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三开学是八月,教室里还有一股暑假晒过头的味道。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子朝西,下午的太阳能一直照到我的胳膊上,把桌子晒得发烫。
我叫顾秋,在这个年级排第四百六十二名,全年级四百八十个人。
分座位那天,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说,这个学期开始,座位不固定了,按月考名次排,第一名先挑。
教室里响起一片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布。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四百六十二名,我大概会一直坐在这个位置,坐到高考。
教室里的座位表贴在讲台边上,一张A4纸,用透明胶粘着,边角已经卷了。
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半个班。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讲暑假去了哪儿。
我站在讲台边上找自己的名字,座位表贴在讲台旁边,一张A4纸,边角卷起来了。我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二十七行,找到了顾秋两个字,后面写着一个数字:四十六。
四十六号,最后一排靠窗。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窗台上有上一个学生留下的半个橡皮,硬得像石头。
我把橡皮扫进桌洞,坐下来。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位置我一坐就是两个月。
桌洞里的东西我一直没清,除了那个橡皮,还有一张公交卡,一张被揉过的试卷,半截铅笔。
开学那天的教室有一股旧粉笔味,混着夏天的汗味。窗台上有一台风扇,转起来晃,晃得人心烦。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张座位表。它贴了一个学期,边角先卷起来,后来整张脱了,有人拿透明胶重新粘上,粘歪了。
那一页上四十六个名字,我数过。从第一个到第四十六个,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小数字,那个数字决定了你坐在哪儿,也决定你抬头能看见谁的后脑勺。
老周家访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高一,第二次是在高三的十一月。
第二次他没打招呼,晚上八点直接上门。我在家里写作业,听见敲门,开门一看是他,吓了一跳。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说,路过,来看看。
我让他进来。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下,看见桌上摊着的错题本,说,你还真抄。
我说,抄。
他说,抄了多少。
我说,五百多道。
他翻了两页,没有说话,翻完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得很正。
大学图书馆有六层,我进去的第一天就往最高一层走。
那层人最少,靠窗有一排长桌。我挑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抬头看见窗外的树。
我忽然发现,我坐的位置还是靠窗,还是最后一排。我笑了,笑了很久。
那张座位表脱下来以后,我在背面写过一次名字。写了一行,又擦掉了。
我后来查过那间教室的尺寸,长十二米,宽八米,五十六张桌子。最后一张桌子离讲台十米零八。
十米零八,走过去要十二步。我那时候觉得那是一段很长的路。
十二步,我数过一次。从最后一张桌子走到讲台,正好十二步。我那时候想,这十二步,我要走一百天。
十米零八的距离,我用一百天走完了。
2
老周叫周建国,教数学,四十多岁,讲话慢,讲题快。
他有一句口头禅:你们现在吃的苦,是将来吃饭的资格。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班没有人接话。
他还有一个习惯,每天早读前在走廊上站五分钟,看着学生进教室。谁迟到了,他不骂,只说一句:明天早点。
我迟到过一次,是因为我妈的摊子出了事。他说,明天早点。我说,嗯。
那天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句话比骂人还难受。
他讲题的时候会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圈,说,这个圈就是考点。我们都笑,他不管。
老周每天早读前在走廊上站五分钟。他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楼梯口,所有上楼的人都要从他面前过。
他手里不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上来的学生。有学生打招呼,他点头;有学生低头走过去,他也不叫。
有一次我迟到,从他面前过,他没有看我。等我要进门了,他才说了一句:明天早点。
我回头看,他已经转过身去,看下一个上来的学生。
这个人有一种本事: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也记得每个人的名次。他上课提问从不按学号叫,他叫名字,而且只叫那些上次考试退步的人。
我在他的名单上待了一整个学期。
他讲过的题我后来都记着。他有一句话我记了三年:你们现在觉得难,是因为你们还没难到真的地方。
老周讲题的时候,粉笔会在黑板上顿一下。他顿的那一下,就是这道题的要害。我后来学会了听那一声顿。
老周在走廊上站的那五分钟,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五分钟。他不喝水,不看手机,就那么站着。
有一回下雨,他站在走廊里,肩膀上落了一层雨点。我从他面前过,他说,伞呢。我说忘了。他把自己那把伞递给我,说,明天还。
第二天我把伞还他,他说,放那儿吧,我不用。
我妈那天不在家,出摊去了。老周等了半小时,说,等你妈回来我再说两句。
我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进门看见老师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赶紧把围裙解了。
老周站起来,说,嫂子,别忙,我说两句就走。
他说,顾秋这孩子,成绩上来得稳,她还有空间。
我妈说,她是不是不够用功。
老周说,她够用功了。您别再说她。
我妈说,我就是怕她不上心。
老周说,她上心。您看她抄的错题,一天十九道。
我妈那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
军训的时候我晒得很黑,室友说我像从地里刨出来的。
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山东的,一个四川的,一个本地的。本地那个女孩姓林,说话软,第一天就把零食分给我们。
熄灯以后我们聊天,聊家乡,聊高考,聊为什么来这儿。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因为我妈让我填远的。
她们都笑了,说,你妈真狠。
我说,我妈不狠,我妈怕我留下。
老周那把伞是黑格子的,伞骨有一根断了。我用了三天,还他的时候把断的那根修好了。
老周站走廊那五分钟,有一回被校长看见了。校长说,你天天站这儿干什么。他说,看人。
校长说,看什么。他说,看谁在跑,谁在走,谁在拖。
他看人的时候不笑。可他记得谁昨天迟到,谁前天没交作业。
3
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初。
考完那天,毛小雨拉着我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她说,你考得怎么样。
我说,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
她说,我也空着。
毛小雨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她成绩比我好一点,排四百名左右。她笑起来眼睛弯,说话快,走路也快。
成绩出来那天,我四百五十三名。
进步了九名。我盯着成绩单看,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九名这个数字很可笑。
按名次排座位,我挑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我坐下的时候,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我一眼。
成绩单是打印的,一张一张裁开,裁得很不齐。我拿着自己那张,纸边是斜的。
第一次月考那天下了雨。
考数学的时候,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响。我做到第十九题,看了一遍,不会;第二十题,也看不出来。
我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雨。雨把操场上的旗子打得贴在杆子上。
我在心里算:前面十七道题,我大概对十一道。后面三道,我一道都不会。
交卷的时候,前排的同学在收卷子,我听见有人说,这次的压轴题是竞赛题。
我把答题卡交上去,走出教室。雨还在下,走廊上有积水,我踩过一脚,鞋湿了半只。
考完试的走廊总是很吵,大家对答案,有人笑,有人不说话。我从来不对答案。
第一次月考的数学卷子我留了两年。卷子上的红笔字写着:第十八题空,第二十题空。老师的字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先把最后两道题看了。
一道是函数,一道是数列。我看了一遍,都没有头绪。我把笔转了两圈,开始做第一题。
做到第十七题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我把最后两道题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头绪,就空着了。
交卷的时候,前面的同学在翻卷子,翻得哗哗响。我心里想,人家是真会。
后排的日常是这样的:有人在桌洞里藏手机,有人在课本里夹着小说,有人趴着睡,有人传纸条。
纸条从第三排传到最后一排,中间要过五六双手。上面写着什么,我从来不看。
有一回一张纸条传到我手里,我打开看了,上面写着:顾秋是不是在补课。
我把它传下去,没有写。
第一次看海是大一国庆,我一个人坐公交去的。
海在城市的东边,坐了一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我还没看见海,先闻见了味道,咸的,腥的。
我走到堤上,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水,一直铺到天边。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
我那时候想,这就是海。我用了十八年才看见它。
数学卷子我留到高三毕业。卷面上的红笔字后来褪了色,变成淡红。
第一次月考之后,我把卷子折起来放进包里。折的时候是三道折痕,把错题折在最里面。
那张卷子后来一直在我包里,跟着我走了三年。
那张卷子后来被我扔了,扔之前我把错题抄进了本子里。
卷子上的三道折痕,后来有一条裂了。
4
毛小雨挑到了倒数第三排。
她说,秋秋,咱俩离得远了。
我说,隔两排而已。
她说,两排就是十六个人。
她说完自己笑了。
那天晚自习,我看着前面一排一排的后脑勺,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坐在这儿等着被淘汰。
教室的倒计时牌是新挂的,红色的数字,写着三百零二天。
我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像一只眼睛。
倒计时牌是铁架子,数字是塑料片,每天有人去换。值日生换错了两次,把一百二十八换成了二百一十八。
考完那天毛小雨拉着我去吃麻辣烫。
她说,你数学最后两道题写了吗。我说没写。她说她也没写,但是她在第二道题上写了一个公式,说不定能给一分。
我们坐在校门口那家店里,老板认得她,多给她加了一勺辣。
她说,秋秋,你想考哪儿。
我说,没想过。
她说,我想去南京,我表姐在那儿读大学,她说那边有梧桐树。
我说,梧桐树有什么好的。
她说,好看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一个人能有想去的城市,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那时候连想都不敢想。我只想着这个月的房租,我妈的摊子,还有下个月的月考。
那家麻辣烫店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本店概不赊账。毛小雨说她赊过一次,被老板追了半个月。
麻辣烫店的老板叫王叔,他有一台小电视,永远开着体育频道。那天在放足球,他一边煮一边骂后卫。
王叔的店里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层油,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把辣椒油放在一个搪瓷缸子里,缸子上印着一个红双喜。
毛小雨每次来都要加三勺辣,加完脸就红。她说,吃辣能提神。我说,吃辣能流汗。她说,流汗也是提神。
那天我们吃到天黑,店里的灯是黄的,照得人脸上都发暖。
我的自卑是从初中带来的。
初一那年分班,我被分到最差的一个班。班主任在开家长会上说过一句:这个班的孩子,将来能上高中的不多。
我妈回来说了这句话。她说,秋秋,你得上。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上,什么叫不上。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妈看我的眼神变了,变紧了。
我给妈打电话,说,妈,我看见海了。
她说,大不大。
我说,大,看不到边。
她说,那水是咸的吗。
我说,咸的,我尝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笑得有点喘。她说,你这孩子,什么都敢尝。
我说,妈,等我放假回去,我带你来。
她说,行,我等着。
王叔的搪瓷缸子后来被他儿子扔了,说太旧。王叔又捡回来,放在灶台边上。
王叔的麻辣烫里有一种粉条,很宽,煮久了会断。他说那粉条是从老家带的,一年只带两箱。
毛小雨最爱吃那个粉条,一碗能夹四筷子。
两箱粉条运来的时候,王叔会搬一张凳子坐在门口,一根一根挑,挑出断的。
5
九月中旬,毛小雨拉我去自习室。
自习室在图书馆三楼,晚上开到十点半。
我们进去的时候,靠窗那排坐满了。毛小雨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人,说,那是陈既白。
陈既白是年级第一,从高一到高三,没掉过第一。他个子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
他坐在那儿做题,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
我说,他那本子是什么。
毛小雨说,错题本,他的错题本能出书。
我笑了一下。笑完我忽然想到,我连错题本都没有。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有一台旧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尘味。冬天不开,夏天开到十六度。
陈既白的错题本我借来看过一次。
是毛小雨帮我借的。她说,就借一晚上,别弄脏了。
那本子有一百多页,每页分成两栏:左栏抄题干,右栏写错因。错因写得很短,有的时候只有五个字:概念不清。
我翻了十页,发现他连最简单的题都抄。第一页上有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那种我闭着眼都会做的题。
我问毛小雨,他为什么连这个也抄。
她说,他说过,错一次就抄一次,不管多简单。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我那时候才明白,我跟他差的不是脑子,是把每一道错题都当真的态度。
他的本子我没有抄,我只是看了。我知道我可以照着做,但我不想变成别人的样子。
陈既白的本子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他说他留着写高三最后一百天的错题。他说,前面的都抄完了,后面的还没发生。
陈既白的本子上,错因那一栏写得很狠。有一页上写着:粗心。下面又写一行:不是粗心,是不会。
我看了很久。我从来没有在本子上写过这样的话。我写的是,不会,或者,算错。
我那时候才明白,一个人对自己狠,才叫真的在学。
毛小雨家请了家教,一个大学生,一小时八十。她妈说,钱花在补课上最值。
她跟我说过,她一个月的补课费是八百。
我说,八百。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妈一个月收摊回来能挣一千二,扣掉本钱,剩六百。
她愣住了。她说,秋秋,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
我们后来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大二我开始做家教,一小时六十,一周三次。
教的是一个初三的女孩,数学不好,做题毛躁。我第一次去她家,她妈说,老师,您多费心。
我说,我不是老师。
她说,都一样。
我教了半年,那女孩从七十分考到了九十分。她妈给我包了一个红包,我没收。
我说,她考好了,我就高兴。
陈既白的本子借我看的那晚,我抄了一段他的话,抄在自己的本子上:错一次,抄一次。
陈既白那个本子的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用了三年,换过两次封皮。
我那时候想,一个人能把一个本子用到这个地步,成绩好是应该的。
他换封皮的时候用胶带,一圈一圈缠,缠得很齐。我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6
我妈在夜市摆摊,卖炸串。
她的摊子在城东的夜市口,一个小推车,一口油锅,一箱饮料。
我爸在我初二那年走了,去了南方,一年打两次电话。
我妈一个人带我,白天在家串串,晚上出摊,收摊回来常常是凌晨一点。
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她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们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有一句话她每天都说:饭在锅里。
夜市的灯是串起来的,一盏一盏,从街口到街尾。我妈的摊在第七盏底下,她说那位置好,人多。
我妈的摊子在夜市第七盏灯底下。
她说那位置好,人多。她的摊子前面永远有三四个人等,她一边炸一边跟人说话,说这个三块,那个两块,辣椒自己加。
她炸串的时候不抬头,眼睛只盯着油锅。油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也不躲,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一下。
有一回我问她,妈,烫不烫。
她说,烫习惯了就不烫了。
她那双手我小时候拉过,是软的。后来我再拉,就觉得硬,指头上有茧,虎口有一道旧疤。
我妈的围裙是蓝布的,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她说那是她第一天出摊的时候弄的。
我妈出摊前会把头发扎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那根皮筋断过两次,她都用透明胶缠上接着用。
我妈的摊子前面有一个塑料凳,是给等的人坐的。凳子的一条腿短,坐上去会晃。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坐上去,晃了一下,我妈赶紧扶住,说,您慢点。老太太说,你这凳子得修。我妈说,明天修。
那个明天修了很久,一直到摊子被收走,凳子还是晃的。
夜市最难对付的是喝醉的人。
有一回一个醉汉站在摊子前面,说,你这个串多少钱。我妈说,三块。他说,两块。我妈说,三块。
他把手伸进油锅旁边的盘子里,抓了一把串。我妈拦了一下,他推她,她退了两步,撞在推车上。
我从后面出来,站在她前面,说,叔,三块钱,我先给你炸。
他看了我一眼,掏了三块钱,扔在台子上,走了。
我妈那晚没有骂人,只说了一句:做买卖不能跟人吵。
我给毛小雨写过一封信,手写的,三页。
我在信里写了大学的样子,写了海,写了我还在抄错题,只是抄的是大学的题。
她回了一封,两张纸,字很小。她说,南京的梧桐树真好看,秋天满街都是叶子。
她说,秋秋,我有时候还想高三,想那个暖气坏了的晚上。
我妈那根皮筋后来断了第三次,她没有缠,换了一根红的。她说红的喜庆。
我妈在夜市站一晚上,腿会肿。她回家把脚泡在盆里,泡十分钟,水凉了。
有一回我给她换热水,她睡着了,脚还在盆里。我把她的脚捞出来擦干,她醒了,说,几点了。
那盆水凉了以后会有一层薄薄的水气。她睡着的时候,水气落在她的裤腿上。
她泡脚的时候会闭上眼睛,眉头松开一点。
7
我妈摔过一次,是在九月。
那天夜里下过雨,夜市的地滑,她推车的时候车轮陷进了一个坑,人跟着车倒了,膝盖磕在台阶上。
我接到电话赶到夜市,她坐在马路牙子上,裤腿湿了,膝盖肿起来一块。
她说,没事,皮外伤。
我说,去医院。
她说,去医院得多少钱。
我把她扶起来,她的胳膊很细,我一只手就能抓住。
那天夜里我把她扶回家,给她擦了药,坐在床边看她的膝盖。她睡着了,嘴里还在说什么,听不清。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件事:四百五十三名,能换多少钱。
她膝盖上的伤好得很慢,结痂的时候痒,她老用手去抓。我说别抓,她说忍不住。
她摔倒那晚,我背她上楼。
我们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她趴在我背上,说,放下我,我自己走。
我说,你别动。
她说,我沉。
我说,不沉。
我背着一个人上五层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腿开始抖,走到四楼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她在背上说,秋秋,歇一下。
我说,不歇。
到了五楼,我把她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自己蹲下来,蹲了很久。她伸手摸我的头,说,我闺女力气大。
我那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掉在地上,她没看见。
她摔倒以后,膝盖上贴了一个星期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卷起来了,她也不换。
背她上楼那天,她的鞋掉了一只,我回头捡起来,塞进自己兜里。后来那只鞋我放在她床边,她找了半天。
我背她上楼那天,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那盏是亮的。我们在三楼停了一下,她喘,我也喘。
她说,秋秋,你以后别干这种活,太累。
我说,那你以后别摔。
她笑了,笑声在楼道里荡了一下。她说,你这孩子,嘴厉害。
我进步之后,第一个来问我的同学是学习委员。
她拿着一本练习册,说,顾秋,这道题你怎么做的。
我看了那道题,想了半分钟,说,我是这样想的。
我把思路讲了一遍,讲完她说,哦,这样啊。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我从来没有被人问过题。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忽然有了用处。
第一个暑假我回家,我妈的摊子搬到了小区门口。
新位置有棚子,不淋雨,还接了一个小灯泡。她的生意比在夜市好,一天能卖两百多串。
我帮她出摊,站在油锅前。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说,你手生。
我说,我练练。
她说,你练什么,你以后不干这个。
她那只鞋我放在床边,她第二天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底下找到,说,谁放的。
我背她上楼那次之后,她再也不让我等她收摊。她说,你回去睡,我自己能上。
可她腿上有伤,上楼要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有一回我在窗口看见她挪到三楼,停下来喘了半天。
她扶栏杆的手背上有一块旧疤,是很多年前被油烫的。
8
从那天起,我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每天晚自习结束,我不走。我在教室里多留四十分钟,把当天所有的错题抄一遍。
抄的时候我不写答案,只抄题干和我错的那一步。
第一次抄,我抄了十九道题,抄到十一点,教室里只剩我和看门的老大爷。
老大爷扫地的时候说,姑娘,这么晚。
我说,马上走。
他说,灯我给你留着。
我把最后一页抄完,关上灯,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很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大爷姓孙,六十多岁,扫地的时候哼京剧。他哼的是空城计,我听了两个月才听出来。
抄错题的第一夜,我抄到十一点。
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管有一根是坏的,一闪一闪。我把错题一道一道抄下来,抄到第九道的时候手开始抖,抄到第十三道的时候,眼睛有点花。
我停下来,把笔放下,揉了揉手。
窗外的操场上有一盏灯亮着,是保卫室的灯。远处有几声狗叫。
我看了看表,十点四十。我本来打算十点半走的。
我把最后六道抄完,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到楼梯口,看见孙大爷正在楼下扫地。
他抬起头,说,姑娘,这么晚。
我说,马上走。
他说,灯我给你留着。
孙大爷扫地的时候会把我的门留一条缝,说怕我出来黑。他扫完地会坐在楼梯口抽烟,等我走了才锁门。
孙大爷的扫帚是自己扎的,用了三年,竹条都磨圆了。他扫地的时候不说话,扫到教室门口会停下来,等我收拾书包。
孙大爷扫地有个顺序,从东头扫到西头。扫到我们班门口,他会停一下,把扫帚靠在墙上,进屋看一眼。
他不催人,只说一句:几点了。
我们就开始收书包。有一次我抄到十一点半,他进来,说,几点了。我说,十一点半。他说,哦,那你抄吧。
他就站在门口等着,站了二十分钟。
有人求陈既白讲题,他说不。
那个男生说,你讲一下怎么了。
他说,我讲不明白,你自己看去。
男生骂了一句走了。陈既白继续做题,头都没抬。
我那时候觉得他高傲。后来我明白,他不是高傲,他是知道自己讲不明白。有的人会做不会讲,讲了反而误人。
暑假我去了一趟高中。
学校在放假,门开着,孙大爷在扫操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是三班的。
我说,对。
他说,你考上大学了。
我说,考上了。
他说,好,好。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跟我聊了十分钟。他说,现在教室换了灯,亮多了;走廊的声控灯也修好了。
孙大爷扫地时会把废纸堆在墙角,每周卖一次,一次五块钱。他说那是他的烟钱。
孙大爷的烟是两块五的,一天抽三根。他说抽多了费钱,也伤身。他说他这岁数,抽三根正好。
他烟抽完会把烟头摁在墙角的砖上,摁灭了才走。墙角那块砖上有一片焦黑。
那块砖后来被换掉了,换了一块新的。孙大爷说,新砖不好摁,烟头摁不灭。
9
错题抄了一个月,抄满了两个本子。
十月月考,我四百一十名。
进步四十三名。我在成绩单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热。
毛小雨掉了三十名,她排四百三十。她看着成绩单,说,我最近看不进去书。
我说,我也是。
她说,你进步了。
我说,运气。
她说,不是运气。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点什么。
毛小雨掉名次那天,她坐在座位上没动,一节课换了三种坐姿。我知道那种坐姿,是坐不住。
一个月后的成绩单,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我从上往下数,数到四百一十,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第二遍我从下往上数,数到第七十,看见了;第三遍我拿笔尖点着,一个一个点。
四百一十名。
我在成绩单前面站了很久,忽然觉得手心是热的。
我想给毛小雨打电话,可我看她的名次,四百三十。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有打。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一个月,四十三名。写完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夹在错题本的第一页。
我数完第三遍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找着了?
我把那张纸夹在错题本第一页,后来翻本子的时候总能看见。纸角已经软了,字有点褪。
四百一十这个数字,我记了很久。我在本子上写过一遍,又在纸上写过一遍。写的时候我很小心,怕写错。
我后来想,我记住的不是这个数字,是那天下午阳光照在成绩单上的样子。纸是白的,光是黄的,数字是黑的。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可以往前。
我的错题本被水泡过一次。
是下雨那天,我的书包漏了,水顺着雨伞流进去,把第二本泡了一半。我把本子拿出来的时候,纸已经软了,字迹糊成一片。
我坐在教室里,把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用书压着。压了两天,纸干了,字还能看,就是皱。
毛小雨说,重抄吧。
我说,不重抄,皱的也认。
我把我的错题本送给了一个高三的女孩。
她是我邻居家的孩子,成绩中等,坐在最后一排。她妈跟我妈熟,托我说两句。
我把本子给她,说,你抄,一天抄十道。
她说,抄有用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抄了,我就从最后一排坐到了第三排。
她抱着本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谢谢姐。
四百一十名那天,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格子,标了一个点。后来我每进步一次,就在那条线上加一个点。
那个点是我画的第一个点,在四百一十的位置。后来我在三百八十四、三百四十二、二百零三、一百零六的位置都画了点。
画完那五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斜线。我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河。
那条河一样的线,我后来画过一次在纸上,用尺子比着。比着画出来的线,没有手画的直。
那条线上的五个点,我数过很多次。四个间隔,三个大跨,一个小跨。最大的那一次,跨了八十名。
10
十月月考后,座位重排。
我挑到了倒数第五排,靠中间。
前面那个位置,是一个叫李昊的男生,他回头说,顾秋,你上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是怎么上来的。
我说,抄错题。
他说,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我抄了一个月。
他说,那我也抄。
第二天他真的买了一个本子,抄了三天就停了。他说,太累。
我没说什么。我知道那种累,抄到第十道题的时候,手会抖,眼睛会花,心里会想:这有什么用。
李昊的本子买了三天就扔在桌洞里。我后来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第一页写了七道题,后面全是空白。
李昊问我怎么上来的,我说抄错题。
第二天他真的买了一个本子,红皮,五块钱。他抄了三天,每天十道。
第四天他不抄了。他把本子扔进桌洞,说,太累。
我说,是累。
他说,你不累吗。
我说,累。但是我妈比我累。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话挺扎人的。
我说,我不是扎你,我是说我自己的事。
他后来没再抄,也没再问我。他上课的时候趴着睡,睡得打呼。有一回老周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李昊后来考上了体校。他走的那天,把那个红皮本子给了我,说,给你留个纪念。
李昊走的那天,把红皮本子塞给我,说,你留着,说不定有用。我说,你带走吧。他说,我带走了也不会写。
李昊那个红皮本子,我后来用过。我把它拆开,把里面没写的纸撕下来,订成一个小本子,专门抄公式。
他知道了,说,你真会过日子。
我说,你买的纸,别浪费。
他说,你怎么这么会说。
我说,我妈教的。
图书馆三楼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有一次我在那儿做题,校长来了,坐在我旁边看了十分钟。
他问,你是高几的。
我说,高三。
他说,这么晚还在。
我说,抄错题。
他说,好。
他就说了一个好字,站起来走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校长。后来我在校会上看见他讲话,才知道。
老周退休是第二年的事。
他退休那天学校开了一个小会,我去不了,托人带了一束花。花是康乃馨,我在花店挑的,挑了最便宜的。
后来他给我发微信,说,花收到了,太贵了。
我说,不贵。
他说,顾秋,你以后当老师吗。
我说,可能吧。
他说,那你记住一句话:别急着骂学生,先看他坐在哪儿。
李昊那个红本子我用完了,最后一页写着两个字:谢谢。是我写的。
那两个字我写在本子最后一页,写完把本子还给他。他还回来过一次,说,你怎么写了这个。
我说,用了你的本子,总得说一句。
他说,你这人真是。
他说你这人真是,后面还有半句,他没说。我也没问。
11
十一月月考,我三百八十名。
那天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我站着。他把成绩单摊开,用一个手指点着我的名字,说,顾秋,你这个进步有点快。
我说,我抄错题。
他说,抄错题的人多,进步四十名的少。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
他说,你抄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我明白他说的抄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有。
他看了我很久,说,好,我信你。但是下次考,如果掉下来,我会再问你一次。
我说,那我考上来呢。
他说,那我给你道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说,这个给你。
纸上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写了满满一页。
老周办公室里有一盆仙人掌,长得歪。他说那是他女儿送的,养了六年,没死。
老周办公室里那盆仙人掌,长得歪,一边高一边低。
我问他,这盆怎么歪了。
他说,晒的,一边见光多,一边见光少,就歪了。
他说,这是我女儿送的,她上大学走之前买的,说让我养着,别老想着学校的事。
我说,养了几年。
他说,六年。
他说,你看它歪着也活着,活得还挺结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个。我那时候站在他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张数学题的纸,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在告诉我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他女儿考的也是师范,学的数学。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擦那盆仙人掌的玻璃。
他女儿学的是数学教育,毕业以后回县城当老师。他说,她教初中,学生喜欢她。
老周那盆仙人掌,我后来见过它开花。花是黄的,很小一朵,开在歪的那一边。
他说,这东西一年开一次,开一天。
我说,那挺亏的。
他说,不亏,它开的时候我在。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磕了一块。
高考前两天我发烧了。
三十八度七,浑身发软,坐在桌前看书,字在纸上晃。我妈给我买了退烧药,又煮了一碗姜汤,逼我喝下去。
她坐在床边,说,你要是考不好,妈不怪你。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我不怪我自己才怪。
她叹了口气,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妈来学校看我,是十一月初。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我去接她,看见她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给我带的咸菜和腊肉。
她说,怕你在学校吃不好。
我说,学校食堂挺好。
她说,食堂的菜不咸。
我们走在学校的路上,她一直看,看楼,看树,看骑车的学生。她说,这学校真大。
仙人掌开的那朵黄花,我拍了照。照片糊了,因为手在抖。老周说,你拍它干什么。我说,记着。
那朵黄花我后来忘了存哪儿。手机换过两次,照片全没了。可我还记得它的样子:很小,五瓣,开在歪的那一边。
我记得它开在歪的那一边,因为那边见光多。老周说过,见光多的那边长得高。
12
调座位那天,我坐到了第三排。
第三排靠窗,窗子朝东,早上有太阳。
我坐下的时候,后排有人说了一句:四百六十二,两个月就到第三排。
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他抱着胳膊,笑得很轻。
我没有说话。我把书包放在桌洞里,把书摞好,把错题本摊开。
那天我做了三套英语完形,做得手都酸了。
下晚自习的时候,我从他桌边走过,说了一句:我四百六十二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没回答。
后排那个男生叫赵一鸣,体育生,跳远能跳六米。他后来跟我借过一次错题本,借了一天就还了。
我被调到第三排那天,赵一鸣说了一句话。
他说,四百六十二,两个月就到第三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就是随口一说,说完还笑了一下。
可我那一天都不舒服。我坐在第三排,觉得后背有几十双眼睛。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回头对他说了一句:我四百六十二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说,我三百九。
我说,那你厉害,两个月掉了六十九名。
他没说话,脸有点红。我说完这句自己也后悔了,转过身去,心跳得很快。
放学的时候他从我旁边过,说了一句:顾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赵一鸣家里是开超市的。他说他考不上大学就回去看店。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我听着却有点羡慕。
赵一鸣的超市在他家楼下,三十平米,卖烟酒零食。他说他爸一天守十二个小时,一年只休三天。
赵一鸣那句话,我后来跟他道过歉。我说,那天我说话不好听。
他说,没事,我说话也不好听。
他说,顾秋,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就是嘴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这个人记仇。
我说,我不记仇,我记事。
他笑了,说,那你记着吧。
那天夜里她守了我一夜,每隔一小时进来一次,摸摸我的额头。
我半睡半醒,听见她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很轻。她大概是怕吵醒我,连水都不敢大声倒。
天亮的时候我退了烧。她眼睛下面有两片青。
我说,你去睡。
她说,我睡不着。
她说,秋秋,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你一个。
她只住了两天。第二天我带她去看海。
她站在堤上,看了很久,说,这水怎么不动。
我说,海就是这样,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动。
她说,那底下有多深。
我说,不知道,反正很深。
她把手伸到栏杆外面,让风吹了吹,说,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看见海。
我说,妈,以后每年带你来。
她说,别,路费贵。
赵一鸣的超市后来装了空调,装在人字梯上,他站在梯子上接线,接了两个小时。
赵一鸣装空调那天,超市里的人都在门口看。他从梯子上下来,手上全是灰,说,凉了。
他爸试了试,说,真凉。
他说,爸,以后夏天不用扇扇子了。
他爸扇扇子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扇得很快。有了空调那天,他把扇子放在柜台上,放了一整个夏天。
那把蒲扇后来被虫蛀了一个洞。他说,还能扇。
13
毛小雨的事,是在十一月下旬爆的。
她连续两次月考往后退,她妈打电话到学校,说我们家孩子是不是早恋了。
老周找她谈了两次,她出来眼睛是红的。
那天中午她跟我说,秋秋,我不想学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学不动了。我坐在那儿,一天做三十道题,转头就忘。我妈说我没出息。
我说,我妈也说过。
她说,你妈是卖炸串的,她不懂。
我停了半秒。我说,她确实不懂。可她每天凌晨一点收摊。
毛小雨没说话,眼睛看着别处。
那天下午我们没坐在一起。
毛小雨的妈在银行上班,说话很讲道理。她打电话给老周的时候,用的是免提,隔壁办公室都听见了。
毛小雨她妈打电话那天,用的是免提。
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她说,周老师,我家小雨是不是早恋了,她最近成绩往后退,天天晚上十点才回家。
老周说,没有早恋,她就是在教室学习。
她妈说,学习能学到那个地步吗。
老周说,能。
她妈说,我不管,你把她调回来,让她坐前面。
老周说,座位是按成绩排的。
她妈说,那就让她好好考。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着,听见这些话,忽然替毛小雨难受。她妈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她好,可每一句都像一根绳子。
她妈后来还是把她调到了第一排。她坐在第一排,我坐在第三排,我们中间隔了两排人。
毛小雨调回第一排之后,我们中午还是一起吃饭。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吃得很快。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毛小雨那阵子瘦了很多。她的校服袖口空出来一圈,手腕细得像根棍。
我问她,你吃饭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她说,忘了。
我把我的饭分给她一半,她不要。我说,你不吃我就扔了。她才接过去,低着头吃。
她吃完说了一句:秋秋,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会没用。
进考场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在门口排队,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我把准考证捏在手里,捏得塑封袋都起了褶。
监考老师念规则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想到第三遍,我忽然想通了:考不好就考不好。我已经抄了七百道错题,我把我能做的做完了。
想通的那一刻,心跳慢了下来。
大三我开始做兼职辅导员,带一个大一的班。
班里三十九个人,有一个男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作业不交。
我找他谈过一次,他说,老师,我学不进去。
我说,你先别管学不学得进去,你明天早点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早来的人,坐得靠前。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说,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说,我高中的班主任。
毛小雨瘦下来的那阵,她妈带她去医院查了,说是胃炎。她吃药吃了两个月。
毛小雨的胃炎吃了两个月药,瘦了八斤。她妈后来不敢再说她成绩的事,只说,你吃饭。
她说,妈,我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吃药的那两个月,我们中午还是吃麻辣烫,她要清汤。王叔说,清汤没味道。
14
第二天,我把错题本拿给她。
我说,我不给你讲题,我就让你抄。
她说,抄有用吗。
我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抄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她翻了两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说,你抄这么多。
我说,十九道一天,一个月五百多道。
她说,那你不是人。
我说,我是。
她笑了。那天晚上她跟我一起留到了十一点。
老大爷扫地的时候问,今天两个人。
我说,对,两个人。
我们留到十一点那段时间,教室里只有我们的笔声和空调的响声。有一次停电,我们点着手机手电筒抄。
我们把错题本摊在地上的那夜,教室的暖气坏了。
十月的北方,晚上冷。我们把两本错题本摊在地上,蹲着看。
她说,你这道题抄错了,题干少了一个条件。
我说,对啊,我抄错了我都不知道。
她说,那我以后帮你检查。
我说,你会检查吗。
她说,我会,我以前当过数学课代表。
她说完我们都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那个我认识的毛小雨又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抄到十一点半,孙大爷上来催了两次。第二次他说,再不走我锁门了。我们抱着本子跑下楼。
暖气坏的那几天,我们穿着羽绒服上课。老周进来的时候说,都把手伸出来,写不了字就别考大学了。
教室的暖气坏了三天,第四天修好了。修好那天我们进教室,一股热风扑面,全班都叫了一声。
老周进来,说,别高兴太早,暖气好了,题还是不会做。
全班笑。他也笑,笑完把卷子发下来,说,今天做这套。
考完数学,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到了第二步,第三步算错了。
我站在考点的走廊里,眼泪掉下来。毛小雨跑过来,说,你哭什么。
我说,一道题,十二分。
她说,你别的都对了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就别哭,哭了分也不会回来。
她说得对。我擦了眼泪,跟她一起去吃饭。
毛小雨的梧桐树照片,我存了一张。
她拍的是南京的一条路,两旁全是树,叶子黄了,路上有人骑车。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设了一个冬天。
后来她跟我说,她在南京工作了,做老师。她说,她教初二,学生很闹。
我说,你以前也闹。
她说,所以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闹。
暖气修好那天,教室里的窗户全开了,热气散出去一点。老周说,别都开着,冷。
暖气修好那天,我们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教室里一片黑压压的外套,像一片旗子。
老周进来,说,挂好,别掉地上。
那一片外套里有一件是我妈给我买的,深蓝色,袖口有点短。我穿了三年。
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袖口,我缝过一次。
15
十二月月考,我三百四十二名。
毛小雨三百八十六名,她回来了四十名,抱着我在走廊上跳了两下。
那天早上下过雪,走廊的地面滑,我们差点摔了。
老周从办公室出来,看着我们,说,你们俩,注意点。
我说,周老师,我进步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顾秋,你上次那句话,我记着。
我说,什么话。
他说,你说我把你当抄的。
他说,我对不起。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背影有点僵。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抱着毛小雨,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雪下到第二天早上还在下,操场上一片白。我们在走廊上跳,把雪踩成了一串脚印。
雪停之后,走廊的栏杆上挂了一排冰凌。政教处的人第二天就来敲掉了,说怕掉下来砸人。
那个寒假我一个人在家。
我妈去了小姨那儿,说年前活儿多,能多挣几百。她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冻了十几个包子,煮了一锅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
除夕那天我热了两个包子,坐在电视前看春晚。电视是旧的,画面有点花,主持人的脸发白。
十一点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秋秋,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包子。
她沉默了一下,说,妈明年回来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桌子收拾干净,把错题本摊开。外边在放炮,窗户上有一层雾。我抄了二十道题,抄到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的时候,楼下的炮声停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楼下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走到街口。
除夕那锅排骨汤我一直喝到初五。最后一天汤上面结了一层油,我热开了,喝了半碗。
除夕那晚,我把电视调到春晚,又把声音关小。我怕吵到楼下的老太太,她一个人住,睡得早。
炮声从十一点一直响到十二点半。我在炮声里抄题,抄得很专心。抄完我站起来,看见窗外的烟花在楼顶上炸开,一朵一朵。
我对着窗外的烟花说了一句:妈,新年好。
毛小雨在考点门口等我。
她穿了一双红袜子,露在鞋口外面。她说,我妈说红袜子吉利。
我说,热不热。
她说,热,我忍了。
我们坐在考点外面的台阶上,一人一瓶水。她说,秋秋,考完我们去吃麻辣烫。
我说,王叔那家还开着吗。
她说,开着,他儿子接手了。
陈既白的消息我是从学校的公众号上看见的。
他去了北京,读的是数学,后来出国交流了一年。公众号上有一张照片,他站在一个黑板前,黑板上写着公式。
他站在照片的角落里,头发比高中时长了,瘦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在图书馆画的那条线,从头到尾没有抖。
除夕的烟花我只看了三分钟就回去抄题了。楼下的小孩在喊,快看那个红的。我没有看。
我在炮声里抄的那二十道题,是函数和导数。抄到第十七道的时候,楼下有人放了一挂长鞭,响了两分钟。
我等那挂鞭响完,才继续抄。
那挂鞭的纸屑第二天铺了一地,红的。清洁工扫了一上午。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地上的红纸屑,忽然觉得年已经过完了,可我还坐在桌前抄题。
16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掉。
从三百零二,掉到两百,掉到一百。
一百天的时候,学校开了一个动员会。会场上放着音乐,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
陈既白是学生代表。他讲了三分钟,说的是怎么安排时间,怎么调整心态。
我坐在下面,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我在想我妈的摊子。她最近老是咳嗽,说油烟呛。我说你去看看。她说,小毛病。
动员会结束,操场上全是人。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倒计时牌,第一次觉得一百天不是数字,是东西,是能摸到的东西。
校长讲话讲了二十分钟,讲完之后话筒有回音,嗡嗡的,散了半天才停。
动员会那天,操场上两千多人站着,风吹得横幅哗哗响。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看得见主席台上的人很小。
开学第一周,班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一个新的数字:一百二十八。
我把这个数字抄在一张纸上,贴在桌子的右上角。纸上还写了两个小字:及格。
我那时候的及格不是分数线,是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每次考试进步十名。十名,两个星期,一百天就是五十名。
我妈知道我贴这个,她说,你贴这个有用吗。
我说,有用,我每天都能看见。
她说,那你贴个大的。
我说,大的看不见,小的才看得见。她笑了,说,你这孩子,怪。
一百二十八这个数字,我每天擦一遍桌子上的灰,怕纸角卷起来盖住它。
我把一百二十八写在桌上那天,我同桌看见了,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一天少一个。
他说,那你写三百不是更厉害。
我说,三百太多,我看不过来。
他说,你这人真奇怪。
我说,对,我奇怪。
等分的那二十天,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二十天。
我每天刷三次手机,刷完就后悔。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出分。我说,六月二十五。
她说,那还有几天。
我说,七天。
她说,七天就七天。
她说完就去择菜了,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掐。
毕业那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的摊子还在,还是那个位置,棚子换了新的,蓝的。她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给你炸。
她炸了十串,放在一个纸盘子里,递给我。我站在摊子前吃,她坐在小凳上看着我。
她说,你瘦了。
我说,我胖了。
她说,你瘦了。
桌上那张纸后来被水浸过,一百二十八这个数字糊了一半,剩下一个二。
剩下那个二,我后来用笔描过。描完我把纸贴在桌上,一直贴到高考。
同桌问,你为什么描它。我说,因为它没被泡掉。
那张纸后来边角翘起来,我用胶带粘了一次,粘得很小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百分之一百天。有的人在球场上,有的人在病床上,有的人在油锅前。我在一张桌子后面。
那张纸上的胶带后来黄了,粘性没有了,纸角翘起来。我用新的胶带又粘了一次,粘的时候很小心,怕撕破。那张纸最后是跟着桌子一起留在那间教室里的,我没有带走,因为它属于那个位置,不属于我。
17
一月,我妈的摊子被收了。
城管来的时候她正在炸串,油锅还开着火。她抱着油锅往后退,被人拦下,说,你这个位置不能摆。
她回来的时候,推车是空的,油锅没了,只有一箱饮料和半袋面。
她坐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我问她,罚款多少。
她说,两百。
我说,那没事。
她说,车没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给她做了饭。我煮了一碗面,煎了两个鸡蛋,端给她。她吃了半碗,说,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盐。
她嗯了一声,眼泪掉到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把油锅的事问了邻居。邻居说,城管也是按规定来,那条街不让摆了。
城管走的时候,把油锅装上了车。我妈追了两步,被一个穿制服的拦住,说,别追了。
二模我考砸了。
数学八十九分,我把第十八题算错了一步,后面两道大题也没写完。总分掉到二百零三名。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没吃饭。毛小雨给我带了一个面包,放在我桌上,说,吃点。
我说,不饿。
她说,你不吃我更难受。
我把面包吃了。吃的时候眼泪掉在面包上,我装作没有,她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上老周把我叫出去,说,顾秋,你不要急。
我说,我没急。
他说,你急。你今天上课一直在抖腿。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明天开始,你每天只做三件事:一套数学,一套英语,抄十道错题。别的都不做。
我说,就这些。
他说,就这些。多做了就是浪费。
二模的卷子我留着,卷面上有一处我算错的痕迹。我用红笔在错处画了个圈,写了三个字:斜率错。
二模的分数是我自己去查的。我输了三遍准考证号,第三遍才进得去。
看到二百零三的时候,我关掉手机,坐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
我在那十分钟里想了很多事:我妈的摊子,我的错题本,老周的那句不要急。
最后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没学好,我是慌了。慌的人做题,手比脑子快。
分数出来那天,我第一个告诉的是毛小雨。
她考了五百一十三,够上南京。她在电话里叫了一声,说,秋秋,我能去看梧桐树了。
我说,我也能。
她说,你多少。
我说,五百六十二。
她停了一下,说,你比我高。
我说,高四十九。
她说,我以前比你高三十。
我说,是啊。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秋秋,我为你高兴。我说,我知道。
我妈那年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注意饮食。
我把她的油锅换了一个,买了一个控温的,说油温不能太高。她说,这玩意儿贵。
我说,我买。
她说,你别花钱。
我说,我挣钱了。
她看着那口新油锅,看了半天,说,这火小。
我说,火小不糊。
二模那次我错的第十八题,后来我抄了七遍。抄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笨。
那个笨字我写完就擦了。擦得很干净,可纸上有印子,对着光能看见。
我后来想,我不该写那个字。笨不笨的,抄七遍就学会了。
对着光能看见那个字的印子,一笔一画,都在。
那个笨字的印子,对着光,一直能看到我毕业。
18
三月,我考了第三次模考,一百零六名。
老周把我叫出去,说,顾秋,你这个成绩,能上本科。
我说,能上什么本科。
他说,看你想去哪儿。
我说,我想去有海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得再往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正在收拾一个纸箱。她说,她要去我小姨那儿帮工,帮一个月,能挣两千。
我说,你去吧。
她说,那你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也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秋秋,妈没用。
我说,你有用。你把我养到十八岁。
我小姨在隔壁市,做服装批发。我妈去帮工,住在仓库后面的小屋,一个月两千,管饭。
小姨的仓库我去过一次,堆满了纸箱,走道很窄。我妈睡的小屋里有一张折叠床,一盏台灯。
二模之后,班里有人传我作弊。
传话的人是后排一个女生,她说我二模的数学卷子跟隔壁班一个人一模一样。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第三天。我那天中午在食堂,端着盘子,听见后面有人说:那个四百六十二,现在考二百名,谁知道怎么考的。
我把盘子放下,转过身,说,你再说一遍。
她不说话。
我说,你再说一遍,我就去找老周,把卷子调出来,一道一道对。
她还是不说话,端着盘子走了。
我坐下来,饭没吃,手一直在抖。我那时候才明白,一个人往上走的时候,最先遇到的不一定是难题,是别人的嘴。
公告栏上那张纸贴了一个星期,后来被别的东西盖住了。我没去撕,也没去看。
传我作弊的那个女生,后来跟我同过桌。她成绩中等,话不多,做事很认真。
有一次她问我一道题,我给她讲了。她讲完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天在食堂,对不起。
我说,什么那天。
她说,你知道了。
我说,我忘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说,你没忘。
我说,对,我没忘,但我不记了。
填志愿的时候,我妈坐在我旁边,看我填表。
她说,你想去哪儿。
我说,有海的地方。
她说,海有什么好。
我说,我没见过。
她愣了一下,说,你长这么大没见过海。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填吧,填远的。
我说,远的贵。
她说,贵就贵。妈再干几年。
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拍照,拍了很久。
有一张照片是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背后是图书馆。那张照片是林室友拍的,她说,你怎么不笑。
我说,我笑了。
她说,你没笑。
我看着照片,确实没有笑。我那时候在想一件事:十八岁那年我坐在最后一排,如果那天我没有抄第一道错题,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个女生后来考上了省内的师范。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顾秋,你这个人不记仇,真难得。
她考上师范以后,给我发过一条消息:秋秋,我以后当老师,不骂学生。
我回:好。
她回:我要先看他们坐在哪儿。
她发消息的那天晚上,我正在改作业,改到十一点。
19
高考是六月七号、八号。
那两天很热,考点门口拉着一排遮阳棚,家长们站在棚子底下。
我妈来了。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蓝色的,袖口的标签还没剪。
她说,我请了一天假。
我说,你不是在小姨那儿。
她说,我回来了。
我把准考证给她看,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上头照片照得不像。
我说,妈,我进去了。
她说,去吧。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我的准考证塑封袋。我忽然喊了一声,妈。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考完就回来。
高考那两天,考点门口有人发矿泉水,有人发扇子。我妈没拿,她说她怕拿了不吉利。
老周真的把卷子调出来了。
他把我跟隔壁班那个人的卷子放在一起,一道一道对,对了四十分钟。最后他说,不一样,思路不一样,步骤不一样,错的题也不一样。
他让我把结果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纸上只有一句话:经核查,顾秋二模无作弊行为。
我贴的时候,手很稳。贴完我转过身,全班都在看我。
我说,我不是为了证明给你们看,我是为了证明给我自己看。
说完我回到座位上,坐下,把书翻开。那一刻我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既白讲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他讲完把笔还给我,说,你笔挺好写。我说,五块钱三支。
陈既白讲完那道题,我把他画的那条线留了很久。草稿纸后来被我夹进了本子里,纸边磨毛了。
那条线画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有抖。我那时候想,一个人能把线画这么直,做题大概也不会毛躁。
我学着画,画了一个月,画得直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下午三点。
邮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跑下去,接过那个红信封,手抖得撕不开。
我撕开的时候,我妈站在楼道口,没上来。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我把通知书举起来,说,妈,考上了。
她说,哪个学校。
我念了一遍。
她说,是海边的吗。
我说,是海边。
她低下头,把围裙擦了半天。
我现在的学生里,有一个女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她上课不听,作业不交,但是她的字很好看。有一次我在她本子上看见一行小字:我来过。
我把那本子合上,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下课我叫她,说,你明天早点来。
她抬起头,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早来的人,位置是自己挑的。
陈既白那条线我照着画了一个月。我画到第二十张的时候,终于画直了。
画直的那条线,我留了一张。那张纸现在还在我的一个旧笔记本里,夹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
那个旧笔记本后来丢了,我找过,没找到。
后来我在新本子上重新画过那条线,画在扉页上,标了五个点,没有写日期。
20
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我在家里刷手机,刷到第三遍才刷出来。
分数出来的时候,我妈在旁边择菜,她问,多少。
我说,五百六十二。
她停了一下,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我说,好。
她说,能上那个有海的地方吗。
我说,差不多。
她把手里的菜放下,站起来,说,我去买点肉。
她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好像要倒。我跑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我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饭。吃完我回了学校一趟。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墙上那块倒计时牌还没拆,上面写着零。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坐了下去。
桌面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擦了一下,看见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不知道是谁刻的:我来过。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看见桌角刻着一行字。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是很多年前刻的。
陈既白给我讲过一道题,在图书馆三楼。
那是三模前一个星期,我卡在一道解析几何上,算了三遍都算错。他坐在我斜对面,看我算了很久,走过来,说,你这一步错了。
我说,哪一步。
他拿过我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说,你把斜率当成截距了。
他讲了两分钟,我懂了。他讲完说,这题简单,你不该错。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就好。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做题。整个过程他没有笑,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年级第一这个位置,其实很孤独。
三模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她把鸡蛋在桌上滚了一圈,说,滚滚运气。
三模的分数出来,一百零六。我在成绩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很久,因为前面的名字我不熟。
找到以后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一百个人,我以后大概都不会再见到了。可这一百个人,是我一步一步爬过去的路。
开学前我去了一趟学校。
老周在办公室,还是那盆仙人掌。他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来看看。
他说,坐。
我坐下,他问我考了多少,我说了。他点头,说,比我预想的高。
我说,周老师,谢谢你。
他说,谢我干什么,我又没教你什么。
我说,你说了三句话。
他说,哪三句。
我说,明天早点,不要急,你走得比我想的远。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说,去吧,别耽误开学。
一百天这个数字,我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
在学生的倒计时牌上,在公司的新人培训表上,在我妈摊子的日历上。
每一次看见,我都会想起那间教室,那块红色的数字,还有那张卷了边的座位表。
我从最后一排挪到第三排,用了十九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都不大,但每一个格子都是我拿命换的。
一百零六这个名次,我后来在录取名单上又见过一次。那个名字排在我前面十七位。
录取名单上那个名字,我看了很久。我不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总是很快地翻卷子。
她的名字在我前面十七位,我们后来在同一所大学,不同系。
我们在大学里碰见过一次,在食堂。她认出我,说,你是顾秋。我说,是。她说,我听过你的名字。
她说她听过我的名字,因为那年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张纸。
她说那年我们都在。我说,都在。
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学生听,讲到一半停了。我说,你们记住,位置是自己挑的,不是别人给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男孩在后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