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一眼看穿后他们都跪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1:42

风水大赛决赛现场,人挤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看热闹的。

董禾站在台上,脚底下踩着大赛统一铺的红毯,手里就一个破罗盘,盘面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对面那位选手西装革履,身后摆着他布好的“龙吟局”——三块泰山石敢当,配一尊铜麒麟,再加上九枚乾隆通宝压阵,光这套行头就值大几万。

台下前排坐着周百川,风水协会副会长,这场大赛的主裁判。他端着保温杯,眼皮抬了一下,扫过董禾那身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嘴角往下一压。

“时间到,双方停手。”周百川放下杯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他的话送得满场都是,“我宣布,本届风水大赛冠军——赵金贵!”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

董禾没动。他手里罗盘的天池指针还在晃,晃得厉害,直直指着赵金贵摆的那尊铜麒麟。

“周会长。”董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现场安静,都听见了,“他那局是假的。”

周百川眼皮一跳,脸上那点笑模样还挂着:“你说什么?”

“我说他那龙吟局是假的。”董禾把罗盘往台面上一搁,抬手点了点那三块泰山石敢当,“石头底下压的是五帝钱,不是乾隆通宝,年代不对,气脉接不上。铜麒麟肚子里塞了块吸铁石,故意把指针往偏了带——这局摆出来,看着是聚气,实际是断气。”

台下一下子炸了锅。赵金贵脸涨得通红,指着董禾鼻子:“你放屁!你一个摆地摊的懂什么!”

“我懂的不多。”董禾看着他,“但你那麒麟肚子里那块吸铁石,现在还在响呢,你自己听听。”

赵金贵下意识低头去看铜麒麟,这动作一做出来,台下几个懂行的就笑了。

周百川脸上挂不住了,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董禾!大赛规矩,裁判判定为准,轮不到你一个参赛选手指手画脚!再说了,你那套野路子,连个正经师承都拿不出来,有什么资格质疑别人?”

这话说得重了。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没人吭声。

董禾看了周百川一眼,没争,也没辩。他把罗盘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背带往肩上一挂,转身就要下台。

周百川还不依不饶:“年轻人,输不起就别来参赛,回去再练几年吧。”

董禾脚步没停,走到台边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的评委席,越过第二排的赞助商牌子,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那儿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白头发,穿一身深灰中山装,手搭在扶手上,脸色发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印堂发暗、眼窝底下泛着青气,连嘴唇都带着一层灰。

沈万山,沈氏集团董事长,这场大赛最大的赞助商。

董禾盯着他看了三秒。就三秒,他眼皮底下的气脉走向清清楚楚——沈万山头顶那股气本来是往上走的,可走到百会穴的位置,忽然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硬生生压下去,分成两股,一股往左肩窜,一股往右肋钻,最后都淤在腰腹那一块,黑气聚成团,怎么都散不开。

这是祖坟被人动了手脚的相。煞气从地底下抽上来,顺着血脉走,走到腰腹就该爆了。

“这位老板。”董禾抬手指了指沈万山,“你家祖坟被人埋了东西,三天之内破财,破的是棺材本。”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小子疯了吧?”“输不起开始胡言乱语了!”“沈董,他说您家祖坟冒烟呢!”

沈万山脸上那层黑气更重了,他看了董禾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去,攥了攥膝盖。

周百川气得脸都歪了:“董禾!你给我滚出去!保安呢!”

董禾没理他,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送了送,抬脚往出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着沈万山补了一句:“三天,从今天算起。你要是不信,回去看看你家祖坟东南角,是不是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土是新的。”

沈万山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董禾没再多说,推开侧门出去了。

门外走廊里没什么人,就靠墙蹲着一个穿花围裙的女人,正嗑瓜子。林小满,城中村小饭馆老板娘,四十出头,嗓门大,心眼实,董禾摆摊那条街上唯一肯赊账给他吃饭的人。

“咋样?”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瓜子皮,“赢没赢?”

“输了。”

“输了?”林小满眼睛一瞪,“你那眼睛不是能看出来吗?咋还能输?”

“看出来了,裁判不认。”董禾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报名费还你。”

林小满一把把钱拍回去:“拉倒吧你!五十块钱我还缺?你先留着吃饭!下个月摊位费交不上你喝西北风去啊?”

“那也不能老欠你的。”

“欠着!等你出了名,连本带利还我!”林小满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走,回店里,我给你下碗面。”

董禾跟着她往外走,还没出大门,身后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沈董!沈董你怎么了!”,有人在喊“快打120!”,还有椅子倒地的闷响。

林小满回头一看,拽着董禾袖子:“哎哟喂,那老头真吐血了!”

董禾没回头。他早看见了。

“走吧。”他说,“面里多放点辣子。”

第二天一早,董禾的摊子照常摆在城中村菜市场后街。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铺块蓝布,布上搁着罗盘、一把铜钱、三本旧书,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写着《地脉堪舆录》,边角都翻烂了,里头还缺页。

他坐那儿一上午,来了俩问事的,一个问店铺朝向,一个问孩子高考坐哪个方位,统共收了六十块钱。中午林小满端了碗炸酱面过来,往桌上一搁:“吃!吃完赶紧想办法,下个月摊位费八百呢。”

“嗯。”

“你嗯什么嗯,我跟你说话呢!”林小满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要不你把那眼睛再用用,找几个有钱的,给他们看看,来钱快。”

“用一次歇三天,今天用了明天就抓瞎。”

“那你昨天用了没有?”

“用了。”

“那今天不是还能用吗?”

“昨天就看了一眼,没全开。”董禾扒了口面,“就是扫了一下气脉,不算正经用。真用一次,得歇三天,流鼻血那种。”

林小满听得直咂嘴:“你这眼睛是金贵啊还是娇气啊?用一次歇三天,那人家三天里把你摊子砸了,你咋办?”

“砸就砸呗,又不是没被砸过。”

“你——”林小满气得拿筷子指他,“你就不能争点气!那什么风水大赛,奖金五万呢!五万!够你交五年摊位费!”

“裁判收钱了,我争不过。”

“那你不会当场揭穿他?”

“揭穿了,没人信。”

林小满气得把围裙一解,往凳子上一坐:“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就守着这破摊子过吧!”

正说着,街口拐进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件花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脖子上挂条银链子,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富二代标配。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来闹事的,步子急,眼神慌,老远看见董禾的摊子,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你就是董禾?”

董禾抬头看他:“是。”

“我姓沈,沈肆。”他一屁股坐在对面塑料凳上,凳子嘎吱一声,“昨天你在台上说我爸祖坟被人埋了东西,三分钟他就吐血了。现在人在医院躺着呢,医生查不出毛病,就说是急火攻心。”

“嗯。”

“嗯?”沈肆瞪眼,“你就嗯?我爸都快不行了!”

“三天期限,今天才第二天。”董禾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你来找我,是信了?”

沈肆长长吐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一片坟地,中间一座大坟包,水泥砌的,墓碑上刻着沈万山父亲的名字。坟包东南角,果然有棵歪脖子树,树干拧着劲儿往东长,树底下那块土颜色比别处深,明显是翻过的。

“我昨天连夜回去看的。”沈肆声音压低了,“真有,土是新的,我扒开一看,底下埋了个铜匣子,我没敢动,又给填回去了。”

董禾看了他一眼:“你没动是对的。那东西叫‘断根钉’,铜匣子里头装的是七根铁钉,钉头朝下,钉尾缠黑线,埋进去四十九天,坟里的气就全泄了。泄完了,活人跟着遭殃,头一个就是你爸。”

沈肆脸色变了:“那怎么办?你给破了吧!多少钱你说!”

“不要钱。”

“不要钱?”沈肆愣了,“那你图什么?”

“我爷爷教的,破局不收亏心人的钱。”董禾把手机推回去,“你爸这局,是有人故意做的,我要是收了钱,就成了跟他做买卖的,性质就变了。”

沈肆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这人真有本事。

“那……那你能现在去吗?”

“现在去不了。”董禾指了指自己眼睛,“我这眼睛,用一次得歇三天。昨天在台上扫了你爸一眼,气脉走了一圈,算用了一半。今天能用,但用完得歇三天,这三天里我什么都不能干。”

“那你今天用完,明天歇着,后天再去不行吗?我爸等不了三天!”

“你爸等不了,那煞气也等不了。”董禾站起来,把蓝布上的罗盘收进包里,“你今天回去,找七根新钉子,铜的铁的都行,钉头朝上,在坟包正南方向埋一排,间距七寸,埋下去之后浇一碗黑狗血。这是临时镇煞的法子,能顶三天。”

“黑狗血?上哪弄黑狗血?”

“菜市场,卖狗肉那家,你说要黑狗血,他们知道。”

沈肆记下了,站起来要走,又停住:“那个……董禾,我爸醒过来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年那笔账该还了’。”沈肆挠了挠头,“我问什么账,他不肯说,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董禾皱了皱眉。沈万山的账,跟他有什么关系?

“还有,”沈肆走到摊子边上,又回头,“我爸说,你爷爷当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董禾手里的罗盘差点没拿稳。

“什么一模一样?”

“就是那句‘你家祖坟被人埋了东西’。”沈肆耸了耸肩,“我爸说,二十多年前,你爷爷也跟他这么说过,一个字都不差。”

沈肆走了之后,董禾坐在摊子前半天没动。

林小满在旁边把这一切都听完了,凑过来:“你爷爷?你爷爷不是风水世家掌门吗?咋还跟沈家扯上关系了?”

“不知道。”董禾把罗盘搁下,从桌斗里抽出那本《地脉堪舆录》,“我爷爷没跟我说过。”

书是线装的,封皮磨得看不出原色,翻开扉页,上头是爷爷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地脉堪舆,先看人心,再看吉凶。心不正,莫操此业。”

再往后翻,目录列了七章,可正文只剩四章。镇龙篇、寻穴篇、化煞篇——三篇被人撕掉了,撕口不齐,像是匆忙间扯的。

董禾把书脊对着光看了看,夹层里有东西。他拿指甲顺着缝一挑,一张泛黄的纸条掉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一看,上头就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都洇了:“沈家局,我做的,债我背。”

董禾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啥意思?”林小满凑过来看,“你爷爷给沈家做过局?那为啥要背债?”

“不知道。”董禾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潦草,像是后来添的,“镇龙三页,不可轻传,承业若问,就说烧了。”

承业。董承业,他大伯,董家现在的家主。

“你大伯?”林小满眼睛瞪圆了,“你爷爷为啥要骗你大伯?”

“不知道。”

“你咋啥都不知道?”

“我爷爷死的时候我才十二。”董禾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书脊夹层,“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董家迟早要还一笔债,让我别学大伯,别赚亏心钱。”

林小满不说话了。她虽然嘴碎,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董禾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街对面卖烤红薯的老头慢悠悠翻着炉子。他想起被逐出董家那天的事。

那天也是秋天,大伯董承业站在董家老宅的台阶上,当着一屋子族人的面,说他“不遵家规,在外私接风水活计,坏了董家名声”,让他收拾东西走人。董禾当时没争辩,转身回屋收拾包袱。他出来的时候,董承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插在兜里,董禾从他身边过,他忽然伸手拍了拍董禾的包,说了句“走吧,别回来了”。

董禾当时觉得那只手在抖。他以为大伯是气的。

后来他到了城中村,打开包才发现,夹层里塞了张存折,三万块,开户名是董承业。

他当时冷笑了一声,把存折扔进抽屉,再没看过。施舍?打发叫花子?三万块对董家来说连个零头都不算。

可现在想想,不对。

董承业手抖,不是气的。

“你发什么愣?”林小满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沈家的事你管不管?”

“管。”董禾站起来,把摊子收了,“但得等三天。”

“为啥?”

“今天用了眼睛,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不能动。”他把折叠桌往墙根一靠,“这三天,你帮我盯着点摊子。”

“盯着?谁还能砸你摊子?”

董禾没回答。他想起周百川昨天在台上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不光是恼羞成怒,还有点什么别的,阴沉沉的,跟他爷爷书里写的那种“做阴局的人”一个路数。

“反正你帮我盯着。”他说,“有人来问,就说我出门了,三天后回来。”

当天晚上,董禾在出租屋里把《地脉堪舆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缺的三页分别是镇龙篇、寻穴篇、化煞篇,目录上标着页码,镇龙篇在第四十一页,寻穴篇在六十三页,化煞篇在八十九页。他把书翻到四十页,最后一句话是“龙脉有真假,真龙藏于地,假龙浮于表,真龙气沉,假龙气浮,一眼可辨”。

下一页直接跳到四十二页,开头是“镇龙诀第一式,以气引脉,以脉镇煞”。

中间缺的那页,就是镇龙篇的开头。

董禾把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除了那张纸条,再没找到别的线索。他爷爷把镇龙篇撕了,留了话让董承业问就说烧了——可董承业显然不知道这事,不然他早该来找董禾要了。

那董承业到底知不知道镇龙篇的存在?

董禾想起被逐那天,董承业拍他包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嘴唇也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万块钱存折,对一个被赶出门的穷小子来说不算小数目,但董承业要是真想帮他,大可以明着给。偷偷塞,说明他怕被人看见。

怕谁看见?

第二天中午,董禾正在摊子上坐着,林小满风风火火跑过来,手里攥着张报纸:“你看你看!有人写你了!”

董禾接过来一看,是本地晚报的社区版,标题写着“风水大赛冠军被指造假,主办方称将调查”,底下配了张照片,是昨天决赛现场,赵金贵站在他那堆石头前面,笑得一脸得意。文章里提了董禾的名字,说“一名参赛选手当场质疑裁判结果”,但没提沈万山吐血的事。

“这记者谁啊?”林小满凑过来看,“写得还挺公道。”

文章末尾署名:苏晚。

“苏晚?”林小满一拍大腿,“我知道这人!都市报的,专门跑玄学打假,之前写过好几篇揭穿假大师的报道,挺有名的!”

“打假?”董禾把报纸折起来,“那她写这个,是觉得我是假的?”

“那倒没有,你看她写的——‘该选手指出对手所用五帝钱年代不符,记者就此咨询了本市钱币收藏协会,确认现场所用确为现代仿品’。”林小满念得抑扬顿挫,“哎哟,这记者还帮你查证了!”

董禾还没来得及说话,街口又进来一个人。这回是个女的,三十不到,短发,戴副黑框眼镜,穿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攥着个录音笔,走路带风。

“董禾?”她走到摊子前,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我是苏晚,都市报记者。昨天我在现场,想跟你聊聊。”

董禾看了她一眼:“聊什么?”

“聊你那句‘祖坟被埋了东西’。”苏晚拉过凳子坐下,二郎腿一翘,“我跑了三年玄学打假,见过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你昨天那句话,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倾向于后者。”

“那你来干什么?”

“跟拍。”苏晚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给我三天时间,我跟着你,看看你到底是有真东西,还是跟那些骗子一路货色。要是我发现你骗人,这篇报道就不是现在这么温和了。”

林小满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董禾——”

“行。”董禾打断她,“你跟吧。不过有言在先,我这三天不出摊。”

“为什么?”

“眼睛用多了,得歇。”

苏晚挑了挑眉,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行,那这三天你干什么我拍什么。你吃饭睡觉拉屎我都拍。”

“你一个女同志,说话能不能文明点?”林小满瞪她。

“我是记者,要什么文明?真实就行。”

董禾没理她们俩斗嘴,低头把罗盘收进包里,说:“走吧,先去医院。”

“医院?”苏晚笔一顿,“去看沈万山?”

“嗯。我答应了他儿子,去看看。”

“你答应去破局?可你刚才不是说眼睛要歇三天?”

“今天只是去看看,不动手。”董禾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甩,“用眼看,不是用眼睛看。”

苏晚愣了一下,没听懂,但记者的本能让她嗅到了点什么,二话不说扛起相机就跟上了。

三人到了医院,沈肆在病房门口等着,看见董禾身后跟着俩女的,一个拎着保温桶,一个扛着相机,有点懵:“这谁啊?”

“我房东,我债主。”董禾指了指林小满,又指了指苏晚,“这个是记者,来拆我台的。”

沈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挥手:“行行行,先进来,我爸醒了,正念叨你呢。”

病房里,沈万山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印堂那块还是发青。看见董禾进来,他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直。

“别动。”董禾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黑狗血埋了?”

“埋了。”沈肆在旁边接话,“按你说的,七根钉子,正南方向,浇了黑狗血,那卖狗肉的还问我是不是要搞封建迷信,我说你管得着吗。”

“管用。”董禾点头,“煞气暂时镇住了,但只是暂时的。铜匣子不取出来,四十九天到期,还得爆。”

沈万山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小董,你爷爷……董老爷子,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他说‘你家祖坟被人埋了东西,三天之内破财’。我当时不信,结果第三天我爹就没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沈万山看着董禾,“你爷爷给我破了局,没收钱,只提了一个条件——让我别问那东西是谁埋的。”

“你没问?”

“没问。”沈万山摇头,“你爷爷那人,说一不二。他说别问,我就不问。可后来……后来你爸妈出事,我去找过你爷爷,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让我别管。”

董禾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爸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沈万山顿了顿,“我就知道那天你爷爷从我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沈家局,我做了,债我背’。我当时没听懂,后来你爸妈就出事了。”

“沈家局,我做了,债我背。”董禾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我爷爷留的纸条上,也写的这八个字。”

沈万山一愣:“纸条?什么纸条?”

董禾把《地脉堪舆录》掏出来,翻到夹层,抽出那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沈万山。沈万山接过去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这是你爷爷的字。”他声音发紧,“他当年给我做局的时候,就说过这句话。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风水局的事,现在想想……不对。”

“哪不对?”

“他说‘债我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托付什么。”沈万山把纸条还给董禾,“小董,你爷爷当年给我做的那个局,是镇龙局。他说我家祖坟底下有条小龙脉,本来能旺三代,但被人钉了断根钉,他给拔了,重新镇了龙气。可他说,镇龙局有个后患——做局的人得替主家背三分煞。”

“背三分煞?”

“对。”沈万山点头,“他说他一把老骨头了,背就背了。可那之后不到半年,你爸妈就出事了。”

董禾站在那儿没说话。林小满在旁边听得直搓胳膊:“哎哟,你这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晚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沈董,我能问一句吗?你刚才说‘后来你爸妈就出事了’,出的是什么事?”

沈万山看了董禾一眼,见董禾没反对,才说:“车祸。夫妻俩开车走山路,掉下去了。交警说是刹车失灵,可那车刚保养过,刹车片是新的。”

“人为的?”苏晚追问。

“没证据。”沈万山摇头,“可你想想,你爷爷刚给我镇了龙局,转头你爸妈就没了——这能是巧合?”

董禾攥着书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行了。”他把书合上,“沈叔,你这局我接了。但我得等三天,三天后眼睛恢复了,我去你家祖坟,把铜匣子起出来。”

“三天?”沈肆急了,“我爸能等三天吗?”

“能。”董禾看了沈万山一眼,“黑狗血镇着,三天没问题。但三天之后,必须动手。”

“行!”沈肆一拍大腿,“三天就三天!这三天我派人守着你摊子,谁他妈敢动你一下,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董禾看了他一眼:“你爸还没好呢,你少惹事。”

“我没惹事!我是保护你!”沈肆理直气壮,“你这眼睛不是金贵吗?用一次歇三天,那这三天你就跟个废人似的,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苏晚在旁边咔嚓拍了张照,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嘴里念叨:“金手指代价三天,反派抓紧作死倒计时……这选题有意思。”

“你写什么呢?”林小满凑过去看。

“采访笔记,别偷看。”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董禾哪儿都没去,在出租屋里躺着,把《地脉堪舆录》剩下的四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林小满中午送饭来,晚上又送了一趟,临走把门反锁了,钥匙揣自己兜里:“省得你半夜跑出去用眼睛。”

第二天,沈肆派了四个保安,往董禾摊子四角一站,一人拎一根橡胶棍,跟门神似的。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问董禾是不是傍上大款了。董禾躺屋里没出门,苏晚在门口蹲了一天,拍他吃饭、拍他喝水、拍他上厕所被林小满骂回来——“女记者也不能看人上厕所!”

第三天,出事了。

下午三点,林小满慌慌张张跑上楼砸门:“董禾!董禾你快下来!摊子让人砸了!”

董禾推开门,林小满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半截锅铲:“四个保安让人打趴下了,来了一帮人,二话不说就砸,你那折叠桌踹折了,罗盘也碎了!”

“罗盘碎了?”

“碎了!摔地上踩了两脚,铜的都踩扁了!”

董禾眼神一沉。那罗盘是爷爷留给他的,盘面底下刻着爷爷的名字。

“人往哪边走了?”

“往东,开一辆面包车,没车牌。”林小满喘着气,“苏晚追过去了,让我回来叫你。”

“追什么追!”董禾拔腿就往楼下跑,“她一个记者追什么追!”

跑到街口,正撞见苏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眼镜歪在脸上,相机还攥在手里:“没追上,车太快了。但我拍到了一个人,他上车的时候脸露了一下。”

她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照片有点糊,但能看清一个男人的侧脸,四十来岁,平头,左耳缺了一块。

“这人我见过。”苏晚推了推眼镜,“周百川的司机。前天我在协会门口蹲点,看见他给周百川开车门。”

董禾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晚瞪眼,“摊子都让人砸了!”

“我笑周百川沉不住气。”董禾把相机递回去,“他越急,越说明他心虚。我还没动手呢,他就先砸摊子,这不等于自己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沈家祖坟那局,是他做的。”

林小满在旁边一拍大腿:“对啊!你要给沈家破局,他怕你破出来牵扯到他,所以先下手为强!”

“可他砸我摊子有什么用?”董禾弯腰把踩扁的罗盘捡起来,用手把盘面往回掰,“我又不是靠罗盘吃饭的。”

“那你靠什么?”

“靠这儿。”董禾指了指自己眼睛,“三天到了,明天就能用。”

苏晚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写:“反派沉不住气先动手,主角因祸得福——这稿子有看头了。”

“你别光写啊!”林小满急了,“摊子都没了,明天怎么出摊?”

“不出摊了。”董禾把踩扁的罗盘揣兜里,“明天直接去沈家祖坟。”

“那我呢?”

“你帮我借把铁锹。”

当天晚上,沈肆开了辆黑色越野车到城中村巷子口,董禾上车的时候,后座还坐着苏晚,相机挂脖子上,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

“她去干什么?”沈肆指了指苏晚。

“跟拍。”董禾拉上车门,“你爸同意的。”

“我爸同意了?”

“我跟他说了,破局过程全程记录,省得将来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董禾靠在后座上,“再说了,周百川砸我摊子的事,得有人写出去。”

苏晚从后座探过头来:“稿子我已经写好了,标题叫‘风水大赛冠军被砸摊,谁急了?’,明天见报。不过你要是今天破不了局,这稿子就成笑话了。”

“破得了。”

沈肆一脚油门,车往城外开去。路上他把情况说了:沈家祖坟在城东二十里的老鸦山,山上就沈家一座坟,平时没人去。上次他回去埋黑狗血,发现坟包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被人锯了半截,树桩上还缠了红绳。

“红绳?”董禾坐直了,“什么样的红绳?”

“就普通红绳,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死结朝哪边?”

“朝东。”

董禾闭了闭眼:“那是催煞的。红绳打结朝东,意思是‘煞气东来,破财消灾’。他这是嫌你爸好得太快,给加把火。”

沈肆骂了一句脏话,油门踩得更狠了。

到了老鸦山脚下,车开不上去,三人下车步行。沈肆打着手电在前面带路,董禾跟在后头,苏晚端着相机拍夜景,嘴里嘟囔:“这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拍出来全是噪点。”

“你少拍两张,跟紧点。”董禾说,“这山上有蛇。”

“你别吓我!”

“没吓你,真有蛇。不过这个季节都冬眠了。”

爬到半山腰,董禾忽然站住了。他看见沈家祖坟那个方向,坟包上头冒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不高,但聚得很实,像一团墨汁滴在水里,散不开。

“到了。”沈肆拿手电照了照,“就前面。”

董禾走到坟包跟前,蹲下来,拿手电照着东南角那棵树桩。红绳还在,死结朝东,他伸手把红绳解了,缠成一团塞兜里。

“这红绳谁系的?”

“不知道啊,我上次来还没有。”

“那就是这两天系的。”董禾站起来,绕着坟包走了一圈,走到正南方向,蹲下来看了看沈肆埋的那排钉子——钉子还在,但钉头全歪了,朝东南方向倒。

“有人动过。”董禾拿手指把钉子一根根扶正,“歪了,煞气从东南角漏进来,你埋的钉子挡不住。”

“那怎么办?”

“把铜匣子起出来。”董禾接过林小满借的铁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沈肆,你往东南角挖,挖到三尺深,看见铜匣子就停,别碰它,叫我。”

沈肆接过铁锹就开挖。他一个富二代,哪干过这活,挖了两锹就喘:“这土怎么这么硬?”

“底下埋了东西,土被压瓷实了。”董禾蹲在旁边看着,“你往左偏一点,对,就那儿,慢慢挖。”

苏晚在旁边举着相机拍,闪光灯一亮一亮的,把坟地照得跟凶案现场似的。林小满打来电话问情况,董禾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

挖了大概二十分钟,铁锹碰见硬物,当的一声。

“有了有了!”沈肆扔了铁锹,蹲下去用手刨土,刨出一个铜匣子,巴掌大小,盖子上刻着七颗星,北斗七星的排列。

“别动!”董禾一把按住他的手,“这匣子盖子上有机关,你硬开,里头铁钉会弹出来扎手。”

“那咋整?”

董禾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铜匣子上的北斗七星刻纹。七颗星里,天枢星的位置被磨平了,比其他六颗浅。他伸手按了按天枢星,没反应。又按了按天璇星,咔哒一声,盖子松了。

“行了。”他把盖子揭开,里头七根铁钉,钉头朝下,钉尾缠着黑线,黑线上还沾着干了的血。

苏晚凑近拍了个特写:“这血是什么血?”

“鸡血。”董禾把黑线解开,把铁钉一根根起出来,“做局的人不敢用活人血,怕遭反噬,用鸡血凑数。不过就算是鸡血,四十九天也够把坟里的气泄光了。”

铁钉起完,他把铜匣子翻过来,底上刻着一行小字。沈肆凑过去看:“写的什么?”

“‘周氏风水,趋吉避凶’。”董禾把匣子递给沈肆,“周百川的印。”

沈肆攥着铜匣子,牙咬得咯咯响:“我操他妈的周百川!我明天就报警!”

“报警没用。”董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风水局这东西,警察不管。你得用风水的手段还回去。”

“怎么还?”

董禾没回答,他蹲下来,把坟包东南角那个坑填上,土踩实了,又从包里掏出三枚铜钱,按品字形摆在坟包正南方向。

“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带三炷香,一碗清水,来这儿把香点了,水浇在铜钱上。”他对沈肆说,“这叫‘清水引气’,把坟里剩下的煞气引出来。做完之后,你爸的病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董禾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铜匣子埋了多久吗?四十九天。四十九天里,你爸的生意为什么一直亏?为什么谈什么黄什么?就是因为煞气从坟里抽出来,顺着血脉走,走到哪亏到哪。我今天把钉子起了,煞气断了根,但你爸身上已经淤进去的那部分,得靠他自己排出来。清水引气是给他指条路,走不走得出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沈肆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爸要是排不出来呢?”

“排不出来就接着亏呗。”董禾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反正亏的是棺材本,又不是我的。”

下山的时候,苏晚追上来问:“董禾,你刚才说‘用风水的手段还回去’,是什么意思?你要对周百川做什么?”

“不做什么。”董禾走在前头,手电照着脚下的路,“他砸我摊子,我起他埋的钉子,扯平了。”

“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我又不能拿铁钉扎他。”

苏晚不信:“你肯定憋着坏呢。”

董禾笑了一声:“你一个记者,别老琢磨这些。稿子写好了没?”

“写好了,明天见报。”

“那行,明天见报之后,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个人。”董禾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在苏晚眼前晃了晃,“这上头写的‘沈家局,我做的,债我背’,我爷爷做的局,为什么背债?背的什么债?我爸妈出事,跟这债有没有关系?你是记者,路子广,帮我查查二十年前沈家祖坟那桩事,看看有没有人写过。”

苏晚接过纸条看了看,塞进自己包里:“行,我帮你查。不过我有条件——查出来的东西,我得先写。”

“随你。”

回到城里已经快十二点了。沈肆把董禾送到巷子口,临走塞给他一个信封:“我爸让给的,说不能让你白干。”

董禾捏了捏,挺厚,他没推,塞兜里了。

“你不看看多少?”沈肆问。

“不看,看了心里有数,下回就想着要更多了。”董禾推开车门,“你回去吧,明天中午别忘了去坟上点香。”

“忘不了!”

沈肆的车走了之后,董禾站在巷子口没动。林小满从饭馆里探出头:“回来啦?锅里有热汤,进来喝一碗。”

“嗯。”

他刚走到饭馆门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听着五十来岁,声音很沉:“董禾?”

“我是。”

“我是你大伯。”

董禾脚步一顿。

“你摊子被砸的事我知道了。”董承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明天来老宅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

“说你爷爷当年为什么被逐出董家。”

电话挂了。

董禾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林小满端着碗汤出来:“咋了?谁的电话?”

“我大伯。”董禾把手机揣兜里,“他说我爷爷当年也被逐出过董家。”

林小满碗差点没端住:“啥?你爷爷不是掌门吗?”

“掌门之前呢?”

董禾没再往下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咸淡正好,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董家欠的债,迟早要还。你记住,不赚亏心钱,不害无辜人。”

当时他以为爷爷说的是大伯他们赚黑心钱的事。现在想想,可能不止。

爷爷当年被逐出董家,后来又回去当了掌门。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爷爷给沈家做完局,爸妈就出事了?大伯为什么一边赶他出门,一边偷偷塞存折?周百川背后站着的邬明远,跟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董禾把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小满姐,明天帮我借把铁锹。”

“又借?你昨天不是刚借了吗?”

“那把被人踩扁了,再借一把。”

“你又要去挖坟?”

“不挖坟。”董禾站起来,往楼上走,“明天去董家老宅,挖我大伯的嘴。”

第二天一早,董禾还没出门,苏晚的电话先打过来了:“你看今天报纸没有?”

“没看,怎么了?”

“我稿子被压了。”苏晚声音里压着火,“主编说‘风水话题敏感,不宜炒作’,给我撤了。”

“压了?”

“压了。我在这家报社干了五年,从来没被压过稿。”苏晚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我觉得不对劲,去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我们主编的表哥,是周百川。”

董禾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菜市场人来人往,卖鱼的正在给客人刮鳞,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淌。

“周百川的手伸得够长的。”他说。

“可不是嘛!我现在怎么办?稿子发不出去,你摊子被砸的事就没人知道。”

“你先别急。”董禾想了想,“稿子压着就压着,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董家老爷子——就是我爷爷——被逐出董家,后来又回去当了掌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你能查到吗?”

苏晚那边安静了两秒:“你爷爷被逐出过董家?这我可没听说过。行,我帮你查,不过得花点时间。”

“不急,你先查着。”

挂了电话,董禾把《地脉堪舆录》揣进怀里,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三万块的存折,看了两眼,塞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林小满追出来:“你去董家老宅,要不要我跟着?万一你大伯欺负你——”

“他不敢。”董禾头也没回,“他要是敢,当年就不会偷偷塞存折了。”

董家老宅在城西,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门口两棵槐树,树底下蹲着俩石狮子,狮子嘴里叼的球被人摸得锃亮。董禾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门从里头开了。

董承业站在门里,穿一件藏青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底下发青,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进来吧。”

董禾跟着他进了堂屋。堂屋正墙上挂着董家祖训,四个大字:“正心诚意”。董承业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董禾坐了。

董承业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你摊子被砸的事,是周百川干的。”董承业开口了,声音很平,“我知道。”

“你知道?”

“周百川前天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管好你,别多管闲事。”董承业看着茶杯,“我没答应。”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董承业抬起眼,“你爷爷当年,确实被逐出过董家。那年我二十岁,你爸十五岁。你爷爷被赶出去的原因,是他给沈家做了一个镇龙局,没跟族里报备,坏了董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董家做局,必须报族里备案,收入归公,个人拿三成。”董承业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爷爷不肯,说沈家那局是救命局,不能收钱。族里说他坏了规矩,把他逐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在外头漂了五年,靠给人看风水过日子。”董承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五年之后,董家上一代掌门病重,临死前把你爷爷叫回来,把掌门位子传给了他。你爷爷回来之后立了个规矩——董家做局,救命局不收钱,只收富贵局的钱。”

“这规矩现在还在吗?”

“在。”董承业放下茶杯,“但没人守了。”

董禾看着他大伯:“你叫我来说这个,就为了告诉我爷爷的规矩?”

“不止。”董承业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董禾面前,“这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东西,我一直没动。你被逐出门那天,我想给你,没敢给。”

“为什么没敢?”

董承业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又走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周百川背后那个人,叫邬明远。邬明远的师父,当年是被你爷爷揭穿做阴局,自己上吊死的。邬明远放了话,说董家的人,他见一个收拾一个。”

董禾把牛皮纸袋拿过来,拆开一看,里头是几张发黄的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坟前,一个是他爷爷,另一个他不认识。

“另一个人是谁?”

“邬明远的师父。”董承业指了指照片,“这是当年你爷爷揭穿他之前拍的,你爷爷说留个证据。”

董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老鸦山,无名坟,周德贵。”

周德贵。姓周。

“周百川的爹?”董禾抬头。

“周百川的叔叔。”董承业点头,“周德贵做阴局害人,被你爷爷当场揭穿,回去就上吊了。周百川他爹周德福觉得丢人,跟周德贵断绝了关系,但周百川不一样——周百川是周德贵带大的,跟他叔叔比跟他爹还亲。”

董禾把照片和信纸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所以你当年赶我出门,是怕邬明远对我下手?”

董承业没吭声。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你大伯没本事。”他声音很轻,“邬明远放话要收拾你,我护不住。只能把你赶出去,让外人觉得你跟董家没关系了,他兴许就放过你了。”

“那存折呢?”

“存折是我私房钱,三万块,不多,够你撑一阵。”董承业抬起头,“你爷爷当年被逐出董家,也是因为做局不收钱。我赶你出门,也是这个原因。董家这规矩,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我这儿,传不下去了。”

董禾把牛皮纸袋揣进怀里,站起来。

“你干什么去?”

“去沈家祖坟。”董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董承业一眼,“大伯,你当年赶我出门的时候,手抖了。”

董承业一愣。

“我当时以为你是气的。”董禾推开门,“现在知道了。”

他走出董家老宅,太阳正好挂在中天,暖烘烘照在身上。门口两个石狮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傻样。

董禾掏出手机给沈肆打了个电话:“你爸那香点了没有?”

“点了点了!我早上就去点了,清水也浇了,我爸刚才打电话说胃口好了,喝了两碗粥!”

“那就行。”董禾把手机换了个手,“你帮我查个人。”

“谁?”

“周德贵。二十年前死的,上吊。你爸应该知道这人,你问问。”

“周德贵?”沈肆那边顿了一下,“这名字我好像听我爸提过。你等会儿,我问完了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董禾站在董家老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开着,董承业站在八仙桌旁边,正往这边看。两人目光撞了一下,董承业把脸别开了。

董禾没再看他,抬脚往巷子外头走。

走到巷口,迎面撞上苏晚。她骑着辆共享单车,骑得满头汗,车筐里扔着相机包。

“你怎么来了?”

“查到了!”苏晚把车往墙边一靠,从兜里掏出手机,“二十年前老鸦山那桩事,我找到一篇旧报道,发在省报上的,巴掌大一块,写的是‘老鸦山一男子自缢身亡,警方排除他杀’。”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董禾眼前。报道很短,就几句话:死者周某某,四十七岁,风水从业者,在老鸦山自缢,现场无搏斗痕迹,家属无异议。

“周某某就是周德贵。”苏晚喘匀了气,“我还查到一件事——周德贵死的那天,你爷爷去过老鸦山。”

董禾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沈肆他爸说的。”苏晚把手机收回去,“我早上给沈万山打了个电话,问周德贵的事。他犹豫了半天才说,那天你爷爷从他家走的时候,说要去老鸦山见一个人。第二天就传出周德贵上吊的消息。”

“沈万山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爷爷从老鸦山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出来之后就说了一句话——‘债我背了’。”

董禾站在巷口,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存折。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但他后背有点凉。

爷爷从老鸦山回来就说“债我背了”。他背的是什么债?周德贵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如果没关系,他为什么要背债?

“还有一件事。”苏晚忽然压低声音,“我跟报社打听周百川的时候,有个老同事提醒我,说周百川的师父,不是他叔叔周德贵。”

“那是谁?”

“邬明远。”苏晚看着他,“周德贵的徒弟是邬明远,周百川是周德贵的侄子,但周百川的风水手艺是邬明远教的。这俩人的关系,比叔侄还近。”

董禾想起爷爷书里那句话——“做阴局的人,势力盘根错节”。

“行了。”他把存折往兜里按了按,“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周百川为什么砸我摊子了。”董禾迈开步子往城中村走,“他怕我去老鸦山。”

“怕你去老鸦山干什么?”

“怕我找到周德贵的坟。”董禾头也不回,“邬明远每次做局之后都去城郊一座无名坟烧纸,那座坟里埋的,十有八九就是周德贵。”

苏晚追上来:“你怎么知道邬明远去烧纸?”

“猜的。”董禾看了她一眼,“你帮我查查城郊有几个无名坟,挨个走一遍,看看哪个坟前有烧纸的痕迹。”

“你让我一个记者去坟地挨个看?”

“你刚才不是说有真东西才写吗?”董禾嘴角一翘,“这不就是真东西?”

苏晚咬了咬牙:“行!我去!但我有个条件——查出来的东西,我第一个写。”

“随你。”

董禾回到城中村的时候,林小满正在饭馆门口跟人吵架。对方是个矮胖男人,穿件皮夹克,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身后跟着俩小弟。

“你这店明天别开了!”矮胖男人指着林小满鼻子,“董禾那小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们这条街上的,谁跟他沾边谁倒霉!”

林小满抄着锅铲往门口一杵:“你谁啊你!跑我店门口撒野!我告诉你,董禾是我弟!你动他一下试试!”

“哟,还你弟?”矮胖男人笑了,“行啊,那我先砸你店!”

他抬手就要掀门口的桌子,林小满一锅铲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哎哟我操!”矮胖男人捂着手直跳,“你他妈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老娘开饭馆的,锅铲就是武器!”林小满把锅铲往肩上一扛,“你再动一下试试!”

董禾走过去,站到林小满旁边,看着那矮胖男人。

“谁让你来的?”

“你管得着吗!”

“周百川?”董禾往前迈了一步,“还是邬明远?”

矮胖男人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压回去了,但董禾看见了。

“回去告诉周百川。”董禾声音不大,但街上的人都听见了,“沈家祖坟的铜匣子我起了,钉子上有他的印。他要是再派人来,我就把铜匣子送报社去。”

矮胖男人嘴硬:“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董禾从兜里掏出那张踩扁的罗盘,往矮胖男人眼前一递,“看见没?我罗盘被砸了,我都没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要干一件大事。”董禾把罗盘收回去,“你回去告诉周百川,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老鸦山沈家祖坟等他。他要是有胆,就自己来。他要是不敢来,就缩着脖子等着——我把他埋在沈家祖坟里的钉子,一根一根起出来,摆在他协会门口。”

矮胖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带着俩小弟灰溜溜走了。

林小满把锅铲往地上一杵:“你真要跟周百川正面干?”

“不正面干不行了。”董禾把踩扁的罗盘揣兜里,“他砸我摊子,我忍了。他压苏晚的稿子,我也忍了。他现在派人堵小满姐的店——这不能忍。”

“那你明天真去老鸦山等他?”

“嗯。”董禾往楼上走,“但我不等他来打架。”

“那等什么?”

“等他来送把柄。”董禾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我昨天在沈家祖坟起出来的铜匣子,盖子上刻着周百川的印。他要是来了,当面跟他对质,他赖不掉。他要是不来,我就把铜匣子拍照发网上,让全城的人看看,风水协会副会长是怎么给人做阴局的。”

林小满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高啊!他不来就是心虚,来了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明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准备一锅热油。”董禾咧嘴一笑,“他要是带人来砸场子,你就把油烧热了泼。”

“那不成泼妇了?”

“你本来就是。”

“董禾你个小兔崽子!”

当天晚上,董禾在出租屋里把爷爷留下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纸一共五张,写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最后一张纸上写了一段话,墨迹比其他几张淡,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

“周德贵做阴局害沈家,我揭了他。他上吊,我拦不住。他徒弟邬明远来找我,说了一句话——‘你揭我师父,我记你一辈子’。我回他一句——‘你记我一辈子,我记你师父一辈子’。后来你爸妈出事,我没证据说是邬明远干的,但我知道是他。董禾,你要是看到这张纸,爷爷已经没了。你别去找邬明远,你斗不过他。董家欠的债,爷爷背了,你别再背。”

董禾把信纸叠好,塞回牛皮纸袋。

爷爷说别去找邬明远。可邬明远已经找上门了——周百川砸他摊子,堵林小满的店,这背后站着的,不就是邬明远?

爷爷背了债,死了。爸妈出了事,死了。董家被逐出家门,流落城中村。

这债,凭什么让爷爷一个人背?

董禾把牛皮纸袋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鸦山,沈家祖坟。

周百川要来,就当面把话说清楚。他要是不来——

董禾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要是不来,我就去风水协会门口,把他埋在沈家祖坟里的铜匣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查到了!周德贵的事我爸全知道!”沈肆声音急得跟炒豆子似的,“我爸说当年周德贵做局害他家,被他爷爷发现了,找了董老爷子来破局。董老爷子把周德贵的局破了,周德贵觉得丢了面子,回去就上吊了。但上吊之前,周德贵给邬明远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董家欠我一条命,你替我要回来’。”

“邬明远后来找过我爷爷?”

“找了!你爷爷从老鸦山回来之后,邬明远就找上门了,在你爷爷家门口站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走了。你爷爷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半年后你爸妈就出事了。”

董禾攥着手机没说话。

“董禾,还有个事。”沈肆声音低下去,“我爸说,当年你爷爷给他做镇龙局的时候,跟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爸——就是你亲爸——拜周德贵为师。”

董禾愣了:“什么?”

“你爷爷说,周德贵做阴局害人不对,但他手艺是真的。你爷爷想让你爸学周德贵的手艺,再教回来,把阴局改成阳局用。可你爸还没拜师,周德贵就上吊了。你爷爷觉得这事是他没安排好,所以才说‘债我背’。”

董禾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爷爷想让爸爸学周德贵的手艺,把阴局改成阳局。可周德贵死了,手艺没传下来,还结了个死仇。

“沈肆。”董禾开口了。

“你说。”

“今天中午十二点,老鸦山,你多带几个人。”

“带多少?”

“能带多少带多少。”董禾把《地脉堪舆录》揣进怀里,“周百川要是来了,我跟他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他要是不来——”

“不来怎么着?”

“不来我就去他协会门口,把他做的那些阴局,一桩一桩摆出来。”

“行!我把我公司保安全拉过去!再叫几个哥们儿,都是练过的!”

“别打架。”董禾补了一句,“今天是去讲道理的。”

“讲道理我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壮胆。”董禾笑了一声,“我大伯来了。”

“你大伯?董承业?”

“嗯,他昨晚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今天跟我一起去老鸦山。”

沈肆那边顿了一下:“你大伯不是怕邬明远吗?”

“怕归怕。”董禾把手机换了个手,“他说他当年赶我出门,欠我一个说法。今天去老鸦山,就是还说法来了。”

挂了电话,董禾下楼吃早饭。林小满已经把油条炸好了,苏晚也到了,坐在角落里啃油条翻手机。

“我昨晚查了一宿。”苏晚把手机转过来,“城郊一共三座无名坟,两座在公墓区,有主,一座在老鸦山后山,没碑没名,周围有烧纸的痕迹。”

“老鸦山后山?”

“对,就在沈家祖坟后头翻过一座山头。”苏晚咬了口油条,“我今早让摄影同事去拍了照片,坟前有新鲜纸灰,最多不超过三天。”

董禾把油条往豆浆里一泡:“那就是周德贵的坟。”

“你怎么确定?”

“邬明远每次做局之后都去烧纸。周百川砸我摊子,是邬明远授意的——做局害人之后烧纸,是邬明远的习惯。”董禾把泡软的油条塞嘴里,“他烧纸是给他师父看的,意思是‘师父,我又替你收拾董家的人了’。”

苏晚听得直搓胳膊:“你这说得我后背发凉。”

“凉就对了。”董禾把豆浆喝完,抹了把嘴,“今天你跟我去老鸦山,把全程拍下来。”

“拍什么?”

“拍周百川。”董禾站起来,“他要是来了,拍他当面对质。他要是不来,拍我去他协会门口砸铜匣子。”

苏晚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行,这稿子要是能发出去,我请你吃一个月饭。”

“先别想稿子。”董禾往外走,“先想想怎么活着回来。”

上午十一点,老鸦山脚下聚了一帮人。

沈肆带了八个保安,一人一根橡胶棍,站成两排。董承业穿了件黑棉袄,站在最边上,手里拄着根拐棍,脸色不太好看。林小满把饭馆关了,拎着锅铲来的,腰上还别了把菜刀。

苏晚举着相机拍了一圈,嘴里念叨:“这阵容拍出来跟黑帮火并似的。”

“别瞎说。”董禾看了她一眼,“今天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你带菜刀?”

“那是小满姐自己带的,我没让她带。”

林小满在旁边一瞪眼:“我乐意!谁欺负董禾我砍谁!”

十二点整,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周百川来了。他带了四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看着像协会的工作人员,但腰里鼓鼓囊囊的,八成揣了家伙。周百川走在最前头,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董禾,你挺有种啊。”周百川站定了,扫了一圈对面的人,“带这么多人来,想打架?”

“不想打架。”董禾往前走了一步,“周会长,我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祖坟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埋的铜匣子,盖子上刻着你的印。”董禾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铜匣子的照片亮出来,“是你埋的,还是你师兄邬明远埋的?”

周百川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他身后一个西装男往前冲了一步,“我们会长用得着干这种事?”

“用得着。”董禾把手机收回去,“沈万山吐血住院,沈家生意连亏三个月,你周百川在风水大赛上保赵金贵那个假局——这一桩一桩,都跟沈家祖坟那铜匣子对得上。”

周百川盯着董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董禾,你一个被董家赶出门的野摊子,说话谁信?你说铜匣子上有我的印——印呢?拿出来我看看。”

“印在铜匣子上,铜匣子在沈肆手里。”董禾往旁边让了一步,“沈肆,把东西给周会长看看。”

沈肆从包里掏出铜匣子,往前一递。

周百川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看清楚没有?”董禾指着铜匣子底下的刻字,“‘周氏风水,趋吉避凶’——这印是你周家的,刻在铜匣子上,埋在沈家祖坟底下。周会长,你解释解释?”

周百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人不多,就一个,穿一件黑布褂子,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邬明远。

周百川看见他师兄来了,脸色一下子缓过来:“师兄!”

邬明远走到跟前,先看了周百川一眼,又看了董禾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沈肆手里的铜匣子上。

“匣子给我。”他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沈肆把匣子往怀里一收:“凭什么给你?”

“凭这匣子是我做的。”邬明远抬起眼,“印是百川的,匣子是我做的。董禾,你要找的人是我,别为难我师弟。”

董禾看着邬明远。这人比他想象的老,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进去,眼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邬明远。”董禾开口了,“你师父周德贵,二十年前在沈家祖坟做阴局,被我爷爷揭穿,回去上吊了。你记恨我爷爷,记恨董家,所以在我爸妈的车上动了手脚。”

邬明远眼皮都没抬:“你有证据?”

“没有。”董禾摇头,“但我知道是你。”

“知道没用。”邬明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董禾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尺,“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跟我说的——‘我知道是你,但我没证据’。你猜我怎么回他的?”

“怎么回的?”

“我跟你爷爷说——‘你没证据,我就还能接着做’。”邬明远嘴角扯了一下,“你爷爷背了债,死了。你现在想替你爷爷讨债?行啊,拿证据来。”

董禾攥了攥拳头。

“没证据是吧?”邬明远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那咱们按老规矩来。三局定输赢,你赢了我,我从此不再找董家麻烦。你输了——”

“我输了怎么样?”

“你输了,把你爷爷的《地脉堪舆录》给我。”邬明远盯着他,“那本书里缺的三页,我知道在哪儿。”

董禾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缺页?”

“你爷爷撕的,我亲眼看见的。”邬明远把地上的铜钱捡起来,“他撕了三页藏起来,防的就是我。可惜他藏得不够严实,我找了二十年,就差那三页。”

“你要那三页干什么?”

“镇龙篇。”邬明远把铜钱揣兜里,“董家祖坟底下埋着的东西,只有镇龙篇能镇得住。你爷爷把镇龙篇撕了,董家祖坟的龙气没人镇,早晚要出大事。”

董禾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他点头,“三局定输赢,我接了。”

“董禾!”沈肆急了,“你跟他赌什么!他明摆着坑你!”

“没坑。”董禾回头看了沈肆一眼,“他说的是实话。董家祖坟底下确实埋着东西,我爷爷书里写了,镇龙篇就是镇那个东西的。”

邬明远眯了眯眼:“你小子比你爷爷痛快。”

“但我有个条件。”董禾往前迈了一步,“三局我赢了,你告诉我我爸妈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瞒。”

邬明远看了他半天,点了下头:“行。”

“那就开始吧。”董禾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第一局,比什么?”

邬明远指了指沈家祖坟:“就比这个。你起出来的铜匣子,我重新埋回去,你把它再起出来。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

“等等。”周百川在旁边急了,“师兄,你跟他赌什么!直接收拾他不就完了!”

“你闭嘴。”邬明远头都没回,“砸摊子堵店这种事,下回别干了。丢人。”

周百川脸涨得通红,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董禾蹲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三枚铜钱、一把小铲子、一张黄纸。他把黄纸铺在地上,拿铜钱压住四角,抬头看了邬明远一眼。

“你埋吧。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是起不出来,算我输。”

邬明远没废话,拿起铜匣子走到坟包东南角,蹲下来就开始刨土。他挖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刨了个一尺深的坑,把铜匣子往里一搁,又拿土填上,踩了两脚。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半个时辰,计时。”

董禾没动。

他蹲在黄纸旁边,闭着眼,眼皮底下能看见坟包周围的气脉——邬明远刚才埋匣子的时候动了手脚,在匣子周围布了一圈“迷魂阵”,气脉走到匣子跟前就绕开了,看着哪儿都有,其实哪儿都不对。

“你布了迷魂阵。”董禾睁开眼,“匣子周围一圈铜线,把气脉往外引,我照着气脉找,找到的全是假点。”

邬明远挑了挑眉:“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没用,你得破。”邬明远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你爷爷没教你破迷魂阵?”

“教了。”董禾站起来,拿小铲子在黄纸上划了一道,“迷魂阵的破法——拿真东西引路。假点再多,真东西的气味盖不住。”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往黄纸正中间一搁:“这是我爷爷的字。我爷爷跟沈家做过局,这纸条上有他的气。匣子是邬明远做的,邬明远的气跟周德贵的气连在一起,周德贵当年跟沈家做过对——这纸条上的气,能把匣子找出来。”

邬明远脸色变了。

董禾蹲下来,闭着眼,顺着纸条上那股气往坟包方向摸。气脉走到东南角,被迷魂阵引开了,但纸条上的气不跟着迷魂阵走,直直往土里钻,钻到一尺深的地方,拐了个弯。

“找到了。”董禾睁开眼,拿小铲子往那个位置一插,三下两下刨开土,铜匣子露出来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

邬明远盯着那个铜匣子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第一局你赢。”他把铜匣子捡起来,揣进兜里,“第二局,比寻穴。老鸦山后山有三处地穴,一真两假,一个时辰之内,你找出真穴。”

“赌什么?”

“赌你爸妈出事那天的事。”邬明远看了他一眼,“我要是输了,全告诉你。你要是输了,把《地脉堪舆录》给我。”

“行。”

董禾跟着邬明远翻过山头,到了后山一片乱石坡。苏晚扛着相机跟在后头,沈肆带着人远远缀着,林小满拎着锅铲走最后,一边走一边嘟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跟拍电影似的。”

乱石坡上果然有三处地穴,分别用红绳圈了出来。董禾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第一处气脉虚浮,第二处气脉断断续续,第三处气脉沉下去,但沉到三尺深就散了,底下是空的。

三处都是假的。

“邬明远。”董禾回头,“你使诈。”

“使什么诈?”

“三处都是假穴。”董禾拿小铲子在第三处穴位上拍了拍,“真穴不在这儿,你故意圈三个假的让我挑,我挑哪个都是错。”

邬明远抱着胳膊:“那你说真穴在哪儿?”

董禾没回答,他蹲下来,闭着眼,把《地脉堪舆录》里寻穴篇的口诀默念了一遍——“真龙藏于地,假龙浮于表。真龙气沉而不散,假龙气浮而无形。寻真穴者,先寻水,后寻石,水石之间,气沉三尺。”

他睁开眼,往乱石坡东边走了三十步,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这儿。”他拿铲子往地上一插,“真穴在这儿。你圈的那三个,一个是引气的,一个是泄气的,一个是障眼法。真穴藏在松树底下,松根扎进穴里,把气锁住了,你圈的那三个才看着像真的。”

邬明远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第二局,你又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第三局——”

“第三局不用比了。”董禾打断他,“你刚才说,我赢了你就告诉我爸妈出事那天的事。现在两局我都赢了,你该说了。”

邬明远盯着他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

“那天的事,我只知道一半。”他声音沉下来,“你爸妈出事那天,我确实动了手——我在你爸车上放了个煞局,想让他出点小车祸,吓唬吓唬董家。可我放的是破财局,不是索命局。车掉下山崖,不是我干的。”

董禾攥紧了铲子:“那是谁?”

“你爷爷查过,没查出来。”邬明远看着他,“但你爷爷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一句话——‘邬明远,咱俩的账清了,但还有别人在背后捅刀子,你小心点’。”

“别人?谁?”

“不知道。”邬明远摇头,“你爷爷没说。但他说那人的手法,比我还阴。”

董禾站在松树底下,山风吹过来,后脖颈凉飕飕的。

“你爷爷把镇龙篇撕了,不光是防我。”邬明远从兜里掏出铜匣子,搁在地上,“他是防那个背后的人。那人也在找镇龙篇,找了二十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找。”邬明远站起来,“我找了二十年,你爷爷把三页纸藏得死死的。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三页纸,不在你手里。”

董禾没说话。

“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本书,缺页是真缺,但缺的那三页不在书里。”邬明远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董禾,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邬明远,你记我一辈子,我记你师父一辈子。但你记住,咱俩的仇是咱俩的,别让人当刀使’。”

他走了。

周百川追上去:“师兄!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邬明远头也没回,“两局都输了,第三局比什么?比谁脸皮厚?”

董禾站在松树底下,看着邬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沈肆凑过来:“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

“你不是赢了吗?”

“赢了赌局,没赢人。”董禾把铲子收起来,“他两局都故意放水了,你看不出来?”

“放水?”

“第一局他埋匣子的时候,迷魂阵布得太急,铜线没埋正,气脉漏了一条缝给我。”董禾把黄纸叠起来,“第二局他圈三个假穴,但松树底下真穴的气太冲,他要是真不想让我找到,就该把松树砍了。”

沈肆挠头:“那他放水图什么?”

“图个台阶下。”董禾往山下走,“他不想真跟我撕破脸,但当着周百川的面又不能认怂,所以做做样子。”

苏晚扛着相机追上来:“那他说你爸妈的事——”

“一半真一半假。”董禾脚步没停,“他说他放了破财局不是索命局,这个我信。但他说不知道背后是谁,我不信。”

“你觉得他知道?”

“他肯定知道。”董禾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但他不敢说。能让他邬明远都不敢说的人,你想想得是什么来头。”

苏晚吸了口凉气:“那你爸妈的事,还查不查?”

“查。”董禾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送了送,“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要紧事?”

“镇龙篇。”董禾拍了拍怀里的《地脉堪舆录》,“我爷爷把三页纸藏起来了,邬明远找了二十年没找到,说明藏得够深。但邬明远说了一句话——‘那三页纸不在你手里’。”

“那在哪儿?”

“我爷爷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老鸦山。”董禾看着山下的沈家祖坟,“他最后见的人,是周德贵。周德贵死了,但坟还在。”

苏晚愣了一下:“你要挖周德贵的坟?”

“不挖。”董禾摇头,“周德贵的坟在沈家祖坟后头,我爷爷当年去老鸦山就是见周德贵,见完之后周德贵就上吊了。我爷爷把镇龙篇藏在一个只有周德贵知道的地方——周德贵死了,那地方就只有我爷爷知道。”

“那你爷爷告诉你了吗?”

“没有。”董禾把书掏出来,翻到缺页那一页,“但他在这本书里留了句话——‘镇龙三页,不可轻传,承业若问,就说烧了’。”

苏晚琢磨了一下:“你大伯问起来就说烧了——意思是没烧?”

“对。”董禾把书合上,“没烧,藏起来了。藏在哪儿呢?”

他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沈家祖坟,又看了一眼周德贵那座无名坟的方向。

“我爷爷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周德贵的事。”他把书揣回怀里,“镇龙篇,八成在周德贵的坟里。”

“那你刚才还说你不挖坟?”

“我说不挖,又没说不能看。”董禾往山下走,“明天带把铁锹来,不挖坟,就看看坟头有没有动过的痕迹。”

沈肆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那我爸那事算完了?”

“完了。”董禾看了他一眼,“回去让你爸把祖坟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砍了,树根底下埋三块青石,青石上刻北斗七星,刻完了拿朱砂描一遍。以后每年清明添一回朱砂,沈家的财路就断不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董禾看了他一眼,“这法子我爷爷当年给你爸用过,你爸没当回事,没照做。这回你要是不做,下回再出事,别来找我。”

“做做做!我回去就砍树!”沈肆掏出手机就开始记。

下了山,董承业在车旁边等着。他拄着拐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董禾走近了,看见他嘴唇有点哆嗦。

“大伯。”

“嗯。”董承业应了一声,停了两秒才说,“你爷爷的事,我瞒了你这么多年,你不怨我?”

“怨。”董禾把帆布包扔进车后座,“但你是我大伯,怨完了还得叫大伯。”

董承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往董禾手里一塞。

董禾低头一看,是块旧怀表,铜壳的,表盘上刻着董家的族徽。

“你爷爷当年给我的,说等董家出了能扛事的人,就传给他。”董承业把拐棍往地上杵了杵,“我扛不住,你扛吧。”

董禾把怀表揣兜里,没说话。

林小满在旁边等半天了,这会儿凑过来:“完事了?完事回店里,我炖了排骨,都去吃!”

苏晚举着相机:“我能拍吗?”

“拍什么拍!吃饭不拍!”林小满拿锅铲指着她,“你再拍我把你相机没收了!”

“我是记者!”

“记者也得吃饭!”

一行人吵吵嚷嚷上了车。董禾坐进副驾驶,把《地脉堪舆录》掏出来,翻到夹层,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沈家局,我做的,债我背”。

爷爷背了债,死了。爸妈出了事,死了。邬明远说他只放了破财局,那索命局是谁放的?

董禾把纸条塞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窗外老鸦山越来越远,苏晚在后座跟林小满争相机的事,沈肆在打电话安排人砍树,董承业坐在最后排,一声不吭。

董禾忽然睁开眼:“沈肆。”

“嗯?”

“你爸当年跟周德贵做过对?”

“做过。”沈肆把手机拿开,“我爸说周德贵给他家做过局,想吞他家一块地,被他爷爷发现了,才找的你爷爷。”

“吞地?”

“对,城东有块地,现在值好几个亿呢。”沈肆挠了挠头,“那块地现在还在我爸名下,周百川前两年找过我爸,想出高价买,我爸没卖。”

董禾坐直了:“周百川要买那块地?”

“对,出了三个亿,我爸没搭理他。”

董禾看了董承业一眼。董承业也坐直了,拐棍往地上一戳:“那块地底下有什么?”

“不知道。”沈肆摇头,“我爸说那块地风水不好,一直荒着,种啥啥不长。”

董禾把书翻开,翻到化煞篇,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明天去那块地看看。”

“看什么?”

“看你爸为什么种啥啥不长。”董禾把书合上,“也看看周百川为什么愿意出三个亿买一块荒地。”

车拐进城中村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小满第一个跳下车:“排骨!排骨!都别走啊!董禾你今天赢了赌局,这顿我请!”

苏晚背着相机包跟在后头:“我稿子还没写呢!”

“写完再吃!”

董禾最后一个下车,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卖烤红薯的老头收摊了,地上剩一摊炭灰。他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巷子深处有个人影,瘦高个,戴顶鸭舌帽,靠着墙根站着,手里夹根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董禾多看了一眼,那人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转身走了。

“看什么呢?”林小满在饭馆门口喊。

“没什么。”董禾收回目光,“一个抽烟的。”

他走进饭馆,桌上排骨炖得烂糊,热气腾腾。沈肆已经上手抓了一块,被林小满一锅铲拍回去:“拿筷子!”

苏晚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字,嘴里念叨:“标题就叫‘风水大赛冠军老鸦山斗法,协会副会长当场认栽’——这稿子主编要是再压,我就辞职不干了!”

董禾啃着排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巷子口那个抽烟的瘦高个,他见过。昨天在周百川身后那四个人里,站最边上那个,就是这身形。

周百川的人。

董禾把骨头往桌上一搁,擦了擦手。

“小满姐。”

“嗯?”

“明天饭馆关一天门。”

“为啥?”

“我要去城东看块地。”董禾把怀表掏出来搁在桌上,“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

“你会吵架。”董禾看了她一眼,“那边要是有人堵路,你负责骂。”

林小满把锅铲往桌上一拍:“成!骂人这活我在行!”

苏晚头都没抬:“我也去,全程跟拍。”

沈肆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我开车!”

董承业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排骨汤,半天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城东那块地,你爷爷当年也去看过。”

董禾放下筷子:“爷爷去看过?”

“看过。”董承业把汤碗搁下,“看完之后回来就说了句话——‘那块地底下有东西,不能动’。”

“什么东西?”

“他没说。”董承业摇头,“就说了这一句,后来再没提过。”

董禾把怀表拿起来,表盘上的族徽在灯底下泛着暗光。

爷爷说那块地底下有东西,不能动。邬明远说董家祖坟底下埋着东西,只有镇龙篇能镇住。周百川出三个亿买一块种啥啥不长的荒地。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了。

“明天先去那块地。”董禾把怀表揣兜里,“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窗外巷子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又绕回来了,这回没站着,快步走过去,拐进了街对面的小巷,消失在黑地里。

董禾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

“明天多带几个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董禾就被林小满的砸门声吵醒了。

“起来了起来了!沈肆的车在巷口等着呢,苏晚都到了,就等你一个!”

董禾洗了把脸下楼,巷口果然停着沈肆那辆黑色越野车,后头还跟了辆面包车,车窗摇下来,里头坐了六个保安,一人手里攥着根橡胶棍。

“用不着这么多人吧?”董禾拉开车门。

“用得着。”沈肆从驾驶座探过头来,“城东那块地我昨晚让人去看了,地头上有人搭了个棚子,住了四五个人,看着不像种地的。”

“什么人?”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人。”沈肆把车打着了,“我爸说那块地荒了十几年没人管,突然冒出人来住棚子,肯定有鬼。”

车往城东开了半个钟头,拐下国道,上了一条土路。土路两边全是荒草,车辙印子很深,明显最近有货车走过。

“到了。”沈肆把车停在土路尽头,往前一指,“那片就是。”

董禾下了车,站在地头上往远处看。这块地不小,少说有三四十亩,地势平坦,但地上长的全是杂草,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地中间孤零零杵着一间铁皮棚子,棚子门口晾着几件衣服,还停着辆三轮摩托。

“种啥啥不长。”沈肆在旁边说,“我爸试过种果树、种药材、种大棚菜,种啥死啥,后来就荒着了。”

董禾没说话。他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干的,捏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点黏性都没有。

“这土不对劲。”他把土扔了,拍了拍手,“正常的土攥一把能成团,这土攥不成团,跟沙子似的。可你看这地势,明明是平地,不该是沙土。”

苏晚举着相机凑过来:“那是什么原因?”

“底下有东西。”董禾站起来,往地中间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他眼皮底下的气脉走向清清楚楚——这块地底下三丈深的位置,横着一条黑气,又粗又长,从东贯到西,把整块地的气脉全截断了。黑气上头压着一层青气,青气是地气,本来该往上走的,被黑气一挡,全淤在底下上不来。

“沈肆。”董禾回头,“你爸当年试种的时候,是不是挖过井?”

“挖过!”沈肆一拍大腿,“挖了三口井,一口都没出水,全是干的。我爸还纳闷呢,说这地方挨着河,地下水怎么会没有。”

“底下有东西挡着,水脉过不来。”董禾拿脚在地上画了个圈,“你让人在这挖,挖到三丈深,看看底下是什么。”

沈肆一挥手,六个保安拎着铁锹就上来了。挖了不到半个钟头,铁锹碰见硬物,当的一声。

“有了!”一个保安喊。

董禾走过去一看,挖出来的是一层青砖,砖缝里灌了铁水,严严实实封着。

“这是封地砖。”董禾蹲下来摸了摸砖面,“有人把这块地底下的东西封住了,铁水灌缝,气脉水脉全过不来。封了多久了?”

他拿小铲子刮了刮砖面上的铁锈,锈层很厚,少说十几年。

“周百川要买这块地,出三个亿。”董禾站起来,“三个亿买一块荒地,他图什么?图的就是这层封地砖底下的东西。”

“底下是什么?”沈肆凑过来。

“不知道。”董禾摇头,“得把砖起了才能看见。但今天不能起。”

“为啥?”

“起封地砖得用眼睛看气脉走向,找准了起砖的位置,起错一块,底下的气泄出来,方圆百米全得遭殃。”董禾把铲子收起来,“我今天眼睛还没恢复,得再歇一天。”

“那明天?”

“明天。”董禾点头,“明天带齐家伙,把砖起了,看看底下到底埋的什么。”

正说着,铁皮棚子里出来人了。一个光头汉子,四十来岁,光着膀子,胸口纹了条带鱼,手里拎着根铁管,后头跟着仨人,一人手里一把铁锹。

“你们干什么的!”光头汉子拿铁管往地上一杵,“这地有主了,谁让你们挖的!”

沈肆往前一站:“这地是我爸的,沈氏集团沈万山,你跟我说有主了?”

光头汉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横起来:“我不管什么沈氏集团,我们老板说了,这块地他买了,钱都付了,你们赶紧走!”

“你们老板谁啊?”董禾开口了。

“你管得着吗!”

“周百川?”董禾往前迈了一步,“还是邬明远?”

光头汉子脸色变了一下,跟昨天那个矮胖男人一个反应。

“我告诉你,这地底下埋的东西,你们老板买不起。”董禾指了指地上那层青砖,“回去告诉周百川,就说董禾说的——封地砖我明天来起,他要是想拦,让他自己来。”

光头汉子攥着铁管没动,后头仨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小满从后头冲上来,锅铲往光头汉子面前一横:“听见没有!让你回去传话!再不走我报警了!私闯民宅、强占土地,够你蹲几天的!”

光头汉子嘴硬:“你报啊!看警察管不管!”

“管不管的,你先把铁管放下。”苏晚举着相机往前凑,“我是都市报记者,你这形象拍下来发网上,标题就叫‘城东荒地惊现纹身男强占土地’,你看你老板保不保你。”

光头汉子看了看苏晚的相机,又看了看林小满的锅铲,把铁管往地上一扔:“行,你们等着!”带着仨人骑上三轮摩托突突突走了。

沈肆松了口气:“还真走了。”

“不走怎么办?真打?”董禾看了他一眼,“明天多带点人,把起砖的家伙备齐了。铁锹、撬棍、大锤,一样不能少。”

“那要是周百川明天真来呢?”

“来就来。”董禾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我正好当面问问他,这块地底下的东西,他打算出几个亿买。”

回城的路上,苏晚在后座翻相机里的照片,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董禾回头。

“你看这张。”苏晚把相机递过来,“刚才那个光头汉子走的时候,我连拍了好几张,有一张拍到他三轮摩托的车斗里放着个东西。”

董禾接过来一看,车斗里搁着个铜匣子,跟沈家祖坟起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周百川的铜匣子。”董禾把相机还给苏晚,“他在这块地上也埋了东西。”

“埋了什么?”

“不知道。”董禾靠回座椅上,“明天起了封地砖就知道了。”

车拐进城中村巷子口的时候,董禾手机响了。沈肆看了一眼号码:“我爸的。”

接起来,沈万山的声音比昨天精神多了:“小董啊,我听沈肆说了,城东那块地底下有东西?”

“有。”

“那东西……值钱吗?”

“沈叔,这东西不是值不值钱的事。”董禾把手机换了个手,“你种啥啥不长,就是因为底下那东西把地气截断了。起了它,你这块地就能种东西了。但起的时候得小心,起不好,方圆百米全得遭殃。”

沈万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小董,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当年你爷爷来看这块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块地底下埋的是个祸害,谁动谁倒霉’。”

董禾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当时问他什么祸害,他不肯说,就让我别动这块地。”沈万山声音低下去,“后来周百川来找我买地,我本来想卖的,但你爷爷那句话我一直记着,没敢卖。”

“沈叔,你做得对。”董禾把手机换了个手,“这块地我明天去起,起完了就知道底下是什么了。”

“那你小心点。”

“嗯。”

挂了电话,董禾坐在车里没动。林小满从后座探过头来:“你爷爷说底下是祸害,那你还起?”

“不起不行。”董禾把怀表掏出来,“周百川已经在这块地上动手脚了,他车斗里那个铜匣子就是证据。我不起,他早晚也得起。他起,可不会管方圆百米遭不遭殃。”

“那你起就管了?”

“我起,至少能控制着点。”董禾把怀表揣回去,“明天起砖的时候,你们离远点,我一个人下去。”

“那不行!”林小满急了,“你一个人下去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你们在上头拉我。”董禾看了她一眼,“放心,我爷爷教过我怎么起封地砖,出不了大事。”

车停在巷子口,董禾下车的时候,又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了。这回他没站着抽烟,蹲在街对面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假装挑红薯,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董禾没理他,径直走进饭馆。

林小满跟在后头:“那人又来了?”

“嗯。”

“要不要报警?”

“不用。”董禾坐下来,拿起筷子,“他爱看就看,明天我去城东起砖,他要是跟去,正好让苏晚拍个正脸。”

苏晚在旁边一拍相机:“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东荒地。

沈肆这回带了十二个人,铁锹撬棍大锤摆了一地。董承业也来了,拄着拐棍站在地头上,脸色比昨天还沉。

“大伯,你怎么也来了?”董禾走过去。

“你爷爷当年看这块地的时候,我跟着来的。”董承业拿拐棍点了点地,“他在这块地上站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才说了那句‘底下有东西,不能动’。”

“他有没有说怎么起?”

“说了。”董承业从兜里摸出张纸条,“他走之前写了这个,让我收着,说等有人要动这块地的时候再拿出来。”

董禾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就一行字:“起砖先起东,铁水灌缝处下撬棍,起三留一,留的那块最后起。”

“起三留一。”董禾把纸条叠好揣兜里,“意思是先起三块砖,留一块压着气,等底下东西露出来了再起最后一块。”

他走到封地砖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砖缝里的铁水。铁水灌得很满,但东边第三块砖的砖角有一道细缝,铁水没灌进去。

“就这儿。”董禾拿撬棍往砖缝里一插,“沈肆,你带人往后退,退到土路上去。”

“那你呢?”

“我起完砖就上来。”

沈肆带着人退到土路上,林小满不肯走,拎着锅铲站在十步开外:“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出事我好拉你。”

董禾没再赶她,深吸一口气,拿撬棍往下一压。砖块嘎吱一声响,铁水崩开一道口子,一股黑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股腥味。

“起了一块!”董禾喊了一声,把砖掀到旁边,又去撬第二块。

第二块砖起来的时候,黑气更浓了,地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动。

“董禾!上来!”董承业在上头喊,“气太冲了!”

“还有一块!”董禾把第三块砖撬起来,地底下猛地喷出一股黑气,冲得他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黑气散开之后,底下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一尺见方,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董禾趴在地上往洞里看了一眼,拿手电往里一照——

洞底下三丈深的位置,横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柏木的,漆都掉了,但棺材盖上钉着七根铁钉,钉头上缠着红绳,跟沈家祖坟那个铜匣子里的铁钉一模一样。

“沈肆!”董禾站起来喊,“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肆跑过来往洞里一看,脸白了:“这……这怎么有口棺材?”

“这就是你爸种啥啥不长、周百川出三个亿要买的原因。”董禾拿手电照着棺材盖上的铁钉,“这棺材里埋的人,跟周德贵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七根铁钉,钉头缠红绳,跟沈家祖坟铜匣子里的一模一样。”董禾把手电收起来,“这是周德贵的手艺。周德贵当年不光在沈家祖坟做了局,还在这块地底下埋了东西。”

“埋的什么?”

“不知道。”董禾摇头,“棺材不能随便开,得先看看棺材周围有没有机关。”

他正要再往下看,土路上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土路尽头,车门一开,周百川下来了。

这回他没带人,就自己一个,穿件黑夹克,脸色很难看。

“董禾!”周百川走过来,站在洞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这棺材你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这棺材是我叔叔埋的,里头的东西归周家!”周百川伸手就要拦,“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动我周家的东西?”

“你周家的东西埋在我沈叔的地底下,一埋十几年,把人家地气全截断了。”董禾往前迈了一步,“周会长,你说这棺材归你周家——行啊,那你把这块地买了,三个亿,钱到账,棺材归你。”

周百川噎住了。

“怎么?三个亿拿不出来?”董禾看着他,“你出三个亿买地,不就是为了这口棺材吗?现在棺材露出来了,你倒舍不得钱了?”

周百川脸涨得通红:“董禾,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董禾把撬棍往地上一杵,“你砸我摊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你派人堵林小满饭馆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你往沈家祖坟埋断根钉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

周百川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周百川,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董禾拿撬棍指了指洞口,“这棺材我今天不起,明天不起,后天也不起。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回去跟你师兄邬明远商量商量,这棺材里到底埋的什么,你们周家想怎么处理。三天之后,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棺材起出来,当着全城媒体的面打开。”

周百川盯着他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转身上车走了。

沈肆凑过来:“你真给他三天?”

“给。”董禾把撬棍收起来,“三天时间,够邬明远想明白一件事了。”

“什么事?”

“这棺材里埋的东西,他周家兜不住。”董禾把起出来的三块砖重新盖回去,留了最后一块没盖,“起三留一,留的这块压着气,三天之内棺材里的东西出不来。三天之后他要不来,我自己起。”

林小满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插了一句:“那要是邬明远三天之后来了,跟你动手呢?”

“动手就动手。”董禾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爷爷当年没打完的仗,我替他打完。”

苏晚举着相机拍了一圈,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写:“标题就叫‘城东荒地挖出棺材,风水协会副会长当场变脸’——这稿子主编要是再压,我真辞职。”

董禾把怀表揣回去,往土路上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站住了。

土路对面的荒草地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又出现了。这回他没躲,就站在草地里,手里没夹烟,两只手插在兜里,直直看着董禾。

董禾也看着他。

两人隔了二十来步,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瘦高个先移开目光,转身往草地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董禾!你爷爷当年也在这块地上站过!他站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董禾往前迈了一步。

“他说——‘这棺材里埋的,是我师弟’。”

瘦高个说完就走了,钻进草地里不见了。

董禾站在原地,后脖颈一阵发凉。

师弟。爷爷的师弟。董家上一代除了爷爷之外,还有一个掌门弟子?

他回头看董承业。董承业拄着拐棍站在土路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大伯。”董禾走回去,“爷爷有师弟?”

董承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有。你爷爷的师弟,叫董承祖,是我二叔。三十年前被逐出董家,后来就没了音信。你爷爷找了他十几年,没找着。”

“他死在这块地底下?”

“不知道。”董承业摇头,“你爷爷从来没说过。”

董禾把怀表掏出来,表盘上的族徽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

爷爷的师弟,董承祖,被逐出董家,埋在这块地底下。爷爷来看过,说了句“底下有东西,不能动”,然后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大伯。”董禾把怀表揣回去,“明天你跟我去趟董家祖坟。”

“去祖坟干什么?”

“看看祖坟底下埋的东西,跟这口棺材有没有关系。”董禾往车边走,“爷爷把镇龙篇撕了,防的是邬明远。可他师弟埋在这块地底下,他不可能不管。他管了,但没管成——所以他才说‘债我背’。”

董承业拄着拐棍跟上来:“你是说,你爷爷背的债,不光是沈家的?”

“不光是沈家的。”董禾拉开车门,“还有他师弟的。”

车往城里开的时候,董禾坐在副驾驶上,把《地脉堪舆录》翻到缺页那一页,看了半天。

镇龙篇,镇的是龙脉。董家祖坟底下埋着东西,这块地底下埋着口棺材,棺材里是爷爷的师弟。

这两件事,都跟镇龙篇有关。

“沈肆。”董禾开口了。

“嗯?”

“你帮我查查,三十年前董家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什么事?”

“董承祖被逐出董家的原因。”董禾把书合上,“我大伯不肯说,你爸兴许知道。”

“行,我回去就问。”

车拐进城中村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董禾下车,看见林小满饭馆门口蹲着个人,瘦高个,鸭舌帽摘了搁在膝盖上,正跟林小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回来了?”林小满看见董禾,站起来,“这人等你半天了。”

瘦高个站起来,把鸭舌帽往头上一扣:“董禾,我叫赵铁柱,以前跟你爷爷跑过腿。”

“你是我爷爷的人?”

“算是。”赵铁柱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往董禾手里一塞,“你爷爷死之前让我收着的,说等你跟周百川对上了再给你。”

董禾低头一看,是个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董”字。

“这钥匙开什么锁?”

“你爷爷在城东租了个仓库,租了二十年,租金一直是我交的。”赵铁柱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仓库里放的东西,你爷爷说等你把棺材起出来之后再去看。”

“仓库在哪儿?”

“城东老纺织厂,三号库。”赵铁柱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爷爷还说了一句话——‘仓库里的东西,只能董禾一个人看’。”

董禾攥着铜钥匙站在巷子口,看着赵铁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小满凑过来:“这人靠谱吗?”

“不知道。”董禾把钥匙揣兜里,“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爷爷确实在城东待过。”

苏晚从后头追上来:“明天去仓库?”

“明天先去董家祖坟。”董禾往饭馆里走,“仓库的事,等棺材起了再说。”

他走进饭馆,桌上排骨还热着。沈肆已经坐那儿啃上了,董承业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汤,半天没动筷子。

“大伯,吃饭。”

“嗯。”董承业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又放下了,“董禾,你爷爷的师弟董承祖,我见过。”

董禾放下筷子:“你见过?”

“见过。”董承业点头,“三十年前,我十岁,董承祖来家里找过你爷爷。两人在屋里吵了一架,董承祖摔门走了。后来你爷爷跟我说,董承祖做局害人,被他逐出师门了。”

“做局害人?”

“你爷爷是这么说的。”董承业把汤碗端起来,“但我现在想想,不对。”

“哪不对?”

“董承祖走的时候,你爷爷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承祖!你听我说!’董承祖没回头,你爷爷站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董禾把筷子搁下。

爷爷追到门口喊“你听我说”,说明爷爷不想让董承祖走。可董承祖还是走了,后来死在了城东那块地底下。

“大伯,明天去祖坟,你跟我一起。”

“去祖坟干什么?”

“看看祖坟底下埋的东西。”董禾把怀表掏出来搁在桌上,“爷爷把镇龙篇撕了,防的是邬明远。可董承祖埋在那块地底下,爷爷不可能不管。他管了,但没管成——所以他才说‘债我背’。”

董承业看着桌上的怀表,半天没说话。

“行。”他把汤碗往桌上一搁,“明天去祖坟。”

窗外巷子里,赵铁柱又绕回来了,这回没蹲着,快步走过去,拐进了街对面的小巷。

董禾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

“明天多带几个人。”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