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章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苏小满给她递了张纸巾,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含章姐,你今晚到底咋回事?一会儿笑一会儿咳的,要不咱还是去医院吧?”
“去什么医院,我好得很。”沈含章把纸巾往桌上一拍,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那声“叮”的余韵还没散干净。她算是摸出规律了——群里这帮大佬每帮她一回,她脑子里就得响一回这种碎碎念,内容全是这帮人当年丢人现眼的破事。
她正琢磨着,老苏从前台探出半个脑袋:“含章!打印机没墨了,你那招聘广告还打不打了?”
“打!怎么不打!”沈含章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叔,你网吧有A4纸没?”
“有有有,一摞呢。”
“那行,你等我两分钟。”她转头冲苏小满一扬下巴,“小满,你过来帮我看看措辞。”
苏小满叼着半根泡面跟过去,俩人趴在前台柜台上,老苏把打印机搬出来搁地上,吭哧吭哧换墨盒。沈含章拿笔在纸上划拉了几行字,苏小满歪着头看,念出声来:“‘本网吧特约王者大神驻场代打,一局五十,先付后打,童叟无欺’——含章姐,你这‘童叟无欺’是不是有点多余?咱镇上哪有小孩来网吧打王者的?”
“你懂什么,这叫气势。”沈含章把纸抽出来递给老苏,“苏叔,就这么打,打大点,贴门口。”
老苏接过纸看了一眼,乐得嘴都合不拢:“成!叔这就打!”他弯腰鼓捣打印机,嘴里还念叨,“丫头,你这手操作要是真能驻场,叔这网吧生意准火。你不知道,镇上那帮小年轻天天往县里跑,说咱这儿机子破——破什么破!叔这机子去年刚换的显卡!”
沈含章没接话,她靠在柜台边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把群成员列表从头翻到尾。除了剑神陆沉舟、丹圣白露、机械宗师方启明,还有几个头像灰着的,名字她看不太懂,什么“阵痴”“符狂”“棋怪”,一个个跟武侠小说里跑出来似的。
“小满。”她压低声音,“你说这帮人要是真的,那他们图我什么?”
苏小满正往嘴里塞第二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图你穷?图你住土坯房?图你口袋里二十三块五?”
“滚。”沈含章踹了她一脚,自己也笑了,“说正经的。”
苏小满把棒棒糖拔出来,难得正经了两秒:“含章姐,你想想啊,这帮人要是真是什么剑神丹圣的,那他们肯定不缺钱不缺本事。他们帮你,要么是闲得慌,要么就是——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身上?”沈含章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出毛边的卫衣,脚上那双三十块钱的帆布鞋。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手里这台二手手机,还是去年帮人代练攒了三个月才买的。
“你爸妈。”苏小满说,“群主不是说了吗,你爸妈是第一批成员。那这帮人帮你,会不会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上?”
沈含章没吭声。她心里其实也这么想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要是看在她爸妈面子上,那她爸妈人呢?十几年了,一个信儿都没有。
“行了,先别瞎猜。”她把手机揣好,“等天亮你表哥电脑送来,我先查查这破群到底什么来头。”
老苏那边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纸来。他举着纸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成,叔这就贴门口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含章,你那两局——”
“打。”沈含章往角落那台空机子前一坐,“不过苏叔,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门口那横幅,别写‘王者大神驻场’。”
老苏一愣:“那写啥?”
“写‘本网吧代练接单,价格面议’。”沈含章把耳机往头上一戴,头也不回地说,“大神不大神的,等我把事儿查清楚了再说。”
老苏挠了挠他那半秃的脑袋,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还是乐呵呵地贴广告去了。
沈含章刚登录游戏,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群里那个剑神陆沉舟又艾特她了。
【剑神·陆沉舟】:@沈含章 丫头,本座方才说的那招,你学不学?给个准话。
【沈含章】:学啊,怎么学?您老说。
【剑神·陆沉舟】:本座再说一遍,本座不老。本座今年才八百七十六,在青云界算青年才俊。
【丹圣·白露】:八百七十六岁的青年才俊,陆沉舟你要不要脸。
【剑神·陆沉舟】:白露你闭嘴,本座跟新来的说话,你插什么嘴。
【丹圣·白露】:你让新来的骂我“炼的什么破丹”,我还不能说话了?
沈含章看着这俩人又要吵起来,赶紧打字。
【沈含章】:两位大佬,别吵别吵。剑神前辈,您说教我走位,怎么教?
【剑神·陆沉舟】:简单。本座再接管你设备一回,边打边讲。不过这回的代价——
【沈含章】:又是糗事?
【剑神·陆沉舟】:本座哪有那么多糗事!这回的代价是,你得听本座给你讲一段本座的“光辉战绩”——本座当年一剑劈开魔界大门,帅得很,你听完不许笑。
沈含章还没回话,脑子里“叮”一声——
【陆沉舟,自称一剑劈开魔界大门,实际是劈歪了砸塌了自家山门,被师父罚扫了十年茅厕。】
沈含章一口唾沫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含章姐!”苏小满赶紧给她拍背,“你又咋了!”
“没、没事——”沈含章一边咳一边摆手,眼泪都呛出来了,“就是……想起个笑话。”
老苏在前台探出头:“啥笑话啊?说出来叔也乐乐。”
“不、不方便说——”沈含章好不容易把咳止住,脸憋得通红,手指头在屏幕上哆嗦着打字。
【沈含章】:学!我学!您老随便讲!我保证不笑!
【剑神·陆沉舟】:……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沈含章】:没有!我咳嗽!
【剑神·陆沉舟】:哼。行吧,本座信你一回。你点“允许”。
沈含章点了允许,手机屏幕又被接管了。这回她学聪明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人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盯着屏幕看。
陆沉舟这回没急着打排位,先开了个训练营。英雄站在泉水里不动,屏幕上飘出一行字——是陆沉舟在群里发的,苏小满凑过来念出声:“‘看好了,本座先教你补刀。你方才那三局本座瞧了,补刀全靠蒙,十刀能漏三刀,这要搁本座当年学剑的时候,师父早拿戒尺抽手心了。’”
沈含章撇撇嘴:“我补刀哪有那么差。”
话音没落,屏幕上英雄一个平A收掉残血小兵,紧接着走位往左一拉,躲开对面训练营假人放出来的技能,反手一个Q收掉第二个兵。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鼠标指针的轨迹还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直线。
“看见没?”苏小满指着屏幕,“人家这补刀,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你哪边的?”沈含章瞪她一眼。
苏小满嘿嘿笑:“我实话实说嘛。”
陆沉舟在训练营里折腾了十来分钟,一边打一边在群里发文字讲解,什么“走位别光靠直觉,你得算对面技能CD”“补刀前先看小兵血量,别光盯着自己英雄”“对面打野消失三秒以上,你中路就得缩”之类的。沈含章一开始还嘴硬,听着听着不吭声了,手指头在桌面上跟着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含章姐,你念叨啥呢?”苏小满凑过来。
“别吵,我记呢。”沈含章头也不抬,“对面打野消失三秒缩塔下,中路兵线进塔前先做视野,河道蟹刷新前十五秒往那边靠——”
苏小满一脸震惊:“你记这干啥?”
“有用。”沈含章眼睛盯着屏幕,“我以前打代练全凭手快,对面什么套路我都是现场反应。他这么一讲我才明白,好多东西能提前算。”
训练营打完,陆沉舟又接管她账号打了两局排位,边打边讲。沈含章这回没光看热闹,眼睛死死盯着小地图和技能栏,时不时“哦”一声、“原来如此”一声。两局打完,她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咋样?”苏小满问。
“值。”沈含章就一个字。
她低头看手机,群里陆沉舟已经发了一长串消息,最后一条是:“本座讲的这些,你回去自己练。光听不练假把式,本座当年学剑,一个起手式练了三年。”
沈含章正要回话,脑子里“叮”一声又响了——
【代价结算:陆沉舟,自称一剑劈开魔界大门,实际劈歪砸塌自家山门,被师父罚扫茅厕十年。期间因不认路,误入女弟子茅厕三次,被罚加扫五年。】
沈含章“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苏小满在旁边翻白眼:“又来了又来了,含章姐你是不是真得去医院看看?”
“不去——”沈含章笑得直抽气,“我、我就是觉得……这帮人太逗了……”
她笑了足足半分钟才缓过来,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在群里打字。
【沈含章】:剑神前辈,您那光辉战绩我听了,确实帅,帅得很。
【剑神·陆沉舟】:那是自然。本座当年一剑——
【沈含章】:不过您扫茅厕那事儿也挺光辉的。
群里安静了两秒。
【剑神·陆沉舟】:……你怎么知道?
【沈含章】:您猜。
【剑神·陆沉舟】:……群主!你是不是又偷摸给新来的看本座黑历史了!群主你出来!
群主没出来。倒是丹圣白露冒了个泡。
【丹圣·白露】:陆沉舟你扫茅厕的事全群都知道,还用群主说?
【剑神·陆沉舟】:白露你给本座等着!本座这就去你丹房门口堵你!
【丹圣·白露】:你来,我正好缺个试药的。
沈含章看着这俩人斗嘴,笑得肚子疼。苏小满在旁边一脸麻木地吃泡面,显然已经放弃理解她这位发小了。
正笑着,老苏从前台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含章!你奶奶电话!”
沈含章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她一把接过手机:“喂?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沈奶奶的声音,有点喘,但还算稳当:“含章啊,你在镇上呢?奶奶没事,就是问问你啥时候回来。”
“我一会儿就回。”沈含章攥着手机,声音放软了,“奶奶你咋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没有,好着呢。”沈奶奶顿了顿,“就是……你大伯今早来了,说想跟你商量个事。”
沈含章眉头一皱:“大伯?他来干啥?”
“他说……老宅那地基,他想买。”
沈含章手指头一紧。老宅那地基——她家那三间土坯房底下那块地,她大伯沈建国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年就提过一回,说给她五万块钱让她搬镇上住,把老宅地基让出来。她没答应,为这事沈建国还跟她奶奶吵了一架。
“奶奶,你别答应他。”沈含章压着声音,“我这就回去。”
“我没答应。”沈奶奶声音低下去,“可你大伯说……说你要是不卖,他就去镇上告你,说你占着宅基地不给他家留活路。”
沈含章牙关咬紧了。她大伯沈建国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比她家宽裕多了,可这人贪心不足,老觉得老宅地基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村里老一辈都传,沈家祖上出过举人,老宅地基底下埋着值钱物件。沈建国信这个,前前后后找了好几拨人来探过,啥也没探着,可就是不死心。
“奶奶,你听我说。”沈含章深吸一口气,“你别跟他吵,就说等我回去再说。我一会儿就到家。”
“哎,好。”沈奶奶应了一声,又小声补了句,“含章啊,你大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沈含章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就收拾东西。
苏小满看她脸色不对,赶紧问:“咋了?”
“我大伯去我家了,逼我奶奶卖老宅地基。”沈含章把充电线往包里一塞,动作利索得很,“我得回去一趟。”
“我跟你去!”苏小满把泡面碗一推,站起来就要走。
“你去干啥?你作业写完了?”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作业!”苏小满急得直跺脚,“你大伯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没把门的,你一个人回去跟他吵,吃亏的是你!”
沈含章背起包,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说我跟他吵?”
“那你回去干啥?”
沈含章嘴角一扯,露出个不太像笑的笑:“我回去跟他讲道理。”
苏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行,我跟你去。讲道理我擅长,我帮你敲边鼓。”
“你敲什么边鼓,你去了只会拱火。”
“拱火怎么了?你大伯那种人就得有人拱火!你一个人回去,他肯定拿辈分压你,我在旁边他好歹收敛点!”
沈含章想了想,苏小满这话倒也没错。她大伯那人最要面子,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说话好歹留三分余地。
“行吧。”她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冲老苏喊了一嗓子,“苏叔,广告先别贴了,我家里有点事,回来再说!”
老苏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哎!那你那两局——”
“回来打!少不了你的!”
沈含章拉着苏小满出了网吧。凌晨四点的清河镇,天还黑着,街上一个人没有,路灯昏黄黄的,照着路边一排卷帘门。空气里一股子露水混着泥土的味儿,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苏小满骑了辆电动车来的,俩人挤上去,沈含章坐后座,苏小满拧着把手往村里赶。电动车突突突地响,颠得沈含章屁股疼。
“含章姐。”苏小满一边骑车一边喊,“你大伯这回又提老宅地基的事,是不是又听谁说什么了?”
“不知道。”沈含章搂着她的腰,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反正他每回提这事都没好事。”
“那你打算咋办?真跟他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沈含章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要是讲道理,前年就不会找人来挖地基了。”
“那你——”
“先回去看看奶奶。”沈含章说,“别的再说。”
电动车拐进村道,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庄稼地,远处沈含章家那三间土坯房的轮廓慢慢显出来。屋里亮着灯,昏黄昏黄的,在周围一片黑里头格外扎眼。
沈含章远远看着那盏灯,心里突然有点发酸。她奶奶每回她出门都留着灯,说“万一你半夜回来呢,黑灯瞎火的别摔着”。
电动车在院门口停下,沈含章跳下来,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院子里,沈奶奶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身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个手电筒。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腆着肚子,穿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她大伯沈建国。
“哟,含章回来了。”沈建国转过头,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大伯正跟你奶奶唠嗑呢。”
沈含章没接他那茬,径直走到沈奶奶跟前,蹲下来:“奶奶,你咋坐外头?夜里凉。”
“没事没事,大伯来了,我出来迎迎。”沈奶奶拍拍她的手,小声说,“你大伯带了东西来,我让他拿回去,他不肯。”
沈含章扫了一眼堂屋桌上——两箱牛奶,一桶油,还有一兜子苹果。搁平时这算厚礼了,可沈建国每回送东西都没好事。
“大伯。”沈含章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跟她大伯一样,没到眼睛里,“这么早过来,饭馆不忙啊?”
“忙啥,再忙也得来看看你奶奶。”沈建国搓着手,往堂屋走,“来来来,含章,坐,大伯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事就在这儿说吧。”沈含章没动,“奶奶也听着。”
沈建国脸上那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回来:“行行行,就在这儿说。”他清了清嗓子,“含章啊,大伯也不跟你绕弯子。老宅这地基,你一个丫头片子留着也没用,你奶奶身体不好,你俩住这破房子也不是个事。大伯给你八万,你拿着钱去镇上租个楼房住,多好。”
“八万?”沈含章挑了挑眉,“前年还五万呢,涨了啊。”
“那不是物价涨了嘛。”沈建国嘿嘿笑,“大伯亏点就亏点,谁让你是我亲侄女呢。”
“大伯。”沈含章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这地基底下到底有啥,你比我清楚。你前年找人来挖,挖了三天啥也没挖着,这回又惦记上了,是不是又听谁说什么了?”
沈建国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大伯就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含章笑了一声,“为我好你前年带人来挖我家地基?为我好你去年过年当着一屋子亲戚说我‘命硬克父母’?”
沈建国脸彻底挂不住了:“那、那不是喝多了嘛——”
“喝多了说的是真心话。”沈含章盯着他,“大伯,我爸妈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就惦记上他们留下的这块地了。合适吗?”
院子里安静了。沈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手电筒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苏小满站在院门口,本来想进来敲边鼓的,这会儿也愣住了,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沈建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嗓门突然拔高了:“沈含章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惦记!我沈建国差你这块破地?我告诉你,这宅基地是沈家的,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你奶奶走了这地就是我的——”
“大伯。”沈含章打断他,声音反而低下来了,“我奶奶还坐这儿呢。”
沈建国一噎,转头看了沈奶奶一眼。老太太没看他,低着头,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照出一小片黄。
“你走吧。”沈含章说,“东西也拿走。老宅的事,等我爸妈回来再说。”
“你爸妈——”沈建国嘴快,差点把什么话说出来,又硬生生咽回去了,改了口,“你爸妈都失踪多少年了,你还指望他们回来?”
沈含章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建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一甩手:“行行行,我走!不识好歹的东西!”他弯腰把牛奶和油拎起来,苹果没拿,气哼哼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沈含章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不卖,我有的是法子!”
“你试试。”沈含章就三个字。
沈建国气得脸都歪了,钻进他那辆银色面包车里,发动机轰隆隆响了两声,车灯一晃,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含章蹲到沈奶奶跟前,握住老太太的手:“奶奶,没事了。”
沈奶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含章啊,你大伯他……他以前不这样的。”
“我知道。”沈含章拍拍她的手,“人穷的时候,亲戚都躲着走。人要是有点啥,亲戚又都凑上来。奶奶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处理。”
沈奶奶叹了口气,颤巍巍站起来:“我去给你热口饭。”
“不用,我在镇上吃过了。”沈含章扶着她往屋里走,回头冲苏小满使了个眼色。
苏小满会意,跟进来帮忙收拾。沈奶奶进了里屋躺下,沈含章把堂屋门关上,跟苏小满坐在桌边。
“你大伯最后那句话不对劲。”苏小满压低声音,“他说‘你爸妈都失踪多少年了’——那语气,好像他知道点什么。”
沈含章点点头。她也听出来了。沈建国那人嘴碎,一着急就容易漏话。刚才那句“你爸妈都失踪多少年了”,听着像随口一说,可细琢磨——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她爸妈回不来?
“小满。”沈含章掏出手机,“你表哥那电脑,天亮能送来不?”
“能,他说七点之前准到。”
“那行。”沈含章把手机屏幕点亮,点开那个聊天群,“天亮之前,我先在群里问问。”
【沈含章】:@群主 在吗?我想问问我爸妈的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
【剑神·陆沉舟】:丫头,群主从来不说话。你有事问本座,本座要是知道就告诉你。
【沈含章】:剑神前辈,您认识我爸妈吗?
【剑神·陆沉舟】:……本座不认识。本座进群的时候,你爸妈已经不在群里了。
【沈含章】:那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在群里了吗?
【剑神·陆沉舟】:这个……本座不能说。
【沈含章】:为什么不能说?
【剑神·陆沉舟】:群规。群主定的规矩,涉及成员隐私的事,没本人允许不能往外说。你爸妈虽然不在群里了,可规矩还在。
沈含章皱了皱眉。
【沈含章】:那群里还有谁认识我爸妈?
【剑神·陆沉舟】:这个本座能告诉你——白露认识。她比你爸妈进群还早。
沈含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小满:“小满,那个丹圣白露,认识我爸妈。”
苏小满凑过来看手机:“那你赶紧问她啊!”
沈含章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两秒,还是打了字。
【沈含章】:@丹圣·白露 白露前辈,您认识我爸妈?
白露没马上回。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一条私聊弹出来——是白露。
【丹圣·白露】:你爸妈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有些话不能在群里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单独聊。
沈含章心跳快了一拍。
【沈含章】:现在方便。
【丹圣·白露】:好。你爸妈当年进群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们俩在群里待了三年,后来有一天突然说要走,说家里有事。群主劝过,没劝住。他们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群里,说等他们女儿长大了,交给女儿。
沈含章手指头有点抖。
【沈含章】:什么东西?
【丹圣·白露】:一个包裹。群主收着。但群主说,得等你凭自己本事在群里站稳脚跟,才能给你。
【沈含章】:什么叫“站稳脚跟”?
【丹圣·白露】:群主没细说。但我的理解是——你得让群里这帮人服你。光靠借技能不行,你得让他们觉得你配得上当这个群成员。
沈含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沈含章】:那我爸妈当年在群里,是什么水平?
【丹圣·白露】:你爸是“阵痴”的徒弟,学阵法。你妈……你妈是群主亲自带的。
沈含章愣住了。群主亲自带的?
【沈含章】:群主带我妈妈?
【丹圣·白露】:嗯。你妈天赋极高,群主说她“百年难遇”。后来你妈走了,群主消沉了好一阵子。再后来你进群,群主私聊你说了句“你终于来了”——这事全群都知道,但没人敢问群主什么意思。
沈含章攥着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妈是群主亲自带的,天赋极高。
她妈。那个她印象里只会蹲下来跟她说“含章乖,妈挣了钱就回来”的女人,在这个群里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含章姐。”苏小满在旁边戳她,“你脸色又不对了。”
“小满。”沈含章转过头,声音有点干,“我妈……好像挺厉害的。”
“你妈?”苏小满眨眨眼,“你妈不是出去打工的吗?”
“我也以为她是出去打工的。”沈含章把手机递给她看。
苏小满看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靠……含章姐,你妈是天才?”
“别‘我靠’。”沈含章把手机拿回来,深吸一口气,“这事先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知道。”苏小满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那你打算咋办?那个白露说的‘站稳脚跟’,你咋站?”
沈含章想了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她说得让群里这帮人服我。那我就在群里多接活——他们有啥需要帮忙的,我帮。帮多了,自然就熟了。”
“可你帮他们啥啊?人家是剑神丹圣,你能帮他们啥?”
“不知道。”沈含章实话实说,“但总会有机会的。”
正说着,手机又震了。群里那个机械宗师方启明冒了个泡。
【机械宗师·方启明】:@沈含章 丫头,你刚才说修电脑?我琢磨了一下,隔着世界直接修不现实,但我可以给你画个图纸,你照着改改你那台机子的散热和电源,蓝屏问题能解决大半。你要不要?
沈含章眼睛一亮。
【沈含章】:要!怎么要?
【机械宗师·方启明】:简单。你让我接管你手机十分钟,我把图纸传你手机里。代价嘛——你听我讲一段我当年的糗事就行。
【沈含章】:……您那糗事我好像已经听过了?
【机械宗师·方启明】:那回是炸会场,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我当年追我老婆的时候,把情书写成了机械图纸,她看了三天没看懂,以为我在跟她讨论齿轮模数。
沈含章“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沈奶奶翻了个身,没醒。
【沈含章】:行行行,您传,我听。
方启明接管了她手机十分钟,传过来一个PDF文件,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参数,什么“散热风道优化方案”“电源滤波电路改造”“内存时序调整建议”,看得她脑仁疼。
“这啥玩意儿?”苏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懵了,“这能修电脑?”
“人家星际工程师,应该靠谱吧。”沈含章把文件存好,“回头找个懂行的看看。”
刚存完,脑子里“叮”一声——
【代价结算:方启明,星际历3027年,为追求其妻(时任星际联邦机械工程系首席教授),手写情书一封,内容为“基于仿生学原理的齿轮传动系统优化方案”,附图纸三张。其妻收到后批注“模数选择不合理,建议重新计算”,回寄给他。方启明以为有戏,又寄了第二封,内容为“关于上述方案的补充说明及实验数据”。其妻忍无可忍,当面问他“你到底是在追我还是在交作业”。方启明答“两者皆有”。其妻当场把图纸拍在他脸上,转身就走。方启明追了三条街,最后靠一份“行星齿轮减速器设计图”把人追到手——其妻后来承认,那份设计图确实画得好。】
沈含章笑得趴在桌上,肩膀抖得桌子都跟着晃。
苏小满一脸麻木地看着她:“含章姐,你又来了。”
“没、没事——”沈含章笑得直不起腰,“我就是……觉得这帮人……太有才了……”
她笑了足足一分钟才缓过来,擦了把眼泪,在群里打字。
【沈含章】:方大佬,您那情书……后来您老婆没揍您?
【机械宗师·方启明】:揍了。但她说我图纸画得好,原谅我了。
【沈含章】:……那您老婆现在呢?
【机械宗师·方启明】:在星际联邦工程院当院长。我归她管。
沈含章又笑了一阵,才把手机收起来。苏小满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含章姐,天快亮了,你还不睡?”
“不睡了。”沈含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表哥七点送电脑来,我等他。”
“那我眯一会儿。”苏小满往堂屋那张旧沙发上一倒,没两分钟就打起小呼噜了。
沈含章给她盖了件外套,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天边已经泛了白,村里公鸡开始打鸣,远处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
她掏出手机,又点开那个聊天群。群里这会儿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沉舟发的:“丫头,本座方才教你的走位,你回去练。练好了本座再教你剑法——本座当年一剑破万法,帅得很。”
沈含章嘴角翘了翘,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沈含章】:收到。
她锁了屏,抬头看天。天边那道白越来越宽,把黑夜一点点挤走。
她想起白露说的那句话——“你妈天赋极高,群主说她百年难遇。”
她妈。她爸。这个破群。
沈含章攥了攥手机,心里暗暗较了股劲——不管这破群到底什么来头,不管她爸妈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都得弄明白。群主说等她站稳脚跟才给包裹,那她就站稳脚跟。群里这帮大佬不是要她“配得上”吗?那她就让他们看看,沈含章配不配。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是陆沉舟私聊她。
【剑神·陆沉舟】:丫头,本座多嘴一句——你大伯那人,本座瞧不上。你要收拾他,本座教你一招。
【沈含章】:您还会收拾人?
【剑神·陆沉舟】:本座当年在青云界,号称“剑神嘴也神”,骂人不带脏字,能把人骂哭。你想学不?
沈含章眼睛亮了。
【沈含章】:学!
【剑神·陆沉舟】:代价是——你得听本座讲一段本座当年骂人的光辉战绩。
沈含章还没回话,脑子里“叮”一声——
【陆沉舟,青云界历876年,与敌对宗门长老对骂三日,最终因骂得太难听被师父罚抄《清心咒》一万遍。抄到第三千遍时实在受不了,偷偷用剑法把《清心咒》刻在了山门石壁上,被师父发现后加罚五千遍。最终一万八千遍抄完,陆沉舟练成了一手“剑刻小楷”,后来靠这门手艺给仙界各大宗门刻牌匾赚外快,人称“剑神刻字,一字千金”。】
沈含章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她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心里却踏实得很——这帮大佬虽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可她是真真切切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撑着她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