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凶屋
我叫陈德发,工友都喊我老陈,今年四十二,在工地上做木工。原先那个工地完工了,我换了个新活儿,在城西一片老城区接装修,离原先住的地方太远,骑电动车要一个钟头,寻思着在附近重新租一间。
那是七月底,一天比一天闷热。
我从早上看到天黑,日头毒得很,后背上的工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城西这一片都是老民房,一间一间挤着,巷子窄,电线在头顶拉成网。问了七八家,最便宜的也要六百五,押一付三。我老婆桂兰在家带孩子,孩子上初中,每个月要交补课费,我手头紧,六百五我都嫌贵,想找个四五百的。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风都是热的。
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了,昏黄的一盏接一盏,照得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电动车骑到一条死巷,前头没路了,只能掉头。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巷尾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纸牌。
纸牌上写着:有房出租,月租四百,不押。
二
四百。
不押。
我愣了一下。
这条巷子我来回骑了两趟,白天都没见过这块牌子。我把电动车停在巷口,走过去。
屋子是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门虚掩着。墙是旧的,灰砖,门口两级石阶,阶缝里长着草。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擦得倒干净,可屋里黑着,一点灯光都没有。
这大热天的,院里却比外头凉一截,走近了,我后脖颈莫名一紧。
我抬手敲了敲院门。
"有人吗?租房。"
院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裙,头发很长,挽在脑后。她脸膛很白,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站在门里一点热气都不带。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不大,可一直盯着我,一眨不眨。
"租房?"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干,像砂纸磨木头。
"是,我看门口牌子,四百一个月?"
"四百。"她点头,"不押,不用交押金。"
"身份证要登记吗?"
"不用。"
我心里犯了一下嘀咕。
我在外头打工租了十几年房,哪有不要身份证、不收押金的。可我抬头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闷热得喘不上气。我身上穿着工装,工具包还挂在电动车上,今晚要是找不到地方,只能去澡堂子凑合一宿,那也得二十块。
"能进屋看看吗?"
"看吧。"
她侧身让我进去。
三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一棵枯了的月季,枝子光秃秃地支着。正屋一扇木门,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旧木头和香灰的味道。
外头热得像蒸笼,一进门,我却打了个寒颤。
屋里就一间,带个小灶间。
一张旧木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柜门是关着的。窗户对着院子,窗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三根没点的香。
"这屋以前住过人?"我问。
"住过。"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住的谁?"
"一个女人。"
"人呢?"
"走了。"她说,"走了好几年了。"
我伸手按了按床板,木头硬,可还结实。屋里那股凉劲儿贴着我后背往上爬。我掀开床单看了看,床垫是旧的,可没什么脏东西。
"四百就四百。"我说,"我今晚就能搬进来?"
"能。"
她从布裙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钥匙是旧的,铜的,串着一截红绳。
"房租月初给我就行。"她说,"我住前头院子,有事喊我。"
我接了钥匙,道了声谢。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老陈。"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她没答这句。
"屋里有三样东西,你别碰。"她说,"衣柜别开,床上的旧被子别掀,窗台上那碗香,别倒。"
"为啥?"
"记住就行。"
说完,她出了院门,门带上了。
二、诡异
我当晚回原先住的地方收拾了两袋行李,电动车驮着,半夜十二点前搬进了这间屋。
新地方我总得归置归置。我把衣服塞进衣柜旁边的布包,没开柜门——那女人特意交代了,我寻思人家屋里的旧东西,不碰也罢。床我也没掀那床旧被子,就铺了自己带来的薄褥子。
折腾到后半夜一点多,我累得够呛,倒头就睡。
那是七月的天,外头连夜里都三十来度,我原先屋里电扇吹着还冒汗。可这间屋,躺下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对。
冷。
不是凉快。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一开始我以为是窗户进了风,爬起来把窗关严,接着睡。躺下不到半个钟头,那股冷又回来了,贴着我半边身子,像身边躺着一块冰。我后背先是发凉,接着腿也麻了,手脚说不上的僵硬。
我把带来的薄褥子蹬了,顺手拽过床上那床旧棉被,整个人裹进去。
棉被也不暖和,潮的,压在身上沉甸甸,像盖了一块湿板子。
可冷一点没退。
我缩在被子里,牙齿都有点打战。三伏天,我居然盖着棉被还冷,冷到呼吸都发紧。我迷迷糊糊想,这屋子怎么这么阴,是不是墙根返潮,改天得问问房东。
想着想着,累狠了,我还是睡过去了。
睡梦里,我觉得身边凉了一块。
那凉意挨着我躺下,贴着我后背,一动不动。我翻了个身,以为是窗户没关严,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五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
屋里好好的,门反锁着,窗帘拉着。我坐起来揉眼睛,一转头,看见枕头上有一道压痕。
两道。
我自己睡一头,另一头的枕头,凹下去一块,像躺过一个人。
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我掀开身上的旧棉被,被子里潮乎乎的,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淡味,像旧衣裳搁久了。我没往心里去。干工地的,累狠了,睡觉压出什么印子都不奇怪。我爬起来洗脸,灶间烧了壶水,啃了两个馒头,拎上工具包就上工了。
出门的时候,我在院门口碰见那年轻女人。
她站在隔壁院子门口,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串香。
"姑娘,我上班去了。"我招呼了一声。
她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吧。"她说,"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头闲逛。"
"哎。"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从接过那把铜钥匙起,我就已经住进她给我留的位置上了。
六
头几天,日子倒是太平,只是怪事一件接一件,我都没往心里去。
每天晚上我收工回来,灶间的锅里,水温温的,像有人提前烧过。我以为是邻居帮忙,问了两句,巷里谁都不认。
床头的方桌上,每天早上都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平整整。我明明昨晚倒了,第二天又有。
最怪的还是夜里的冷。
明明是八月的大热天,我一沾床,那股阴寒就上来。我把薄褥子、旧棉被全裹上,脚那头还压着衣服,可半边身子始终是冰的,像床另一侧睡着个透心凉的人。我夜里常被冻醒,醒了一身鸡皮疙瘩,天却闷得没一丝风。
还有一回,我半夜醒过来,迷迷糊糊听见屋里有人梳头。
很轻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从床头这边响到那边。
我睁开眼,屋里黑着,窗帘缝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我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我以为是老鼠,翻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上工,我跟工友老李念叨了一句,说这屋子夜里有动静,还阴冷。
老李正搬着木料,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陈,你租的哪儿?"
"城西,死巷里头,四百块。"
老李手里的木料顿了一下。
"四百?"他说,"那一片我熟,没有四百的房子。"
"真四百,不押。"
老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只拍了拍我肩膀。
"你自己留神吧。"他说,"晚上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应。"
我没当回事。
我那时候整天想着活儿、想着桂兰和孩子、想着这个月能多攒下几个钱,压根没往那些怪事上想。
我不知道的是,从我住进来的第一晚起,床上就一直躺着两个人。
另一个,我看不见。
七
又过了几天,我人开始发蔫。
早上起来脸是灰的,眼圈乌青,吃饭没胃口,上工手里的刨子都拿不稳。桂兰打视频过来,看着我直皱眉。
"老陈,你怎么瘦成这样?"
"天热,没睡好。"
"你是不是在城里有人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天天没精神,是不是跟人熬夜去了?"
"胡说什么。"我骂了一句,"我累得跟头牛似的,哪有那力气。"
挂了电话,我也没当回事。
我只当是换了工地、活儿重、天热熬的。
我还是不知道,每天夜里,我身边那个透心凉的人,正一天比一天贴得更近。
住进来第五天,我才把这间屋子看明白。
它比我原先租的那间大出一倍。
外间一张床、一张方桌,里间还套着一个小隔间,原先像是做针线活的地方,靠墙立着一面梳妆台。灶台、碗柜、墙边一排旧木箱,地方宽敞得很。要搁在城里别的地段,这样一间屋,少说也要七八百。
可它就挂着四百的牌子,不押,不要身份证。
摆设却怪。
屋角立着一只旧衣柜,柜门紧闭,门上没有把手,只挂着一截红绳。床头那面梳妆台,镜面发乌,擦不出亮,台面上摆着一把木梳、一只插干花的粗瓷瓶。椅子只有一把,对着梳妆台摆着,椅面磨得发亮,像常年有人坐。
我一个大男人住进来,这些旧东西我用不上,可房东交代过,衣柜别开,旧被子别掀,窗台那碗香别倒。我寻思着人家留下的念想,不动也罢。
白天上工,我没工夫收拾。直到第五天傍晚收工早,我拎着一袋馒头回来,想着把里间归置归置,给自己腾个放工具包的地方。
二
我先拉开了床底下的旧木箱。
头一只箱子里是空的,铺着一层旧棉絮。第二只箱子我掀开盖,里头叠着几件女人的旧衣裳。
一件碎花布裙,叠得四四方方,布料洗得发白,裙边磨毛了。一条灰布裤子,一件洗褪了色的薄褂子。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把牛角梳,梳齿断了两根;一根扎辫子的红头绳;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镜面发乌,边框掉了漆。
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看着。
这些东西叠得太整齐了。
不像搬家时胡乱丢下的,倒像是主人走之前,自己一件一件收好放进去的。
"姑娘。"我朝门外喊了一声房东,"这箱里的衣裳,我给您挪出来?"
院里没人应。
我走到院门口,隔壁院子门关着,墙头静悄悄的。那女房东住前头院子,可这几天我只见她站在门口那一回,其余时候,她像是从不露面。
我折回屋里,把箱子盖合上了。
衣裳既然是人家收好的,我乱动不合适。我把工具包塞进墙角,没再碰那箱子。
三
怪就怪在那天夜里。
我躺下没多久,又冷了。
外头八月天,夜里也有三十一二度,我睡前冲了凉,浑身清爽。可一沾床,那股阴寒就从床板底下往上渗,先是后背冰,接着半边身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动不了。
我想翻身,翻不动。
不是压得喘不上气那种,是身上缠着一层看不见的冷,像被凉水裹住,手脚都沉。我意识还清楚,眼睛却睁不开,迷迷糊糊就睡沉了。
然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这间屋,可灯亮着,昏黄一点光。
里间的梳妆台跟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那件碎花布裙,长头发散着,垂到腰。她背对着我,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牛角梳,一下一下梳头发。
"沙沙。沙沙。"
梳头的声音很慢,很匀。
我站在床边,想开口问她是谁,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出不了声。我想走过去,脚下像粘在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她梳着梳着,手停了。
她没回头,声音却响起来,很轻,贴着耳朵:
"你回来了。"
我浑身一激灵。
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着,窗帘缝透进一点路灯的光。
我一身冷汗,被子蹬在脚底下,胸口起伏半天。外头闷热,蚊子在窗外嗡嗡叫,可我手脚冰凉,后背那片湿汗被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四
我躺到后半夜才又睡着。
刚迷糊过去,又有了动静。
先是那阵梳头声。
"沙沙。沙沙。"
就在里间,梳妆台那边。
我闭着眼,不敢睁眼。我听见椅子轻轻挪了一下,接着是一个女人很轻的脚步声,从里间走到外间,停在床边。
然后是一声叹气。
很轻,很长,贴着我额头边上,叹出来一口凉气。
那口气吹在我脸上,我头发都飘了一下。
我想骂一声壮胆,嘴张着,发不出声。我想伸手去摸床头的灯绳,胳膊抬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慢慢走回里间,梳头声接着响起来,一下,一下,直到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天已大亮。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里间。
梳妆台好好的,椅子归位,那把牛角梳摆在台面上,跟昨晚我收拾箱子时看见的一样,断着两根齿。
可我明明记得,梳子是收在床底箱子的布包里的。
五
我心里犯了嘀咕,蹲下去翻那只箱子。
布包还在。
我解开看——里头那面小圆镜、红头绳都在,唯独牛角梳,不见了。
我握着布包愣了半天。
难道是我记错了,梳子本来就在梳妆台上?我自己也拿不准。干了一天活儿,累得发懵,记性本就不好。
可我低头看床板,床下沿有一道一道很浅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夜里在地上拖来拖去。
我出门上工,碰见巷口卖早点的刘婶,顺口问了一句。
"婶子,这巷尾那间屋,以前住的什么人?"
刘婶炸油条的手顿了顿,抬眼瞅我。
"你住进去了?"
"住进去了,四百一个月。"
刘婶把油条翻了个面,压低声音:"那屋啊……前几年是住过一个小媳妇。后来人没了,屋子空了挺久,怎么又租出去了?"
"人没了?怎么走的?"
"说不清。"刘婶摇头,"反正是横死的,家里人来过一趟,东西都没敢多拿。你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我心里一沉,嘴上说:"没有,睡得死。"
刘婶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六
那几天,我人一天比一天蔫。
脸上灰,眼圈乌青,吃饭下咽都觉得嘴里发苦。上工刨木料,手一抖,刨子推偏,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口子,被工头说了两句。
桂兰又打视频过来。
屏幕一接通,她眉头就皱起来。
"陈德发,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那张脸。"
我举着手机照了照,镜头里的人确实不成样子,两眼无光,颧骨都凸出来了。
"天热,睡不好。"我说。
"睡不好能睡成这样?"桂兰盯着我,"你是不是在城里外头有人了?天天往回跑那么晚,回家脸都绿的,我看你就是跟人熬的。"
"你别瞎说。"我有点烦,"我一个干活的,谁看得上我。"
"那你给我说说,你租那屋什么样?"
"挺好,宽敞,便宜。"
"便宜?"桂兰挑眉,"城西那一片我打听过,房子都不便宜。你别是租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
"你别瞎操心。"我打了个哈欠,"累了,先睡了。"
挂了视频,我靠在床头。
屋里很静。
我抬眼看向里间那面发乌的梳妆台。
镜子里模模糊糊,像映着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有了。
七
当天夜里,我特意留了个心眼。
睡前我没关灯,把床头那盏黄灯泡拧到最亮,又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把木工凿子。
躺到后半夜,困劲上来,我还是睡过去了。
梦里,那个碎花裙女人又坐在梳妆台前。
这一回,她梳完了头,慢慢转过半个身子。
她背对着窗,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眉眼。可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一字一句,贴着我耳朵:
"你八字这么轻,怎么还往我这儿来。"
我想躲开,那股冷气一下子缠上来,把我整个人按在床上。
她转过了整张脸。
我猛地惊醒,满头大汗,灯还亮着,屋里空空荡荡。
我胸口剧烈起伏,忽然觉得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是那把断了两根齿的牛角梳。
八
第二天一早,我没敢上工,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梳子我放回了箱子,盖好,手还在抖。
我想去前头院子找房东问个清楚,走到院门口,才想起这几天我压根没见过她进进出出。隔壁那扇院门,墙头落着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我站在巷子里,日头明晃晃晒下来,三十几度的天,我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我还不知道,桂兰那边已经起了疑心,正盘算着怎么进城来看一看。
二
我后来才从桂兰嘴里知道,她进城那天,心里揣的不是别的,是抓现行。
手机屏幕里,出租屋那张旧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个长头发的女人,侧着身,贴着我睡。
桂兰坐在巷口一家小旅馆的床沿上,盯着那帧画面,手哆嗦着,先摸起了床头的剪刀。她认定我在城里有人了,连家都不想回了。
可她把画面放大第三遍的时候,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气。
那女人的脚,是悬着的。
二
事情要从我老婆桂兰说起。
桂兰三十九,家在乡下,带着上初中的儿子,里外一把好手。她性子利,眼神毒,我在城里干什么,她隔着几百里地,隔着手机屏幕,都能觉出不对。
先是视频里我脸一天比一天灰,眼圈乌青,吃饭没胃口。再是我接电话总晚回,夜里十点以后打过来,我要么喘着粗气说在冲凉,要么含糊两句就挂。桂兰心里那根弦就绷上了。
她跟我念叨两回,我都说是天热、活儿重。她嘴上没再说,背地里跟她妹子通了气:"你哥这不对,我得进城看看。"
三、桂兰进城
八月十六,礼拜天,她没跟我打招呼,一早坐上进城的长途车。
我那天正好轮休,在屋里补觉。院门被拍得山响,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桂兰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
"陈德发。"
"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这屋都要换成别人女主人了。"
她挤进门,把袋子往方桌上一撂,眼珠子就把这屋扫了一圈。
三
"你这屋怎么这么凉?"她一进门就搓胳膊,"外头三十几度,你这儿跟进冰窖似的。"
"墙根潮,背光。"我说。
"大夏天背光也不该这样。"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板,又掀开那床旧棉被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被子潮成这样,你也盖?"
"房东留下的。"
"房东是男是女?"
"女的。"
桂兰斜我一眼,没接话。她在屋里转,掀开灶台看了看,拉开抽屉瞅了瞅,最后停在里间梳妆台跟前。
梳妆台上那把断齿牛角梳,搁在乌镜面旁边。
"这梳子谁的?"
"上一任住户留下的,我没动。"
"上一任是女的?"
"嗯。"
桂兰拿起梳子看了两眼,又放下,指尖在台面上抹了一下,指腹一层薄灰。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那种将信将疑,我躲都躲不开。
"老陈,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是不是在金屋藏娇?"
"你扯什么呢。"我头疼,"我一个出苦力的,藏谁娇。"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眼窝都塌了。"
"没睡好。"
"天天没睡好?"
"……嗯。"
她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没信。
四
那天中午我下了碗面,两人对付着吃了。下午我接工头电话,说工地上急用木料,让我过去搭把手。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我换工装。
"去吧去吧。"桂兰靠在方桌上,"我正好在你这儿歇歇,晚上给你收拾收拾。"
我没多想,拎上工具包就走了。
我一走,桂兰就动了手。
她布袋子里装着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针孔摄像头,一根充电宝大小的录制盒。是她托城里妹子买的,提前充好了电。她做事利索,先把屋里前后门看了一遍,选位置。
床头对着衣柜,梳妆台在里间,床是主角。她蹲下来,把摄像头藏进床头上方那盏黄灯泡的灯座后头,镜头正好压着整张床;又在梳妆台镜子背后贴了一个角度,拍里间。
录制盒塞在床底一只旧木箱的夹缝里,外头盖着棉絮,看不出来。
她一边布线一边嘟囔:"我倒要看看,天天夜里是谁跟你睡。"
装好,她把屋里原样摆回,抹布擦去脚印,门带上。
五
她没留在屋里等。
她怕我提前回来撞上,退到巷口那家小旅馆,开了个钟点房,手机连着摄像头。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巷子里热劲退了,蚊子开始嗡。桂兰坐在旅馆床沿,手机架在枕头边,屏幕亮着出租屋的画面。
天擦黑,我收工回来了。
镜头里,我拎着工具包进门,点灯,烧水,灶间忙活一阵,端着碗面坐到床边吃。吃完,洗了把脸,躺下,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摄像头借着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画面灰蒙蒙。
桂兰攥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
她等了半个钟头。
画面里,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睡沉了。
又过了一会儿。
床的外侧,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六
桂兰屏住了呼吸。
那一块下陷很慢,像有人小心地挨着床沿坐下,再慢慢躺下去。
镜头看不清脸,只见一团长头发,顺着枕巾散开,黑乎乎一片,铺在我旁边的枕头上。
桂兰的心脏"咚咚"砸胸口。
她先想到的是:好啊,真有人。趁我上工,这女人摸进来了,躺在我旁边。她咬牙往下看,想看清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样,好明天堵在门口骂。
画面里,那女人躺平了,侧过身,贴着我的后背。
她抬起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桂兰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另一只手已经摸起了剪刀,指节发白。她把画面一帧一帧往前拉,拉到那女人搭在我腰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发青,指甲盖没有血色。
镜头跟着往下走,拍到床沿。
女人的两只脚,垂在床沿外头。
桂兰一开始没在意,盯着盯着,她忽然觉出不对。
床沿离地不高,一个活人躺下,脚该踩着地,要么垂在床边,脚后跟总得有个着落。
可这两只脚,是悬在半空的。
离地面一寸多,平平稳稳,像底下垫着看不见的东西。
七
旅馆窗外,巷子里一阵风过,吹得窗户纸响。
桂兰后背一凉,手里的剪刀"嗒"地掉在床上。
她强迫自己往下看,去看地上。
屋里没有开灯,画面灰黑。床底下、床脚边,本该照着人影的地方——空的。
这个躺在我身边的女人,地上没有影子。
桂兰张了张嘴,没出声。她再看那女人散开的头发,看那件贴在身上的衣裳——浅底碎花,布裙,跟梳妆台上那把梳子的主人,是一路的东西。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进的是什么屋。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满脸是汗,嘴唇哆嗦。她想退出去给我打电话,手指戳在拨号键上,半天按不下去。
镜头里,那女人搭在我腰上的手,慢慢往上挪,摸到我胸口。
她俯下身,脸凑近我的脖颈。
桂兰看见她转过脸,正对着摄像头的方向。
那张脸,白得发青,眉眼模糊,嘴角却像在笑。
八
录像到这儿,桂兰再也撑不住,把手机扣在床上,大口喘气。
她在小旅馆坐到后半夜,没敢再点开第二遍。
天蒙蒙亮,她哆嗦着给我拨了电话。
"老陈。"她声音发飘,"你今天别上工了,在家等我。"
"怎么了?"
"出事了。"她说,"你那屋里,藏的不是人。"
电话那头我还没明白,桂兰盯着桌角,一整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画面里那双悬着的脚。
她不知道的是,摄像头拍到的那个女人,昨夜转过脸笑的时候,像是已经知道,镜头后头有双眼睛在看她。
三
一
天刚亮,桂兰就回了出租屋。
我开门的时候,她眼睛红肿,头发乱着,一进门就把我往屋里拽,反手带上门。
"老陈,你坐下。"
"你一夜没回,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先坐。"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放在方桌上,屏幕朝上。我这才看见她另一只手攥着那把剪刀,指节还白着。
"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屏幕。
是我这间屋的画面,夜视的,灰蒙蒙。镜头从床头角度压着整张床,我躺在外侧,睡得死沉。床的内侧,床垫慢慢陷下去一块,一团长头发散在枕上。
我皱起眉。
"桂兰,你装监控了?"
"我不装,我还不知道你屋里有人。"她压着嗓子,火气先上来,"陈德发,你给我解释,这女的是谁?"
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
画面里那女人侧着身,贴着我后背,一只手搭在我腰上。长头发,浅底碎花布裙,看身形是个年轻女人。
我后背有点发毛,嘴上还硬。
"哪来的女的,拍花了吧。"我说,"这角度黑糊糊的,指不定是我自己衣服搭在那儿。"
"衣服能有脚?"
桂兰把进度条往前一拉,停在床沿那一帧。
"你看脚。"
画面放大。
床沿外,一双脚垂着,悬在离地一寸多的地方,平平地落不下去。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活人躺下,脚不沾地?"桂兰声音发紧,"你再看地上。"
镜头往下压。床脚、地面,灰黑一片,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影投下来。
"她没影子。"桂兰说,"老陈,活人在灯下,哪有没影子的。"
我没说话。
桂兰又拉了一帧。那女人俯下身,脸凑近我脖颈,忽然转过脸,正对上摄像头。
白得发青的一张脸,眉眼模糊,嘴角像挂着一点笑。
我"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三
"这……这是谁?"我嗓子发干。
"我要是知道是谁,我还吓成这样?"桂兰眼圈又红了,"我问你,这屋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说,这些天夜里你觉出什么没有?"
我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那些天被我压下去、没往心里去的事,这会儿一件一件全翻上来了。
"这屋……凉。"我说,"外头三十几度,一进门跟冷库似的。我睡觉,后背冰,半边身子像被什么缠着,翻不动身。"
"还有呢?"
"我做梦。"我咽了口唾沫,"梦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坐在里间梳妆台前梳头。梳着梳着,她跟我说'你回来了'。"
桂兰盯着我。
"夜里我还听见梳头声,沙沙的,从里间走到床边,叹一口凉气在我脸上吹。"我抬手抹了把脸,"我当是老鼠,当是自己累狠了。"
"那把梳子呢?"桂兰忽然问。
"什么梳子?"
"梳妆台上那把断齿牛角梳。"她说,"我昨晚看了,它本来在床底箱子的布包里,怎么跑到台面上去了?"
我蹲下去翻床底木箱。布包解开,里头红头绳、小圆镜都在,牛角梳果然不在。
我直起身,后背全湿了。
四
"找房东。"桂兰说,"这屋是她租给你的,她得说清楚。"
我们俩出了院门,绕到前头院子。
房东说她住前头。可前头那扇院门,门环上落着一层灰,门缝里塞着枯叶子,推了推,门从里头闩着,纹丝不动。
"有人吗?"桂兰拍门,"房东?姑娘?"
院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隔壁一个择菜的老太太探出头。
"你们找哪家?"
"婶子,这院子的房东,住这儿的年轻女人。"
老太太眯起眼:"哪有什么年轻女人?这院子空了五六年了,一直锁着。"
我和桂兰对视一眼。
"那巷尾那间出租屋呢?"我问,"四百一个月,租给我了。"
老太太择菜的手停了。
"那屋啊……"她压低声音,"前几年死过人,之后一直空着,没人敢租。你们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领进去的?"
桂兰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
五
我们退回屋里,把门关上,谁都没说话。
日头已经升起来,外头明明亮堂堂,可这间屋还是凉飕飕的,窗台上那碗香,三根没点的香直直插着。
"老陈,这事儿咱自己压不住。"桂兰说,"得找懂行的。"
我点头。
巷口卖早点的刘婶听我们说完,叹了口气,给指了个人。
"城西药王巷,有个张道长,平时给人看看宅子、净净屋。你们别声张,拎点香烛过去,就说屋里不干净。"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先问问人家接不接。真要是横死在屋里的,有的道长不愿沾。"
桂兰当下就要去。我拉住她,说等天黑前先把东西收拾收拾,别再在这屋里过夜。
可那天下午,我们谁都没走成。
六
下午三点,桂兰又点开手机,想再看一遍录像,找找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画面停在昨夜后半夜。
我睡得很沉。
那碎花裙女人本来贴着我躺,这会儿,她慢慢坐了起来。
她坐在床沿,背对着镜头,伸手从梳妆台方向把那把牛角梳拿过来,垂着长发,一下一下梳。
"沙沙。沙沙。"
画面里,梳头声隔着手机都像能听见。
梳了一会儿,她停下手,没回头,却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桂兰把音量拉大。
很轻的一个声音,从录像里飘出来:
"他八字这么轻,留得住的。"
桂兰手一抖,手机差点摔了。
我凑过去,只听清这一句,浑身汗毛全竖起来。
"八字……什么八字?"我问。
屋里没人答。
窗台上那三根没点的香,最边上那一根,香头自己黑了一截,像刚燃过。
七
那天傍晚,我们俩没敢再待,拎着行李出了门,锁上那扇木门。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后,好像有个长头发的影子,贴着玻璃站着。
再眨一下眼,又没了。
桂兰拽着我往药王巷走,一路小跑。她边走边说:"找着道长,让他上门看看,看看这屋里到底死的是谁,为什么偏偏缠上你。"
我跟在她后头,脑子里反复转着录像里那句话。
他八字这么轻,留得住的。
我不知道自己八字轻不轻。
我只知道,从住进这间屋起,我人就一天比一天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一点点压秤。
四、老道长
药王巷在城西夹缝里,窄得只过一辆车。巷子尽头一间小门脸,木牌上写着"看宅净屋"四个字,漆都旧了。
我们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里头坐着个老道长,六十上下,灰布道袍,山羊胡梳得整齐,正低头拿一支笔在黄纸上画符。桌上供着一尊小像,旁边一盘米,三只小香炉。
"道长。"桂兰先开口,"我们是巷口刘婶让来的,城西死巷那间屋,不干净。"
老道长笔没停。
"横死的?"
"听说是。"我说,"我住进去半个多月,人一天比一天蔫。"
他这才抬眼,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灰。"
"睡不好,冷。"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说清楚,"他道,"净屋、压邪,我接。真要是冤死缠人、要拿活人抵命的,我也送。可这一类,沾了费神,你们俩想好了。"
"想好了。"桂兰说,"道长您上门看看。"
二
老道长从里屋拎出一个布包,跟着我们往死巷走。
进巷的时候,日头正偏西。他走到巷尾那间屋前,没急着推门,先站在院门口,从布包里取出一面小罗盘。
罗盘针刚放平,"唰"地转了半圈,定住不动。
老道长脸色沉下来。
"这屋阴气重。"他说,"比一般横死屋重。"
他推门进去。
一进门,他先停住脚,四下看了一圈,又抬手在空气里探了探。
"外头多少度?"
"三十三四。"桂兰说。
"屋里也就十几度。"老道长道,"凉气不从墙上来,是从床上来的。"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板,又看了看墙角紧闭的衣柜、里间的梳妆台。
"住进来几天了?"
"半个多月。"
"这几天夜里,是不是觉得背上压东西、翻不动身?"
我点头。
"有没有梦见女人梳头?"
我一怔。
"您怎么知道?"
老道长没答,从布包里取出三炷香,就着桌上油灯点着,插进门边一只米碗里。香烟袅袅往上走,走到半空,忽然分成两股,一股往床那边飘,一股往梳妆台那边卷。
三
"先报你的生辰八字。"老道长转向我。
我报了年月日子时辰。
他掐着指头算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阴年、阴月、阴日生,时辰也占阴。"他说,"八字轻,阳气薄。这种命格,活人火不旺,最容易被东西沾上。"
"八字轻怎么了?"桂兰问。
"八字轻的人,魂跟身子绑得不紧,夜里睡得沉,气容易往外散。"老道长道,"脏东西挨着你睡一夜,就吸你一口阳气。吸得越多,你越蔫,越怕冷,越醒不过来。"
他指了指那张床。
"她这是在压床。"
桂兰打了个寒噤。
"压床压久了,会怎么样?"
"短了,人病一场,精气神垮下去。"老道长顿了顿,"长了,活人被她一点点吸干,留在这屋里,替她守着。"
"替身?"我脱口而出。
"对,替身。"老道长看着我,"她要是只想吸口阳气,压几晚就走了。可她迟迟不动手,天天夜里挨着你睡,说明她要的不是一口阳气。"
"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人留下来,跟她做伴。"
四
屋里静了一瞬。
老道长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生糯米,沿门槛撒了一圈,又在床脚、衣柜脚各撒一小撮。米粒落下去,有的沾住地,有的打了个旋。
"米打转的地方,就是她待的地方。"
他蹲下身,看了看床底,又起身走到梳妆台跟前。
那把断齿牛角梳,还摆在乌镜面旁边。
"这梳子是她的。"老道长说,"梳子贴身,跟头发一样,是她留在屋里的念想。她没带走,是故意留着等。"
他伸手要去开衣柜,手搭到那截红绳上,又缩回来。
"衣柜不能开。"他说,"里头封着东西。先看旁的。"
我们把床底两只木箱搬出来。旧衣裳、红头绳、小圆镜,一样一样摊在桌上。老道长拿起那面小圆镜,镜面发乌,他对着光翻过来,镜背夹层里,滑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红纸。
桂兰凑过来:"这是什么?"
老道长展开红纸。
是一张庚帖。
上头两行字,毛笔写的,墨色发旧:
女命:阿翠,阴年阴月阴日生。
所待之人:八字轻者,留屋为伴。
纸角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朱印。
五
"这是阴庚帖。"老道长脸色凝重,"她活着的时候,或是死后有人给她配过阴亲,等着挑一个八字轻的活人,填进这屋里。"
"挑中的就是老陈?"桂兰急道。
"他八字轻,火不旺,又自己送上门,租了这间她留着等人的屋。"老道长说,"她不挑他挑谁。"
"那她……她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老道长没立刻答。他翻到庚帖背面,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被汗渍洇得模糊,他凑近辨认了半天。
"上面写了个地名。"他说,"就在这一带,纺织厂家属院,九八年嫁过来的。"
"嫁过来?"
"她是嫁进这条巷子的。"老道长抬起头,"后来出了事,人没在这屋里,尸首也不知下落。"
"什么事?"
"要弄清楚她是谁、怎么死的,得往纺织厂家属院那边查。"老道长把庚帖折好,收进布包,"眼下先别让他回这屋睡。她压了半个多月,他阳气亏得厉害,再住几晚,想请我送都送不走了。"
六
桂兰连声应下,问今晚能不能先把老陈带回乡下避一避。
老道长摇头。
"她认了他的气。"他说,"他人往外走,屋里这口气还留着。想断,得先弄明白她死在哪、为什么留、她等的那个'伴',到底是谁欠的。"
他走到床边,又看了一眼那张庚帖。
"还有一桩怪事。"他低声道,"一般横死缠人,缠的是她记恨的人。可这帖上写'留屋为伴',不记恨,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肯回来睡在她床上的人。"
话音刚落,里间梳妆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嗒。"
像是什么东西,从梳子上滑了下来。
我们三个人同时转头。
梳妆台镜面上,蒙着的那层乌灰里,慢慢浮出一个女人的侧脸,长发垂着,一动不动。
老道长一步挡在我前头,从布包里取出铜铃,轻轻一摇。
铃没响。
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铃,压不住她。"
七
当天夜里,老道长没让我们在屋里待。他在门口米碗里添了一道符,交代桂兰把我带去城里亲戚家借住,天亮后去纺织厂家属院查旧人旧事。
出门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梳妆台那面镜子,又恢复成乌突突的旧样子,什么都没有。
可枕头上,那道另一头的压痕,清清楚楚。
老道长走在前头,布包攥得很紧,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不是随便找个替身。"
"她等的这个人,跟她前一桩亲事,是连着的。"
我没听明白,桂兰追问,他却不肯往下说了。
夜风从死巷里钻过来,我裹紧工装,只觉得那股贴着后背的冷,又跟了上来。
第五节|阿翠(结局篇)
一
第二天一早,老道长带着我和桂兰,去了纺织厂家属院。
院子在城西另一头,老宿舍楼一栋挨一栋,墙皮斑驳,晾衣绳在楼间拉成网。我们找到看门的老传达,报了"阿翠"这个名字,又说九八年嫁进死巷那间屋。
老传达眯着眼想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卷边的旧登记册。
"阿翠……姓周,周翠兰,娘家在乡下,九六年进厂挡车,九八年跟厂里一个工人结的婚。"他指头点着册子,"男的叫赵守义,住死巷那间屋。"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老传达叹气,"九九年冬天,这女的没了。厂里传得难听,说两口子打架,男的把她打了,人吊在屋里房梁上。男的跑了,外头说他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出了事,谁也没见着。"
"尸首呢?"
"尸首?"老传达摇头,"那屋空了这么多年,我没听说谁给她立过坟。"
二
我们又找了几位当年的老家属。
一位在楼下择菜的老太太,一听阿翠,脸色就沉了。
"那姑娘命苦。"她说,"嫁过去之前,人挺白净,爱笑。嫁过去没半年,脸上就见着伤了。她男人喝酒,喝多了就打。她回娘家哭过两回,又被接回去。"
"最后那一晚呢?"
"最后那一晚,隔壁听见屋里摔东西,听见哭。"老太太道,"第二天一早,门是闩着的,人吊在房梁上。可怜,才二十六。"
"她男人呢?"
"当天夜里就没影了。"老太太压低声音,"家里值钱的卷走,留下一屋子她的东西。厂里来人看了一眼,报了警,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她娘家穷,没来人给她办后事。"
桂兰听得眼圈发红。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老道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才开口:"尸首没下葬,魂就困在屋里。她走不出去,也等不到人送。"
"那她怎么会缠上老陈?"桂兰问。
"先别急。"老道长说,"回屋,把她请出来,当面问。"
三
下午,我们回到死巷那间出租屋。
老道长进门先净手,在米碗里重新点了三炷香,又把那面乌面小圆镜摆在梳妆台正中,镜前压一张黄符。他让我和桂兰站在床尾,自己坐在方桌旁,铜铃搁在手边。
"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应声,别回头。"他交代,"她问名字,你们也别答。"
屋里凉得像入了冬。
香烧到一半,镜面那层乌灰慢慢散开。
梳妆台前的椅子,自己挪了一下。
一个穿碎花布裙的女人,坐在了椅子上。
长发垂到腰,脸白得发青,正是录像里转过脸笑的那个。她垂着眼,手里拿着那把断齿牛角梳,一下一下梳头发。
"沙沙。沙沙。"
老道长开口:"周翠兰。"
梳头声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你等的人,我们带来了。"老道长指了指我,"你说说,为什么挑他。"
四
阿翠没看我,先看那面镜子。
她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我在这屋里,等了二十多年。"
"等什么?"桂兰忍不住问。
"等一个人,回来睡在我床上。"她说,"我嫁进来的时候,这床是新的。他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后来他天天打我,打完就睡在外头。我到死,床上都是冷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死了以后,没人收尸,没人上香,牌位都没有。我出不了这条巷子,只能在屋里等。"
"等一个肯回来的人。"
"怎么挑的他?"老道长问。
"我在巷口站着,一个一个看。"阿翠说,"活人身上有火气,火旺的,我近不了身。他不一样。"
她终于转过脸,看向我。
"你八字轻,火不旺。"她说,"阴年阴月阴日生,魂跟身子绑得松,夜里睡得沉,气往外散。这种人,我挨得近,留得住。"
我后背一僵。
"那天傍晚,你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找不到房。"她嘴角动了动,"是我把你领进来的。"
我猛地想起院门口那个浅蓝布裙的年轻女人。
"前头院子那个房东……"
"就是我。"阿翠说,"我化成那样,在门口挂了牌子,四百,不押,不要身份证。火旺的人看见那牌子,绕着走;只有你这种八字轻的,才会推门进来。"
五
屋里静了很久。
桂兰攥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你既然可怜,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害他。"阿翠低下头,"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睡几晚。"
"可你压着他,吸他阳气,他再住几晚就垮了。"老道长沉声道,"你等的是个伴,不是一条命。再留下去,他成了第二个困在这屋里的人,你俩谁都走不了。"
阿翠沉默着。
梳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台面上。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一个人,太多年了。"
老道长从布包里取出那张阴庚帖,摊在桌上。
"你这帖上写'留屋为伴',是当年谁给你写的?"
阿翠眼神黯下去。
"赵守义跑之前,找了个先生。"她说,"他怕我缠他,给我配了阴亲,写了这帖,让我等八字轻的替身,别去找他。"
"他人呢?"
"不知道。"阿翠摇头,"我等不到他,也恨不动了。"
老道长站起身。
"事到如今,有两条路。"他说,"一条,你接着在屋里等,等下一个八字轻的,把人拖垮,你自己也永远出不去。另一条,我们给你寻块地,立个坟,烧间纸屋纸人,把你送下去安身。你走,他活。"
阿翠抬起头,看了看那张旧床,又看了看我。
"他是个好人。"她说,"进门不翻我东西,夜里也不骂我。"
"那就放他走。"老道长道。
六
那天下午,老道长领着我们办了事。
他在屋里点了长明灯,沿门槛重新撒了米,把阿翠留在木箱里的旧衣裳、红头绳、梳子、小圆镜,一样一样收进一只纸扎包袱。又扎了一间小纸屋、一个纸人替身,写上阿翠的名字。
傍晚,我们带着这些东西,去了城郊一处乱葬岗边上,寻了块向阳的地。老道长念了咒,烧了纸屋纸人,立了一块无字木牌。
火苗起来的时候,我仿佛看见碎花裙的影子,在火光里站了一会儿,慢慢淡下去。
回到城里,我和桂兰连夜从那间屋搬出来,行李打包,再没回去住过。
老道长说,庚帖烧了,替身送了,她有了坟,有了香火,这口气就算平了。
七
事情过去半个月。
我在工地附近另租了一间向阳的平房,桂兰回了乡下,儿子开学,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我人也一天比一天有精神,脸上灰退了,觉也睡得踏实。
只是有两样东西,我一直没扔。
一样是那把铜钥匙,串着红绳,我收在工具包最底层。另一样,是老道长临走时给我的一道符,说压在枕头底下,夜里别应陌生声音喊我名字。
一天夜里,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又听见梳头声。
"沙沙。沙沙。"
很轻,从床头方向过来。
我猛地睁眼,屋里好好的,窗户外头是新租的平房,月光照进来,地上清清楚楚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梳头声没了。
我松了口气,翻身想接着睡。
手往枕头底下一摸,那道符还在。
可枕头外侧,凉冰冰地凹下去一块,像刚有人躺过。
我僵在原地,没敢动。
窗外,不知谁家的巷子口,风卷起一张纸牌,贴着地面慢慢飘过。
纸牌上隐隐约约,写着四个字:
有房出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