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香槟还没散,我就收到闺蜜发来的视频。
我的新郎周聿安,正搂着他的女兄弟喝交杯酒。
黎愿靠在他怀里,对镜头笑。
「最后再当一回你的新娘,嫂子不会介意吧?」
凌晨三点,他抱着她,倒在我们铺满玫瑰花瓣的婚床上。
墙上的婚纱照里,我笑得很甜。
我站在床边,打开了全部的灯。
后来,第三次从浴室里收起黎愿的洗漱用品,我突然笑了。
既然这段兄弟情这么难分,就继续。
婚房还我,新郎我不要了。
1
视频发来时,我刚卸完头饰。
固定头纱的小夹子用了十几个,拆到最后,头皮还在隐隐作痛。
祝棠的消息接连跳出来。
「清禾,我来取落在酒吧的东西,看见他们了。」
「你先看。需要我过去,就打电话。」
画面很短。
背景音乐吵得厉害,周聿安挽着袖口,手臂绕过黎愿的胳膊,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黎愿仰头喝完,靠进他怀里。
旁边有人起哄,说新娘刚送回去,就有替补了。
他没有推开她。
还低头笑了一下,抬手擦掉她唇边的一点酒。
下午在婚礼上,他也这样替我擦过。
司仪说,新郎的眼里,只看得见今天的新娘。
我将视频看完,拨他的号码。
接起来,先是一阵乱笑,他喊了两声,才听清是我。
「还没睡?我在外面陪几个朋友,一会儿回。」
我问,黎愿算今天哪一位新娘。
那边顿了一下。
他像走远了些,声音压下来。
「你看见什么了?都是闹着玩的,她喝多了。」
我说,我不接受这种玩笑,让他跟她保持距离,自己回来。
他连说两声知道,挂断前,旁边有人叫他,他又笑着应了一句。
我坐了一会儿,把头上最后一枚夹子拿下来。
没再坐到床边去。
祝棠听见我说,今晚恐怕还得麻烦她,拎着包就来了。
她到时,我已经换下敬酒服,把自己的证件和电脑收好。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把视频存好,回她。
「先等他回来,说清楚。过不下去,就不过。」
我们领证十天,今天才办婚礼。
不是结了十年,有几辈子的账要翻;可也不意味着,刚办完一场热闹,我就只能笑着认下。
凌晨三点,门终于响了。
周聿安扶着黎愿进来,她搂着他的肩,鞋踢在玄关,醉得走不稳,还能笑着说,嫂子给不给她住一晚。
我站在门边,让他把人带去外面,她可以找自己的朋友,也可以联系家里。
他皱眉,说大半夜别在楼道吵,先让人进来坐一下。
不等我答应,黎愿已经拖着他往卧室走。
我跟过去时,她倒在床上,拽住他的领带,带得他也撑着手臂落下去。
玫瑰花瓣被压散,白色枕头上蹭出一抹口红。
我打开灯。
周聿安下意识眯起眼,撑着床沿起来。
「你干什么?她难受,让她缓一会儿。」
祝棠站在门口,脸都沉了。
我指着床,问他。
「你知道今天这张床,是铺给谁的吗?」
他脸上那点酒意,终于淡了些。
黎愿却翻了个身,笑着说,又没脱衣服,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好介意的。
我拿起床头那只属于我的戒指盒,放进自己包里。
再看向周聿安。
「离婚。」
他像没听懂,猛地抬头。
我说得很清楚。
「天亮以后,谈。现在带她走。」
2
黎愿的洗漱包,是那晚第一次从我家浴室里拿出来的。
拉链敞着,牙刷、卸妆油、睡前用的乳霜,整整一套,摆在我刚擦干的台面上。
她白天来帮忙布置,竟顺手把这些也带来了。
我叫周聿安来看。
他坐在客厅醒酒,见我拎着包,先说,一套东西,没必要这么计较。
我把包放进他怀里。
「那就带着。」
他给姐姐打了电话。
周明妍赶来,看了一眼卧室,又看了一眼他,没有替他说话,先问黎愿还能不能自己走。
黎愿不情不愿坐起来,说没想到新婚第一晚,就把朋友都赶出去。
我站在门边。
「你家有床。跟谁是朋友,回去睡着聊。」
周明妍让弟弟收好钥匙和随身东西,今晚先回父母那里,清醒了再谈。
他还想说话,姐姐将那只洗漱包塞回他手里。
「先出去。」
临走前,我要求他明确,我们从今晚先分开住,没约定交接,不再让任何人进来。
周聿安绷着脸,在消息里回了好,让我别再折腾。
我把门关上。
祝棠没有走,陪我在客厅睡到天亮。
第二回,是第二天下午。
周聿安约好来取工作资料,母亲陪着他,我请祝棠在场,给他开了门。
他说先用一下洗手间。
出来时,里面又多了那只包。
我叫住他,问什么意思。
他不耐烦地叹气。
「你把东西直接拎给她,像赶狗似的。我让她先放着。什么时候大家气消了,再过来一起吃饭,自己拿。」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昨晚接到的那句离婚,在他耳里,竟只是我的气还没消。
我重新把包拉好,跟他取的资料一起,放到门边。
他母亲劝我,大喜日子,不要把话说绝,大家都是熟人,又没真出什么事。
我请他们出去,说其余的预约再谈。
第三回,在婚礼后的第三天。
黎愿来道歉,周聿安提前问了,我同意见面,限在客厅,顺便把尚未取清的东西交接。
祝棠在旁边整理清单,我只去拿了一次票据。
回头,黎愿已经从洗手间出来。
那只包,又端端正正摆回了原来的地方。
她朝我笑,像施舍一个台阶。
「都拿过来道歉了,我去看一下你买的东西。你的台面这么大,哪至于放不下两个人的。」
我望着那一套小瓶子,忽然也笑了。
周聿安像终于等到这一刻,松了口气,问是不是就这样过去。
我将包拎出来,放进早准备好的纸箱。
再把他挂在阳台的两件衬衫,也放进去。
「是。你们一起过去。」
黎愿的笑停住。
我将一份整理好的事项表,推到周聿安面前。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贷款也在婚前结清,你没参与还贷和装修。你自己的东西,今天清点取走。」
「婚姻怎么解除,账怎么结,我们往下谈。」
他愣着看了很久,才问我,是不是连这几天的事,都拿去找过人了。
我点头。
「不然呢?等你们第四次把牙刷摆回来,教我怎么当嫂子?」
3
那张事项表,是我跟律师核对过的。
证件、房产材料、婚礼支出和礼金记录,都放在手边。
昨晚他们说,这个家足够大,没必要计较。今天,我就把这里属于谁的东西,一样样认清。
周聿安看完第一项,脸色先沉下来。
「现在就要跟我算到这么清楚?」
我说,结婚前就清楚。
这间房,是我二十六岁买的。
父母帮了一部分,我自己攒一部分,后面两年继续还款,婚前才结清。
卧室那面墙,连挂哪一幅照片,我都慢慢选过。
我二十九岁,做了七年人像摄影。从助理开始,到跟合伙人开自己的小工作室,一直在拍别人的纪念日。
结婚时,特意去了别家影楼。
想有一次,不用自己看灯、看构图,只站在那里,做一个被认真记住的人。
周聿安说照片一定要挂卧室,睁眼便能看见我。
如今玻璃还新,映出来的那张床,却先睡过黎愿。
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比刚才轻。
「我们昨晚真没发生什么。她就是喝多了,拉着我不松手。你都看着,我也起来了。」
我点头。
「所以呢?我应该再看你们抱着睡几回,等有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才有资格不高兴?」
他抿住嘴。
黎愿站在旁边,忍不住说我太认真,本来就是个玩笑,谁都没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我问她,为什么要带齐洗漱用品。
她眼神躲了一下,又很快挺直。
「我平时出门就爱带。你家那么大,客人住一晚怎么了?」
「那你住过我同意给你的客房吗?」
她一下不说话。
周聿安伸手捏了捏眉心,说别一句句审她,错都算他的,行不行。
我看着他。
「本来就有你的。你是跟我结婚的人,我让你自己回来,你抱她上来。我让你把东西带走,你替她摆回去。」
「你不用替她认,先把你自己的认清。」
黎愿突然拿起包,问周聿安走不走。
像这些年每次我跟他意见不一,她能先喊一声兄弟,叫他陪她出去透气。
这一次,周聿安没站起来。
他还盯着我面前的纸,看见解除婚姻那一行,终于问了一句。
「清禾,你是来真的?」
我把笔推过去。
「没在跟你闹着玩。」
4
周聿安的母亲第二次来时,带了一袋喜糖。
说有几份没散完,让我先收着,别叫人看出来,我们这边出了什么事。
我没接。
她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儿子,压低声音。
「你们昨天下午才敬完长辈,今天就说离婚,让别人怎么想?两个孩子都年轻,总不能让一场酒,把日子冲没了。」
我把她请到客厅,拿出昨天的视频,放在她面前。
她起初还想按住,说看过了,男孩子闹起来,没个轻重。
我把声音开大。
黎愿那句最后再当一回新娘,清清楚楚响起来。
紧接着是别人起哄,周聿安在镜头里笑。
他母亲脸上的神情,慢慢挂不住。
我问她,换成她女儿,新婚当天,是不是也得这样热热闹闹地让。
她张了张嘴,说情况不能这么比。
周明妍正好过来,把取走物品的清单带给我,听见这句话,站在门边没动。
「怎么不能比?妈,那床上要躺着的是我丈夫和他女同学,您还劝我收喜糖?」
周聿安一直没出声。
姐姐叫他自己说,别让长辈在这里,替他把一件难看的事讲得好听。
他低下头,说是自己不对,喝了酒,脑子不清醒。
我指着清单上昨天的日期。
「把她的洗漱包放回来时,你清醒吗?」
他终于抬头看我。
我把笔放到茶几上,问今天能不能把已经核对的项目先签字确认,其余金额,该查账的查账,不靠谁哭得更急。
周聿安母亲哭了。
说我看着好说话,真狠起来,怎么一点情分都不给。
我听着,手指捏紧,又慢慢松开。
我是个会难受的人。
从婚礼那天到现在,也没能真的睡个安稳觉。
可我不能因为难受,就一遍遍把决定拿回来,等他们都肯理解。
妈妈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她本来想问,新婚第一顿家里饭,吃得习不习惯。
我走到阳台,把事情说清楚,没有替周聿安留那点怕她知道的体面。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爸爸问了一声,谁怎么了。
妈妈没挂断,让我把话接着说完。
然后她问,我现在安全不安全,身边有没有人。
我说,祝棠在。
她松了一口气,慢慢跟我讲。
「那你先把饭吃了。婚怎么离,我们陪你,不必因为人都来过了,就一定要留给他们再来。」
我嗯了一声。
走回去时,眼睛还红着,周聿安一下站起来,伸手要扶我。
我避开他,坐回原来的位置。
「刚才说到哪里?接着核。」
5
账没有一天谈完。
婚宴两家各自支付的部分、收到的礼金,哪些仍在父母那里,哪些已经用于共同支出,逐项核对。婚内收入和余额,也按双方提供的凭据核清,分割写进协议。
我把自己付的婚礼费用、已经退回的款项逐一列明,要求他补偿余下无法退回的实际支出。
「婚礼是我认真办的,毁掉它的人不是我。这一部分,我不替你承担。」
周聿安起初说,钱的事好说,只要别再闹。我让他先看凭据,有分歧的核清,同意的写明金额和履行安排。
最后,他在确认后的项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床垫和被污染的床品,周聿安同意承担实际更换与清洁费用,写进了双方确认的款项里。
那几套床品,是我们一起选的。他看着更换清单,手停了很久,问我真的一件也不留。
我指着上面的款式图。
「给我换干净的。」
亲戚的礼金,由各家核清后分别联系,愿意退回的,我们按商定的安排退;不用借着我刚办过婚礼,顺便保住一场从没出过事的喜庆。
周聿安看着转账备注,神情第一次很难看。
他问,能不能别这么急,至少对外先等一等。
我放下手机。
「等你们编好是我闹了什么脾气,再来替我讲?」
他摇头,说没这个意思。
可共同的朋友那边,已经有人来劝了。
说黎愿性格就那样,平时跟谁都能闹,大家都是看着我跟周聿安一路过来的,不想看我们因为个玩笑散。
我没逐个解释。
只联系了那天在场、又主动来劝的几个人,问了一句。
「她说最后当一回新娘时,你们笑得挺开心。现在婚床让她躺过了,你们谁愿意把自己的也借一次?」
对面一下没了声音。
有人讪讪说,不知道还有后面这件事。
我说,现在知道了。
祝棠把那晚自己拍的原视频留好,问我,需不需要她当面说明。
我说,需要,就跟当时那几个起哄的讲。他们当时都在,别转过身,只记得我发了脾气。
当时在场的人,后来终于有人出来说,自己起哄不合适,不该劝我当没发生。
也有人沉默退开,往后再没找过我。
黎愿倒是沉不住气,在共同朋友群里问我,是不是非得让大家觉得她是个破坏人家庭的女人。
我没有替她选称呼。
把她第二天发给我的一句话,放回群里。
「嫂子,以后习惯就好,我跟他二十年的关系,不可能因为一张纸,就忽然要多分寸。」
是她自己发的。
那时候我还没回,正陪律师整理材料。
如今,终于有空答一句。
「一张纸没能让你们多分寸,换一张。我不当这个嫂子了。」
群里过了很久,才跳出一条,是周明妍。
「别再劝顾清禾。先问周聿安,自己干了什么。」
周聿安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
他在那头叫我的名字,叫了两次,才说出一句。
「我会跟他们说清。你能不能,先不要退群?」
我说,工作上的事情另联系就好。
随后退出。
几年的周末聚会、节日拼单、照片和接龙,都留在了那个屏幕里。
我以为自己会舍不得。
可手机终于安静时,先松开的是一直皱着的眉头。
6
周聿安答应去提交离婚登记申请,是一周后。
那天双方该核的项目,已经按凭据协商清楚。我们没有孩子,也没一起做生意,律师帮忙把协议中该明确的事情写明。
他签字前,还抬头看了我几次。
「你先想好。真闹到这里,以后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他,说,我想好了。
我以为他懂。
直到走出登记处,他把回执递给我,才说,正好三十天,大家都冷静一下。
「你就当我这段时间出去住,我们都别在气头上说话。以前哪次不高兴,最后不都好了吗?」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
「你这三十天不必替我安排。我已经有事做。」
他怔了怔,问什么事。
我给他看手机里的日程。
下周三跟拍,周五回工作室审片,下下周有两组约好的肖像照。
婚假还剩几天,我改成了自己休息,蜜月机票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按规则处理。
没留出一栏,专门等他反省到哪一步。
他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清禾,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真没一点舍不得?」
我把手机收回。
「有。」
他眼神动了。
我接着说。
「我舍不得我准备婚礼的工夫,舍不得婚纱照里那张真高兴的脸。还有你认真对我好的那些时候,我现在想起来,也不会立刻变成假的。」
他伸手,像想来握住我。
我往后退半步。
「可我舍不得,跟我不想再过,不冲突。」
那天他没有再送我。
回家时,换床垫的人已经在楼下等。我确认尺寸,签字,看着那张被压出过褶子的旧垫子,离开自己的卧室。
墙上的婚纱照还在。
我搬来小梯子,将它从挂钩上取下。
抱得有些不稳,相框下角碰到椅背,玻璃裂开了一道。
我停住动作,将它慢慢放平,拿毛巾护住边角。
周聿安约好最后一次来拿剩余衣服,站在门边,正好看见。
他走过来,声音一下哑了。
「你就这么摔我们的照片?」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裂缝。
它从我肩边穿过去,落到他垂着的手上。
「不是故意的。」
我说完,又抬起头。
「但碎了,也不用再镶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被取下的那块墙,一句话也没说。
离开前,他按约把钥匙交还,又问,门边能不能先留一双他的拖鞋。
我拿出鞋袋,将那双深灰色的,也装进去。
他眼眶一下红了,盯着袋口,问,连这个也不能留?
「带齐。下回不用再跑一趟。」
他站了很久,终于弯腰,拎起那只鞋袋。
门合上后,我在交接表最后一行写下,全部取走。再跟他确认,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同意,不再进入。
周聿安回了一个好字。
我约了人换好门锁,将新的钥匙放进自己包里。
第二天,他发消息说到了楼下,想看看我,又问密码为什么改了。
我看着那行字,才终于明白,他总觉得自己的好字,只是哄我先不生气。
我回,昨天说清了。
随后挂断了他又拨来的电话。
7
那三十天里,我先拍完了一组职业肖像。
客人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第一次来,坐在凳子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让她先别盯镜头,说说今天怎么过来的。
她讲起早上堵车,怕迟到,连着给前台打了两遍电话。
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我按下快门。
回看时,她凑过来,认真问,原来我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我说,是,好看。
那天下午,我修到最后一张,停了好一会儿。
我是靠留住别人某一个瞬间,慢慢走到今天的。
可轮到自己,竟连那一张曾经真高兴的照片,都不大敢再看。
合伙人何悠推门进来,见我对着屏幕发呆,先拿走了桌上没喝的冷咖啡。
「换热的。这个喝完,胃又得骂你。」
我揉揉眼睛,说好。
工作室在二楼,临街那扇窗,下午能照进来很长一段光。以前周聿安接我下班,我修图慢,他会在楼下等,给我发窗户的照片,问顾老师什么时候肯放过自己。
如今楼下也有一辆熟悉的车。
他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告诉前台,不必叫他上来,我约好的交接都结束了。
收工后,他仍在。
我从另一边走向自己的车,他赶上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知道你不一定想喝。就是想给你拿着,外面冷。」
我没接。
他站在路边,有些无措地把杯子换到一只手里。
「清禾,婚纱照的原片,我又跟影楼要了一份。那块玻璃,能重新配。你不喜欢原来那张,我们也可以换一张。」
我望着他,慢慢问。
「你到现在,以为我是在跟一张照片过不去?」
他抿住唇,眼里的血丝很明显。
我拿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亮了。
周聿安忽然伸手,挡在车门旁。
「我那天喝酒前,还在想,终于把你娶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后来他们都来叫我,说最后一次,大家再热闹一场,我没想那么多。」
「你跟我结婚,还给自己留最后一次什么?」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街上的风吹过,杯盖开口冒着一点白气。
我想到自己卸头饰的那间屋,想到他答应马上回来以后,漫长的、没有人回来的几个小时。
「我在家里等你。你跟别人喝交杯,还觉得那是热闹。我让你保持距离,你把人抱到了我的床上。」
「周聿安,你不是没有想过我。你想过,还是这样做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自己一直以为我会懂。
我点头。
「现在懂了。」
他还想再说,我已经打开车门。
两杯热饮,被他一直拿在手里。
我从后视镜看见,车开出去时,他才迟缓地退回路边。
8
黎愿组织那场聚会,是冷静期过半的时候。
她给共同的朋友发邀请,说周末难得人齐,谁也别带着脸色来,吃顿饭,没有说不开的事。
我已经退群,消息是祝棠转来的。
她问,需不需要替我回一句。
我说,不用。我没有要去的聚会。
过了半个小时,她又发来两张截图。
周聿安拒绝了。
黎愿在群里问,是不是以后结了婚,连朋友聚会都得按老婆脸色审批。
他回,我们已经在办理离婚。
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说不至于吧,真让大家背这个锅。
周聿安过了很久,才继续回。
「不是大家。我新婚夜跟你喝交杯,把你抱上婚床,又替你把东西放回她家。是我做的,不该让别人劝她忍。」
群里没人接。
黎愿随后问他,非要讲成这样,以后朋友还怎么做。
他说,先别拿朋友这两个字来劝。
聚会那晚的另一位朋友,也将当初保留的聊天发给祝棠,愿意对照原消息说明。
黎愿叫他们出去时,发过一句,别担心,他就算结婚,也不会真不理我。
周聿安当时回了语音,表示马上到,让她把酒先留着。
并不是几个老朋友临时将他拦在门口,他才迫不得已陪一杯。
他早能选择不去。
祝棠把这一段也转给我,问要不要拿给他看。
我说不用,自己说过的话,不用再由我替他存一遍记性。
我关掉那段语音,将取消蜜月后空出的周末,约给了爸妈。
早前因为准备婚礼,答应带他们去公园拍照,已经往后推了两回。
那天,我重新问妈妈,上午几点出门合适。
祝棠看完,说他总算肯自己讲了。
我回,讲了就好,别再替我找个爱闹的理由。
那晚黎愿换了个方式,直接给我发语音。
大概发现,原来总能被她叫走的人,这一次没有站到她旁边。
她声音没有先前那么随意。
「顾清禾,你想要的,我给了。我以后不找他,不来你家。你满意了吧?没必要真把所有关系都闹没。」
我问她,哪一件是她给我的。
她气急,说非要一个字一个字抠,真没意思。
「我没想嫁他。我只是想知道,他娶了你以后,还会不会把我当自己人。」
我听完,终于将这句话留好。
「所以你拿我的婚礼试?」
那边安静下来。
我继续问。
「用我的婚床试?用一次次摆回来的洗漱用品,试我能忍到哪儿?」
她呼吸重了些,说我把人想得太坏。
我没再跟她争谁心里原来怎么想。
把她最后留下的一只收纳篮,跟那套东西一并交给周聿安,早已清点签收。
往后她想试哪一份亲近,不该再来我这里拿场地。
电话挂断前,她忽然问。
「你就不怕他以后真不找你?清禾,我认识他二十年,他也不是非谁不可。」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该去领证的那天,已经标好了。
「挺好。那你帮我转告,不必再找。」
她终于没再说话。
第二天,周聿安给我发来他跟黎愿的聊天。
没让我猜,也没再把前因截掉。
他说,以后除了需要核对的旧物,不再单独往来;婚礼那晚和后面几天的问题,也不会再推给喝醉。
我看完,回了一句,收到。
他很快问。
「只是收到?」
我说,是。
那一次,对话停了很久。
最终他发来,对不起,我又把该做的事,当成能跟你换一句原谅的东西了。
我没有继续回复。
9
妈妈来看我,带了两件我忘在家里的厚外套。
进门先看卧室,见旧床垫已经换掉,那张照片也不在墙上,手搭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我问,怎么了。
她摇头,说,自己布置婚房时,挂了好几次才挂正,爸爸还在旁边嫌歪。
我记得。
那天我跟她一起选被套,她把两张图放大又缩小,非说红色也有很多种,得挑我衬起来最好看的。
我坐到她身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段时间,旁人问进展,我都能很清楚地讲,材料到哪儿,事情还剩什么,什么时候去办。
可妈妈摸着那一块空墙,我突然想起那些热热闹闹准备以后的人。
眼泪没能再憋住。
她把外套放下,坐过来,让我靠着哭了一会儿。
「不怕。挂上去的,取下来就是。」
我点头,却还是哭得停不下来。
原来我不是没有觉得丢人。
我也想过别人会说什么,想过同事刚吃完喜糖,想过客人问起来,我该怎样回答。
有一晚甚至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床边,像刚发生的事,还能只是一个噩梦。
可我不能拿这些,去换周聿安哪天终于愿意把我摆得靠前一点。
妈妈给我擦眼泪,问想不想回去住几天。
我说,等忙完这两组客片,回去吃饭。
她笑,说你爸肯定又要多买,跟他说你不许买三斤虾,就买二斤。
我哭着笑出来,去厨房倒水。
周聿安的母亲打电话来时,妈妈正好在旁边。
那边犹豫了很久,问明天能不能再一起吃顿饭,大家好好坐坐。
说儿子这阵子瘦了,夜里不睡,谁说话都不理,她当母亲的,实在难受。
我说,不再安排了。
她又说,聿安已经跟黎愿断了,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清禾,做人总不能一次错都不许犯。
我按住杯子,慢慢开口。
「伯母,我说不舒服,他笑。我说让她走,他说我折腾。我提出离婚以后,他还把东西送回来。」
「您现在替他数,是一次。我在里面,每一回,都得真过。」
她一下没出声。
妈妈把手轻轻放在我肩上,没有替我抢过电话。
我接着说。
「他难受,您陪着。我难受的时候,也有人陪我。我就不再拿回自己的决定,给您儿子止这一次疼了。」
电话挂断以后,妈妈问,要不要再吃一点。
我点头,说想吃热的。
她起身去厨房,我跟过去,帮她洗了一把青菜。
那一晚,我在自己家里,睡了一个比前些天都安稳的觉。
10
婚礼那边最后一笔退款到账,我把明细发给周聿安。
我自己支付的相关费用,四万八千七百六十元;能退回的一万二千七百六十元,已经退回。
剩下三万六千元,是此前核对后,他同意补偿我的部分。
我们把金额、缘由和领证当天的付款安排,写进协议,不再留一个等以后想起来再算的口子。
他很快回,知道。
随后又问,影楼那边,还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说,已经说明,之前只讨论过的样片展示,我不接受,也没有签授权;剩下未完成的交付,按原来订单核。
他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能不能再拍一次。
「我这回不会让你一个人准备。选衣服、化妆、等拍摄,我都陪着。你不喜欢的朋友,往后一个也不用再见。」
我看着那串字,想起当时在影楼,自己真的等过他。
他临时有个会,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先给我看手机,说不是不想来,刚走开就被叫住。
我那时说没事,刚好妆也没完全弄好。
其实弄好了。
我怕妆蹭花,坐着不敢乱动,连水都拿吸管慢慢喝。
后来他帮我提裙摆,摄影师让他靠近一点,他照做,我心里的那点不高兴,很快又被压下去。
现在他把当时本该给我的工夫,列成一项项新的保证。
我将对话往上翻,翻到自己最初发给他的那份交接表。
没有婚纱,没有补拍,也没有要他买什么更大的惊喜。
只有已经发生的事,需要怎样结束。
我回他,按协议办。
他打来电话。
那边很安静,听得见他呼吸有些乱。
「清禾,我现在说什么,你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那张照片为什么让我难受,他刚才倒是说对了一点。
不是玻璃的事。
是他想起迟到四十分钟,想起我穿那条裙子,想起他可以站到旁边时,我已经不想再让他来了。
「我当时想要的,你都知道。」
他低声说,知道,是他不好。
我点头,哪怕他在那边看不见。
「那就别再让我把拒绝,一项项说给你听。」
挂断电话,我继续核另一组客片。
有一张双人照,女孩子的头发被风吹乱,男孩下意识伸手,自己眼睛却闭了一半。
他们选片时坚持留下,说就是喜欢这张。
我没有替他们改成更规矩的姿势。
修完光,存好。
属于别人的好,我仍看得见。
只是不再拿它,去替自己的那一场找补。
11
冷静期届满,我们按约去办理离婚登记。
周聿安提前到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
他看见我,先往前走一步,又停住。
「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是,等会儿有工作,办完直接过去。
他低头看我背着的相机包,神情恍惚了一下。
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我也是背着这个包,拍完活动准备走,他帮我抬过一只灯架,笑着问顾老师,需不需要一位免费助理。
那时他真的会先问。
不是把东西放到我面前,告诉我,既然已经发生,就别再计较。
排到我们时,他坐下,手指一直按在文件袋边。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确认双方自愿,以及协议里的相关事项。
周聿安几次看向我。
我没有回避,也没有给他一个等我反悔的暗示。
该回答的,我照实回答,该签字的,签自己的名字。
走完手续,拿到那本证的时候,他伸手接了,隔了很久,才翻开。
我也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收进包里。
手机随后响了一声。
协议约定的补偿与此前核明的费用,按写明的项目到账,备注也对应清楚。
我核好,给他发了确认。
周聿安看着那一条消息,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清禾,刚领结婚证那天,你也跟我发过消息。」
我记得。
那天明明坐在他旁边,还是给他发了一个很大的爱心,底下写,合法了,往后请多照顾。
他笑着拿给工作人员看,我羞得去抢手机。
十天后办婚礼。
再往后,我们就一直在处理这场婚姻怎么结束。
我没有替他再把那些字念出来。
他自己翻着手机,忽然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弄丢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资料,有人坐在椅子上等,没有谁会停下来,陪我们把从前全讲一遍。
我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周聿安跟到门边,声音哑得厉害。
「我答应办了,也没有撤。我以后可以重新……」
我转过身,叫他的名字。
他停住,眼里那一点急切,很慢地褪下去。
「我今天来,是结束这段婚姻。」
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能再把后半句说完。
门外台阶不高,我一步步走下去。
周聿安没有跟下来,只在上面叫了一声,路上慢点。
从前听到这句话,我总会回头,朝他摆一下手。
这次,我看清车道,走到自己的车旁。
相机包放好,证件收进内袋。
打开导航,去今天约好的拍摄现场。
12
离婚以后,我先忙完了积着的两组片。
何悠原本想替我少排一点,我说不用,按平时来,有不舒服的会自己讲。
她答应,没把关心变成每天都要来问一遍,你现在好了吗。
周明妍后来联系过一次,确认她母亲留下的那袋喜糖已经有人取走,顺便说,往后家里不会再安排谁来劝。
我向她道谢。
她说不用,该有分寸的是聿安,她能做的也就是管好自己,不再让事情继续难看。
她没有要求我,看在她帮过忙的份上,再听弟弟说一回。
我将那条消息留着,之后不再过问周家的事。
黎愿有天发来一长段文字,几次提到,她也已经很久没找周聿安,要我别再往外讲。
我看了一遍,只回一句,我没在继续讲,你们也别再用我当玩笑。
随后拉黑。
那套洗漱用品,当初带走时签过的清单,还在我归好的文件里。
它终于没有再出现。
妈妈生日那个月,她来拍照片。
不是全家福,是她自己的。
她选了件浅色上衣,坐到背景前,先摸了摸头发,说白的地方要不要遮一遮。
我问她想不想遮。
她想了想,说算了,就这样,平时也这样。
爸爸在门口站着,手里抱着她的外套,不敢进来乱动灯架,问需不需要他帮忙。
我说,你站这里,妈一看你,就想笑,先别走。
他还挺认真,抬头挺胸站好。
妈妈果然笑了,边笑边说,他在外面哪里有这副样子。
我按下快门,一张接一张。
屏幕里,她没有刻意把肩膀摆正,也没有一直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好看。
拍完回看,她挑了最放松的一张,说就洗这个。
爸爸凑过来看,说挺好,放大一点,挂家里。
我抬头,跟何悠对上目光,突然也笑起来。
原来一面墙空出来以后,真的还可以放很多东西。
晚上跟他们一起吃饭,妈妈问,工作室今年还招不招人,你现在事情是不是越来越多。
我给她讲了打算,讲新添的设备,也讲最近有几位客人,想拍没有特别用途,只是留给自己的照片。
爸爸听完,问了一句。
「那你自己拍了吗?」
我停了停。
妈妈转过头,也看着我。
我笑,说还没,顾老师太忙,排不上。
何悠在旁边拿出手机,打开日程。
「下周四上午,空着。别找借口了。」
我看着那个空白格,伸手点了一下。
「行,定。」
13
那天我没穿婚纱。
选了自己平时就爱穿的一条裙子,头发散着,妆也很淡。
何悠站在镜头后,先问想拍什么样。
我说,想不出来。
她便让我先坐,坐舒服了再说。
灯亮起来,我习惯性看一眼角度,刚要伸手指,她已经笑出声。
「今天没你的活。顾清禾,看我。」
我收回手,真的抬头看她。
第一张有点僵,第二张没忍住笑,到了第三张,已经忘记自己原本还在担心什么。
何悠让我站到窗边,侧过一点身,照进来的光,刚好落到手上。
上面没有戒指。
也没有一块颜色更浅的地方,需要我一直遮着。
拍完,我们选了一张。
我自己洗出来,买了新的相框,带回家。
原来挂婚纱照的那面墙,已经重新处理好。我拿铅笔标了位置,退后两步看,决定就放在这里。
祝棠来帮我,举着尺子比了一下,问,是不是再往左一点。
我说不用,就这个位置。
她退开,让我看。
镜头里的我站在窗边,裙摆很松,脸上有一点没藏住的笑。
没有另一半需要补上。
祝棠将尺子收好,问今晚想吃什么,她请客。
我说,去上回那一家,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面遛狗的人。
她笑我哪有吃饭还挑这个的,转身去拿包。
我把灯关好,走到门边,忽然看见浴室的门开着。
台面收拾得很干净,洗漱架上,只有我自己用的东西。
我进去拿护手霜,挤一点,慢慢涂开。
窗外天还亮。
祝棠在门口喊,清禾,钥匙带上没?
我摊开手,给她看。
带着。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锁好门,跟她一起走下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