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发现谢行洲在外面有人。
他当着我的面断了,又提出把家里的钱和房子,都按约定给我。
「你要离婚,团团跟着你,我每年给一百万抚养费。」
说到这里,他忽然红了眼,伏在我膝前。
「可我真的知道错了。老婆,再给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有自己的钱,也有退路,只是不想因为他犯错,立刻把整个日子翻一遍。
愿意改,就试试看。
可后来,我照常买花、吃饭、见朋友,睡得越来越好,谢行洲却越来越坐不住。
「钟意遥,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原谅我?」
「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
「本来嫌离婚麻烦。」
「现在,你比离婚麻烦多了。」
1
我人生前三十年,过得确实不错。
父母疼我,读书顺,毕业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和小画室,喜欢什么,可以慢慢试,不必先问这一笔钱省不省得下来。
二十四岁跟谢行洲结婚,也不是为了换一种有钱的生活。
那时候喜欢他,就想跟他一起过。
结婚六年,儿子团团五岁。
我以为这段日子最麻烦的事,是他总在周五临时改行程,或者孩子出门非要带那只缺轮子的小车。
直到三十岁生日,我拆开他送的礼物。
首饰很好看,卡片却叫我别的名字。
「芮芮,谢谢你陪我过昨晚。」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好一会儿。
谢行洲推门时,还在笑,问我喜不喜欢。
我将卡片递过去。
他的笑像被人按住,慢慢没了。
我没砸东西,也没拿一句猜测直接给所有人发消息。
只问了一句。
「你自己讲,还是让我一件件问?」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盒子放了又拿,最后低头,说对不起。
从认识赵芮,到越界,四个月。
不是只有聊天,也不是一顿饭被我想多了。
他说完,脸色已经白了。
楼下,爸妈和朋友还在等,团团围着蛋糕跑,隔一会儿就喊妈妈怎么还不来。
我将那张卡片放回盒里,站起来。
「我先下去过生日。你想清楚还有什么没说,晚点一次讲完。」
他猛地抬头。
「意遥……」
我看着他,眼睛有点热,声音却很清楚。
「今天是我生日。我不想让所有人都先来处理你的事。」
那天的蛋糕,我照样切了。
团团给我戴纸皇冠,歪得很厉害,我扶了两次,最后干脆就那么戴着拍照。
谢行洲站在旁边,脸色一直不好。
我没有替他解释,只把自己想见的人见完,想说的话说完。
晚上,孩子睡下,他将剩下的事交代清楚,当着我的面给赵芮打了电话,明确结束关系。
钱物往来,后续也要说清,不拿一句断了就算完。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一遍遍道歉,忽然有点疲惫。
他把拟好的财产安排放过来,说家里能由我们处分的存款和房产,都愿意给我。
如果离婚,团团跟我,他每年出一百万抚养费。
话讲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的膝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我不想离。老婆,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好,可以试一次。
他抬起头,眼里一下亮了。
我却握住他想伸过来的手,慢慢放开。
「是给你一次机会,不是今晚就什么都好了。」
2
第二天,我找了自己的律师。
不是把一份他拿来的纸,签完就当房子和钱已经自动归我。
律师将涉及的财产逐项核清,我们各自看过条款,再正式签下夫妻财产约定,该转账的转账,需要变更登记的,后续去办手续。
范围是我们有权处分的家庭财产,谢行洲的公司经营和公司账户,不拿来混成家里零钱。
我自己的婚前资产,照旧是我自己的。
那几周,他很配合。
要跑的地方都去,该补的资料按时补,没有嘴上说都给你,最后连证件都不肯拿。
我也没有将这些推回去,证明自己不贪钱。
他愿意为自己做过的事给一份实际安排,我愿意收。
但这跟我必须爱他到什么程度,是两件事。
我们说得很清楚,财产约定不附一个永远不得离婚的条件。
接下来继续相处,需要重新建立信任,也需要他尊重我的节奏。
我不会一天查十遍手机,去替他管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时刻。
他想守住婚姻,得自己守。
谢行洲都答应。
那晚我睡在客房,门没有锁,他也没有硬要进来。
只站在门口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给我倒杯水。
我说不用,想安静一会儿。
他点头,真走了。
我躺在床上,才终于哭了一场。
没砸出响动,也没让谁来围着问,怎么会这样。
只是想起刚结婚那年,他等我画完最后一笔,陪我一起收画具,天已经黑了,我们还舍不得回去。
那时候他看着我,说想让我一直这么高兴。
我以前信过。
如今要重新信,不会因为他掉了眼泪,就立刻变容易。
可我也没有打算,把之后所有日子都拿来惩罚自己。
第二天起床,我给自己选了一条舒服的裙子,跟团团吃早饭。
他将碗里的半只小馒头分给我,说妈妈今天看起来有点困。
我亲了亲他的头,告诉他昨晚没睡好,今天会早点休息。
谢行洲坐在对面,眼神一直跟着我。
我没问他那种注视想换回什么。
收好孩子的东西,照自己的安排出门了。
3
季明葭听说我暂时不离,先沉默了几秒。
她是我从小的朋友,也跟我一起管着一间不算大的艺术空间。
最了解我的,大概就是她。
她没有骂我没出息,只问,是真想试,还是怕麻烦。
我认真想了想。
「都有。也没到一看见他,就觉得日子完全没法过的地步。」
她点头。
「那就看你舒服不舒服。不舒服了,随时换决定,别怕打我脸。」
我笑出声。
「你又没替我保证什么。」
她说,对,所以我只站你。
我们坐在露台吃了一下午点心,没将赵芮翻来覆去骂,也没替谢行洲分析他究竟多可怜。
聊下次的小展,聊哪张画想重新挂,聊团团最近喜欢的故事。
回去时,我心情比出门前好。
谢行洲已经到家,厨房里有他照着视频做的菜。
有一盘明显火候过了,他自己尝一口,先皱眉,又默默端走。
我没假装特别感动,夸剩下两道挺好吃。
他像得了很大的鼓励,连吃饭都坐得更直一点。
接下来几天,他准时回家,陪团团搭积木,记得幼儿园通知,也不再把接送说成有空才帮一下。
我看在眼里,愿意好好跟他说话。
有一次出门,他伸手,我没有像最初那样避开,让他牵了一小段。
谢行洲高兴得几乎藏不住。
可我没有因此取消原本跟朋友的安排,也没回到手机一响就先看是不是他的状态。
晚饭后,他去书房忙,我去泡澡,看了半本一直想看的书。
出来已经有点困,便跟他道晚安,回自己房间。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忽然问。
「你今天过得很开心?」
我点头。
他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半晌,才说,那就好。
可神情,并不像真觉得好。
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自己愧疚,需要慢慢适应。
后来才知道,令他不安的,恰好是我真的还能开心。
4
第一次被查岗,是周三下午。
我跟季明葭去看一家空间的布置,手机放在包里,没及时接电话。
出来后,看见五个未接,我回拨过去,先问出了什么事。
谢行洲声音绷得很紧。
「你在哪?」
我说了地点。
他接着问,跟谁,怎么没跟他说,为什么不接。
我看着街边的车,慢慢停下脚步。
「刚才在里面谈事,没听见。你有急事吗?」
「我担心你。」
「那现在知道我没事了。」
他却没有松下来,反倒继续问中间还有谁在。
我将那几句听完,才开口。
「谢行洲,我可以告诉你今天的安排,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审我。」
那头顿了一下。
「我不是审你,只是怕……」
「怕什么?」
他没说。
回家以后,他主动道歉,说不该急,但我最近不再像从前那样,走到哪儿都顺手发张照片给他。
我点头。
「是。我现在有些事,想自己先过完,再想愿不愿意讲。」
他看着我,像很难接受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我们不是说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不是回到你出轨之前,假装什么都没变。」
他低下头,手撑着桌边,半天没动。
我没有立刻去抱他,替他将这阵不安哄好。
那晚我照常陪团团看书,孩子睡着,自己去露台坐了一会儿。
谢行洲拿了件外套出来,放到我手边。
我说谢谢。
他坐下,陪我看了一会儿夜色,忽然低声问,你真的没那么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有过恨,也有难受,但不想每一天都泡在里面。
他却像没听见后半句,眼里先亮了一点。
我看着那点亮,忽然有种很轻的疲惫。
他好像总在我每一个表情里,找一张能证明自己仍然被需要的回执。
可我给的,不是回执。
是我现在真实的日子。
5
艺术空间的新展筹备到一半,我开始比前阵子更忙些。
这件事,我做了三年,喜欢得很具体。
不是名片上好听的一个头衔,是一张画挂得高一点低一点,灯挪开以后颜色会不会舒服,来的人愿不愿意在一处多站一会儿。
钱不必靠它救命,事情却不能随便做。
季明葭笑我,平时懒得多走两步,一到这里,能绕场十几圈。
我说喜欢的事,当然不一样。
那天几个合作的人一起核场地,策展人程见山站在我旁边,指着图说一个位置可能还得改。
我们意见不同,讲了半天,最后各自退一点,重新做了标记。
同事拍下工作照,发到项目群。我选了几张合照,配着展览的消息,发到自己的朋友圈。
晚上我回家,谢行洲拿着那张图,问我旁边是谁。
我说了名字和合作内容,又告诉他,当天一共十几个人,照片只截了一角。
他没说信不信,手指停在程见山的袖口。
「离你这么近?」
我看了他一会儿。
「在看同一张图。」
「你对着他笑得挺开心。」
「方案改好了,当然开心。」
他将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像仍然有很多地方没弄懂。
我便将事情完整讲了一遍,告诉他这是愿意沟通,但不会再给他看聊天记录,让一张工作照变成审查我所有来往的理由。
谢行洲看着我,眼底有很明显的受伤。
「我现在什么都愿意给你看。你却连这个都……」
「那是你主动给自己的交代。我没有出轨,不需要跟你交换一套一样的审查。」
我说完,等他听明白。
可他没有点头。
只是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我是不是更喜欢跟外面的人待着。
我那时还愿意试着把相处往好处拉。
便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他愣住,随即眼睛亮起来。
那天我们真的去了。
买好票,我挑爆米花,他拎着饮料,像又回到刚认识的时候。
我还主动碰了碰他的手,说这回别迟到,我不想错过开头。
谢行洲笑得很高兴。
可刚坐下,他就将手机递过来。
说你看,最近的消息,跟那些人都讲清楚了。
我没接。
「今天是出来看电影。」
他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你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看着前方还没暗下去的银幕,忽然很想叹气。
我已经坐到他身旁,愿意一起过这个晚上。
他却像非得让我先从自己的伤口里,拿出一张入场券。
6
真正让我睡不下去的,不是想起赵芮。
是谢行洲半夜把我叫醒。
那晚我看完书,已经睡了一个多小时,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我先问,是不是团团不舒服。
他说不是。
我撑着坐起来,开灯。
「那怎么了?」
他看了我很久,像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
「意遥,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原谅我?」
我困得脑袋发沉,过了两秒才听清。
「我说过,还没完全原谅。」
「可你每天照常出门,吃得下,也睡得着。你以前很在意我晚回家,现在我什么时候回来,你都不问。」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却抬高了。
「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他,彻底醒了。
那一瞬,屋里静得只剩空调轻轻运转。
我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没想到他真的能这样,替自己的错误找到一个更好受的解释。
「没有。」
我先把这句说清楚,再看着他的眼睛。
「谢行洲,你做过的事,不是拿来量我的尺子。」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自己只是害怕。
我没让他从这句上绕过去。
「你把我叫醒,就是因为我没按你想的样子难过?」
他眼里的红更深了。
「我不是要你难过。可你这么平静,我真的不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这段日子里最累的,已经不是背叛本身。
他要我给机会,也要我不断证明他仍然重要。
要我接受他的悔意,还得用眼泪告诉他,自己真的被伤到了。
哪一项少了,都像我不够认真。
「我给你的机会,是让我们看看还能不能一起过,不是让我每天演一遍受伤,给你确认你还有多大分量。」
谢行洲慢慢低下头。
我把被子拉好,指了指门。
「出去。现在我需要睡觉。」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问能不能再抱一下。
我摇头。
他终于出了门。
那晚我重新睡着前,想了很久。
我原本只是想,留一段时间,看一个人愿不愿意真的改。
可他好像将这段时间,变成了让我替他缓解不安的日程。
而我,已经开始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7
司机来问我的时候,我正在给团团挑周末的绘本。
他说谢先生嘱咐,以后我去哪儿、跟谁一起,最好随时给他发个消息。
理由是担心我,怕我出门有事。
司机是家里一直用的人,工资和安排都在我这里,听见多出这么一份要求,没有直接答应,先来确认。
我抬头,手指停在书页边。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我点头,让他照原来的安排做,不经我同意,不用另给谁发我的行程。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直接放到谢行洲面前。
他先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只想知道我好好的。
我问,为什么不先来问我。
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已经不需要再解释太多。
他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我会拒绝,才绕开我。
我告诉他,这类事到这里为止。要继续相处,就不能再向身边的人打听、追问,替我安排一套我没同意过的汇报。
他红着眼睛点头,说知道了。
可没过几天,我回家时,听见他在问团团。
「今天妈妈带你去的地方,有没有别的叔叔?」
孩子抱着书,想了好一会儿,说有。
谢行洲立刻坐直,接着问是谁、跟妈妈说了什么。
团团哪里知道这些,越问越紧张,手指将书页都捏皱了。
我走进去,先叫阿姨带孩子去洗手,自己坐到谢行洲对面。
「你想问什么,问我。不要问他。」
他脸色僵住。
「我只是随便聊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追着要答案?」
他答不上来。
我看着洗手间关上的门,心里那点还想慢慢观察的耐心,终于一点点沉下去。
我的孩子不该在大人的猜疑里,学着替谁盯着谁。
我也不需要为了维持一段婚姻,允许自己的每个笑、每次出门,都被拿来反复解读。
那天,我带团团去父母家住了两晚。
谢行洲要来,我告诉他可以按我们说好的时间看孩子,先别再追着我讨论同一个问题。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问我是不是又准备不要他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挂断后,给自己的律师约了时间。
这回不是为了再确认一遍机会怎么给。
是为了将结束,认真准备好。
8
我提出离婚,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团团跟外婆出去了,谢行洲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他刚给我买的花。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意遥,今天我没打电话,也没问别人。我会改,你别不回来。」
我坐下,告诉他,自己想结束婚姻。
他像没听明白,站在那里,半晌才问。
「你不是答应不离?」
「我答应过给一次机会。那次是认真的,现在想离,也认真。」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退掉。
「可是我已经跟她断了,钱和房子都给你,我每天也……」
「是。你做了这些,我没否认。」
我看着他,将话说完。
「可你没有接受,我也会改变。你以为不再出轨,我就该立刻回到以前,继续以你为最重要的人。」
谢行洲的眼睛红了,手撑在桌边。
「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所以就一遍遍让我证明,我还在?」
他低下头,没反驳。
我安静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在跟他相处时,真正轻松过。
不是因为他今天回家几点。
是无论我今天高兴、平静,还是只想早点睡,最后都会变成他问,我到底爱不爱他。
我没打算把未来过成这样。
「谢行洲,本来嫌离婚麻烦,所以愿意再试一次。」
他猛地抬头,像以为终于找到能挽回的地方。
我却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比离婚麻烦多了。」
他整个人僵住。
很久,他才低声问,难道在我心里,只是这些生活上的麻烦。
我看着他的脸,眼睛有一点热。
「不是。我也真的喜欢过你。才会在发现那件事以后,还愿意想想,能不能一起过。」
「但我喜欢自己的日子。不能因为爱过你,就不准自己再过得舒服。」
谢行洲蹲下来,想像生日那晚一样,靠近我的膝边。
我往后坐了一点,轻轻将手收回。
这回没有说好。
也没有替他找一个,我只是暂时不高兴的理由。
他终于抬起头,看见我的神情,眼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灭了。
9
这次谈财产,谢行洲终于说出了一句更真实的话。
「我已经给你这么多了。」
他说完,自己也像怔了一下。
我坐在对面,没有替他将那句话收回去。
律师将先前已经签署、履行的安排重新列明,后续离婚仍然要将相关归属与事项写清楚。
谢行洲看着自己签过的字,手指按住纸页边缘。
「我当时是真的想补偿,也是真的想留下你。」
我点头。
「我当时也是真的愿意试。」
「那你现在……」
「现在不愿意了。因为继续相处以后,我发现你对我的要求,不只是好好一起生活。」
我停了片刻,将他没说完的那点意思接住。
「你想我继续需要你。最好比以前更需要,这样你才觉得自己没有失去。」
他低着头,指节慢慢绷白。
我没有因为收下那些财产,就心虚到不敢讲这句。
最初的安排,是他有能力,也愿意作出的选择,不是一笔买下我余生的费用。
我的律师讲具体事项,他自己的律师也在,没有谁逼他不明白就签。
最后,他慢慢松开手,低声说,财产那部分他认可,不会再拿来要求我留下。
我将那一页收好。
之后谈孩子,团团主要跟我生活,父亲的探望、陪伴与费用都单独约清楚。
每年一百万,是他自己提出、也有能力承担的数额,我们明确支付安排和期限,写进离婚协议,不让它只停在生日那晚一句哭着说出的保证里。
我没有因为自己也有钱,就替孩子推掉父亲该负担的部分。
他也不该因为付钱,就多出一份询问我私生活的权利。
谈完出来,谢行洲一直跟到门边。
「意遥,我知道不该那样问你。以后都不问了,能不能先别办手续?」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仍然有一点酸。
他这段时间瘦了一些,眼睛里总带着没睡好的倦。
可我不想再用一次答应,替他暂时止住难受。
我已经这样做过。
「接下来按约定走。」
我说完,向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上车。
车里放着团团落下的绘本,后排还有一件我的外套。
我拿起外套盖在膝上,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先闭眼休息一会儿。
今天该讲的,都讲完了。
不用再留在原地,直到他也觉得满意。
10
我爸妈知道我要离,还是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一次,是不是已经想清楚。
我说是。
妈妈将剥好的橘子放到我手里,说那就办,需要什么帮忙再讲。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觉得我前阵子说不离,现在又改,很没主意?」
她抬眼看我。
「事情往前走,人也会有新的判断。你又不是签了个永远只能选一次的合同。」
我心里那一点被别人的眼光磨出来的不舒服,慢慢松了。
这三十年,我被爱得很稳。
也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将后来几十年,变成每天替别人确认自己够不够痛的日子。
谢行洲来过一次,想请他们劝劝我。
爸爸没有问他给了多少房子,也没拿公司上的事威胁。
只让他把最近的情况说清楚。
他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低。
讲到问司机、问孩子,终于停住,连替自己找的理由,都显得很单薄。
妈妈坐在一旁,半晌才问。
「她要是天天哭,你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她不哭,你又觉得她另有别人。那她到底怎么过,你才肯承认,她也是个人?」
谢行洲眼睛一下红了。
他没有答出来。
我坐在窗边,望着桌上那杯慢慢凉掉的水,忽然觉得,这些话终于不必全部由我一个人反复讲。
谈完他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看着团团在不远处搭一段小轨道。
孩子叫他爸爸,他走过去,蹲下,陪着找哪块能接上。
我没有拦。
孩子不需要因为父母不再相爱,就连一段正常的父子时光也失去。
离开前,谢行洲站到我面前,低声说对不起。
这回没有跟着一句,可你最近也确实不一样。
「我一直以为,做错了,只要补得够多,就能回去。后来你不再追着我,我反倒怕得厉害。」
他抬头,眼里全是红。
「我不是怕你过不好。我是怕你过得太好,发现根本不需要我。」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终于将最深的那一点不甘,自己拿了出来。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可疑的事。
是我没有照着他的恐惧,把自己的日子过坏。
「谢行洲,我本来就是因为喜欢,才跟你结婚。」
我慢慢说。
「从来不是因为没有你,我就不能好好过。」
他低头,眼泪落在手背上,指尖动了一下,最后没再伸过来。
我也没有再像生日那晚那样,将手放到他肩上。
有些话,听懂得晚了,就只能带着往后走。
不能再拿来,要求别人回头。
11
离婚申请办好后,我们又等过了法定的时间。
那三十天,我照常带孩子,做自己的事,需要沟通的安排,通过说好的方式确认。
谢行洲没有撤回申请。
他有时仍会发一些想说的话,写了很长,过一会儿又补一句,你不用回。
我看过必要的内容,没有再一段段替他分析,他为什么会害怕。
有天他发来旧照片。
刚结婚那年,我坐在窗边画画,他替我拍的,光落在肩上,我笑着去挡镜头。
他只写了一句,那时候真好。
我看着,心口轻轻疼了一下。
是很好。
所以发现背叛那天,我才会独自哭。
也所以我才认真想过,给他一次机会,不是随口收下一笔钱就转身等着离开。
可那张照片,没法替现在的相处,变出一种我已经不喜欢的日子也能继续的理由。
我将它存进自己的旧相册,没有回话。
等到约定那天,去办最后的登记。
谢行洲来得很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材料,像怕少一张纸,就要让我再为他多等一回。
手续一项项办完,我们拿着各自的证件走出来。
他在台阶下停住,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意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轻松?」
我想了想,点头。
「是。有些事办完了。」
他眼里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一下裂开。
我看着他,眼睛也有些热,却没有改口说,没有,我也很舍不得。
人可以在告别时难过,也可以在走出一段消耗以后,真心觉得松了一口气。
我不需要只挑一种表情,给他看。
谢行洲低头,将证件收进袋子,手指抖了好几次。
「团团周末,我照原来的安排去接。」
我说好。
他又问,能不能最后抱一下。
我摇头。
不是故意让他疼。
是此刻的我,确实不想。
他站了很久,最后很慢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好好过。」
我看着他,认真应了一声。
「会的。」
我没有说你也是,也没有多留几分钟,直到这个分别显得足够温情。
司机的车停在路边,我走过去,自己拉开车门。
手机里,季明葭发来一张新挂好的画。
问我事情办完没有,下午来不来。
我回,来。
谢行洲在车外看着我,像还有很多话,最后却没有再追上来。
车开出去,我靠在椅背上,给自己挑了一首喜欢的歌。
不是什么重获新生的激烈时刻。
只是终于可以在接下来的下午,按自己的意思,去看一张想看的画。
12
搬回自己的房子以后,我先换了一张床。
原先那张也很好,是我结婚前挑的,睡了好多年。
这回看家具,试到一张软硬刚好的,我躺上去,甚至不太想起来。
季明葭站在旁边,问我是不是就这张。
我闭着眼点头。
她笑得停不下来,说买床买出你这副架势,店员都不敢催。
最后不仅买了床,我还挑了一把一直想放在窗边的椅子。
有些东西从前也买得起,只是日子有别的安排,随口一提,就放到以后。
现在我想要,就将那一小块地方空出来。
团团有自己的房间,玩具铺到地上,总有一条走过去不会踩疼脚的路,是阿姨跟他一起留出来的。
第一次来接孩子,谢行洲站在玄关,视线越过我,看见窗边那把椅子。
「你以前说过想买。」
我点头,把装好的小书包递给他。
「午觉刚醒,水杯放侧边。晚上八点前送回来,别带他吃太凉。」
他一一记下,接过去,没有再问椅子旁边,为什么只摆一只杯子。
这一次,他确实学会了到这里为止。
抚养费按协议约定的时间到账。我们约好按年支付,到孩子十八周岁,之后依法需要共同负担的事项另行处理。
那条转账消息下面,他没有再附一长段感情上的请求。
我核对后回复收到,收好记录,接着去挑周末要用的花。
钱归钱,孩子归孩子。
我们终于不再需要从一句普通的话里,绕去谈那些已经谈完的事。
有回团团从爸爸那里回来,抱着一条拼好的小船,问我,爸爸还能不能回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将包放下,坐到地毯上,跟他一样高。
「以后爸爸住自己的家,妈妈跟你住这里。你想他了,可以按我们说好的时间给他打电话,也可以告诉妈妈。」
他低头拨弄小船,想了一会儿。
「是我上次没记清楚叔叔的名字吗?」
我心里一紧,立刻握住他的手。
「不是。团团,爸爸妈妈的决定,跟你记不记得名字没有关系。」
他抬头,看着我。
「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负责。你不用替谁记住另一个人去了哪里,也不用想办法把我们哄好。」
我说得很慢,他才一点点松开捏着船头的手。
那天晚上,我将这段话告诉谢行洲。
他听完,许久没出声。
我也没急着替他接一句,孩子过两天就忘了。
有些影响,不能因为大人终于后悔,就当没有留下过。
「下回见面,你自己跟他说清楚。」
我将这件事交还给他。
周六送孩子回来时,谢行洲蹲在门前,叫住正往屋里跑的团团。
「爸爸上次问你的那些问题,不该问。你没有做错事,也不用替爸爸记那些。」
团团扭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不知道,也可以吗?」
「可以。」
他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有点哑。
「你就好好玩自己的。」
我站在旁边,等孩子进屋,才让他将手里剩下的衣服递过来。
谢行洲没有立刻走。
他望着屋里亮着的灯,低声问,能不能说一句跟孩子无关的话。
我看了眼时间,说一句。
他像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现在才明白,你是真的没别人。」
我没有接话。
他低头,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总想找出一个人。好像只要找到,就能说不是我把家弄没的。后来你什么也没做,连离婚都只是按自己的安排往前走,我才没处再找理由。」
楼上传来团团叫阿姨帮忙找积木的声音。
谢行洲下意识抬头,眼睛慢慢红了。
那是从前每天在家里都能听见的动静。
如今他站在门外,要先问一句,才好再多说几分钟。
「你原来是愿意跟我过的。」
他说得很轻。
我点头。
这一回没有安慰,也没有否认。
我确实愿意过。
连生日那晚,看清他做的事以后,都没有一口断定,以后的每一天一定坏到底。
是他亲手将那一次愿意,也消耗完了。
「现在我想这样过。」
我将门边团团踢歪的小拖鞋摆好,抬眼看他。
「刚才那句话,说完了。」
谢行洲嘴唇抿紧,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门合上时,我听见他在外面,很低地说了一声好。
我没有再开门。
团团从楼梯上下来,举着一块拼错的积木叫我。
我换好鞋,过去跟他研究,那两片到底该怎么接。
13
三十一岁生日之前,季明葭问我,今年准备怎么过。
我翻着日历,发现当天正好有空,便订了一家喜欢的餐厅。
不算什么盛大的安排。
爸妈,几个朋友,还有团团,吃顿饭,吃我想了一阵子的那款蛋糕。
礼物我提前买好了。
一幅画,第一次看见就很喜欢。那天还有别的事,没来得及问,回家以后又惦记,索性第二天自己去了。
付款的时候,店员问要不要写赠言。
我想了想,说不用,收件人写钟意遥就行。
名字写在卡片上,工工整整。
我看着,心里很舒服。
不必猜是哪一句暗语,也不用翻到背面,确认这个惊喜究竟属于谁。
画送到那天,我跟季明葭挪了两次位置,最后放在窗边那把椅子旁。
她往后退几步,问我会不会太偏。
我坐下,靠进椅背里。
从这里抬头,刚好能看清。
「我看着正合适。」
她便笑,说那就别挪了。
这一年,艺术空间照常有忙的时候,也有空着喝一下午茶的时候。
有场展的布置效果不理想,我们拆了重来,我跟季明葭各出了些钱,忙到晚上九点,最后坐在地上分一盒热腾腾的炒饭。
也有好消息。
新来的年轻画家卖出第一幅画,来找我们,说想请一顿饭。我替她挑了一家价钱不贵、味道很好的店,她捧着菜单,终于敢安心点自己喜欢的菜。
我喜欢这些具体的事。
做好了高兴,出了问题就一起改。
钱和时间够用,父母身体不错,孩子偶尔调皮,也总有让我笑出来的时候。
生活里当然不是从此一件烦心事都没有。
可那些烦心事,都有各自的地方,不会再从床边、手机、孩子嘴里,同时围过来,问我为什么还能这么高兴。
生日当天,团团原本该跟爸爸待到下午。
我提前跟谢行洲改好时间,让他送孩子到餐厅门口。
他到得很准。
团团从车里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纸袋,急急忙忙往我手里塞。
「我做的!爸爸只帮我剪了一个边,别的都是我做的!」
里面是一张卡片。
画着我和他,还有外公外婆。我的裙子涂了很浓的红色,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妈妈生日快乐。
我蹲下来,仔细看完,亲了亲他的脸。
「真好看。妈妈回去放在床头。」
团团高兴极了,转身去找站在门内的外婆。
谢行洲还站在车旁,看着我。
他穿得很整齐,手里却没有抱一大束需要我当众处理的花,也没有从后备箱拿出什么东西。
「生日快乐,意遥。」
我说谢谢。
他望了一眼玻璃门内。
季明葭正举着菜单朝我招手,爸爸已经替团团倒好温水。服务员抱着预订的花往桌边走,浅粉色,都是我提前挑的。
谢行洲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勉强,眼角很快红了。
「你去年也是这样安排的。」
去年我也挑了花,订了菜,盼着在喜欢的人面前,好好过自己的生日。
只是那晚多出一张不属于我的卡片。
我看着他,没有顺着回忆讲下去。
他忽然叫住我。
「我一直以为,以后每个生日,都能坐在你旁边。」
我停下脚步。
「那个位置,我去年还给你留着。」
他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抬手按住眼角,半天没有放下。
我没有等他擦干。
「他们等我吃饭了。」
他点头,侧身让开一点,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问,团团明天的兴趣课是不是照常。
我说照常,具体安排群里确认。
他应好。
我便转身,推开餐厅的门。
里面暖和,走了两步,妈妈将我叫过去,把杯子往我手边挪。
「先喝口水,别一回来就顾着说话。」
团团挤到我旁边,问刚才的卡片,他能不能再添一只小狗。
我说当然能,但先吃饭,画笔回家拿。
他认真点头,又问蛋糕什么时候来。
季明葭笑着说,你妈妈还没着急,你倒先惦记上了。
等菜的间隙,有朋友提起,下个月有个熟人回国,人很不错,要不要见一面。
我想了想,问她会不会影响我们原定的海边旅行。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倒在椅背上。
「你还真是一点不耽误自己玩。」
我也笑。
吃饭认识一个人,可以以后再安排。好天气、订好的房间,还有我想去的那片海,都不该因为临时多出来的一种可能,就往后排。
至于会不会再喜欢谁,等遇到了再说。
眼下我把菜单上漏掉的那道菜补上,让服务员将蛋糕送进来。
蜡烛点起,团团在旁边催我闭眼睛。
我照做了。
许完愿,吹灭蜡烛,周围响起掌声。
妈妈问我许了什么。
我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希望爸妈健康,团团平安,自己继续有兴致,去做想做的那些事。
服务员拿来刀,我接过,先切下一块。
草莓最多,奶油也厚,是我挑蛋糕时,特意让人做出来的那一角。
团团睁大眼睛,刚想开口,又想起今天谁过生日,立刻改口。
「这块给妈妈!」
我笑着将盘子放到自己面前,拿起叉子。
「好,归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