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樾盯着那锭金子看了足足半分钟,手还在抖。
库房里的霉味混着陈年木头的酸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刚才抓金锭的时候指甲盖都劈了,指缝里嵌着黑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现在疼得发麻。
可手上这玩意儿沉甸甸的,黄澄澄的,边角有点磨损,底部那半个“赵”字刻得方方正正——沈樾打小跟着她爸在古玩街混,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老东西,唐代的库锭,正经官铸的,底下那字是入库时烙的记号。
她爸当年教过她,带“赵”字的库锭,在长安西市叫“赵记锭”,是姓赵的胡商自己开炉铸的,成色足,流通广。
“爸啊,”沈樾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玉佩……到底还藏了多少事儿?”
没人答她。
她刚才眼前一黑跌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三间打通的大库房,靠墙码着几十口包铁皮的大木箱,箱盖掀着,里头金银器堆得冒尖,地上还散着几匹织锦,颜色鲜亮得不像放了上千年的东西。墙角一张榆木翘头案,案上搁着笔墨和一本翻烂了的账册,翻开那页写着“天宝十四载,西市赵记入库金锭二百,支五十”。
她扑过去想再翻,手刚碰到账册边儿,库房四壁忽然嗡地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外头敲大钟。
翘头案正中间凭空浮出一行血红的字,笔画跟她刚才划破的手掌一个色儿——
“沈氏血脉,四十八时辰自复。库房仅祖产三成,余者待归。”
沈樾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脑子转得飞快。
四十八时辰就是四十八个小时,两天。这空间用一次得歇两天,这她刚才摸金锭的时候就隐约有感觉——手往箱子里伸第二回的时候,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指尖都推不进去。
库房仅祖产三成。也就是说,她爸嘴里那个“咱家祖上在长安有买卖”,就剩眼前这点儿了?剩下七成呢?
“余者待归”又是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细想,外头债主的骂声透过库房墙壁传进来,闷闷的,但字字清楚:“沈樾!你他妈躲哪儿去了!再不出来老子把你这破店拆了!”
沈樾一激灵,攥紧金锭往库房门方向跑,脚底下踢到一口半开的箱子,箱盖翻起来,哗啦啦洒出一地银锞子,她看都没敢多看一眼——空间已经开始往外推她了,那种被挤出去的感觉像坐电梯突然下坠,胃里翻江倒海。
再睁眼,她人还在古董店柜台后头,姿势是半跪半趴的,左手攥着那锭金子,右手掌心一道血口子还在渗血,血珠子滴在柜台上铺的旧报纸上,洇开一小片。
外头砸门声更响了,铁皮卷帘门被拍得哐哐响:“沈樾!你店门口那辆电动车再不开走我直接给你碾了!”
沈樾把金锭往裤兜里一塞,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云南白药,往手掌伤口上胡乱倒了一层,撕了截柜台上的旧报纸一缠,又抄起抹布把柜台上的血点子擦了两把。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卷帘门喊:“来了来了!催什么催,我换衣服呢!”
外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一声冷笑:“换衣服?你他妈三天没出门了换什么衣服!”
沈樾咬了咬后槽牙,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米,弯腰钻出去。
门口堵着三个人,领头那个姓周,古玩街都叫他周扒皮,剃个青皮头,脖子上挂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攥着根甩棍,上下打量沈樾:“哟,没跑啊?”
“跑什么跑,”沈樾靠在门框上,把缠了报纸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周哥,再宽限一天,明天下午,我先还你那一份。”
周扒皮甩棍往旁边电动车座上一敲:“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沈樾,你爸跑路前把店抵给我了,我再给你三天已经是看街坊面子——”
“明天。”沈樾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明天下午三点,你过来拿钱。拿不到你砸店,我一个字不多说。”
周扒皮眯眼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空荡荡的店——货架子全空了,连柜台上的玻璃罩子都被卸走卖了,就剩地上几摞旧报纸和墙角堆的破锦盒。
“你拿什么还?”他拿甩棍指了指店里,“你这店里耗子进来都得哭着走。”
沈樾从裤兜里摸出那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没递过去,只让周扒皮看见个边儿:“金锭,唐代的,我下午去出,出了就给你结。”
周扒皮眼睛一下直了,伸手要拿,沈樾往后一缩:“明天下午三点。周哥,你想想,你现在拿走,你找谁出?陈九爷那儿你进得去?王胖子那儿你压得住价?我出比你出多卖三成。”
周扒皮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阴晴不定。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儿凑过来小声说:“周哥,她爸好歹在这行混了二十年,她兴许真有路子。”
周扒皮把甩棍收了,往腰后一别:“行,明天下午三点,我过来。沈樾,你要是耍我——”
“我店在这儿,我人在这儿,我跑得了吗?”沈樾把金子塞回兜里,“再说了,你刚才不也说了嘛,我这店耗子进来都得哭,我跑出去睡桥洞啊?”
周扒皮被她逗得嘴角抽了抽,没憋住笑,拿手指点了点她:“行,嘴还挺硬。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三个人走了,沈樾看着他们拐出街口,腿一软直接坐在门槛上。
她赶紧把金锭摸出来翻到底部,那个“赵”字在太阳底下看得更清楚,笔画粗壮,跟店里那本旧账本上赵四海的签名笔迹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沈樾爬起来回店里,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箱子,掀开盖,里头摞着十几本她爸留下的旧账本,封皮上拿圆珠笔写着年份,最上头那本写着“三年前,2019”。
她翻到中间那页,三年前那笔货的记录,经手人签名那栏被撕掉了,只剩左边缘半个“赵”字,旁边是她爸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四海背后有人,别查,爸扛。”
沈樾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妈周素云离婚走的那天,在楼下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爸早晚害死你。”
当时她以为她妈是嫌贫爱富找借口,现在再咂摸这句话,味儿不对了。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是抖的,钻进的是一辆黑色奔驰,车窗摇上去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沈樾记了三年,一直以为是嫌弃,现在想想,那分明是害怕。
沈樾把账本那页拍下来,发到林小满微信上,紧跟着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林小满嘴里还嚼着东西:“喂?樾樾?你终于活了?我打了你八个电话!”
“小满,你帮我查两件事。”沈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翻账本,“第一,赵四海最近在干什么,越细越好,他公司有没有新动作,跟什么人见面。第二,我妈——周素云,她改嫁那个姓方的富商,最近有没有跟赵四海那边的人接触过。”
林小满嚼东西的声音停了:“等会儿,你妈?你查你妈干什么?”
“我怀疑她当年走,不是嫌我爸穷。”沈樾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她爸写了半句话:“素云被——”
后面没了,纸被撕了。
“我爸账本上写了半句‘素云被’,后面撕了。”沈樾把手机拿正,“小满,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三年前赵四海有没有找过我妈。”
林小满在那头吸了口气:“樾樾,你爸跑路那事儿……是不是没那么简单?”
“我怀疑赵四海设的局。”沈樾把金锭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底部的“赵”字,“三年前那批货,经手人签名被撕了,就剩半个‘赵’字。我爸在旁边写了‘四海背后有人’,让我别查。”
“那你查不查?”
“查。”沈樾把金锭往桌上一拍,“但我得先把债还了。小满,你帮我约王胖子,下午两点,老地方,我找他有事。”
林小满应了,临挂电话又补一句:“樾樾,你小心点。赵四海那人,我总觉得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我知道。”沈樾挂了电话,把金锭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赵四海,她爸二十年的老搭档,古玩街出了名的笑面虎。她爸跑路之后,赵四海是唯一一个主动上门说“有困难找叔”的人,当时沈樾还挺感动,现在想想——她爸前脚跑,赵四海后脚就来嘘寒问暖,这叫什么?这叫看家狗守肉。
她把账本锁回铁皮箱,又想起空间里那行血字:“库房仅祖产三成,余者待归。”
她爸当年跟她吹牛,说沈家祖上在唐朝长安西市有半条街的铺面,她一直当笑话听。现在看来,她爸可能真没吹牛——那三间大库房,几十口大箱子,光是散在地上的金银器,拿到今天随便出几件就能把周扒皮那八十万还上。
可空间冷却四十八小时,她今天摸出来的只有这锭金子。
“四十八小时。”沈樾拿圆珠笔在手背上写了“48”,又画了个圈,“两天,够我把这锭金子出个好价,先堵周扒皮的嘴。”
她正盘算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沈樾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喂?”
“沈樾?”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会议室里打的,“我是陆砚舟。”
沈樾手一抖,差点把金锭掉地上。
陆砚舟,她爸最大的债主,欠条上白纸黑字写着三百万,利息另算。古玩街传他的背景,有说金融公司老板的,有说地下钱庄的,还有说他手底下养着一帮专门收烂账的——周扒皮那种在他面前就是小虾米。
“陆总,”沈樾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我正打算这两天去您公司一趟呢。”
“不用来了。”陆砚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让人查了你的账户,余额三百四十二块六。你店里能搬的东西周扒皮他们搬了三轮。沈樾,你拿什么还?”
沈樾攥着金锭,手心又开始疼:“陆总,您听我说,我手里有批货——”
“你那批货,是不是唐代库锭?”陆砚舟打断她。
沈樾噎住了。
“周扒皮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手里有锭金子,唐代的,底下刻着‘赵’字。”陆砚舟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沈樾,你知道‘赵记锭’在拍卖行什么价吗?去年嘉德出了一块,成交价一百二十万。你手里那块品相好的话,八十到一百万。”
沈樾脑子嗡一下——她刚才跟周扒皮说“明天下午三点”,要是周扒皮转头把消息告诉陆砚舟,陆砚舟直接截胡怎么办?
“陆总,”她咬了咬牙,“您消息比我灵通,我也就不瞒您了。这锭金子我本来打算出了还周扒皮那八十万,剩下的慢慢还您——”
“你打算出给谁?”陆砚舟问。
“陈九爷那边我进不去,王胖子压价太狠,我打算找林小满帮我挂拍卖。”沈樾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砚舟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沈樾,你比你爸实在。”
“我爸就是我爸,我是我。”沈樾说。
“行。”陆砚舟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把金子拿到我公司来,我找人给你估。要是真品,我按拍卖价九成收,你拿钱去还周扒皮,剩下的冲你爸欠我的账。”
沈樾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九成拍卖价,按九十万算就是八十一万,还周扒皮八十万,剩一万,再冲陆砚舟的账……这不等于她白忙活?
“陆总,九成太低了。”她脱口而出。
那头顿了一下:“你跟我讨价还价?”
“我这不是讨价还价,我是跟您商量。”沈樾把语气放软,但话没松,“您想啊,这锭金子我要是挂拍卖,走林小满的渠道,她抽五个点,我净落八十五万往上。我给您九成,是八十一万,我少赚四万,还得搭人情。您要是按九成五收,我拿八十五万五,还了周扒皮八十万,剩五万五,我全冲您账上,您里外里不亏,还省了拍卖的麻烦。”
陆砚舟没说话。
沈樾手心全是汗,但她咬着牙没松口——她爸教过她,跟陆砚舟这种人谈,你越软他越压,你得让他觉得你有用,不是求他施舍。
“九成五。”陆砚舟终于开口,“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公司。迟一分钟,我按九成收。”
“成。”沈樾挂了电话,后背衣服都汗湿了。
她赶紧给林小满发微信:“别约王胖子了,改下午四点,我中午去陆砚舟那儿一趟。”
林小满秒回:“你疯了?你一个人去陆砚舟那儿?”
“他吃不了我。”沈樾把金锭用旧报纸裹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对了,你帮我查查,三年前赵四海有没有跟我妈接触过。还有,赵四海最近跟哪些人走得近——尤其是外地来的,或者境外的。”
林小满回了一串省略号:“你怎么越查越邪乎?”
“我爸账本上写了‘四海背后有人’,我怀疑赵四海背后有更大的鱼。”沈樾把帆布包拉链拉好,“小满,你帮我盯着点古玩街的动静,尤其是赵四海那个干女儿苏婉——她最近有没有来街上转悠。”
“苏婉?那个名媛?”林小满啧了一声,“她上礼拜还在王胖子当铺里出过一对乾隆官窑的碗,王胖子说东西不对,她当场翻脸了。”
沈樾脚步一顿:“乾隆官窑?苏婉哪来的官窑?”
“谁知道呢,王胖子说那对碗的款识不对,底足也修过,苏婉非说是她干爹给的。”林小满压低了声音,“樾樾,你说赵四海会不会在往外倒腾东西?”
“他倒腾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要是真在往外倒,那批货的来路肯定有问题。”沈樾站在街口等红灯,忽然想起她爸账本上被撕掉的那页,“小满,你帮我把王胖子约上,我下午四点过去,有些话我得当面问他。”
挂了电话,沈樾拐进街角一家打印店,把手机里拍的账本那页打了两份,一份塞帆布包夹层,一份折好塞进鞋垫底下。
她爸当年教她,重要的东西分三处放,丢一处还有两处。
中午十一点半,沈樾站在陆砚舟公司楼下。
写字楼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反着大太阳,沈樾仰头看了看,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抬脚往里走。
前台小姑娘把她拦住了:“您好,请问找哪位?”
“陆砚舟陆总,约了十二点。”
前台打了个电话,放下听筒时表情有点微妙:“陆总让您直接上去,三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沈樾进了电梯,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牛仔裤洗得发白,T恤领口有点松,帆布包带子磨得起毛。她伸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紧一点,显得精神。
三十八楼,出电梯右转,一整面玻璃墙,里头坐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文件。
沈樾敲了敲门框。
“进。”陆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站起来,拿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樾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没急着掏东西,先打量了一圈——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桌上除了文件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连个茶杯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不赊不欠”,底下落款是陆砚舟自己。
“陆总这字写得有意思。”沈樾说。
“自己写着玩的。”陆砚舟把文件合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金子呢?”
沈樾从帆布包里掏出旧报纸裹的金锭,一层层打开,放在桌上:“您过目。”
陆砚舟没急着拿,先戴上一双白手套,又从抽屉里摸出个放大镜,这才把金锭拿起来翻到底部看那个“赵”字。
他看了足足两分钟,期间沈樾大气都没敢出。
“赵记锭,天宝年间的,官铸私记,成色九成五往上。”陆砚舟把金锭放下,“底部这个字是入库时刻的,不是后来加的。东西对。”
沈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陆砚舟把放大镜搁回抽屉,“赵记锭在市面上流通的不多,大部分在博物馆和几个大藏家手里。你这块从哪儿来的?”
沈樾早想好了说辞:“我爸早年收的,一直压在箱底,昨天翻出来才看见。”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个数,推过来:“八十五万五,按你说的九成五。我下午两点前打你账上,你拿去还周扒皮,剩下的冲你爸欠我的账。”
沈樾看着那个数,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没露:“陆总,我还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说。”
“这锭金子出了,我手里暂时没别的货。但我爸当年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他手里不止这一件东西。”沈樾往前倾了倾身子,“您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店里重新拾掇起来,该出的货我按市场价出给您,您按拍卖价九成收,我优先供您。”
陆砚舟把眼镜摘了,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沈樾,你爸欠我的三百万,加上利息,现在滚到三百四十万。你一个月能出多少货?”
“看情况。”沈樾没把话说死,“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出的每一件东西,来路都干净,您收着不烫手。”
陆砚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跑路吗?”
沈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欠钱呗,还不上,跑了。”
“你爸跑路之前来找过我。”陆砚舟把金锭拿起来放进一个绒布袋里,“他说他手里有批货,让我别收赵四海的东西。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第二天人就没了。”
沈樾攥紧了帆布包带子。
“你爸那人,精是精,但胆子小。”陆砚舟把绒布袋推过来,“他不敢坑我,所以他让我别收赵四海的东西,我信了。赵四海后来找过我三回,要出给我一批青铜器,我一件没收。”
“为什么?”沈樾问。
“因为赵四海出的价太低。”陆砚舟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低得离谱。真东西不会这么出,假东西不敢这么出。我不碰来路不明的东西。”
沈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是传说中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债主。
“陆总,您不收赵四海的东西,是不是也因为他背后有人?”
陆砚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答这话,只把绒布袋又往前推了推:“金子我收了,钱下午到账。你回去把周扒皮打发了,然后来找我签个供货协议——你出货,我出渠道,利润三七,你七我三。”
沈樾愣了:“您三我七?”
“你出东西你担风险,我出渠道我担资金,三七公平。”陆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查你爸的事,查到什么,得跟我说一声。”他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赵四海那人,我也烦他很久了。”
沈樾从陆砚舟公司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给林小满打电话:“小满,金子出了,八十五万五。”
林小满在那头尖叫了一声:“多少?!”
“八十五万五,陆砚舟按拍卖价九成五收的。”沈樾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甩,“他还跟我签了供货协议,我七他三。”
“等会儿等会儿——”林小满那头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你再说一遍?陆砚舟?那个传说中收账收到人家跳楼的陆砚舟?他给你七成?”
“他说他不碰来路不明的东西,赵四海找他出货他都没收。”沈樾走到路边树荫底下,“小满,我觉得我爸当年跑路这事,陆砚舟知道得比我多。”
“那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没说透。”沈樾把陆砚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我爸跑路之前找过他,让他别收赵四海的东西。我爸没跟他说为什么,第二天人就没了。”
林小满那头安静了几秒:“樾樾,你爸跑路之前找过陆砚舟,说明他信陆砚舟。那他为什么不把证据给陆砚舟?”
“因为陆砚舟是债主,不是警察。”沈樾叹了口气,“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宁可自己扛也不愿意把别人拖下水。”
“那现在怎么办?”
“先还钱。”沈樾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钱到账,我先给周扒皮转八十万,把店保住。然后你陪我去找王胖子,我有些话得当面问他。”
下午两点十分,沈樾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到账八十五万五。
她给周扒皮转了八十万,备注写“周哥收好”,又发了个微信语音:“周哥,钱到了,你查一下。明天下午三点不用来了,我店保住了。”
周扒皮秒回一个语音,语气跟上午判若两人:“哎呀樾樾,你看你这孩子,周哥跟你闹着玩的嘛!钱收到了,回头周哥请你吃饭啊!”
沈樾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给林小满发消息:“四点,王胖子当铺,你跟我一块儿去。”
四点差十分,沈樾和林小满站在古玩街后巷,王胖子当铺的招牌歪了一半,玻璃柜台里摆着几件假得离谱的“明代”瓷器。
王胖子正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听见脚步声抬头,一张圆脸笑出三层下巴:“哟,樾樾!稀客啊!你爸那店不是关了吗?”
“王哥,我找你打听点事。”沈樾往柜台前一坐,林小满在旁边站着,手里举着手机假装刷,其实在录像。
王胖子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小眼睛眯了眯:“打听事儿?你拿什么换?”
沈樾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三年前赵四海在你这儿出过一批货,你还有记录吗?”
王胖子扫了一眼那张纸,脸色没变,但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樾樾,你爸跑路的事儿,你查它干什么?”
“我爸欠的钱我还,我爸吃过的亏,我得弄明白。”沈樾往前凑了凑,“王哥,我不白问。你告诉我赵四海那批货的去向,我手里有一件宋代影青的炉子,品相不错,按市价六折给你。”
王胖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影青?你爸那店里还有影青?”
“我爸压在老家的东西,我昨天翻出来的。”沈樾面不改色,“你先告诉我,赵四海那批货出的什么?”
王胖子犹豫了两秒,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破笔记本翻了两页:“三年前,赵四海在我这儿出过一对唐三彩的马,还有几件青铜剑。东西我看不准,没敢收,他转头找的陈九爷。陈九爷也没收,说是高仿。后来那批东西去哪了我不知道,但苏婉上个月来我这儿出乾隆官窑——就是那对假碗——我估摸着,赵四海手里可能压着一批高仿,一直在找下家。”
“高仿?”沈樾皱了皱眉,“他做高仿卖?”
“做高仿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出的价。”王胖子压低了声音,“他那对唐三彩,开价五万。五万啊樾樾,真唐三彩什么价你不知道?他开五万,要么是急着套现,要么就是东西有问题。”
沈樾跟林小满对了个眼神。
“王哥,赵四海最近有没有跟外地人接触?”沈樾问。
王胖子拿手指敲了敲柜台:“你这么一说——上礼拜有个广东来的,在赵四海店里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拎着个长条盒子。我让人跟了一段,那广东人直接去了机场。”
“广东来的?叫什么?”
“不知道,但赵四海叫他‘陈总’。”王胖子把笔记本合上,“樾樾,我话说到这儿,你那影青炉子——”
“明天给你送来。”沈樾站起来,“王哥,这事儿你帮我盯着点,赵四海那边有动静你告诉我,我按次给你结信息费。”
王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哎哟,樾樾你这是要搞大事啊?”
“我搞什么大事,我就是想把债还清。”沈樾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王哥,苏婉那对假碗,你最好留个照片。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从王胖子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林小满把手机录像关了,凑过来小声问:“樾樾,你真要给王胖子影青炉子?你哪来的影青?”
“空间里有。”沈樾拍了拍帆布包,“但我得等冷却完了才能进去拿。明天是来不及了,后天。”
“那你刚才跟他说——”
“我忽悠他的。”沈樾咧嘴笑了笑,“不这么说他能跟我说实话?王胖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后天我进空间给他找件差不多的,按六折给他,他赚了,我也没亏。”
林小满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你这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这叫谋略。”沈樾把手机摸出来,翻到林小满下午发的微信,“你查的我妈那边,有消息了吗?”
林小满收起笑:“查了。你妈改嫁那个姓方的,去年生意出了点问题,资金链差点断了。你猜谁给他注的资?”
“赵四海?”
“赵四海没出面,出面的是苏婉。”林小满把手机递过来,“苏婉名下一家投资公司,去年八月给姓方的打了八百万。”
沈樾盯着那条工商变更记录看了半天:“苏婉给姓方的注资八百万,姓方的又是我妈的现任老公……赵四海这是把我妈那边也捏住了。”
“你妈知道这事吗?”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四海通过苏婉捏着姓方的,姓方的捏着我妈。”沈樾把手机还给林小满,“我妈当年离婚走人,现在看,八成是赵四海拿我威胁她——她要不走,赵四海就对我下手。”
林小满骂了一句:“这赵四海也太不是东西了。”
“他是不是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让他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沈樾把帆布包带子紧了紧,“小满,你帮我个忙——明天你找个营销号,放点风出去,就说沈家古董店要重新开业,店主手里有批唐代金银器要出。”
“你疯了?你这不是招赵四海来吗?”
“我就是要他来。”沈樾眯了眯眼,“他来了我才好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你放心,我出的东西都是空间里的,他查不到来路。再说了,陆砚舟那边我签了供货协议,赵四海要是敢动手脚,陆砚舟第一个不答应。”
林小满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樾樾,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能折腾——”
“别提我爸。”沈樾打断她,声音硬了一下,又软下来,“等我查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晚上回到家,沈樾把铁皮箱子里的旧账本全翻出来,一本一本查。
她爸记账有个习惯,正经买卖记一本,见不得光的记另一本,两本账的日期能对上,但金额和货品对不上。沈樾以前帮他爸对过账,知道怎么找。
她翻了两个钟头,从2018年那本账里翻出一页——赵四海经手的一批青铜器,进价七十万,卖价一百二十万,利润五十万。但旁边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四海报的进价是九十万,差价二十万去哪了?”
沈樾拿红笔把这行字圈出来,又往后翻,2019年三月的账上,她爸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赵四海拿店抵押借高利贷,钱没进公司账!”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素云知道这事,赵四海找过她。”
沈樾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她爸当年发现赵四海吃回扣、拿店抵押借高利贷,赵四海怕事情败露,反过来做局让她爸背上巨额债务,逼得她爸跑路。而她妈周素云被赵四海威胁,为了保护她才离的婚。
“爸,”沈樾对着空气说,“你扛什么扛啊,你闺女又不是废物。”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砚舟发消息,打了半行字又删了——她跟陆砚舟才认识一天,底牌不能全亮。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
沈樾接起来:“喂?”
“沈樾小姐?”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广东口音,“我姓陈,做古董生意的。听说你手里有唐代金银器要出?”
沈樾心里一紧——她让林小满放风才几个小时,这人就找上门了?
“您消息够灵通的。”沈樾把语气放得懒洋洋的,“货是有,但我不出外地,只当面交易。”
“巧了,我后天到杭州。”姓陈的笑了笑,“到时候登门拜访。”
挂了电话,沈樾立刻给林小满发消息:“那个广东陈总,找上门了。”
林小满秒回:“这么快?!你怎么办?”
沈樾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打了一行字:“后天我进空间拿货,你帮我拖住他一天。还有,帮我查查这个陈总的底——我怀疑他就是赵四海背后那个人。”
发完消息,沈樾把账本锁回铁皮箱,又把金锭底部“赵”字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
她爸当年说“四海背后有人”,她以为只是句气话,现在看来,赵四海背后不光有人,那人还亲自找上门了。
“行啊,”沈樾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来一个我应付一个,来两个我应付一双。”
她刚躺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陆砚舟。
“沈樾,你让林小满放的风我看见了。”陆砚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沈樾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脑袋底下,“陆总,您不是说查到什么跟您说一声吗?我现在就跟您说——赵四海背后有个广东人,姓陈,后天到杭州,要来看我的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姓陈的,广东来的,做古董生意。”陆砚舟把这三个信息重复了一遍,“沈樾,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不知道,正查呢。”
“陈广发,香港一个古董走私集团的头,三年前在内地出了事跑出去的,去年刚回来。”陆砚舟的声音沉下来,“你爸当年那批货,就是被他截的。”
沈樾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
“陆总,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查他三年了。”陆砚舟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你爸跑路之前找过我,让我别收赵四海的东西,就是因为赵四海跟陈广发搭上线了。你爸想拦,没拦住,自己反倒栽进去了。”
沈樾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您查陈广发三年,查出什么了?”
“查出他背后还有人。”陆砚舟吐了口烟,“但那人是谁,我还没摸到。沈樾,你后天要见陈广发,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见他的时候,带上我。”
沈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陆总,您这是要给我当保镖?”
“我给你当合伙人。”陆砚舟把烟掐了,“你出东西,我出人,利润还是三七。但陈广发那人手黑,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沈樾想了想:“行,后天上午十点,我店里见。不过您得提前半小时到,我有话跟您说。”
“什么话?”
“关于我爸当年那批货的去向,我可能找到线索了。”
挂了电话,沈樾把枕头往床头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她爸跑路三年,她恨了三年,现在才知道她爸跑路之前做了两件事:一是让陆砚舟别收赵四海的东西,二是把店和玉佩留给她。
“爸,”沈樾小声说,“你这扛法不对啊,你应该告诉我一声再跑。”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闹钟调到明天早上六点——空间冷却还有三十多个小时,她得趁这两天把该打听的都打听了,等空间一开,立刻进去拿货。
赵四海、陈广发、苏婉,这三个人像三根钉子扎在她爸的生意上。她得一根一根拔。
“不过在那之前,”沈樾打了个哈欠,“我得先睡一觉。明天还得应付周扒皮那帮人。”
她刚闭上眼,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林小满发来的:“樾樾!苏婉明天要来你店里!她刚发朋友圈说‘明天去沈家老店淘淘宝’,配了张你店门口的照片!”
沈樾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林小满发来的截图,苏婉的朋友圈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了:“沈家那店不是倒闭了吗?”“听说沈樾要重开,手里有唐代金银器。”
“她这是来探我底的。”沈樾回了一条语音,“明天你早点来,帮我撑场子。”
“那陆砚舟呢?你不是约了他十点?”
“让他九点半来。”沈樾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苏婉九点来,正好让陆砚舟撞上。我倒要看看,苏婉见了陆砚舟,还敢不敢那么横。”
发完这条,沈樾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脑袋上。
明天事多,得睡够。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行血字——“库房仅祖产三成,余者待归。”
她爸当年跑路,是不是也跟这“余者”有关?
沈樾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长安西市的街口,满街胡商牵着骆驼来来往往,一个穿绿袍的中年人冲她招手,嘴里喊:“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她刚想走过去,远处一队金吾卫骑马冲过来,马上的人举着令牌喊:“奉旨查抄沈氏库房!”
沈樾猛地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手机闹钟还没响。
她喘了两口气,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空间冷却还有三十一个小时。
“查抄沈氏库房?”沈樾把梦里那句话嚼了一遍,“这又是哪一出?”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行,事儿越来越多了。债主要应付,赵四海要防,苏婉要打发,陈广发要见,陆砚舟要合作,空间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才开——沈樾,你可得撑住。”
镜子里的姑娘冲她龇了龇牙,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
“撑不住也得撑。”沈樾拧开水龙头,把凉水往脸上拍了拍,“谁让你爸跑路了呢。”
她换好衣服出门,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站在卷帘门前面,正拿手机拍照。
沈樾脚步没停,走过去,笑了一下:“苏小姐?大清早的,来给我店拍遗照啊?”
苏婉转过头,脸上笑盈盈的:“樾樾,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听说你要重新开业,来给你捧捧场嘛。”
沈樾一边掏钥匙开卷帘门,一边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半截,里头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
她认得那辆车,三年前她妈就是坐这辆车走的。
“捧场啊?”沈樾把卷帘门往上一推,回头冲苏婉笑,“行啊,进来坐。不过我店里现在连把椅子都没有,苏小姐要不嫌弃,坐地上?”
苏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樾樾真会说笑。我听我干爹说,你手里有批好货要出?我最近也在收东西,要不你让我先看看?”
“看货啊?”沈樾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行,不过得等会儿。”
“等什么?”
“等个人。”沈樾往店里走了一步,又回头,“苏小姐认识陆砚舟吧?他一会儿过来,你正好跟他见见。”
苏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踩着高跟鞋跟进店里,鞋跟敲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嗒嗒响,像敲鼓点儿。沈樾从柜台底下抽出两张旧报纸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仰头看她:“苏小姐,坐啊,别客气。”
苏婉没坐,抱着胳膊在店里转了一圈,拿手指头在空货架上抹了一把,举到眼前看了看灰:“樾樾,你这店空成这样,拿什么出货啊?别是拿假货糊弄人吧?”
“假货?”沈樾笑了一声,“苏小姐这话说的,我沈樾在古玩街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出过假货?倒是苏小姐上礼拜在王胖子那儿出那对乾隆官窑——王哥可跟我说了,款识不对,底足修过。”
苏婉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那是王胖子眼瞎,我那对碗是我干爹从香港拍回来的,有证书。”
“有证书好啊。”沈樾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林小满昨晚发来的照片,“苏小姐,你干爹赵四海三年前在陈九爷那儿出过一对唐三彩,陈九爷说是高仿,没收。这事儿你知道不?”
苏婉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沈樾的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樾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松了松:“苏小姐,咱俩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来,是替你干爹探我底的,对吧?你回去告诉他——我沈樾手里有货,正经唐代的东西,来路干净,他想收,拿钱来谈。不想收,别挡我财路。”
苏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真:“樾樾,你比你爸有意思。行,话我给你带到。”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我劝你一句——有些货,你出得起,未必收得住。”
“收不收得住,那得看谁收。”沈樾冲她摆摆手,“苏小姐慢走,门口那辆奔驰别停太久,交警贴条。”
苏婉走了不到五分钟,陆砚舟就到了。
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件黑色夹克,看着比昨天随和些,但往店门口一站,那股子压迫感还是压得人喘不上气。沈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陆总来得挺早。”
“你说九点半,我九点二十到的。”陆砚舟扫了一眼店里,“苏婉刚走?”
“您看见了?”
“街对面那辆奔驰是赵四海的,我认得车牌。”陆砚舟走进店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你要的供货协议,我让法务拟好了,你看看。”
沈樾接过来翻了翻,条款跟昨天谈的一样,三七分成,她七他三,但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甲方需保证所有货品来源合法,如因货品来源问题引发纠纷,甲方承担全部责任。”
“陆总,这行字是您加的?”
“我加的。”陆砚舟看着她,“你出的货来路正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问来路,但出了事你得兜着。”
沈樾把协议折好塞进帆布包:“成,我签。不过陆总,我也有个条件——陈广发后天来,您跟我一块儿见他,但谈生意的时候您别插嘴,让我来。”
“你怕我抢你风头?”
“我怕您一开口就把人吓跑了。”沈樾咧嘴笑了笑,“您这气场,往那儿一坐,陈广发还不得以为我找了尊门神?”
陆砚舟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行,你谈,我旁听。不过陈广发要是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别硬扛。”
“放心,我扛不住的时候肯定往您身后躲。”
两人正说着,沈樾手机响了,林小满打来的:“樾樾!王胖子刚给我发消息,说赵四海昨晚连夜出了趟门,今天一早才回来,回来就去了苏婉那儿。还有——陈九爷今早放话,说谁要是跟赵四海做买卖,他以后就不给谁掌眼。”
沈樾把手机开免提,让陆砚舟也听见。
“陈九爷这是要跟赵四海划清界限?”沈樾问。
“我看像。”林小满在那头说,“王胖子说陈九爷昨晚上喝多了,在酒桌上骂赵四海‘吃里扒外,早晚遭报应’。樾樾,你说陈九爷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沈樾看了陆砚舟一眼,陆砚舟微微点了下头。
“小满,你帮我约陈九爷,就今天下午,我请他喝酒。”沈樾说。
“陈九爷那人脾气怪,你请他就来?”
“你跟他说——我手里有块唐代库锭,底款是‘赵记’,他要是感兴趣,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陆砚舟问她:“你舍得把金锭给陈九爷看?”
“看又不花钱。”沈樾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陈九爷在古玩街混了四十年,赵四海那点底细他门儿清。他骂赵四海‘吃里扒外’,说明他知道赵四海吃的是谁的里、扒的是谁的皮。我拿金锭引他出来,他只要肯开口,我就能把赵四海的老底掀了。”
陆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跑路。”
“我爸有我爸的打法,我有我的。”沈樾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陆总,下午三点陈九爷那儿,您来不来?”
“来。”陆砚舟把车钥匙掏出来,“我送你过去。”
下午三点,古玩街后街的老酒馆,陈九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
老头儿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看见沈樾进来,眼皮都没抬:“丫头,你爸欠我那两万块鉴定费还没给呢。”
沈樾往他对面一坐,笑嘻嘻的:“九爷,我爸欠您的钱,我认。但您得先帮我看看这东西。”她把金锭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陈九爷眼睛扫了一下,手就伸过来了,拿起来翻到底部看那个“赵”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又搁嘴里咬了一下,最后把金锭往桌上一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东西对,天宝年间的赵记锭,官铸私记,市面上不多见。”
“值多少?”
“看渠道。拍卖行能出到一百万上下,急着出手的话,七八十万也有人接。”陈九爷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爸早年收的。”
陈九爷嚼花生米的嘴停了一下,斜眼看她:“你爸早年收的?你爸跑路之前把店都抵出去了,还能给你留金锭?”
“九爷,我爸跑路之前找过您没有?”沈樾没接他的话,直接问。
陈九爷把酒杯放下了,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收了收:“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爸账本上写了,三年前那批货,赵四海经手,您给掌的眼,您说东西不对,没收。”沈樾往前凑了凑,“九爷,那批货到底哪儿不对?”
陈九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丫头,有些事儿你知道了没好处。”
“我爸都跑路了,我还怕没好处?”沈樾把金锭往他面前推了推,“九爷,这锭金子我送您,您告诉我实话。”
陈九爷盯着那锭金子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把金子推回来:“金子你收着,你爸欠我那两万块,拿这锭金子抵了就行,剩下的你留着还债。”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拿袖子擦了擦嘴,“三年前赵四海找我掌眼那批货,唐三彩的马,青铜剑,还有几件金银器。东西做得漂亮,但款识不对——唐三彩的釉面太新,青铜剑的锈是拿胶粘上去的,金银器的錾刻手法是广东那边的路子,不是长安的。”
“广东的路子?”
“对,广东有个做高仿的,姓陈,手艺一绝,专仿唐代的东西,仿得连老玩家都能骗过去。”陈九爷压低了声音,“赵四海那批货就是姓陈的供的。我当时跟赵四海说东西不对,他当场翻脸,说我不识货。后来你爸来找我,问我那批货的事,我照实说了,你爸回去就跟赵四海闹翻了。”
沈樾跟陆砚舟对了个眼神。
“九爷,姓陈的那个做高仿的,是不是叫陈广发?”沈樾问。
陈九爷手一抖,酒杯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这名儿?”
“他后天来杭州,要看我的货。”
陈九爷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丫头,你疯了?陈广发那人手黑得很,三年前你爸就是被他坑的——他拿高仿当真的卖给赵四海,赵四海转手拿你爸的店做抵押借高利贷,钱进了陈广发的口袋。你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店抵出去了,债背上了,他不跑路能怎么办?”
沈樾攥紧了拳头:“九爷,您手里有证据吗?”
“我有个屁的证据。”陈九爷又倒了杯酒,“我就是个掌眼的,看出东西不对,人家不听,我还能拦着?但你爸当年留了一手——他把那批高仿的照片和赵四海签字的收货单复印了一份,塞我这儿了。”
沈樾眼睛一下亮了:“在哪儿?”
陈九爷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往桌上一拍:“你爸说,等他闺女来找我要,我就给她。丫头,你爸跑路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九爷,我闺女比我精,她要是来找您,您就把东西给她,她知道怎么用。’”
沈樾接过信封,手有点抖。她拆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三张照片和一张收货单的复印件,收货单上赵四海的签名清清楚楚,底下还盖着赵四海公司的公章。
“九爷,”沈樾把信封收好,“我爸还跟您说什么了?”
陈九爷仰头把酒干了,抹了把嘴:“你爸还说——‘别让我闺女查太深,赵四海背后有人,查急了要出事。’”
“他背后那人就是陈广发。”沈樾说。
“不止。”陈九爷摇了摇头,“陈广发背后还有人,但那人是谁,你爸没查出来,我也没查出来。丫头,你后天见陈广发,千万小心。那人表面做古董生意,背地里什么都干——走私、洗钱、放高利贷,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
陆砚舟这时候开口了:“九爷,陈广发背后那人,是不是跟境外有关系?”
陈九爷看了陆砚舟一眼,又看看沈樾:“小陆总也掺和进来了?”
“我跟樾樾签了供货协议,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陆砚舟说。
陈九爷咂了咂嘴:“行吧,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法。我就一句话——陈广发后天来,你们别在他面前露怯。那人精得很,你稍微一软,他就往死里压。”
沈樾把信封揣进帆布包最里层,站起来给陈九爷倒了杯酒:“九爷,您放心,我后天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您到时候就知道了。”沈樾冲他眨眨眼,“对了九爷,您那两万块鉴定费,我明天给您送过来。还有——您要是闲着没事,后天来我店里坐坐?我给您泡壶好茶。”
陈九爷哼了一声:“你是想让我给你撑场子吧?”
“九爷英明。”
从酒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陆砚舟开车送沈樾回店里,路上问她:“你后天打算怎么对付陈广发?”
“先拿真东西镇住他。”沈樾靠在副驾驶座上,把陈九爷给的信封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我爸留的这张收货单,赵四海的签名和公章都在,这是铁证。陈广发要是跟我玩横的,我就把这张单子亮出来——他三年前跟赵四海合伙坑我爸,这事儿捅出去,他在内地就别想混了。”
“你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啊,所以我才拉您一块儿来。”沈樾把信封收好,“陆总,您后天往我店里一坐,陈广发就得掂量掂量——他动我,就是动您。他在内地还没站稳脚跟,不敢同时得罪您和陈九爷。”
陆砚舟没说话,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开口:“沈樾,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胆子——”
“我爸有我爸的活法。”沈樾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他选择自己扛,我选择把水搅浑。谁对谁错,等我把他找回来再说。”
车停在店门口,沈樾下车前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总,您说陈广发背后还有人——您查了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一点。”陆砚舟把车窗摇下来,“陈广发每年往一个境外账户打钱,那个账户的开户行在瑞士,户主是个华人,叫周秉坤。”
“周秉坤?”沈樾皱了皱眉,“这名字我没听过。”
“我也没查到这人什么来头。”陆砚舟把车窗摇上去,“但有一点——周秉坤跟周素云,同姓。”
沈樾站在店门口,看着陆砚舟的车尾灯拐出街口,脑子里嗡嗡响。
周素云,她妈。周秉坤,陈广发背后的人。同姓。
“不会这么巧吧?”沈樾自言自语,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消息,“小满,帮我查个人——周秉坤,男的,可能跟境外有关系,查查他跟我妈有没有来往。”
林小满秒回:“你妈?你妈到底卷进多深啊?”
“我也不知道。”沈樾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但我有种感觉——我妈当年离婚走人,可能不光是赵四海威胁她。”
她推开店门进去,把陈九爷给的信封锁进铁皮箱,又把金锭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空间冷却还有二十多个小时,她得趁这段时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陈广发后天来,”沈樾对着金锭说,“我得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她翻出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第一,明天进空间拿货,至少拿三件能镇住场子的东西;第二,让林小满把营销号的文章再炒热一点,把陈广发的注意力引到“唐代金银器”上;第三,跟陆砚舟对好口径,后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第四,查周秉坤。
写到第四条,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第五,给我妈打个电话。
三年没联系了,这个电话打过去,她妈会接吗?
沈樾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妈”那个备注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先办正事。”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等把陈广发打发了,再琢磨我妈的事。”
第二天一早,沈樾六点就醒了,空间冷却还有十几个小时,她先把店里收拾了一遍,又从隔壁借了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好歹把门面撑起来。
林小满九点到的,拎着两杯豆浆和一兜包子:“樾樾,营销号的文章我发了,阅读量已经过万了,底下评论都在问‘沈家古董店什么时候开业’。”
“好,你再放个风出去,就说开业当天有唐代金银器展出,仅限受邀客户。”
“受邀?你请谁?”
“赵四海、苏婉、陈广发,还有王胖子、陈九爷。”沈樾咬了口包子,“赵四海不是想探我底吗?我让他看个够。”
林小满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你不怕赵四海当场给你搅局?”
“他搅不了。”沈樾把豆浆放下,“我请了陆砚舟坐镇,赵四海不敢明着来。再说了,陈广发后天到,赵四海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时候不能跟我撕破脸——他还得靠我搭上陈广发这条线呢。”
正说着,沈樾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杭州本地。
“沈樾小姐?我是赵四海。”那头的声音笑呵呵的,“听说你店要重开,叔来给你道个喜。后天开业是吧?叔一定到。”
沈樾把手机开免提,冲林小满挤了挤眼:“赵叔,您太客气了。我这儿小本买卖,哪敢惊动您啊。”
“哎,这话说的,你爸跟我是老搭档,你开店叔能不来捧场?”赵四海顿了顿,“对了樾樾,叔听说你手里有批唐代的东西?叔最近正好在收,要不你先让叔看看?”
“行啊赵叔,后天开业您来,我给您留个好位置。”沈樾笑呵呵地应了,挂了电话脸就沉下来了,“他这是来探虚实的,顺便看看陈广发到底跟我谈什么。”
“那你还让他来?”
“让他来,他才好上钩。”沈樾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小满,你帮我办件事——后天开业,你在店里架个手机直播,就说是‘古玩街小店重开,神秘买家现身’,不用拍太清楚,拍个大概就行。”
“你要直播?”
“不直播,我录下来。”沈樾眯了眯眼,“赵四海后天在店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得留个底。万一以后打官司,这都是证据。”
林小满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这心眼子,我服了。”
下午两点,空间冷却终于到了。
沈樾跟林小满打了个招呼,把店门从里面锁上,攥着玉佩进了里间。
她闭上眼,手心里玉佩一热,再睁眼,人已经站在库房里了。
这回她没急着拿东西,先仔细看了一圈——三间库房,靠墙几十口大箱子,地上散着金银器和织锦,墙角翘头案上那本账册还翻开着。她走过去翻了翻,账册上记的是天宝十四载的进出货记录,赵记金锭入库二百锭,支了五十锭,剩一百五十锭。
“一百五十锭金子……”沈樾咽了口唾沫,“这还只是三成祖产里的一小部分。”
她没敢多耽搁,开始翻箱子找货。第一口箱子里全是金银器,她挑了一对錾花银碗、一把鎏金执壶,又翻出一面海兽葡萄镜。第二口箱子里是织锦和丝绸,她没动——这些东西不好出手,容易惹麻烦。第三口箱子压在最底下,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玉器和一摞文书。
沈樾把文书抽出来翻了翻,大部分是地契和商铺契书,写的都是“沈氏西市铺面”“沈氏库房”之类的字样,落款是天宝年间。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氏后人亲启”。
她拆开信,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字迹工整:“吾乃沈氏长安西市掌柜李长安,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长安大乱,库房封存,余携契书账册避于西市暗窖。沈氏后人若见此信,可往西市旧铺寻余后人,库房余产七成封于暗窖,待沈氏血脉归而启之。”
沈樾把信看了三遍,脑子转得飞快——李长安,西市商人,沈家祖上的掌柜,库房七成祖产封在暗窖里,得找李长安的后人才能打开。
“李长安……”沈樾把信折好塞进兜里,“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来不及细想,空间已经开始往外推她了。她赶紧把挑好的金银器用织锦裹了裹,抱在怀里,又抓了两把银锞子塞兜里,刚站稳,眼前一黑,人已经回到店里了。
沈樾把东西往桌上一摊,喘了两口气,掏出手机给林小满打电话:“小满,你帮我查个人——李长安,唐朝的,长安西市商人,看看有没有后人还在做古董生意的。”
林小满在那头愣了半天:“唐朝的?樾樾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我没迷糊,你查就是了。”沈樾把鎏金执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对了,再帮我查查,杭州有没有姓李的古董商,祖上跟长安有关系的。”
挂了电话,沈樾把金银器一件件摆好,拿手机拍了照,发给陆砚舟:“陆总,货到了,您看看品相。”
陆砚舟秒回:“明天带过来我看看。另外——陈广发改时间了,明天下午到,晚上要请你吃饭。”
“明天晚上?我开业是明天上午。”
“他故意的。”陆砚舟发来一条语音,“他想看看你开业当天什么阵仗,摸清你的底再谈。”
沈樾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看着满桌的金银器笑了:“行啊,他想看阵仗,我就给他看个大的。”
她拿起那面海兽葡萄镜翻到底部,镜背上錾刻着一行小字:“沈氏西市铺,天宝十三载铸。”
“沈氏西市铺……”沈樾把镜子放下,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穿绿袍的中年人喊她“东家”。
“李长安,”她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境外号码。
沈樾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樾樾?我是妈妈。”
沈樾手一抖,差点把海兽葡萄镜摔了。
“妈?”她稳了稳声音,“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听说你店要重开,还听说……赵四海要去找你麻烦。”周素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樾樾,你听妈一句话——别跟赵四海硬碰,他背后有人,你惹不起。”
“妈,您说的背后那人,是不是叫周秉坤?”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周素云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查的。”沈樾把镜子搁在桌上,“妈,周秉坤跟您什么关系?”
周素云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樾樾,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开业是吧?妈明天过来一趟。”
“您要来?”
“我来。”周素云顿了顿,“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明天不管赵四海说什么,你别当场翻脸。等妈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沈樾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她妈三年没联系她,一打电话就说要来,还让她别跟赵四海翻脸——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妈知道赵四海明天要干什么。
“行啊,”沈樾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都来吧,明天我店里可热闹了。”
她站起来把金银器锁进铁皮箱,又把李长安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李长安,西市暗窖,七成祖产……”沈樾把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等把陈广发打发了,我得进空间好好找找这个暗窖。”
她刚把东西收拾好,林小满电话又来了:“樾樾!查到了!杭州还真有个姓李的古董商,叫李茂林,在吴山广场那边开了个铺子,祖上据说是从长安迁过来的。不过这人低调得很,不怎么跟古玩街的人来往。”
“李茂林……”沈樾把名字记下来,“小满,你帮我约他,就说我手里有件东西,可能跟他祖上有关,问他感不感兴趣。”
“什么东西?”
“一面唐代的海兽葡萄镜,镜背上刻着‘沈氏西市铺’。”沈樾把镜子从铁皮箱里又拿出来看了看,“我怀疑李茂林就是李长安的后人。”
林小满在那头吸了口气:“樾樾,你这越挖越深了啊。”
“深就深吧。”沈樾把镜子放回去,“反正债都背了,也不差再多挖几铲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樾把店门打开,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林小满架着手机在店里直播,陈九爷坐在角落里喝茶,王胖子挤在门口看热闹,周扒皮居然也来了,拎着个果篮笑嘻嘻地往里走:“樾樾,开业大吉啊!”
沈樾接过果篮,顺手塞给林小满:“周哥有心了,您坐。”
九点半,赵四海到了。
他穿一身藏青唐装,手里盘着俩核桃,笑呵呵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苏婉。赵四海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看见陈九爷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九爷也在啊?稀客稀客。”
陈九爷眼皮都没抬:“我来看热闹的,你忙你的。”
赵四海讪讪地笑了笑,转头看沈樾:“樾樾,货呢?让叔开开眼。”
沈樾把铁皮箱打开,把鎏金执壶、錾花银碗和海兽葡萄镜一件件摆出来:“赵叔,您掌掌眼。”
赵四海拿起鎏金执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起银碗对着光看錾花,最后把海兽葡萄镜翻到底部看那行字,脸色变了好几变。
“好东西。”赵四海把镜子放下,“樾樾,你这批货来路正不正?”
“正不正,赵叔您心里没数?”沈樾笑盈盈地看着他,“我爸当年那批货,不也是您经手的嘛。”
赵四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把核桃往桌上一搁:“樾樾,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樾把镜子收起来,“赵叔,我今天开业,不想说扫兴的话。您要是想收货,按市价来谈。您要是想别的,那咱改天再说。”
赵四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行,你比你爸硬气。这批货我收,你开个价。”
“赵叔,货我不出给您。”沈樾把东西锁回铁皮箱,“我约了人,下午来看货。”
“谁?”
“陈广发,陈总。”沈樾看着赵四海的眼睛,“赵叔认识吧?”
赵四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把核桃揣回兜里,拿手指点了点沈樾:“樾樾,你爸当年没教过你——有些人的货,你收得起,未必出得掉。”
“赵叔,这话苏小姐昨天说过了。”沈樾冲他摆摆手,“您慢走,下午陈总来,您要是想作陪,我不拦着。”
赵四海沉着脸走了,苏婉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樾一眼,眼神复杂。
陈九爷这时候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丫头,你这一手玩得漂亮。赵四海回去肯定得给陈广发打电话,你信不信?”
“我信。”沈樾把铁皮箱锁好,“我就是要他打。他打了,陈广发才知道我手里有真东西,晚上那顿饭才好谈。”
下午两点,陆砚舟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店里一坐,气场直接拉满。沈樾给他倒了杯茶:“陆总,晚上陈广发请吃饭,您说他会提什么条件?”
“无非是让你把货出给他,他给你渠道。”陆砚舟接过茶杯,“但陈广发那人贪,他肯定想压价,还想把你绑死——让你以后只供他一家。”
“那我怎么回?”
“你先把货亮出来,让他看。他出价,你别急着应,把话题往赵四海身上引。”陆砚舟抿了口茶,“陈广发跟赵四海合作三年,赵四海什么德行他清楚。你只要让他觉得赵四海靠不住,他自然想甩开赵四海跟你单干。”
沈樾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先让他跟赵四海生嫌隙。”
正说着,林小满从外头跑进来:“樾樾!李茂林来了!”
沈樾赶紧站起来迎出去,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儿,戴副圆框眼镜,穿一件灰布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李叔?”沈樾迎上去,“我是沈樾,您叫我樾樾就行。”
李茂林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沈建国的闺女?你爸当年跟我提过你,说你打小眼毒。”
“我爸跟您认识?”
“认识,二十年前他收过我家一件东西,后来发现东西不对,主动退回来了,还赔了我一笔钱。”李茂林走进店里,看见陈九爷,点了点头,“九爷也在。”
陈九爷哼了一声:“李秀才,你可是稀客。”
李茂林笑了笑,转头看沈樾:“你电话里说,手里有件东西跟我祖上有关?”
沈樾把海兽葡萄镜拿出来,递过去:“李叔,您看看这个。”
李茂林接过镜子翻到底部,看见那行“沈氏西市铺”的字,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把镜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又从布袋里摸出个放大镜,对着镜背的纹饰看了半天。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李茂林的声音有点紧。
“我爸留下的。”沈樾按之前想好的说辞,“李叔,您祖上是不是在长安西市做过买卖?”
李茂林把镜子放下,推了推眼镜:“我祖上确实在长安西市开过铺子,姓李,叫李长安。安史之乱后举家南迁,到了杭州落脚。我家传下来一本族谱,上头写着‘长安西市沈氏铺,世代交好’。”
沈樾心里一跳——李长安,沈氏铺,对上了。
“李叔,您族谱上有没有写沈家后来怎么样了?”
“写了。”李茂林压低了声音,“族谱上说,沈家库房被金吾卫查抄,沈家后人四散,但库房里的东西没全抄走——李长安提前把七成货物封进了暗窖,等沈家后人回来取。”
沈樾跟陆砚舟对了个眼神。
“李叔,那暗窖在哪儿,族谱上写了吗?”
“写了,但写得很含糊。”李茂林从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家祖传的族谱,这一页画的是西市地图,标了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井底石室’。”
沈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井底石室……西市的井?”
“对,但西市那么多口井,具体是哪一口,族谱上没写清楚。”李茂林把手机收起来,“樾樾,这面镜子你出不出?我出高价收。”
“李叔,镜子我不出。”沈樾把镜子收好,“但我可以借您看几天。另外——您要是愿意,我想跟您合作。我手里还有别的沈家旧物,您帮我掌眼,我按成交价给您抽成。”
李茂林想了想:“行,你爸当年跟我有交情,我信你一回。”
送走李茂林,沈樾把“井底石室”四个字写在手背上,盯着看了半天。
“陆总,您说这暗窖里的东西,值多少钱?”
“七成祖产,按你手里那锭金子的价算,少说几千万。”陆砚舟把茶杯放下,“但前提是你得找到那口井。”
“西市那么多口井……”沈樾挠了挠头,“等我把陈广发打发了,进空间好好找找。”
晚上七点,陈广发约的饭局在西湖边一家私房菜馆。
沈樾和陆砚舟到的时候,陈广发已经坐在包厢里了。这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笑眯眯的,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翡翠链子,看着像个暴发户,但那双眼睛精得很,扫人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沈小姐,久仰久仰。”陈广发站起来握手,手劲儿很大,“你爸当年跟我做过生意,可惜后来出了点误会。”
“陈总,我爸那人脾气倔,不会转弯,得罪人的地方您多担待。”沈樾笑着坐下,把铁皮箱搁在桌上,“听赵叔说您想看货?我带来了。”
陈广发眼睛一亮:“赵四海跟你说的?”
“赵叔上午来我店里,说您下午到,让我好好招待。”沈樾把箱子打开,把鎏金执壶和银碗摆出来,“陈总,您掌眼。”
陈广发拿起执壶看了半天,又拿起银碗对着灯看錾花,最后把两件东西放下,笑眯眯地看着沈樾:“东西不错,唐代的,真品。沈小姐开个价。”
“陈总,价好说。”沈樾把东西收起来,“但我有个条件——这批货只出给您,不走赵四海的路子。”
陈广发脸上的笑收了收:“这话怎么说?”
“陈总,我爸当年那批货,赵四海经手,您出的东西,最后我爸背了债跑路。”沈樾把陈九爷给的那张收货单复印件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赵四海签字的收货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那批高仿,赵四海收的,钱进了谁的口袋,您比我清楚。”
陈广发拿起收货单看了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樾把收货单收回来,“陈总,过去的事我不追究,我爸欠的债我自己还。但往后做生意,我想跟您直接谈,不经过赵四海。您要是同意,这批货我按市场价八折给您。您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怎样?”
“不同意,我就把这张收货单交给经侦。”沈樾笑盈盈地看着他,“陈总,您在内地刚站稳脚跟,不想再跑一回吧?”
包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砚舟这时候开口了:“陈总,樾樾是我合伙人,她的话就是我的话。您要是想合作,咱们按规矩来。您要是想玩别的,我奉陪。”
陈广发看看沈樾,又看看陆砚舟,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真:“行啊,沈建国生了个好闺女。八折就八折,但这批货我要独家——以后你手里的唐代东西,只能出给我。”
“独家可以,但得签合同,一年一签,价格随行就市。”沈樾把箱子合上,“陈总,合同我明天让律师拟好送过来。另外——赵四海那边,您自己去说。”
“放心,赵四海那边我来摆平。”陈广发端起酒杯,“沈小姐,合作愉快。”
从饭馆出来,沈樾腿都是软的,靠在陆砚舟车边上喘了半天。
“陆总,我刚才差点没绷住。”
“你绷得挺好。”陆砚舟把车钥匙掏出来,“陈广发那人吃软不吃硬,你今天这一手又软又硬,他吃这套。”
“那收货单的事——”
“先别交。”陆砚舟拉开车门,“留着当底牌。陈广发要是老实合作,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他要是耍花样,你再拿出来。”
沈樾点了点头,刚想上车,手机响了,周素云打来的。
“樾樾,妈到你店门口了,你在哪儿?”
“妈?您真来了?”沈樾看了陆砚舟一眼,“我马上回去。”
二十分钟后,沈樾推开店门,看见周素云坐在她昨天刚借来的旧椅子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妆也盖不住眼角的皱纹。
“妈。”
周素云站起来,看了她半天,忽然伸手把她搂住了:“樾樾,妈对不起你。”
沈樾僵了一下,没推开她:“妈,您先坐,有话慢慢说。”
周素云松开她,坐回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樾樾,周秉坤是我哥,你舅舅。”
沈樾愣住了。
“你舅舅当年跟陈广发合伙做古董生意,后来闹翻了,陈广发把你舅舅坑了,你舅舅跑去了境外,再没回来。”周素云攥着保温杯,“赵四海拿这事威胁我——他说我要是不离婚走人,他就把你舅舅的事捅出去,让你爸背锅。你爸当年那批货出事,赵四海就是拿你舅舅的事做文章,逼你爸认了高仿的锅。”
“所以我爸跑路,不光是欠债——”
“你爸是想把事扛下来,让你干干净净的。”周素云眼圈红了,“樾樾,妈当年走,是赵四海逼的。他说我要是不走,他就对你下手。妈没办法,只能走。”
沈樾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妈,周秉坤现在在哪儿?”
“在境外,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周素云从包里摸出个U盘,“这是他三年前托人带给我的,里头是他跟陈广发合伙做生意的账目。我一直没敢动,现在给你。”
沈樾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妈,您早该给我的。”
“妈怕。”周素云抹了把眼泪,“妈怕你跟你爸一样,被他们坑了。”
“我不会。”沈樾把U盘揣好,“妈,您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您放心,赵四海蹦跶不了几天了。”
送走周素云,沈樾把U盘插进电脑,里头是几十页账目和转账记录,周秉坤和陈广发合伙走私古董的证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陆总,”沈樾给陆砚舟打电话,“我手里有陈广发走私的证据,我舅舅留下的。您说,这东西够不够把陈广发送进去?”
陆砚舟那头沉默了两秒:“够。但先别急——陈广发背后还有人,你舅舅的账目里有没有提到?”
沈樾翻了翻账目:“提到了,有个代号叫‘老K’的人,每笔走私都有他的分成,但没写全名。”
“老K……”陆砚舟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查了三年,终于摸到尾巴了。”
“陆总,您说这老K会不会就是赵四海?”
“赵四海不够格。”陆砚舟吐了口烟,“老K的级别比陈广发高,赵四海顶多算个跑腿的。”
沈樾把账目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看见一行小字:“老K,杭州人,姓赵。”
“姓赵?”沈樾皱了皱眉,“赵四海也姓赵……”
“赵四海有个堂哥,叫赵四平,早年去了境外,一直没回来。”陆砚舟的声音沉下来,“我怀疑老K就是赵四平。”
沈樾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陆总,咱们先把陈广发稳住,把货出了,把债还了。老K的事,慢慢查。”
“行。”陆砚舟顿了顿,“对了,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她是我妈。”沈樾把U盘收好,“她当年走是被人逼的,我不怪她。但往后她要是再跟赵四海那边的人来往,我得盯着点。”
挂了电话,沈樾把U盘锁进铁皮箱,又把李长安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井底石室……”她拿笔在手背上画了个圈,“等把陈广发这批货出了,我进空间找那口井。”
她刚把东西收拾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胖子。
“樾樾!赵四海刚才来我这儿,把你那对银碗的照片拿走了,说要找人看看。我估摸着他要搞事。”
“让他看。”沈樾把银碗收进铁皮箱,“王哥,你帮我盯着他,看他找谁看。”
“行,不过樾樾——”王胖子压低了声音,“赵四海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叫了声‘四平哥’。”
沈樾手一顿:“你确定?”
“确定,他叫得挺亲热的。”
挂了电话,沈樾把银碗往桌上一放,笑了:“行啊,老K自己冒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陆砚舟发消息:“赵四海刚接了个电话,叫了声‘四平哥’。老K就是赵四平,没跑了。”
陆砚舟秒回:“收到。明天我让人查赵四平最近的入境记录。”
沈樾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三天前她还在被债主堵门,三天后她手里有货、有合伙人、有证据,还摸到了仇人的尾巴。
“爸,”她对着天花板说,“你再撑一阵子,等我把赵四海送进去,就去找你。”
她翻了个身,把闹钟调到明天早上六点——空间冷却还有十几个小时,她得趁这段时间把陈广发的合同签了,把货出了,把债还了。
然后进空间,找那口井。
“井底石室……”沈樾闭上眼,“李长安,你可得给我留点好东西啊。”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林小满发来一条消息:“樾樾!李茂林刚给我打电话,说他族谱上还有一行字,他之前没看清——‘沈氏库房暗窖,井口有石狮为记’。”
沈樾一下子清醒了:“石狮?西市哪口井有石狮?”
“李茂林说他查了资料,西市遗址出土过一对石狮,现在在碑林博物馆。但那口井的具体位置,考古报告上没写。”
沈樾把这条消息记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笔:“明天问李茂林要族谱照片,我自己找。”
她放下手机,这回真睡了。
梦里她又站在长安西市的街口,这回那个穿绿袍的中年人没喊她“东家”,而是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脚底下。
沈樾低头一看,脚底下是一口井,井沿上蹲着两只小石狮子,冲她龇牙咧嘴。
“井底石室……”沈樾在梦里笑了,“李长安,你可真会藏东西。”
她正想往井里跳,远处又传来马蹄声,金吾卫举着令牌冲过来:“奉旨查抄沈氏库房!”
沈樾这回没跑,叉着腰冲那队金吾卫喊:“查什么查!这库房是我沈家的,你们有圣旨吗?”
金吾卫没理她,直接冲过去了。
沈樾回头一看,那队金吾卫冲进了赵四海的铺子,把赵四海从柜台后面揪了出来,赵四海抱着头喊:“四平哥救我!”
沈樾笑醒了。
天刚蒙蒙亮,手机闹钟还没响,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一分,空间冷却还有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沈樾爬起来洗了把脸,“够我把陈广发的合同签了,把货出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了龇牙,黑眼圈比昨天还重,但眼睛亮得很。
“沈樾,你可得撑住。”她拿凉水拍了拍脸,“债要还,仇要报,爸要找,空间要挖——事儿多着呢。”
她换好衣服出门,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陆砚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摇下来,陆砚舟冲她抬了抬下巴:“上车,带你吃早饭,顺便把合同签了。”
沈樾拉开车门坐进去:“陆总,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赵四平昨晚入境了。”陆砚舟把车拐上主路,“今天下午到杭州。”
沈樾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赵四平来了?”
“来了。”陆砚舟看了她一眼,“你怕不怕?”
“怕什么?”沈樾把安全带扣好,“来一个我应付一个,来两个我应付一双。赵四海、陈广发、赵四平——正好凑一桌麻将。”
陆砚舟嘴角动了动,这回真笑了:“行,那今天下午,我陪你打这桌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