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禾盯着手机屏幕,银行短信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冒汗。
八十万。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是结婚时苏家给的那张两万块的卡,还是苏晚偷偷塞给他的,说“别让我爸知道”。
“您尾号8873的账户于14:32分完成贷款发放交易,金额800,000.00元,担保人:董禾。”
担保人三个字后面,是他自己的名字。可他从没签过这份合同。
董禾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床板嘎吱叫了一声。城中村这间三百块一个月的单间,放张床就转不开身,墙角还渗着水,潮气混着隔壁的炒辣椒味从门缝钻进来。他蹲下身,从床底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里头是姑父董建国上个月让他签的“工程材料确认单”,说工地走账需要个见证人,签个字就行。
他把那张确认单翻过来对着灯泡看,纸背面的复印痕迹模模糊糊,但能认出来是份贷款合同的末页。他签字的位置,正好在“担保人”那一栏。
“操。”
董禾骂完这一声,反倒笑了。笑自己蠢。姑父一家在他爸妈出事后“照顾”了他十年,从他十八岁打工开始,每个月工资都被王翠花以“帮你存着娶媳妇”的名义拿走大半。上个月说工地资金周转不开,他刚发的六千块工资转过去,姑父拍着他肩膀说“好孩子,姑父记着你的情”。
记着情。记着怎么把他往死里坑。
他拨董建国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掐断。再拨,直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弹出来: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
董禾又拨王翠花的号,这回通了,那头吵吵嚷嚷的,王翠花的声音又尖又亮:“哎哟喂,董禾啊,姑妈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银行催到家里来了,说你那八十万贷款第一期利息该还了,三千二,你赶紧想办法啊!”
“姑妈。”董禾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声音平平的,“那合同上担保人的字,谁签的?”
“你自己签的呀!你这孩子,年纪轻轻记性咋这么差呢?上个月你姑父让你签材料单,你顺手就签了,白纸黑字——”
“我签的是材料单,不是担保合同。”
“哎哟,那姑妈就不清楚了,反正银行认的是你的名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在上头呢。董禾啊,做人得讲良心,你姑父这些年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现在家里遇上坎儿了,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董禾听着电话里那套滚瓜烂熟的道德绑架,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去年王翠花过生日,他咬牙买了条两百块的围巾送过去,王翠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标签,最后说“这料子扎脖子,退了吧,把钱给姑妈,姑妈自己买”。钱他给了,围巾没见退。
“姑妈。”他打断那头滔滔不绝的“养育之恩”,“你们从我这拿走的钱,前前后后得有二十多万了吧?加上这八十万,小一百万。你跟我姑父晚上睡得着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炸了:“你个小兔崽子!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那些年——”
“我吃你家的?”董禾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我十五岁开始在工地搬砖,挣的钱全交给你,你每天给我十块钱饭钱,让我吃馒头就咸菜。姑妈,咱俩谁养谁啊?”
王翠花在那头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银行催款单都贴门上了,这钱你要是不还,人家起诉你,你坐牢去!到时候看你那个病秧子老婆跟谁!”
董禾脸上的笑没了。
“王翠花。”他头一回连姑妈都不叫了,“你再说一遍苏晚试试。”
“我说她咋了?一个被娘家赶出来的破落户,也就你当个宝——”
董禾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胸口堵得慌,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炒菜翻勺的声响,还有楼下小卖部电视里放的本地新闻。
手机又响了。
“喂?禾子?”赵铁柱的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背景里叮叮当当的,听着是在修车铺,“我刚给你打半天占线!你没事吧?你姑父那王八蛋是不是又作妖了?”
“铁柱。”董禾靠着墙蹲下来,后脑勺抵着掉灰的墙面,“我摊上事了。我姑父拿我身份证复印件伪造担保签字,贷了八十万,钱他转走了,银行催我还。”
“我操他姥姥!”赵铁柱那边“咣当”一声,像把扳手摔了,“你等着!我这就上他家堵他去!”
“你先别。”董禾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帮我查个事。去年三月我身份证丢过一回,补办之前那几天,我姑父让我去他家住了两晚,说帮我找。我怀疑就是那两天他复印了我身份证。”
赵铁柱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想了半天:“行,这事我找人问。你等着,别自己瞎跑。对了,你那有钱吃饭没?”
“有。”董禾说了个谎。
“有个屁!你我还不知道?”赵铁柱骂了一句,“我微信转你五百,你先顶着。别跟我推啊,推我跟你急!”
电话挂了,微信提示音紧跟着响。董禾看着那五百块转账,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没点接收,先把电话拨给了周律师——之前工地上认识的一个法援律师,留过名片。
“周律师,我是董禾,去年在宏达工地跟您见过一面。我想咨询个事,伪造担保签字骗贷,够判几年?”
电话那头周律师的声音不紧不慢:“看金额和情节。八十万属于数额巨大,如果证据确凿,三到七年吧。你有证据吗?”
“有。他让我签的材料单还在我手里,纸上能看出贷款合同的复印痕迹。另外我身份证丢失补办有记录,时间能对上。”
“行。你把材料收好,别动。明天带过来我看看,先报警备案。记住,别打草惊蛇,更别自己去跟他闹——你现在闹上门,他反咬你一口说你知情同意,扯皮都扯不清。”
“明白。”
挂了电话,董禾把那张材料单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袋,压在枕头底下。他坐在床沿上,手机里只剩三块五,冰箱里还有半包挂面,连个鸡蛋都没有。
正想着晚上怎么糊弄过去,门被人敲响了。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董禾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晚,手里拎着个旧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箱面上划得全是道子。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使劲往上翘着。
“董禾。”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哑,“我妈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吃里扒外,帮着外人说话。”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的是你。”
董禾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被他看得有点慌,低头拽了拽行李箱拉杆:“我、我就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的画本。你要是不方便——”
“方便。”董禾侧身让开门,“进来。”
苏晚拖着箱子进门,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她踉跄半步,董禾伸手扶住箱子。两个人挤在不到十平米的屋里,苏晚四下看了看,把箱子靠墙立好,回头冲他笑:“比我宿舍还小点儿。”
“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苏晚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嗔怪,“咱俩结婚的时候你就住这儿,我又不是没过过。再说了——”她声音低下去,“在苏家看人脸色,还不如跟你挤这屋。”
董禾心里一酸,没接话。他翻了翻抽屉,找出半包挂面,又看了看苏晚。苏晚从早上被赶出来到现在,估计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你等着。”他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
楼下小卖部门口支着个早餐摊,卖包子豆浆,这会儿下午了,包子还剩几个,在蒸笼里温着。董禾问了价,肉包子一块五一个,菜包子一块。
他兜里就三块五。
“来两个肉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掀开蒸笼给他夹了两个,拿纸袋一裹递过来:“三块。”
董禾扫码付了钱,兜里还剩五毛。他拎着包子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推开门,苏晚正坐在床边翻她的画本,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你买包子了?你吃了吗?”
“吃了。”董禾把纸袋塞她手里,“趁热。”
苏晚打开纸袋看了一眼,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她又抬头看他:“你吃的什么?”
“挂面。”
“你骗人。”苏晚盯着他的脸,“你嘴角连油星子都没有。你根本没吃。”
董禾张了张嘴,被她说穿了,干脆耍赖:“我不饿。你吃你的。”
苏晚没再推,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油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赶紧拿手背蹭掉,嚼了两下,忽然眼圈又红了,这回没憋住,眼泪啪嗒掉在纸袋上。
“又怎么了?”董禾慌了,蹲到她面前,“不好吃?我让大姐给换菜的——”
“好吃。”苏晚吸了吸鼻子,嘴里还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就是好久没人给我买热乎的了。在苏家,好东西都是苏婷婷的,我吃剩的。我妈——刘美芹,她炖了排骨,苏婷婷挑完才轮到我,有时候就剩点汤。”
她越说声音越抖,拿包子那只手都在颤:“董禾,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爸不要我,刘美芹嫌我,苏婷婷背后说我坏话,连我设计的稿子她都敢拿去当自己的交差……”
“苏晚。”董禾伸手把她脸抬起来,拇指蹭掉她脸上的泪,“你看着我。”
苏晚红着眼看他。
“你设计的稿子,她偷了几回?”
“三回了。”苏晚咬着嘴唇,“这次公司那个酒店大堂的方案,明明是我画的,她改了个颜色就交上去,刘美芹还夸她‘有灵气’。我去找她们理论,刘美芹说我‘不懂事,跟妹妹争什么’。”
董禾没说话。他把苏晚手里的包子拿过来,重新塞回她手里:“先吃。吃完再说。”
苏晚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使劲嚼着。等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回眼泪没掉了,她抬头冲董禾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油:“老公你真好。”
董禾愣了一下。
“老公你真好”五个字从苏晚嘴里说出来,又自然又软,跟平时客气疏离的“谢谢”“麻烦你了”完全不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裤兜里手机猛地一震。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APP,图标是个简笔画的爱心,名字就俩字——“宠妻”。他明明没下载过这东西。
屏幕自动亮起来,弹出一行字:
“宠妻行为达标。消费金额:3.00元。返利十倍:30.00元。已到账。”
董禾盯着那行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赶紧点开银行短信——余额变动提醒:存入30.00元。余额:30.50元。
三块变三十。
他往下滑,APP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作业任务已生成——让老婆真心说出‘老公你真好’。状态:已完成。下一笔返利需单笔消费满100元解锁。”
董禾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抬头看了看苏晚。苏晚正专心啃第二个包子,压根没注意他。
“苏晚。”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苏晚抬头,嘴里还嚼着。
“你刚才说‘老公你真好’,是真心的?”
苏晚脸腾地红了,拿包子挡着嘴:“你、你听见了?我就随口一说的……”
“真心的?”
“……真心的。”苏晚拿眼瞪他,“你买包子给我吃,我说句好听的怎么了?你至于这么——”
“至于。”董禾站起来,把手机屏幕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看这个。”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什么APP?‘宠妻’?你下的?你这人怎么——”
“我没下。它自己蹦出来的。”董禾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从银行短信到系统弹窗,一句没落。苏晚听完,包子也不吃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你确定不是哪个诈骗软件?现在骗子可多了。”
“骗子给我打三十块钱?”
“那倒是。”苏晚想了想,“可这也太邪乎了。花三块返三十,那你花一百呢?”
“返一千。”董禾说,“花一千返一万。”
两个人对视一眼。
“可你哪来的一百块?”苏晚问到了关键。
董禾沉默了。他兜里五毛,苏晚兜里估计比他还干净。苏家赶她出来,能让她带个行李箱就不错了,指望给她塞钱?
“我先借。”董禾拿起手机,还没拨号,屏幕先亮了。
来电显示:王翠花。
他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董禾接了电话,按了免提。
“董禾!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刚才挂我电话?你长本事了是吧!”王翠花的声音从免提里炸出来,苏晚缩了缩脖子。
“姑妈,还有事?”
“有事!大事!”王翠花嗓门更高了,“银行刚又打电话了,说第一期利息三千二,明天不还就上征信!你赶紧想办法凑钱!我跟你姑父可没钱给你填窟窿!”
“姑妈。”董禾语气平平的,“我正好也想跟你说这个事。那八十万贷款,担保合同上的字不是我签的,是伪造的。我已经咨询律师了,明天就去报警。到时候警察查起来,钱进了谁的账户,谁转走的,一查一个准。你跟我姑父,想好了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你吓唬谁呢!”王翠花的声音明显虚了,“那钱是你姑父工程上用的!又不是不还你!等甲方结了款——”
“甲方结款跟我没关系。钱从我名下贷的,你们转走的,要么你们还上,要么我报警。姑妈,你自己选。”
“董禾!你个白眼狼!你忘了你爸妈死了是谁管你的——”
“我爸妈死了,你们拿走我十八岁到现在的工资,二十多万。加上这八十万,正好凑个整。”董禾声音冷下来,“姑妈,先还我三十五块包子钱?”
“什么包子钱——”
“我花三块五买了俩包子,你侄媳妇吃了说好。这钱你们先还上,剩下的咱们慢慢算。”
王翠花在那头气得直喘,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等着!我让你姑父跟你说!”啪地挂了。
苏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等电话挂了才笑出声:“三十五块包子钱?你可真行。”
董禾也笑了:“气死她。”
他刚把手机放下,赵铁柱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禾子!我查着了!”赵铁柱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火气,“你去年丢身份证那阵儿,是不是在你姑父家住过两晚?”
“对。”
“我找人问了,你姑父那个工地去年三月正好跟一家小贷公司有往来,那公司的人说,董建国当时拿了一摞复印件过去,说是‘帮几个工人办工资卡’。你那身份证复印件就在里头!”
董禾攥紧了手机。
“还有,”赵铁柱顿了顿,“我托人查了那笔八十万的流向。钱到账当天就转走了,转到一家叫‘建国建材经营部’的对公户头上。法人代表是王翠花。”
“证据能拿到吗?”
“转账记录我搞不到,但那个小贷公司的人愿意作证,说董建国拿了一摞复印件去办贷款。这算人证。你手里那张材料单算物证。两样凑一块,够他喝一壶的。”
“铁柱。”董禾声音沉下来,“谢了。”
“谢个屁!你跟我客气?”赵铁柱骂了一句,“你等着,明天我陪你去报警。对了,你吃饭没?”
“吃了。”“吃的啥?”“包子。”“就包子?”“就包子。”
赵铁柱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明天我过去给你带两斤酱牛肉。挂了。”
苏晚等董禾挂了电话,小声问:“你姑妈又骂你了?”
“骂了。”董禾蹲下来,跟她平视,“苏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从今天起,你男人要挣大钱了。”董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有点滑稽,“真的。不骗你。”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伸手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行,我等着。你挣了大钱,先给我买个新行李箱,这个轮子坏了,拖起来哐当哐当的。”
“买。买俩。拖一个看一个。”
“你钱还没挣着呢就吹。”
两人笑了一阵,苏晚打了个哈欠。她今天从早上被赶出来,拖着箱子走了三站路,又饿又累,这会儿吃饱了,困劲就上来了。
“你先睡。”董禾把床让给她,“我坐会儿。”
“你也上来睡啊,这床又不是睡不下。”
“我先理理明天的事。你睡你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脱了外套钻被窝里,脸朝着墙。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董禾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点开那个“宠妻”APP。界面特别简单,一个余额栏,一个“返利记录”,一个“作业中心”。他点开“作业中心”,里头就一条记录:让老婆真心说“老公你真好”。状态:已完成。底下还有一行灰字:“下一笔返利需单笔消费满100元解锁。当前进度:3.5/100。”
董禾盯着那个“3.5”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他翻了翻苏晚的行李箱,想找根充电线——他手机快没电了。
箱子不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个画本,翻开全是设计草图,酒店大堂、餐厅包间、展厅布置,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科班练过的。画本底下压着个布袋子,装着洗漱用品。
他翻到夹层,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上头是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张大设计台前,身后挂满了图纸,手里举着个奖杯,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眉眼跟苏晚有六七分像,但更舒展,更自信。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秀:“给晚晚的嫁妆。妈妈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这双手。”
董禾翻过照片又看了一遍。苏晚从来没提过她亲妈的事,只说“我妈走得早”。苏国栋和刘美芹更不会提。他只知道苏晚的亲妈叫苏婉琴,苏家老宅的管家陈伯偶尔会念叨一句“太太在的时候”。
他正盯着照片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两行字:“董禾?我是陈伯。你手里那部系统,是太太生前托人做的,本要留给苏晚。别让她知道,先护好她。”
董禾捏着照片,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十秒。他把短信反复读了两遍,又翻回APP看了一眼——“宠妻”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爱心图标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V1.0 婉琴工作室。
他把照片重新塞回夹层,拉好拉链,然后回了一条短信:“陈伯,你怎么知道系统的事?”
对方回得很快:“太太走之前交代过我。系统绑的是苏晚的‘真心’,谁让她真心说好,谁就得返利。阴差阳错绑了你,说明你对她好,她认。”
董禾又打了一行字:“苏晚她妈,到底怎么走的?”
这回对面停了半分钟。董禾盯着屏幕顶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跳,最后跳没了,只回来四个字:“先护好她。”
他把手机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董禾把她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
兜里手机又震了。这回是APP弹窗:“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提示:老婆心情值下降时,返利效率翻倍。当前老婆心情值:78。建议:明早买早餐时加个鸡蛋。”
董禾嘴角抽了一下。
他坐回马扎上,掏出手机算账。赵铁柱那五百他没领,但可以借。一百块本金投进去返一千,一千投进去返一万。可问题是,系统说“单笔消费满100元解锁”,这钱得花在苏晚身上。
花一百返一千。
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以前工地上的老孙,发微信:“孙哥,手头宽裕不?借我一百,明天还你一百二。”
老孙秒回:“咋了兄弟?遇上事了?”
“急用。明天还。”
“行,微信转你。”一百块转账秒到。
董禾收了钱,又给赵铁柱发消息:“你那五百我收了。明天早上帮我带两斤酱牛肉,再带一箱牛奶。剩下的我先借着,过两天还你。”
赵铁柱回了个语音,董禾点开听,里头骂骂咧咧的:“你他娘的跟老子算这么清?行行行,明天早上七点,我到你楼下。酱牛肉、牛奶,再给你带两屉小笼包。你媳妇爱吃啥馅的?”
“猪肉大葱。”
“知道了。”
董禾把手机放下,靠着墙闭了会儿眼。等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城中村的夜灯已经亮起来了,楼下小卖部的电视换成了本地新闻,播音员在念什么“江城建材行业协会换届选举”。
他低头看了看APP上那个“78”的心情值,又看了看苏晚睡着的样子。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董禾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苏晚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她没醒,说的是梦话。
“不走。”董禾低声说。
苏晚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点。董禾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蹲下来,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陈伯回了一条:“我明白了。苏晚在我这儿,你放心。”
陈伯回得很快:“明天下午,老宅后门,我等你。有些东西,该让你看看了。”
董禾把这条短信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然后删了对话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着床沿坐下来,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她守好。
睡到半夜,董禾被APP的提示音震醒了。他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弹着:“老婆心情值回升至85。原因:梦里笑了。奖励:随机技能碎片×1,已存入背包。”
他点开背包,里头多了个灰色碎片,写着“鉴宝(碎片1/10)”。碎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集齐十片可解锁初级鉴宝技能。”
董禾盯着“鉴宝”两个字看了半天。他一个工地搬砖出身的,鉴什么宝?
正琢磨着,苏晚又翻了个身。这回她嘟囔的话清楚了些:“妈……别走……”
董禾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坐直了。窗外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想起照片上那个站在设计台前的女人,想起陈伯那句“太太走之前交代过我”。
苏晚她妈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给苏晚掖好肩膀,然后重新靠回墙边。手机屏幕亮了最后一下,APP弹出一行小字:“主线任务更新:保护苏晚,查清苏婉琴死因。当前进度:0%。”
董禾把这条提示看了两遍,按灭了屏幕。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苏晚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明天要做的事:报警、找周律师、见陈伯、从姑父那把钱抠出来。
还有那一百块。
他得先让苏晚真心实意地再夸他一句“老公你真好”,才能把那一千块返利提出来。
“这系统,”他小声嘀咕,“比我姑父还精。”
苏晚在梦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和还是嫌他吵。董禾把嘴闭上了。
窗外的路灯把一点黄光漏进来,照在苏晚的旧行李箱上,箱面上那些划痕在光里一道一道的,像谁拿刀刻上去的。
董禾看着那些划痕,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在苏家住了二十多年,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带这一个箱子。那苏婉琴留给她的东西呢?照片是夹层里翻出来的,那设计稿呢?
他看了一眼陈伯的短信——“有些东西,该让你看看了”。
明天下午,老宅后门。
董禾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这回真睡了。
天还没亮透,董禾就被敲门声砸醒了。赵铁柱的大嗓门隔着铁皮门往里灌:“禾子!开门!酱牛肉凉了不好吃!”
董禾揉着眼去开门,赵铁柱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提箱牛奶,胳膊底下还夹着两屉小笼包,热气从塑料袋缝里往外冒。他往屋里一瞅,看见床上裹着被子的苏晚,嗓门立马压低了八度:“弟妹还在睡?那我小点声。”
“你刚才那动静,整栋楼都醒了。”董禾接过东西,把包子搁桌上,压低声音,“她昨天被赶出来,累坏了。”
赵铁柱把酱牛肉往桌上一墩,脸沉下来:“你姑父那事,我昨晚又找人问了问。那家小贷公司叫‘鑫源’,专门做工地上的短期拆借,利息高得吓人。董建国拿你身份证复印件在他们那办了八十万,期限半年,到期不还他们直接起诉担保人。你猜怎么着?鑫源的老板跟董建国是牌友,俩人经常一块儿喝酒。”
董禾撕开包子屉,热气扑了一脸:“所以这笔贷款从头到尾就是他们串通好的。”
“十有八九。”赵铁柱一屁股坐在马扎上,马扎嘎吱一声,“你打算咋弄?”
“先报警。周律师说伪造担保签字骗贷,数额巨大,三到七年。我手里有材料单,有身份证补办记录,再加上鑫源那边有人愿意作证,够立案了。”
赵铁柱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事——你爸妈当年出车祸,我托人问了交警队的老档案。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对方货车全责,但你爸那辆面包车的刹车片,鉴定报告里提了一句‘磨损异常’。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你姑父那会儿正好在给你爸的工地供材料。”
董禾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
“你是说——”
“我没说啥。”赵铁柱抬手打断他,“我就是觉得巧。你爸出事前半个月,刚跟你姑父因为一笔材料款吵过架,这事你记得不?”
董禾慢慢把包子放下。他记得。那年他十二岁,半夜被吵醒,听见他爸在电话里吼“董建国你拿次品充好货,出了事你担得起吗”。没过多久,他爸妈就出了车祸。
“铁柱。”他声音有点干,“帮我再查查。”
“已经在查了。”赵铁柱拍了拍他肩膀,“你先把你姑父这八十万的事弄利索,那事急。你爸妈的事,我慢慢给你刨。”
苏晚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看见赵铁柱,愣了一下:“铁柱哥来了?”
“弟妹醒了?快吃包子,猪肉大葱的,禾子说你爱吃这馅。”赵铁柱把塑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又觉得自己杵在这儿不合适,站起来,“那什么,我先下去把车挪了,一会儿咱去派出所。禾子你快点吃。”
赵铁柱走后,苏晚咬了口包子,含糊着问:“铁柱哥查到什么了?”
董禾把昨晚和今早的事拣能说的说了——身份证复印件被董建国拿去办贷款、钱转进了王翠花名下的经营部、赵铁柱愿意作证。他没提爸妈车祸的事,苏晚自己已经够糟心了。
苏晚听完,包子也不嚼了:“那你今天就去报警?”
“嗯。周律师说先备案,把证据交上去,让警方立案。立案之后银行那边就能申请暂缓催收,至少不会上征信。”
“那……你姑父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跳他的。”董禾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我手里有证据,他敢动,就是罪加一等。”
苏晚想了想,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个旧手机:“这个你拿着。我以前的备用机,还能用。你手机不是快没电了吗?万一你姑父那边打电话来,你两个手机换着用,别漏了消息。”
董禾接过来,旧手机屏幕有道裂纹,但开机正常。他把自己手机卡换过去,刚开机就蹦出三条短信——全是王翠花发的,一条比一条难听,最后一条写着:“董禾你等着,你姑父说了,你要敢报警,他就把你爸妈当年那点破事全抖出来,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
董禾盯着这条短信,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爸妈……什么事?”
“不知道。”董禾把短信截了图,存好,“但她说漏嘴了。我爸妈的事,他们果然知道内情。”
他拨了周律师的电话,把王翠花这条短信念了一遍。周律师在那头沉吟片刻:“这条短信你保存好,别删。威胁证人、阻挠报案,这本身就能拘留。你到派出所之后,把这条短信一并提交,警方会评估要不要对董建国采取强制措施。”
“明白。”
挂了电话,董禾把旧手机揣兜里,新手机也带上。苏晚已经穿好外套,把画本往行李箱里塞。
“你干嘛?”
“我跟你一块去派出所。”苏晚拉上箱子拉链,抬头看他,“我是你老婆,你报案我陪着。再说了——”她顿了顿,“刘美芹把我赶出来的时候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我要是连陪你报个案都不敢,那我成什么了?”
董禾看了她两秒,没再劝,伸手把行李箱接过来:“箱子我拎。你跟着我走就行。”
两人下楼,赵铁柱的破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赵铁柱把后座门拉开:“弟妹坐后头,禾子你坐副驾。派出所我熟,上回帮人追肇事车去过两趟。”
车开到半路,董禾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请问是董禾先生吗?我这里是江城农商行信贷部,关于您名下八十万贷款的担保材料,我们复核时发现担保人签字与您身份证申领时的存档签名存在差异,需要您本人来行里做个笔迹比对。请问您今天方便吗?”
董禾和赵铁柱对视一眼。
“方便。”董禾说,“但我得先问一句——你们是怎么发现签字有差异的?”
那头顿了顿:“是苏氏建材的财务总监今天上午来我行办理业务时,顺口提了一句,说苏家有个女婿最近在查贷款的事。我们风控部门就调了档案复核。”
苏氏建材的财务总监?董禾脑子里转了一圈,苏国栋的公司里,财务总监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跟刘美芹走得近。她怎么会突然帮自己说话?
“方总监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您小心点,有人盯着您呢。”
电话挂了。赵铁柱骂了一句:“这他妈是帮你还是吓你?”
“两样都有。”董禾把手机收起来,“方总监跟刘美芹关系好,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帮我。除非——苏家内部也在斗,她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
苏晚在后座开口了:“方姨跟我妈关系不好。我妈在的时候,方姨是普通会计,我妈走了她才升上去的。她跟刘美芹是一伙的,但去年苏婷婷抢我设计稿那事,方姨私下跟我说过一句‘你妈要是还在,谁敢这么欺负你’。”
董禾回头看她:“你觉得她可信?”
“不可信。”苏晚摇头,“但她跟刘美芹也不是铁板一块。苏婷婷今年想进公司财务部,方姨压着没让,两人为这事吵过。”
赵铁柱一拍方向盘:“得,苏家自己先咬起来了。禾子,这水比你想的浑。”
“浑才好。”董禾靠回椅背,“水浑了,鱼才露头。”
到了派出所,赵铁柱把车往路边一停,三个人往里走。接待的民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完董禾的陈述,翻了翻他递过去的材料单和身份证补办记录,又看了王翠花那条威胁短信,眉头拧起来:“你姑父现在能联系上吗?”
“把我拉黑了。”
“行。材料先放这儿,我们按程序走。伪造金融票证、骗取贷款,这两条够立案标准。你回去等通知,这两天别出远门,随时配合调查。”民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姑妈发短信威胁你,这事我们也会一并处理。你把短信截图打印出来,签字按手印,算证据固定。”
从派出所出来,赵铁柱去开车,苏晚站在台阶上,忽然拉了拉董禾的袖子:“你看对面。”
董禾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停着辆黑色奔驰,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派出所门口拍。
赵铁柱把车开过来,也看见了那辆奔驰,骂了一声:“陆景行的车。那小子在苏家见过两回,车牌尾号三个八,错不了。”
董禾盯着那辆奔驰,奔驰里的男人似乎也发现被认出来了,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起步,汇入车流。
“他拍派出所门口干什么?”苏晚皱眉。
“两种可能。”董禾收回目光,“要么是刘美芹让他来盯我,看我是不是真报警了。要么——”他拉开车门,“他自己对苏家那点事有兴趣,想拿我当枪使。”
赵铁柱发动车子:“陆景行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当年他跟弟妹谈对象,转头就跟苏婷婷勾搭,苏家上下还夸他‘有眼光’。我呸。”
苏晚没接话,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董禾,我闺蜜林妙妙刚给我发消息,说苏婷婷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配图是公司会议室,文案写‘有些人吃里扒外,早晚遭报应’。”
“她骂你?”
“骂我。”苏晚把手机递过来,“底下刘美芹还点了个赞。”
董禾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苏婷婷配的图里,会议室桌上摊着几张设计稿——正是苏晚画的那套酒店大堂方案。
“她还在用你的稿子?”
“改了个色,加了两盆绿植,就说是她‘优化’过的。”苏晚声音闷闷的,“甲方下周来看方案,她这是提前造势,让全公司都知道这稿子是她的。”
董禾把手机还给她,想了两秒:“你手里有原稿吗?带时间戳的那种。”
“有。我习惯画完就拍照存档,手机相册里全是过程图,时间线清清楚楚。”
“发给我。再发一份给林妙妙。”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要让妙妙曝光她?”
“不曝光。”董禾笑了一下,“先存着。等甲方来看方案那天,你把原稿打印出来,直接递到甲方手里。苏婷婷不是要造势吗?让她造。造得越高,摔得越狠。”
苏晚眼睛亮了亮,又有点犹豫:“可甲方是苏家的老客户,万一他们偏袒苏婷婷——”
“偏袒不偏袒,看的是东西好不好。”董禾说,“你画的那套方案我昨晚翻画本看了,动线合理,采光算得准,连消防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苏婷婷改的那版,光顾着好看,把消防通道挪了位置——这要是真施工,验收都过不了。甲方但凡懂点行,就知道该用谁的。”
苏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昨晚翻我画本了?”
“……就翻了一下。”
“你还懂消防通道?”
“工地搬砖搬了十年,图纸看不懂,验收标准我背得比谁都熟。”董禾说这话的时候挺得意。
苏晚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行。那我听你的。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帮我打苏婷婷的脸,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苏晚凑过来,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了句:“老公你真好。”
手机在兜里猛地一震。董禾掏出来一看,APP弹窗:“老婆真心夸奖×1。返利效率临时提升20%,持续24小时。当前累计待解锁返利:100元本金已就绪,请尽快完成单笔满百消费。”
董禾扭头看苏晚,苏晚一脸无辜地眨着眼:“我就试试它灵不灵。”
“你——”董禾哭笑不得,“你故意的吧?”
“我帮你测试系统呢。”苏晚理直气壮,“万一它骗你怎么办?我得确保我老公的钱花得值。”
赵铁柱在前头开车,听得一头雾水:“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没事。”董禾和苏晚异口同声。
赵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俩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继续开车。
回到城中村已经快中午了。赵铁柱把酱牛肉和牛奶搬上楼,又嘱咐了几句“有事打电话”,开着面包车走了。董禾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那一百块——老孙借的,加上赵铁柱给的五百,他手里现在有六百。
“苏晚。”他把钱摊在床上,“这一百,我打算全花你身上。”
苏晚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几张票子:“怎么花?”
“你缺什么?”
“缺……”苏晚认真想了想,“缺个画板。我那个旧画板落在苏家了,刘美芹肯定不给寄。新的太贵,最便宜的也得两百多。”
“那就买画板。”董禾说,“一百块不够,我再添一百。系统说的是‘单笔消费满百’,没说不能超额。花两百返两千,更划算。”
苏晚瞪他:“你数学挺好。”
“工地算料练出来的。”董禾站起来,“走,下楼。城中村后头那条街有个文具批发市场,画板便宜。”
两人出了门,拐过两条巷子,果然有个批发市场。苏晚在画板摊前挑了半天,选了个最便宜的木质画板,一百八。董禾扫码付钱,刚付完,手机就震了。
APP弹窗:“消费金额:180.00元。返利十倍:1800.00元。作业任务已生成——让老婆真心说出‘老公你真好’。状态:待完成。提示:本次作业难度提升,需在自然情境下触发,不可直接索要。”
董禾盯着“不可直接索要”六个字,嘴角抽了抽。苏晚抱着画板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董禾把手机揣兜里,“系统说这次不能直接让你夸我,得‘自然触发’。”
苏晚噗嗤笑了:“那你慢慢想吧。我先回去把画板支起来,试试手感。”
两人往回走,路过巷口小卖部,董禾想起APP昨晚的提示——“明早买早餐时加个鸡蛋”。他拐进小卖部,买了十个鸡蛋、一把青菜、两斤挂面,又花了三十多。苏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出了小卖部才问:“你买这么多鸡蛋干嘛?”
“给你补营养。”董禾拎着塑料袋,“你太瘦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小声嘀咕:“哪有……”
回到屋里,董禾把鸡蛋青菜放好,苏晚已经把画板支在窗边,夹上画纸,拿铅笔起稿。董禾坐在马扎上看她画,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画的是老宅?”
苏晚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画的那个门楼,陈伯昨天发我的短信里提过一句‘老宅后门’。你画的是苏家老宅的后院。”
苏晚放下铅笔,转过身来:“董禾,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老宅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跟我说‘晚晚,东西在树底下’。”
董禾坐直了:“树底下?”
“嗯。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去后院玩,桂花树底下有个石桌,石桌底下有块松动的青砖。我妈有回喝多了,指着那块砖跟我说‘晚晚记住,妈妈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儿’。”苏晚咬了咬嘴唇,“我那时候小,没当回事。后来我妈走了,刘美芹把后院锁了,不让我进去。”
董禾站起来:“陈伯约我下午老宅后门见面。你跟我一块去。”
“刘美芹要是撞见——”
“陈伯约的是后门,他管了老宅二十年,知道怎么避开人。”董禾把外套递给她,“再说了,你是苏家大小姐,回自己家看看,天经地义。”
苏晚接过外套,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行。那我换件衣服。”
她翻行李箱找衣服的工夫,董禾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律师。
“董禾,派出所那边给我回电话了,说材料收了,立案审查通过,这两天就会传唤董建国。另外——”周律师顿了顿,“农商行那边也给我打了电话,说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担保合同上的签字跟你身份证存档签名相似度不到百分之四十,基本可以认定伪造。银行那边同意暂缓催收,但要求你配合提供证据。”
“没问题。”
“还有件事。”周律师声音压低了些,“农商行的人说,今天上午有个叫陆景行的人去他们信贷部调过你的贷款档案。理由是‘受苏氏建材委托做尽职调查’。董禾,这个陆景行什么来头?”
董禾把陆景行的身份简单说了。周律师听完,沉吟道:“他调你档案,要么是想拿你的把柄,要么是想帮你姑父那边找漏洞。你小心点,这人做事有章法,不像你姑父那种莽夫。”
“知道了。”
挂了电话,董禾把陆景行调档案的事跟苏晚说了。苏晚系好外套扣子,冷笑了一声:“他当年追我的时候就爱干这种事,背地里查我身边所有人。有一回我跟男同事吃午饭,他第二天就把人家调岗了。”
“控制欲这么强?”
“强得离谱。”苏晚把画本塞进包里,“后来他跟苏婷婷搞到一起,我反倒松了口气。结果刘美芹还说我‘不懂珍惜’,说陆景行‘条件那么好,你上哪找第二个’。”
董禾没接话,把门锁好,两人下楼。
老宅在城东,离城中村坐公交得四十分钟。董禾没舍得打车,拉着苏晚上了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苏晚靠着窗,看着街景往后退。
“董禾。”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妈留的东西,能值多少钱?”
“不知道。”董禾实话实说,“但你妈照片上那行字写的是‘最值钱的’,应该不便宜。”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值不值钱无所谓。我就想知道,我妈到底给我留了什么。刘美芹这些年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早该被她拿走了。可陈伯说‘该让你看看了’,说明东西还在。”
“陈伯靠得住吗?”
“靠得住。”苏晚语气笃定,“我妈在的时候,陈伯就是管家。我妈走了,刘美芹想换人,陈伯自己掏钱把老宅的维护费垫上了,刘美芹才没撵他走。他这些年一直住在老宅偏院,刘美芹嫌他碍眼,但拿他没办法——老宅的产权证上,我妈的名字还在。”
董禾心里一动:“产权证上还有你妈的名字?”
“嗯。老宅是我外公留给我妈的,我妈走了之后,产权没更名。苏国栋和刘美芹住了这么多年,但法律上,这房子有一半是我妈的遗产,该归我。”
董禾慢慢靠回椅背,脑子里转开了。老宅、产权、苏婉琴的遗产——刘美芹赖在老宅不走,恐怕不光是住惯了,而是这房子本身就有油水。
公交车到站,两人下车。老宅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青砖围墙,门楼上的瓦片缺了几块,但整体还算齐整。董禾绕到后门,后门是扇窄铁门,漆皮剥落了大半。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头拉开,陈伯站在门后。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手里攥着串钥匙。
“进来。”陈伯侧身让路,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下,“小姐长高了。”
苏晚叫了声“陈伯”,嗓子有点紧。
陈伯把门关上,领着两人穿过一条窄过道,进了偏院。偏院不大,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下搁着石桌石凳。陈伯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从屋里拎出个铁皮盒子,搁在石桌上。
“太太走之前半个月,把我叫到跟前,给了我这个盒子。”陈伯打开铁盒,里头是一沓文件和一个U盘,“她说,等小姐结婚了,要是过得好,这东西就烂在盒子里。要是过得不好——”他看了董禾一眼,“就找个靠得住的人,帮小姐把东西拿回来。”
苏晚伸手去够那沓文件,陈伯没拦。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设计版权登记证书,著作权人写着“苏婉琴”,作品名称是“江城国际酒店大堂设计方案”。
苏晚手一抖:“这是……我画的那套方案的母本?”
“太太当年给江城国际酒店做的方案,中标了,但甲方后来换了领导,项目搁置。太太走了之后,苏国栋把方案拿给苏婷婷,让她‘参考’。”陈伯声音平平的,“苏婷婷参考了三年,参考出个四不像。”
董禾凑过去看,版权登记日期是十五年前,比苏晚的年纪还早。证书底下还压着一份合同——苏婉琴跟江城国际酒店签的设计委托合同,设计费八十万,分三期支付,最后一期尾款二十万,支付条件是“方案通过终审”。
“这尾款付了吗?”董禾问。
“没付。”陈伯摇头,“太太走的时候项目搁置,尾款自然没结。但合同里有一条——如果甲方单方面终止项目,需支付全额设计费。苏国栋后来拿这份合同去跟酒店谈,酒店赔了二十万违约金,钱进了苏氏建材的账。”
苏晚攥着合同,指节发白:“我爸拿我妈的合同去要钱,要回来的钱一分没给我?”
“没有。”陈伯说,“那二十万,刘美芹拿去给苏婷婷买了辆车。”
苏晚把合同往石桌上一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胸口起伏着。董禾伸手按住她肩膀:“先别急。陈伯,U盘里是什么?”
“太太的设计原稿。全套的,从概念图到施工图,连材料清单都有。”陈伯把U盘推过来,“太太当年是业内顶尖的设计师,这套方案搁现在也不过时。江城国际酒店去年换了新东家,项目重启了,正在找设计方。苏国栋把苏婷婷改的那版递过去了,人家没看上。”
董禾眼睛亮了:“新东家是谁?”
“景行资本。”陈伯说,“陆景行他爹的公司。”
董禾和苏晚对视一眼。
“陆景行知道这套方案的来历吗?”董禾问。
“知道个大概。”陈伯说,“他追小姐那阵儿,套过小姐的话。小姐那时候实诚,把太太的事跟他说了不少。后来他跟苏婷婷好上了,转头就把小姐卖了——苏婷婷拿小姐的稿子去交差,就是陆景行出的主意。”
苏晚冷笑了一声:“我说呢。苏婷婷那个脑子,想不出这么阴的招。”
董禾把U盘揣兜里,又翻了翻铁盒底下的东西——几张银行存单,户名是苏婉琴,金额加起来三十来万,存期都是十五年定期,明年到期。
“这存单——”
“太太的私房钱。”陈伯说,“她走之前交代,这钱留给小姐。存单密码是小姐生日。刘美芹翻过这个盒子,但她不知道存单密码,取不出来,就把盒子扔在杂物间。我捡回来收着的。”
苏晚盯着那几张存单,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吸了吸鼻子,把存单和合同重新码好,放回铁盒:“陈伯,这些东西先放你这儿。等我找到地方安置,再来拿。”
“行。”陈伯把铁盒盖上,“不过小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陆景行最近在查太太的事,他托人问过当年医院的大夫。我怀疑他想拿太太的死因做文章。”
董禾眉头一拧:“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陈伯摇头,“但他跟苏国栋最近走得近,两人上礼拜在老宅书房关着门聊了一下午。我端茶进去的时候听见一句——陆景行说‘苏叔,那批货的账得平了,不然查起来麻烦’。”
“什么货?”
“没听清。”陈伯说,“但苏国栋当时脸都白了。”
董禾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了句:“陈伯,苏婉琴当年到底怎么走的?”
陈伯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医院开的死亡证明写的是‘心梗’。但太太走之前一个月,身体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她走那天晚上,苏国栋和刘美芹都在家,俩人半夜叫的救护车。我到医院的时候,太太已经没了。我问大夫,大夫说‘送来得太晚’。”
“太晚?”
“从老宅到中心医院,开车十五分钟。他们拖了快一个小时才叫车。”陈伯把烟掐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证据。后来我想查病历,医院说档案封存了,调不出来。”
苏晚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董禾把她手掰开,握在自己手里:“陈伯,当年出诊的急救记录,能查到吗?”
“急救中心那边我托人问过,记录还在,但要调出来得有家属签字。”陈伯看了苏晚一眼,“小姐是直系亲属,能签。”
“我签。”苏晚声音很稳,“陈伯,你帮我约,我明天就去调。”
从老宅后门出来,苏晚一路没说话。走到公交站,她忽然站住了:“董禾。”
“嗯?”
“我妈那套方案,我要拿回来。”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陆景行不是想拿我妈的事做文章吗?我先拿他的项目开刀。江城国际酒店的新东家是景行资本,我拿着我妈的版权证书去谈,他们要么用我的方案,要么赔钱。二选一。”
董禾看着她,笑了:“这才像苏婉琴的闺女。”
苏晚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我问你,我要是去跟景行资本谈,你陪不陪我?”
“陪。”董禾说,“不过去之前,咱得先把那一千八的返利提出来。你刚才在陈伯那儿没夸我,系统作业还挂着呢。”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拿包砸他:“董禾!我妈的事你还有心思惦记返利——”
“两码事。”董禾一边躲一边笑,“你妈的事要办,返利也要提。提了返利才有钱请律师、租办公室、跟景行资本谈的时候穿得体面点。你总不能穿这身牛仔外套去跟陆景行他爹谈版权吧?”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外套,不砸了:“……那倒是。”
“所以,”董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找个自然点的场合,真心实意夸我一句,咱把作业交了。一千八到手,我给你买身新衣服,再租个像样的办公室。你以苏婉琴工作室的名义去谈,底气足。”
苏晚斜眼看他:“什么叫‘自然点的场合’?”
“就是别太刻意。比如我帮你做了件让你真心觉得好的事,你顺嘴夸一句。”
苏晚想了想:“那你现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画板扛回去。这玩意儿挺沉的。”
董禾二话不说把画板接过来扛肩上。苏晚走在他旁边,走了半条街,忽然开口:“董禾。”
“嗯?”
“你扛画板的样子挺帅的。老公你真好。”
手机在兜里猛地一震。董禾单手掏出来看,APP弹窗:“作业完成。返利1800.00元已到账。当前余额:1830.50元。下一笔返利需单笔消费满1000元解锁。”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余额,吹了声口哨:“一千八百三。够租办公室了。”
董禾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你刚才那句‘挺帅的’,是真心的?”
“假的。”苏晚面不改色,“我编的。但系统认了,说明它好骗。”
“苏晚——”
“逗你的。”苏晚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他招手,“走啦!回去列清单!租办公室、买衣服、印名片——对了,还得给林妙妙打个电话,让她帮我在自媒体上预热一下,就说‘苏婉琴设计工作室重出江湖’,先把声势造出去。”
董禾扛着画板跟在后头,看着她跑在前面的背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手机又震了一下,APP弹窗:“老婆心情值:92。奖励:随机技能碎片×1(鉴宝碎片2/10)。提示:老婆心情值持续高于90,将触发隐藏任务。”
董禾把这条提示看了两遍,小声嘀咕:“隐藏任务?这系统花样还挺多。”
他加快脚步追上苏晚,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中村的巷子。刚走到楼下,董禾脚步一顿——他那间单间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个是王翠花,叉着腰堵在门口,正跟隔壁邻居嚷嚷什么。
苏晚也看见了,脚步慢下来:“王翠花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董禾把画板往墙边一靠,活动了一下手腕:“来得正好。我正愁没地方找她呢。”
王翠花也看见他了,嗓门立马拔高:“董禾!你个小畜生!你真去报警了?警察刚给你姑父打电话了!你姑父高血压都犯了!你赶紧给我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
董禾慢悠悠走过去,站在王翠花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姑妈,警察给你姑父打电话,说明案子立了。撤不撤,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你——”王翠花伸手要拽他胳膊,被董禾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转头看见苏晚,立马把火撒过去,“还有你!你个扫把星!嫁到谁家谁倒霉!你妈死得早就是被你克的——”
“王翠花。”董禾声音不大,但王翠花嘴闭上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王翠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再说一个字,我马上给派出所打电话,告你上门威胁。你信不信警察五分钟就到?”
王翠花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骂。旁边那个穿西装的赶紧上前打圆场:“董先生是吧?我是鑫源小贷的法务,姓钱。咱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这事闹到派出所对谁都不好,董建国那边愿意协商——”
“协商?”董禾看着他,“怎么协商?”
“八十万贷款,董建国那边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分期,利息他们承担。您看——”
“钱法务。”董禾打断他,“伪造担保签字骗贷,这是刑事案,不是民事纠纷。你跟我谈分期,不如去跟警察谈取保候审。”
钱法务脸色变了变,还要再说,王翠花拽了他一把:“跟他废什么话!董禾我告诉你,你姑父手里有你爸妈那事的证据!你要是不撤案,他就把东西捅到网上去!让你爸妈死了都不得安生!”
董禾脸上的笑没了。
苏晚从后头走上来,站到董禾身边,看着王翠花:“姑妈,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她晃了晃手机,“威胁、敲诈、拿死人做文章——这三条加起来,够你跟我姑父一块儿进去蹲着了。”
王翠花脸刷地白了:“你、你个小贱人敢录音——”
“录了。”苏晚把手机揣兜里,“你要不要听听回放?”
钱法务一看这架势,拉着王翠花就往楼下拽:“王姐,先走先走,这事从长计议——”
王翠花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董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了楼,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语音:“铁柱,王翠花带了个鑫源的法务来我这儿闹事,被我怼回去了。你帮我盯着点,看他们接下来找谁。”
赵铁柱秒回:“收到。我让修车铺的小徒弟去鑫源门口蹲着,看他们跟谁接头。”
董禾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你刚才真录音了?”
“录了。”苏晚把手机递给他,“从她说‘你姑父手里有你爸妈那事的证据’开始录的。前面骂我的没录,懒得存。”
董禾接过手机听了一遍,把录音文件转发给周律师,又存了一份到自己手机里。他抬头看着苏晚,忽然笑了:“苏晚。”
“干嘛?”
“你刚才说‘我录下来了’的时候,特别帅。”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拿眼瞪他:“你少来这套。系统作业刚交完,别想骗我第二回。”
“这回不是骗作业。”董禾把手机还给她,认真地说,“我是真觉得你帅。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少煽情。画板还在楼下呢,你扛上来。”
董禾笑着下楼扛画板。苏晚站在门口,等他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公你真好。”
手机在董禾兜里震了一下。他扛着画板没法掏,等上了楼放下画板才看——APP弹窗:“检测到老婆真心夸奖×1(非任务触发)。奖励:随机技能碎片×1(鉴宝碎片3/10)。提示:老婆心情值:95。隐藏任务进度:1/3。”
董禾抬头看苏晚,苏晚正背对着他整理画板,耳朵尖红红的。
他没戳穿,把手机揣兜里,开始盘算明天的事:调急救记录、租办公室、联系林妙妙、跟景行资本约时间——还有,查清楚他爸妈当年那场车祸,到底跟董建国有什么关系。
“苏晚。”他开口。
“嗯?”
“明天咱俩分头行动。你去急救中心调你妈的出诊记录,我去找林妙妙谈自媒体预热的事。下午碰头,一块儿去看办公室。”
苏晚转过身来:“办公室看哪儿的?”
“我让铁柱打听了,城东有个文创园,专门租给设计工作室的,租金不贵,还能注册公司。你以苏婉琴工作室的名义入驻,名正言顺。”
苏晚眼睛亮了:“文创园?是不是挨着江城国际酒店那个?”
“对。走路十分钟。”
苏晚一拍手:“那正好!我谈完版权的事,直接回工作室画图,连车都不用打。”
董禾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不少。他掏出手机给林妙妙发了条微信:“妙妙,苏晚要重开她妈的设计工作室,你那边能帮忙造个势吗?”
林妙妙秒回语音,声音又脆又快:“哎哟喂!董禾你终于开窍了!我早就说苏晚那才华搁苏家是暴殄天物!你等着,我今晚就写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苏氏建材大小姐净身出户,携亡母遗作杀回设计圈》!够不够劲爆?”
董禾听完,嘴角抽了抽:“劲爆是劲爆,但能不能别带‘净身出户’?苏晚还在苏家户口本上呢。”
“那改成‘被赶出家门’?”
“……你看着办吧。”
林妙妙又发来一条语音:“放心!我有分寸!对了,苏婷婷那条朋友圈我看见了,她不是嘚瑟吗?我明天先发一篇预热稿,就写‘某建材公司千金盗用亡母设计稿冒充原创’,不点名,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是谁。让她蹦跶。”
董禾把手机递给苏晚听了一遍。苏晚听完,沉默了两秒:“妙妙这招够狠。苏婷婷最怕被人扒皮,她那些‘原创’全是抄的。”
“你介意吗?”
“不介意。”苏晚把画板支好,夹上画纸,“她偷我稿子的时候没问过我介不介意。再说了——”她拿起铅笔,在纸上勾了两笔,“我妈的版权证书在我手里,法律上我占理。妙妙帮我造势,我拿作品说话。两不耽误。”
董禾靠在墙边看她画图,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件事:“对了,系统刚才弹了个隐藏任务进度,1/3。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晚头也不抬:“不知道。你慢慢琢磨呗。反正你琢磨系统,我琢磨设计稿,咱俩分工明确。”
董禾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两秒,认命地掏出手机,点开APP的“隐藏任务”栏。里头就一行字:“隐藏任务:让苏晚在公开场合主动说出‘我老公是董禾’。进度:1/3。提示:第一次触发条件为‘私下真心夸奖’,已完成。”
董禾把手机屏幕按灭,胸口那口气憋了又憋。
公开场合主动说“我老公是董禾”?
他看了一眼苏晚——她正专心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苏晚。”他试探着开口。
“嗯?”
“你明天去急救中心,要不要我陪?”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那……你调完记录,能不能在朋友圈发个状态,就说‘我老公董禾陪我来调我妈的病历’?”
苏晚手一顿,铅笔尖断了。她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董禾,你是不是又接了什么奇怪的任务?”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我发朋友圈提你?”
“就……随口一问。”
苏晚把断铅笔扔进垃圾桶,换了根新的,继续画图:“不发。要发也是发我自己的事。你少打歪主意。”
董禾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兜里。APP弹窗又来了:“提示:隐藏任务第二次触发条件为‘在第三方在场时主动提及老公姓名’。建议宿主创造自然场景。”
董禾盯着“自然场景”四个字,脑子里开始转。明天林妙妙要来,赵铁柱也在,这算不算“第三方在场”?
他正琢磨着,苏晚忽然开口:“董禾,你明天见妙妙的时候,帮我把这个给她。”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我列了个清单,工作室需要的设备和预算。妙妙认识人多,让她帮忙砍砍价。”
董禾接过来看了一眼,预算列得清清楚楚,连打印纸多少钱一包都标了。他抬头看苏晚:“你这预算,一千八不够吧?”
“不够。所以你得想办法。”苏晚冲他笑了一下,“你不是有系统吗?再让我夸你几句,返利不就来了?”
“你——”董禾哭笑不得,“你拿我当提款机呢?”
“你拿我当作业工具人呢。”苏晚怼回来,“扯平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完了,董禾把预算单折好揣兜里,正色道:“说正经的。明天你调完记录,直接去文创园找我。我约了园区招商的人看场地,你到场拍板。租金我先垫,等返利到账再补。”
“行。”苏晚把画板上的纸取下来,卷好塞进画筒,“对了,你爸妈那事——王翠花说董建国手里有‘证据’,你觉得是什么?”
董禾靠在墙上想了想:“两种可能。要么是当年车祸的现场照片或者行车记录,能证明不是意外。要么是跟我爸工地有关的账本,能证明董建国侵吞了工程款。不管哪种,他攥着这东西不撒手,说明这东西能把他自己摘出去,或者能拿来要挟我。”
“那咱得赶在他前面把东西拿到手。”
“嗯。我让铁柱去查董建国那个‘建国建材经营部’的账。他一个包工头,突然能拿出八十万放贷,钱从哪来的?要么是侵吞了我爸的工程款,要么是跟鑫源小贷有别的勾当。查清楚这个,比等他‘捅到网上’强。”
苏晚点头,把画筒背好:“那我明天调完记录,顺道去趟工商局,把‘建国建材经营部’的工商档案调出来。法人是王翠花,但实际控制人肯定是董建国。档案里能看出注册资金、经营范围、有没有异常变更。”
董禾看着她,忽然笑了:“苏晚,你以前在苏家是不是管过公司的事?”
“管过。”苏晚撇了撇嘴,“刘美芹让我‘帮忙’管了两年采购,其实就是让我干活不给我名分。工商、税务、合同备案,我都跑过。后来苏婷婷毕业了,刘美芹就把我踢出来了。”
“那正好。”董禾一拍手,“明天你调完急救记录,顺道把工商档案也调了。咱俩分头查,晚上碰头对信息。”
苏晚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系统——它说‘老婆心情值持续高于90触发隐藏任务’。我现在心情值多少?”
董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95。”
“那我要是一直保持95以上,它是不是天天给你发碎片?”
“理论上是的。”
苏晚眼珠一转:“那我明天多夸你几句,把碎片凑齐。鉴宝技能听着挺有用,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董禾看着她狡黠的表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打算拿‘夸我’当日常任务刷吧?”
“不行吗?”苏晚理直气壮,“你拿我当返利工具人,我拿你当技能刷子。公平交易。”
董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认命地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铁柱,明天帮我盯个人。董建国今天没露面,我怀疑他在憋大招。你找两个兄弟在他工地和家门口蹲着,看他跟谁接触。”
赵铁柱回得很快:“收到。我让小徒弟去。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事有眉目了——你爸当年那个工地,甲方是江城三建,项目经理姓方,现在还在三建干。我托人约了他明天下午喝茶,你去不去?”
董禾眼睛一亮:“去。几点?”
“下午三点,老地方修车铺隔壁的茶馆。”
“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董禾把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苏晚去急救中心和工商局,他去找林妙妙谈预热稿,顺便看看文创园的场地。下午三点见方经理,聊他爸当年那个工地的事。晚上跟苏晚碰头,对信息。
满满当当。
他正想着,苏晚忽然凑过来,拿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写着:“江城国际酒店项目重启,景行资本公开招标设计方,苏氏建材入围供应链候选名单。”
苏晚指着“苏氏建材”四个字:“我爸的公司入围了供应链。陆景行这是明摆着要拉苏家一把,换苏国栋帮他干脏活。”
董禾把新闻看完,冷笑了一声:“陆景行想拿苏家当白手套,苏国栋想抱陆家的大腿。俩人各怀鬼胎,正好——咱从中间给他搅和黄了。”
“怎么搅?”
“你明天不是要调工商档案吗?顺道查查苏氏建材的股权结构。苏国栋占多少,刘美芹占多少,有没有代持。陆景行要吞苏家的地块,肯定得先摸清苏家的底。咱比他先摸清,就能抢在他前头动手。”
苏晚把这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抬头看了董禾一眼:“董禾,我发现你脑子挺好使的。以前在苏家怎么没看出来?”
“以前在苏家,我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脑子好使给谁看?”董禾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跟我一块儿动脑子。”
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翻手机:“少来。赶紧睡觉,明天一堆事呢。”
两人洗漱完,苏晚照例睡床,董禾睡马扎。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点黄光。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忽然开口:“董禾。”
“嗯?”
“你爸妈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现在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董禾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好几秒才应声:“知道了。”
“还有,”苏晚声音小下去,“你明天见方经理,要是问出什么不好的事,回来跟我说。别憋着。”
“嗯。”
苏晚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董禾躺在马扎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半夜听见他爸在电话里吼董建国,想起第二天他妈红着眼眶给他做早饭,想起半个月后那场车祸。
他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明天还有一堆事。先把苏晚的事办好,再查他爸妈的事。一件一件来。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APP弹窗:“老婆心情值:96。奖励:随机技能碎片×1(鉴宝碎片4/10)。提示:集齐10片解锁初级鉴宝技能,可鉴定物品真伪及市场价值。”
董禾盯着“鉴定物品真伪及市场价值”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苏婉琴那几张存单和版权证书——要是鉴宝技能早点解锁,说不定能看出更多门道。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从调急救记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