘打开,崔明月与沈叙白坐在里面,膝上架着木板,压着三司卷宗。胡穗在对面打盹,头靠着崔明月的胳膊。
方才他们忙着核卷,没听清外头的话。
柳知微张口,又看见沈叙白衣前闪过一点冷光。对面暗巷里,有人拉开了弓。
第十章 失窃的参
柳知微后来记得,自己当时先想起的,竟是叙白怕冷。
冰窖里她听到了,真的听到了。他叫她开门,她再没有机会答应一次。
她扑到轿前。
肩后中箭,半边胳膊抬不起来。柳知微倒在泥水里,一绺头发落在沈叙白靴上。靴子没动。
是他终于肯等她一等了么?
「医官。先救人,伤处留验。陆震,拿人。」
柳知微等着他来扶。从前逛花市,她踩漏一块阴沟板,他隔着三个人也伸手拉她。这回靴边被水浸出了一圈痕迹,他没有伸手。
崔明月搬开卷宗,把胡穗护在身边,腾出车板给医官放药。陆震领人围住暗巷,刺客拒捕,死在巷底,身上搜出鹿纹令牌,与假腰牌上的记号相同。
陆震转身带兵查封谢家内宅。
医官剪开柳知微的衣服,她几次回头,见沈叙白上了另一顶轿子。
他没问她疼不疼。
倒是医官问了一声。柳知微眼泪落下来,老实答了个疼字。
傍晚,侯府暗箱中又抄出七块鹿牌。别院老兵认出行粮签押,指证这批人由秦太君亲点。
秦太君戴枷经过街口,见柳知微躺在医棚中,张口便骂。
「好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我叫景桓哄你几年,为的是你家通政司的钥匙。知道你蠢,不知道你竟蠢到替休了你的男人挡箭!」
棚里的人停下交谈。柳知微想回骂,张了张嘴,又没说。
谢景桓不吃她剥的栗子,总叫她省些工夫,回去跟父亲多说几句话。她以为再办一件,他便肯高看自己。办完一件,后头就又有一件。
箭上淬了毒。医官取来侯府扣押的药匣,指给她看上面的字。前年岁末,她怕世子押运遇劫,花重金替他寻的防身秘药,匣上题字也是她写的。所存药物与箭上残留验得相合。
「谁送的?」录事问。
柳知微等了一会儿。叙白没进来,也没人替她说算了。
「我。也记上吧。」
证词与令牌一并送入三司,归入刺杀主审官的案卷。
入夜拆棚,柳知微被安置到旧土地庙。柳明轩扶墙赶来,先问吊气的人参值多少银子,随后把药包揣进怀里,说认识的人有路引,明早就能带她出京。
柳知微躺着,动不了。值夜妇人问要不要报官,过了一阵,她才开口。
「去。参是公家给伤员的,他无权拿。」
更夫在外敲梆子,说次日午时三司会审。柳知微托人带话,自己也要去。回来的人却说,家眷旁听册上已经没有她。
发了一夜热,到了天亮,她才想到还能换个身份去。
第十一章 缺指的石匠
午时,谢景桓披散头发站在堂下,抛出在牢里想了一夜的说辞。
「大人问银子,先问问谁画的河图!一个七品小官,若不从中肥己,他费劲写那几万字做什么?分明是他出的主意,叫我等将银子挪去做盐本,赚了再填回来。一样笔迹的河图,他家还藏了半屋!」
柳崇道磕头,额头撞在砖缝上。
「有的!臣亲眼见过。查他的家!」
柳明轩偷参换路引,被寻了回来,脸上还沾着药泥。他也称八千两是自己抬到沈家的。
几个抬银的小厮被叫来,连沈家门朝哪边都说不齐。柳明轩改口说三个人从后巷翻墙进去,听审的瓦匠便喊,沈家后墙挨着粪坑,诸位好脚力。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门外响起一声鼓。守卫搀着柳知微进来,她披着旧棉衣,伤臂兜在胸前,空袖垂在身侧。
「我叫柳知微。我来给我自己作证。」
她打开荷包,留下休书,将留票、小门钥匙和半页假遗书放到案前。
遗书是从父亲书房拿的。原本她想带给沈叙白看,说自己至少替他拦下了一件事。如今,她指着末尾没写好的钩,说明自己亲眼见父亲在冰窖外仿写。
她从御览本章被撕讲起,讲到拿牌,再讲门锁如何开了又合上。
谢景桓扑过来踢翻凭几,柳知微被带倒在地。他骂她倒贴,又嫌人不把她当回事。
柳知微撑着地坐好。
「你轻贱我,这我懂。我说的事,有哪一件是假,你挑出来。」
谢景桓看看柳崇道,又看向母亲原本该坐的地方,没有答。
沈叙白朝刑部审官点头。刑部录下证词,让柳知微逐页签名。她等着他说句话,沈叙白却扶好帽子,打开工部送来的验石原件,与天平拓本并排摆放。
工部郎中拿来一块旧堤石,手一捏就掉黄沙。官库付的是上等整石的钱,石匠领到的却只有碎料价。
胡穗从后面站起来,把小布袋放到证物桌上,倒出一把凿子。木柄一侧凹了一道,她爹断指后,只能勾着凹口使力。
「我不识你们说的银票。可我爹要有那个指头,我娘就不用每晚给他热一盆水。他疼得睡不着,老跟我说,穗儿你去睡,等爹数完天上这几颗星星就来了。」
瞎了一只眼的匠人站起来认凿子。
「清庄那天,侯府的人放水冲滩。长顺把我托上树,自己没上来。图纸夹袋里还有他算错的一笔工钱。」
郎中拆开夹袋,找到四个工抵五天的记数,后头补了一个小小的欠字。
陆震又抬来染血的白布条,是下游乡民拼起的万民书。六十一人死,四十二人伤,二十七户失去房田,在荒滩过了两个冬天。
卷宗逐个列出名字,听审席里便有人站起来应声。
沈叙白让人将十张兑票传下去,与死者姓名对照。谢景桓坐倒在地,直到三司合议完,也没起来。
谢景桓拟斩监候,侯府永夺世爵。柳崇道父子流三千里。柳知微盗牌拘人,判杖四十,因自陈并救人减半,伤愈折役。
柳知微签下判牍,抬头见沈叙白起身朝这边来,便攒着气,预备叫他一声。
木杖落在青砖上。他从她身旁走过,将重新装订的《北河十议》递给阶下的内阁大学士。
书的第一页画着那把凿子,木柄上的凹处也画了出来。
第十二章 两只食盒
判牍获旨照准。谢家田宅交河工库,未用的盐本起解,钱庄暂时兑不出的,留人继续追讨。头一笔现银送到下游,先发拖欠工食,再付伤亡恤银。
崔明月取回全部陪嫁,对着清单逐件点交。她从仓底找到祖母留下的刀架,收好和离文书,出了衙门便拐去铁铺。
刀架空了六年,她想打把合手的刀。
秦太君受过几轮审讯,神志不清起来。送饭的老妇来,她认作梁妈妈,叫人抱世子过来吃奶。
末次提审遇上柳崇道,她隔着木栅抓住他的衣领,说柳家养的好女儿,给她儿子送索命药。
柳崇道喊狱卒来拉人。当夜,秦太君咬舌自尽。
消息送到谢景桓跟前,他先问,母亲藏在佛堂的银票是否也被搜走。狱卒放下冷饭,没有答。
柳家父子启程前,柳知微获准送行。她给父亲带棉护腿,给弟弟带了两张饼。
柳崇道隔着栅栏骂,说她早该老实做谢家的妾。
「爹给过我一张礼单,叫我自己挑将来的夫婿。名字是你们添的。后来我嫁了他,想待他好,你们说有些人待得太好会忘本。如今你们怪我引狼入室。爹,你这辈子在纸上写过的字,到底肯认哪一个?」
柳崇道抬手要打她。柳明轩在旁边嚷,害人的分明是父亲,若不许诺兵马司的差事,他哪敢去砸沈家的锅。
父子在囚车里扭打。柳知微站了一会儿,把饼放到他们够得着的地方,提着没送出的护腿走了。
那日风大,她当掉镶兔毛的冬衣,买回一条鱼。鱼贩见秤上少了些,添给她一段鱼尾,她说了声谢。
借医官的小炉熬了两个时辰,柳知微端着汤到都察院后巷等。鱼腹剔去刺,单独摆在碗面。往常这块鱼肉,丈夫总拣净了再夹给她。
先来的是小内侍,手中提着御赐食盒。沈家搬进官舍后得了赏,沈母嫌食盒放着招灰,便拿来送饭。
盖子打开,里面是饺子,上头洒着嫩芹叶。沈叙白见了就笑,说娘怕他吃快,顶上的三个包得格外大。
柳知微捧着汤迎过去。
想若是他实在不肯喝,只让他拿一拿碗也好,今后不再来了。
沈叙白递给她一张收据。柳家赠过的器物已清点折银,私礼捐入河工库,妆奁仍归她。秦太君抢走的东西也查扣了,等衙门通知便能领回。
「柳姑娘,从前谁给谁花过几文,都到这里为止。往后你熬汤,留着自己喝吧。」
他说完就回去。母亲送的饺子还放着,傍晚关城门前,还得发下河工银。
快马停在巷口。陆震带来急文,清口附近三乡水涨,河冰壅塞,侯府余党又在堤边藏下火药,准备毁堤嫁祸。
柳知微手里的碗歪了,鱼汤浇进雪里。她弯腰去捡,看见碗沿粘着一片鱼鳞。
这样一条小鱼,也没收拾干净。
第十三章 赶路的人
次日五鼓,沈叙白领钦差关防出城。临行留下两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请崔明月随工部水官去河上验工。
给母亲的信末写着,回来想吃宽面,窄面不好夹。右手虽能执筷,拣小东西仍费力。
京城另有一封信往南去。
谢景桓从鞋夹取出老侯爷留下的私印,托当值狱卒传话。堤倒了,死人多了,沈叙白这个新任巡察就得担责。
狱卒没拿现银,只得了一张字据。盐商答应替他母亲养老。
流放路上,柳崇道又递呈文,告女儿藏了侯府密账。京城回牒批了六字:「须报具体卷页」。
他答不出来。女儿送行时带了什么,他都没细看。捏着笔写了许久,只把纸戳破了。
经过驿站,柳明轩趁乱逃走。他听闻江南有人出钱买沈家双亲的下落,先折回京城西门。
沈父正在门前帮菜贩拉住惊驴,院里出来两个汉子,一个接绳,一个牵驴,交谈间都朝街角看了看。
柳明轩想起棉花胡同那个挑担人,没敢上前,转身去追南下的车。
路过从前给姐姐买糖的铺子,他钻进后院,对掌柜说:「沈家动不得,我跟你们去堤上,见着人我认得准。事后给我个落脚的地方,还要一百两,够我起个新宅。」
柳知微那天来兑领嫁妆,柜上正清点转卖来的针线。她从另一头出来,看见谢家遣散的旧仆跟弟弟凑在一起。
「冷箭那回是我姐坏事,这回她又不在。就算在,她也只肯跟着男人跑。」
柳知微要上前,又忍住了,先去找巡街差役。等人赶来,弟弟已走。差役将消息送出去,她仍不放心,用领回的银梳换了一匹瘦马,绑紧肩上的布,追出城。
父亲案上的急递,常常搁着就没了下文。她怕这回也耽搁。
驿站只接持勘合的人,她便与脚夫挤棚子。第二夜,逃水的人抢去她的干粮。她张口想喊:「你可知我是谁」,终究没喊出来。
摘下耳坠换半碗杂豆粥,她坐在风里,慢慢吃尽。
第三日,马在雪泥里失蹄,柳知微滚下山坡,脸擦破了,嘴里也沾着血。醒来时,卖面的妇人正把她往驴背上扶。
「我没有钱了。」
「我又没给你下单子。」
柳知微伏在驴背上哭起来。
正午绕过河湾,她看见河水,赶紧下车跑到堤上,喊有埋伏。喊过几声才看清,岸边已经捆了七八个人。崔明月的长兄带兵守着险段,沈叙白正在对照军中船图。
转运清单上的石料旧泊位被他查了出来,兵也先调到了。
柳知微停在一旁,闻到桂花头油的味道。弟弟从前用惯了,手里没钱也不肯省。
芦苇丛里燃起火把,她朝那边喊了一声:「明轩」。
柳明轩回头。柳知微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火把脱手,姐弟撞破岸边薄冰,一起跌进河里。
第十四章 水往哪里去
兵士踩灭火把,将离岸近的柳明轩拖上滩地。柳知微被水冲远,撞上礁石,昏了过去。
陆震拿刀鞘抬起柳明轩的脸。他湿着裤子哭,说认得出钱的人,也认识河道总督的小儿子,愿意招供。
「写吧。」
「我手抖,官爷替我写。」
「偷你姐夫文章的时候,倒没见你嫌自己落款写得歪。」
柳明轩跪在泥里写。总督衙门安插在石行和盐栈的人,连同驳运码头的暗桩,都列了出来。写到驳字不会了,旁边船工教他:「马字边,两个叉。」
堤上没人停下来看热闹。水已经漫过第二根木桩。
工部旧图留白的缓水滩,如今住着二十七户人家,都是被赶出原田的农户。照旧图开渠,水就得从他们屋里过。
工部郎中问,是否先奏请另议。
「等旨意回来,请你告诉我,水住在哪一间驿站里等我们?」
郎中拿着图,没有再说。
沈叙白拄杖下滩,向乡人问旧渠。几个人互看,都不肯开口。
胡穗母女搭运饷船回了乡,住在河工棚里。孩子听见问话,拨开草帘。
「问就得算工钱,你给不给?」
「给。」沈叙白道,「请胡师傅指路。」
胡穗回头看母亲。头一回有人叫她师傅。
「记得多少说多少。记错了也没啥,脚底下那道水印,谁也抹不去。」
孩子指向谢家赎回的一处桑园。父亲曾领她进去,说水蛇认得旧河床,暑天常在那里产卵。故渠原从园东经过,填渠种桑后,永济堤年年出事。
老人们接着说起自家的井,水何时变浑,也正好对得上圈园那年。
沈叙白带人勘地,在桑树底下找到旧水则石,核准了十议中的故渠位置。
调令交给崔家长兄,先迁出养蚕的工户,再开园通水。民夫分段加固堤岸。崔明月守着粮车记工,干两班的领两份口粮;家中有老人无人照看的,提早放回去。
入夜,沈叙白膝伤发作,坐到河工中间,把杖横在腿上。
旁边老汉不认得他,替他揉了两下膝盖。
「你这样的腿,也来挣工钱?」
「是呀。上有老,下头还管着好几口吃饭的。」
老汉说自己也是,掰了块焦饼皮塞给他。
水头退下后,乡民跪着喊青天老爷。老汉认出人,笑了一声。
「那你可欠我一张饼。」
天亮,渔船救起柳知微。军医替她夹好伤脚,裹上粗被。她远远看着沈叙白在人群中走,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有人递杖,有人拉着他尝新井水。
从前,她总要丈夫低头,换别人一句识大体。如今看着他站在乡民中,谁喊一声,他都肯回身听。
柳知微取下颈间旧玉,央军医送去大营。玉不名贵,沈叙白却夸过透亮。她还请人问,若不肯收,能否留在这里做点用处。
回话很快。
「大人说堤上不收私礼。你若肯把它算作石料,他可代收。」
她答应了,心里却想他兴许会留下。
午后补堤口,军医带她去看。玉已经敲碎,混在碎石里,填入堤顶浅洼。她看着那一小块白玉,许久没挪眼。
一个民夫拉车经过,车轮从补好的地方平稳碾过。
下游险情平息,暗桩尽数拔除,捷报先送回京城。御批发还,谢景桓狱中传令毁堤,罪证已实,提前行刑。柳家父子枷号示众,再依逃流和谋毁民堤的新供覆议。
第十五章 明天还有
三年后,小满管着七处药铺的账。
陆沉舟也寄来一封信。江南依照原验单,替葛晚娘结了案,苏氏伏法,桐儿进了学堂。
玉英带了一班肯吃苦的女徒,冬天仍沿旧日运药的官道出诊。孩子们见她来,总要敲敲那口缺边锅,央她讲朝世子爷怀里扔锅的事。
文杏的爹在后院磨药。他腿不便,搬张凳子坐着,慢慢做。
我和萧妄生了个女儿。天刚亮,她就要吃饭,吃完自家的,又想去隔壁讨两口。
阿芦婶说她随我。我小时候吃得两腮鼓鼓,还盯着阿禾手里的半块。
我哪里肯认。
阿芦婶从故乡带出的一撮稻种,种下去,一粒也没发。她守着空盆坐了一天。我陪她翻出旧土,给移回家的白茶培上。
第二年,南边来了一对母女,用自家种的稻米抵药钱。阿芦婶捧起一把,叫我过去看。米尖上有浅浅的红,是家乡的桃花稻。
母女俩住下来,教我们选种,又教怎么算收成。两包药的钱,她们总说没还够,隔些日子还要来帮忙。
到了第三年中秋,后院真割下一小畦稻。
米才淘进锅,北关的信就到了。
顾长渊在流营病故。他熬过了断契后的百日,旧疾却一年比一年重,入冬前已看不清字。
老军医替他记下口述,附上历年领工的明细。修马棚、整理鞍具挣来的工钱,他都寄去养护北关那面石碑。
最后一笔八十二文。
我照数登记,开好收执寄回,没有在本子上添别的话。
当年那个愿意背我去吃馄饨的人,我记得。冰湖边上松开手的人,我也记得。
我把账合上。
窗边,女儿踮脚去够旧银铃。岑禾小时候也常在这里看月亮。我托着她,她摇了两下,忙着叫舅舅来听。
我们没教过她喊死人不吉利。她想喊,就让她喊。
萧妄端来新米饭,仍用那只十四文的青边碗。院里坐满人,先给女儿盛,再给阿芦婶。小满和玉英坐在门槛上,早把空碗递过来了。
我给自己也盛满,抬头看见萧妄低头笑。女儿正往坐垫底下塞饭团。
萧妄小时候在岑家灶下住过一个冬天。刚来的几日,连冷饭也不舍得吃,怕睡一夜,明日就什么都没了。
我从垫子下拿出饭团,重新捏圆,放回女儿手里。
她仰着脸,等我讲阿娘从前也对我们讲过的话。
「放心吃。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