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领着亲戚来抢饭馆,我把后厨钥匙递给了他。
上辈子,我把小店做出了名气,他却砸烂招牌,拿刀抵着我爸,骂我偷了他的富贵。
如今,他抢着签字,给亲戚发红包,庆祝自己终于当上老板。
我收好转让款,陪我爸出了门。
下午,房东就会来收租。
爷爷留下的人情价,也该到期了。
【第一章】
大伯把一只搪瓷杯推到我爸面前,杯底磕上茶几,茶水溅湿了房产证的封皮。
「建业,你哥今天求你办件事,还得给你跪下?」
我坐在藤椅上,右手停在颈侧。
皮肉平整,指腹摸到的只有汗。
可程启荣捅进我脖子的那把刀,我还记得。
上辈子,我守着爷爷留下的小饭馆,起早贪黑熬了九年,熬出一块老店招牌,也熬走了我爸半条命。
程启荣从工地回来,赌输的钱足够买两套房。
他来店里要钱,我给他介绍活,他嫌伺候人丢脸。
他来要股份,我请会计把投入和分成算清,他骂我拿破纸羞辱亲戚。
饭馆拿到市里老店评选的那天,他喝了酒,砸了门头,拽住我爸的衣领。
「爷爷的店凭什么让她捡现成的?」
「要是当年交给我,我早发财了!」
打烊后,他躲在后门的杂物间,等我回来取资料。
刀子落下时,我手里还提着给我爸买的烧饼。
如今,烧饼的油香散了,客厅里坐满了来替他讨公道的亲戚。
墙上挂着日历,六月十八。
距离我爸决定把饭馆交给我,还有三天。
我爸把房产证往回抽,大伯的手掌落在封皮上。
「爸临走前交代过,程家的手艺要传下去,你只生了嘉禾,将来店招挂谁的姓?」
姑妈坐在旁边嗑瓜子,果壳丢进我妈生前用的瓷碟。
「女孩子嫁了人,哪还顾得上娘家。」
程启荣把车钥匙搁在桌上,钥匙上拴着建筑公司的塑料牌。
他从工地回来三天,衬衫熨得笔挺,腕表借自包工头,鞋底的水泥还嵌在纹路里。
「二叔,我懂你的顾虑。」
他拿出一份打印的计划书,封面印着金色店名。
「嘉禾能管后厨,我管经营,赚的钱按月给你们分。」
计划书一共六页,照片占了四页。
他要改门脸,做包厢,接旅游团,把一碗十八元的肉丝面卖到三十八元。
我爸翻了两页,手背的烫疤碰着纸角。
「你连客人一天能来几桌都没数过。」
大伯母冯桂芬从沙发上坐直,手里的瓜子全倒回碟子。
「建业,话别讲得这么难听,谁生下来就会做老板?」
「你儿子今年三十一了。」
我爸把计划书放回去。
「嘉禾从十七岁帮我切菜,你问过她的手吗?」
我的左手食指有道长疤,切冻肉时留下的。
冯桂芬朝我瞥了一眼。
「女孩子手勤是福气,启荣在外面吃的苦,她又见过几分。」
程启荣伸手取回计划书,脸上挂起笑。
「二叔舍不得就直说,犯得着提我的岁数?」
「我爸当年跟爷爷学艺,你还在上学,论资格,这店也轮得到我。」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开口反驳。
我翻出大伯偷拿买菜钱的旧事,和他们吵到半夜,亲戚各打五十大板,劝我爸给程启荣找个出路。
往后九年,只要饭馆生意好,他们就来一回。
我起身走进卧室,把文件袋取出来,放到茶几中央。
「接,可以。」
程启荣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钥匙串上卸下后厨钥匙,搁在他的计划书上。
「整店经营交给你,设备和存货作价八万,往后的盈亏归你。」
客厅里响起椅脚拖地的响动。
大伯母伸长脖子,姑妈手里的瓜子掉到了裙面上。
他们备好了劝说我爸的词,连我嫁人后的住处都替我安排妥当,却漏算了我会点头。
我爸握住我的手腕。
「嘉禾,店是你爷爷留下的。」
我替他把袖口翻好。
「爸,手艺在你手里。」
程启荣拿起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八万,你还真舍得开口。」
我把设备购置凭证一张张铺开,冷柜买了两年,排烟设备去年才换,桌椅折旧也算得清楚。
「嫌贵就算了。」
他把钥匙收进裤袋,伸手翻文件。
「都是一家人,八万就八万,省得你往后说我占便宜。」
那只拿过刀的手,在纸上拍了两下。
「不过先说好,转出去就别反悔。」
我把笔递过去。
「这句话,也写进去。」
【第二章】
程启荣识字,也干过几年包工头手下的材料采购。
合同上的数字,他看得比谁都仔细。
设备清单核了三遍,存货逐袋检查,连后厨半桶菜籽油都问了进价。
他怕我拿破烂充数,更怕我给饭馆留了债。
我陪他去店里,把供应商叫来,货款逐项结清,水电读数拍照存档。
旧收银机里的余额转出,储值会员名单单独打印。
那年店里预付消费的人少,总共四千八百元,我和我爸给客人打电话,能退的退款,愿意吃完的,在交接前招待完。
程启荣站在收银台旁边,拿手机拍店内陈设。
「你做事倒利索。」
他想夸我识趣,又舍不得把好话说完整。
我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
「执照归原经营者,你得办自己的登记和许可,旧证只供你核对资料。」
他把镜头转向证照。
「我问过代办,照着办就成。」
冯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拿餐巾纸擦桌沿,擦完举给亲戚看。
「瞧瞧,天天忙成这样,卫生还得我来抓。」
桌子是我清晨擦过的,她取纸巾前,特意把鞋底蹭过窗台。
我爸拎着抹布过来,被我接到手里。
「交接当天一起验收。」
她嘴里哼了一声,纸巾丢进垃圾桶。
午后,房东何叔来了。
房子归他母亲所有,老人年纪大,平日由他代管。
爷爷年轻时替何奶奶的丈夫做过三年病号饭,后来何家出了难处,爷爷又借过一笔救急钱。
饭馆租金因此比同街便宜得多,一百四十平方米,年租三万六。
街口同样面积的铺子,早已租到十八万。
爷爷过世后,何奶奶照顾我爸,续约时特意写了条款,优惠只给我爸实际经营,换人得重新谈。
条款就在租赁合同第三页,用方框标出。
程启荣把那页看完,抬头问何叔。
「我也是程家的孙子,租金照旧吧?」
何叔把眼镜往上推。
「我妈认你爷爷,也认建业这些年的人情,换人经营按市价。」
冯桂芬的手停在茶杯上。
「亲侄子接叔叔的店,也算外人?」
「谁经营,谁签合同。」
何叔从包里取出附近店铺的租赁参考。
「十八万一年,半年付,租期三年,前五个月给你装修改造的筹备期,租金从正式交铺那天算。」
程启荣拿计算器算了半天。
原店一天营业额两千上下,旺日三千,按他计划书上的翻台和客单,月营业额能做二十万。
房租每月一万五,他算得起。
他嫌贵,是还想往下砍。
「叔,十五万,我今天就定。」
何叔收起材料。
「那你另找。」
谈判到这里,程启荣反倒急了。
街口修路两年,眼看工程收尾,网上又在推本地美食,他认定这家饭馆只缺个会宣传的人。
我爸守灶台,客人来了才做饭,在他眼里就是把钱往外推。
「十八就十八,饭馆开起来,一桌酒席就赚回来了。」
他转过脸看我。
「八万转让费,分两笔。」
「签字付清。」
「嘉禾,做生意得留余地。」
我把文件袋拉链合上。
「我爸也得留养老钱。」
他盯了我几秒,拿手机给大伯打电话。
傍晚,八万元进了我爸的银行卡。
设备交接协议签了,我爸与房东约定的旧租赁合同也办妥解除,正式交铺日期跟新租约生效日期一致。
程启荣签的是自己的新租约,首页写着年租十八万元。
他还特意在附页添了一句,原经营者不得以亲属身份干涉店内经营。
我照着他的意思补了另一句。
原经营者的姓名、肖容和未列入清单的经营资料,使用前须另行征得书面同意。
他读完,笑了。
「我卖饭,挂你照片干什么?」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他签名时,笔尖划破了复写纸。
【第三章】
交接筹备的半个月,程启荣忙得脚不沾地。
他请来做门头的师傅,把爷爷亲笔写的程家饭馆拆下,准备装上金底红字的荣盛家宴。
旧招牌靠在墙根,漆面被鞋底蹭掉了一块。
我爸蹲下去,用袖子把灰擦净。
程启荣正对着手机介绍新店,见我爸弯腰,镜头跟了过来。
「老爷子舍不得老招牌,毕竟干了几十年,交给我,他也算能享福了。」
我抬手挡住镜头。
「拍你自己的店。」
「拍个视频而已,至于吗?」
我把交接清单翻到背面,指给安装师傅看。
旧招牌属于我爸,带走。
师傅替我们搬上三轮车,程启荣对着空出来的门脸,重录了一遍。
他办新登记,配合许可检查,又添了消毒柜和防虫设施,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
厨房的格局合规,原设备也能用,他办事肯跑,证照按流程办了下来。
拿到许可那天,他给亲戚群发了红包。
姑妈抢了二十六元,发语音夸他出息。
冯桂芬把他穿西装站在门头下的照片,设成了聊天头像。
我爸退群了。
大伯打电话问他什么意思,我爸把手机递给我,我直接挂断。
正式交铺那天下午,何叔拿着租约来收首期租金。
半年九万元,加两个月租金作履约保证金,共十二万。
程启荣正请亲戚试菜,桌上摆着六道菜,中央一条糖醋鱼。
冯桂芬迎上去招呼何叔入座,何叔把收款信息放到桌边。
「启荣,按约付款,我开收据。」
十二万三个字,让姑妈夹鱼的筷子停了。
「房租一个月才三千,你怎么收这么多?」
何叔拿出新合同。
「年租十八万。」
「五倍?」
姑妈把鱼肉放回盘子,转头看我爸。
「建业,你卖铺子还给孩子埋坑?」
我爸还没开口,程启荣抢过合同。
他翻到签字页,避开冯桂芬伸过来的手。
「我谈好的,租金跟以前有区别。」
我把旧租约取出来,方框里的条款朝上。
「他看过,也问过,何叔答过。」
亲戚原本把这顿饭当成接手家业的庆功宴,来的路上还在夸他占了先机。
十八万摆在桌上,大家才想起,这房子归何家。
大伯杯里的酒洒在裤子上,他低头拍了两下,把纸巾揉成一团。
程启荣拿手机转款,手指停在确认页面,朝冯桂芬伸出手。
「妈,你先转六万给我。」
她把包抱在腿上。
「上午才给了装修钱。」
「旺季做起来就回来了。」
满桌亲戚等着,程启荣把手机往前递。
「合同签了,我总得讲信用。」
冯桂芬转完钱,脸颊上的肉都绷紧了。
何叔核对金额,出具收据,又把水电起始数给他留了一份,收好文件才动筷子。
程启荣举杯,酒倒得太满,沿着杯壁淌到手背。
「房租贵,自然有贵的道理,等步行街开放,谁想进来都得排队。」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菜叶太咸,厨师调味时照着我爸留下的旧菜谱,又加了自己的料。
程启荣把这盘菜拍得油光发亮,配文只有一句。
「程家三代手艺,由我发扬。」
我看完,把手机收回包里。
【发扬吧,先把这十二万挣回来。】
【第四章】
我们搬走的东西,装满一辆小货车。
两口常用铁锅,一柜子爷爷留下的菜谱,旧招牌,还有我爸磨了二十年的刀。
程启荣站在门口,核了清单才让车走。
「锅怎么也拿?」
「设备清单里写了,私人厨具另计。」
他弯腰看那口锅,锅底的烟灰蹭到裤腿上。
「一口旧锅,还当宝贝。」
我爸用报纸包好刀,坐上副驾驶。
车开出街口,他回头看了一次,路牌挡住了新门头,才把头转回来。
我们租的房子在菜市场后面,楼下有间三十来平方米的小铺。
铺子原来卖早餐,排水排烟都有基础,房东肯配合改造。
我看过证照办理要求,带着我爸去问了窗口,按答复改灶台、添设施。
新店只卖三样主食,烧肉饭,鸡汤面,砂锅杂烩。
菜单短,备料好安排,也省得我爸一口气守几个炉眼。
我爸拿着装修报价,来回算了几遍。
「八万,花完还得添。」
「花四万,剩下留着。」
我把租赁合同递给他,一年房租一万八。
他读到数字,肩膀松开了,拿着尺子去量灶台。
开业前,我在老客群里发了新地址,附上退款完成的说明。
群里有人问程家饭馆改名了,往后去哪里吃。
我拍了张我爸在后厨试汤的照片,围裙上还有面粉。
「想吃我爸做的,来嘉禾小馆。」
程启荣也在群里,很快打来电话。
「你挖我客人?」
我把手里的菜筐放下。
「客人自己选。」
「八万块花出去,连老客都不给我留?」
「你买的是设备和存货,转让协议写着。」
电话那头传来碗碟碰撞,他离开餐桌,换了个地方。
「嘉禾,做人得讲道理,我接的是一家正在营业的店。」
我翻开交接时双方确认的补充条款,念给他听。
原店名未转让,会员余额已结清,客户联系方式不在交易范围。
条款是他找来帮忙看合同的朋友改过的,朋友说这样能免去储值债务牵连,他点头同意。
现在,他开始嫌这几行字碍事。
「你早就算好了?」
「你要店,我给店。」
他骂了句脏话,挂断电话。
第二天,他推出九十九元四人餐,找本地探店账号拍视频。
画面里,他站在原来的灶台前,说自己从小跟爷爷学厨,招牌烧肉焖足六个小时。
我爸拿筷子的手停住,碗里的面挑起又放下。
爷爷去世前六年,程启荣就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趟,进厨房只为催菜。
「随他讲。」
我爸把面吃完,起身刷碗。
可夜里,我起来喝水,见他坐在客厅里翻爷爷的菜谱。
纸页翻得慢,他一张张看批注,看到爷爷写给他的那句火候要守住,手指在纸上停了半晌。
我把菜谱合上,端来一杯热水。
「爸,明天试营业,鸡汤还等你调。」
他揉了揉脸,起身去看泡好的香菇。
程启荣要拿走的,从来不止一间铺子。
我爸二十多年的辛苦,在他的镜头里,成了堂哥接手前的一段空白。
【第五章】
荣盛家宴开业前七天,生意红火。
折扣套餐摆上平台,原价二百多元的菜,九十九元就能买,排队的人从门口站到隔壁药店。
大伯母穿着新买的红衣服,举着手机拍了半小时,发到亲戚群里。
姑妈把视频转给我爸,配了句长辈的劝告。
「年轻人路子宽,你服老就好。」
我爸正在切萝卜,手机由我拿着。
我回了张照片,拍的是今天卖完的砂锅。
她没回复。
我们的小店开张只摆了两束花,一束是隔壁卖水果的送的,一束来自常来吃面的退休老师。
试营业第一天,卖了四十七份。
我把收入记进本子,算去食材和水电,余下一百多元。
我爸端着饭坐到门槛边,吃了两口,笑出了声。
「少挣点,腰倒舒服。」
隔壁卖水果的唐阿姨递来两只橘子。
「你以前在大店,来一桌就赶一桌,饭都吃不上热的。」
他剥开橘子,分给我一半。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程启荣上门了。
他穿着开业时那件衬衫,袖口沾了油,手里提着一袋牛奶。
「二叔,生意挺好啊。」
我爸擦干手,搬来凳子。
程启荣坐下,没提借钱,先夸这条街人多,又说大店后厨新招的师傅做菜口味偏南,老客吃不惯。
「二叔过去帮几天,我按天给钱。」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给外卖盒盖盖子。
「店里正忙。」
程启荣把牛奶往桌下推,身体朝我爸侧过去。
「一天三百,开业旺场,忙完这阵就行。」
我爸从前在原店,采买、做菜、收尾,全包了。
程启荣雇来的师傅拿八千月薪,配菜还要另请,客人多时得加钟点工。
他舍不得多添人,打算叫我爸过去,一双手顶三份工。
「一天六百,八小时,超时另算,工资当天结。」
我把打包好的餐递给骑手,转过身来。
「包人工,配方另谈。」
程启荣笑着摆手。
「兄妹之间,用得着分这么细?」
「给你省了介绍费。」
他坐直身子,朝店里看了一圈。
店面小,灶台热气飘到门口,我爸刚煮好的鸡汤摆在保温桶里,来取餐的客人站着都嫌挤。
他把手表转到腕背,露出被油点烫红的皮肤。
「嘉禾,我花钱买店,二叔又过来开店,你让我怎么做?」
我把收款码朝客人转过去,等人走了才答。
「菜价你定,客人你招,生意你做,你来问我?」
他要的是我心虚。
他认定我爸会顾亲情,认定我吃得下这口责怪,就会帮他把亏损填起来。
我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推到他手边。
「雇人就写工作时间,谈配方就写使用范围。」
程启荣站起来,带得凳子往后滑了半尺。
「算了,我请不起。」
牛奶还搁在桌下,我提出来放回他手里。
「东西拿好。」
他跨出门,差点撞上提饭盒的老客。
老客认出他,笑着问大店九十九元的套餐还卖不卖。
程启荣停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挂了好几秒。
「活动快结束了。」
那位老客转头问我爸,明天的烧肉能否留一份。
我爸应了,程启荣提着牛奶走了。
【第六章】
活动结束后,荣盛家宴的桌子空下来。
套餐让客人记住了九十九元,恢复原价,评论区就有人算,四个人点同样几道菜,得花二百六。
程启荣改了套餐,荤菜减量,鸡肉换成便宜部位,菜名起得花哨。
探店账号照样发,客人拿实物和照片一比,评分往下掉。
他请的厨师劝他把菜品做少,保住几道拿手菜。
冯桂芬嫌人家闲着拿工资,听见建议就拍桌子。
「一个月八千,还让我们少卖菜,你替谁省事?」
厨师做满约定的提前通知期限,结清工资就走了。
大伯在工地做过食堂,自告奋勇接灶。
他能炒大锅菜,宴席菜却差火候,灶台一忙,糖醋鱼和红烧鱼端错桌,客人等了半小时,退了两道菜。
程启荣开始盯供应价格。
他找来的冻货商便宜,单据齐,进货也能追溯,他没蠢到碰来路不清的肉。
可菜单上写着当天鲜切,端上桌的却是解冻肉,口味还没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份上。
客人拍了包装箱,又拍了菜单。
程启荣给人退餐费,请对方删帖,对方留下了退费说明,帖子照挂着。
他转头去找商家,说对方供货害他挨骂。
供货商把订单发来,聊天里写得清清楚楚,冻品按件送。
几场争执耗去口碑,也耗去现金。
大伯母开始在亲戚群里诉苦,说做餐饮辛苦,叫大家多照顾。
她发视频时,总把我爸的旧照片剪进去,说程家几十年的手艺,年轻人接棒,总得给点时间。
我请律师看过交接协议,正式发了停止使用照片和撤下误导内容的通知。
程启荣打电话过来,开口就问我是不是连亲戚都懒得做了。
「我爸的照片,撤掉。」
「爷爷的店,你爸干过,客观事实也得删?」
「你拍你接手后的经营,我爸没给你代言。」
电话安静了几秒,他换了话头。
「你们以前一天两三千,我接手连饭钱都挣不够,问题出在哪?」
「你接手前看过流水,也看过租约。」
「我问的是配方。」
我把手机移开,避过灶台升起的热气。
「配方归我爸。」
「那八万买了什么?」
「你签收过。」
他把电话挂了。
当天夜里,一条偷拍视频发到本地群。
视频里,我把文件递给程启荣,画外有人说我转走老客,留下一间高租金的空壳。
配文把我写成算计兄长的妹妹。
评论里有人替我爸说话,也有人骂我吃相难看。
我看完视频,先保存原链接,再把交接那天的完整监控导出来。
剪掉的部分,正是程启荣逐项确认设备、租金和新店名的画面。
我没急着发。
隔壁的唐阿姨来借秤,见我在整理资料,问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把秤递给她。
「他想把亏损推给我,得先让他把话讲全。」
两小时后,程启荣发了一段长文,亲手给那条视频补上了姓名和日期。
【第七章】
长文比视频更狠。
程启荣说我利用他对亲人的信任,隐去饭馆租金上涨的消息,收取高额转让费,还把祖传手艺扣在手里。
他避开八万这个数字,用了掏空积蓄四个字。
配图是冯桂芬坐在后厨揉膝盖,大伯满头汗站在灶前。
老人受累,年轻人受骗,他把自己摆进最合适的位置。
我爸读完,捏着手机走向门外。
我拦在门口,把打印好的材料递给他。
「去吵,他拍得更开心。」
我爸把纸翻过一页,看见程启荣逐页签字的照片,才坐回椅子。
那天午市少了十几份订单。
有人打电话订餐,开口先问,网上说的转让费究竟多少。
我回答八万,愿意看凭证可以来店里。
傍晚,一个做本地民生内容的编辑联系了我。
她叫孟书宁,电话里先问我是否愿意回应,再问手里有无完整材料。
我约她来店,给她看双方签字的文件,也给她看八万的构成。
冷柜、排烟、桌椅和能正常使用的厨房设备,折价六万多,存货一万多。
当时交接,程启荣还请了二手设备商估价。
对方出价六万八,不含存货,程启荣嫌人家说得太实,把人送走了。
我请设备商确认能否公开估价过程,对方同意,顺手发来那天拍的设备照片。
孟书宁看完,问我为什么不继续经营原店。
我把原租约交给她。
「优惠跟着我爸,换人得按市价,他签之前,何叔讲了两遍。」
她找到何叔核实,又联系程启荣,请他提供被隐瞒租金的证据。
程启荣想见面谈,指定在他店里。
孟书宁去了,带回一段经过同意拍摄的采访。
程启荣坐在空桌前,说租金他看过,但亲戚间谈的是信任。
孟书宁问他,对方有无承诺转让配方和顾客资源。
他绕了几句,说老店转让自然应当包括。
她把协议放在桌上,问他为何签了相反条款。
程启荣端起杯子,杯口碰了两次牙,水一口没喝。
报道发出的那天,标题只写清了事实,低价转让设备引发的亲属纠纷。
八万付款凭证、租金条款和完整交接视频都做了必要遮挡,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打码。
评论的风向变了。
最先替他骂我的人,跑去问他掏空的积蓄究竟有多少。
姑妈删了转发,私下给我爸打电话。
「家里有事关门说,闹上网,让外人看笑话。」
我爸坐在灶台边,一边削土豆,一边接电话。
「她被骂时,你怎么没关门?」
姑妈提起兄妹情分,我爸把土豆放进盆里。
「以后少来教我女儿做人。」
他挂了电话,削下来的土豆皮连成一长条。
我端起盆,去水池冲洗。
那天晚市,提前炖的两锅肉全卖完了。
程启荣删掉长文,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行,算你赢。」
我把消息截图保存。
他删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改掉视频底下那句,爷爷亲口定的传人就是我。
【第八章】
夏天过去,步行街改造完工。
程启荣等来的客流,真的来了。
街道办组织开街活动,商户申请摊位,提交资料后参加统一宣传,荣盛家宴占着主街位置,被列进了沿街餐饮名单。
他抓住机会,联系了一个团餐业务员。
对方介绍旅行团吃午饭,每桌十个人,团价三百二十元,量大,结款周期三十天。
程启荣认真算过成本,菜单换成适合批量做的家常菜,采购集中,也能赚一点。
他找到的这条路,原本走得通。
问题出在他想把之前亏掉的钱,一口气补回来。
接了两个团后,他就租下隔壁空铺,打算拆成团餐厅。
房东不肯让他打通承重结构,他找人看过,改用原来的通道,重新布线、报备装修,折腾了一个月。
桌椅又添十二套,空调和碗筷消毒设备也得跟上。
钱从哪来,他早想好了。
大伯家有一套当年拆迁分到的小房,闲着出租,月租一千四。
房子在大伯和大伯母名下,他们去银行咨询,用这套无抵押住房申请了经营用途贷款。
银行看了经营流水,补齐资料,做完评估,放了二十四万。
程启荣向父母出具借条,约定由自己负担本息。
他拿着放款信息给我爸看,眼里的得意藏都懒得藏。
「你守那间小铺,满打满算能挣多少?」
我爸刚送走一位吃面的老人,手里拿着抹布。
「够花。」
「生意得敢投,你胆子小,嘉禾跟你也学小了。」
他把手机收好,打量墙上的菜单。
「新街这波流量吃完,我还要做年夜饭,你们忙一年,我一季就够。」
我把一张预约单贴到墙上,没接他的话。
他等了半天,等不到羡慕,伸手敲了敲柜台。
「你爷爷的红烧狮子头,方子多少钱?」
「不卖给你。」
「五万。」
我抬头看他。
「不卖。」
程启荣把车钥匙往手指上绕了两圈,钥匙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出去时撞歪了门边的塑料凳。
我没告诉他,那道狮子头并无神秘的配方。
肉要选,刀要细,火候要守,临出锅还得看汤。
他想买的是五万块换来的祖传招牌,挂上去就能把前面的失误遮掉。
十月,旅行社送来的团餐多了,荣盛家宴门口每天停两辆车。
大伯母又开始拍视频,特意把游客排队的画面发给我。
我没回。
十一月,业务员通知程启荣,一家长期合作的旅行社要改成六十天结款,另一家开始拖延。
他去催,对方说旺季集中采购,款项正在审批。
旅行社有营业场所,有经营资质,合同也盖了章,程启荣信了,又多垫了一批食材款。
到了十二月,他等来的款只够付一部分。
房租第二期要交,贷款要还,供应商也来催。
他在群里发消息,问亲戚谁愿意入股。
同一时间,他联系孟书宁,说想做一场程家老店的专题。
他发给她的材料里,有一张爷爷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字,被裁去了。
【第九章】
孟书宁把照片发给我,问爷爷身边的人是谁。
那张照片我见过。
爷爷站在锅台前,大伯蹲在门口择菜,我爸还是个半大孩子,踮着脚给灶膛添柴。
照片背面写着一九八七年,建成学徒第七日。
第八日,大伯拿走了买肉的钱,离家去了外地。
爷爷找他半个月,连夜赶车把人领回,饭馆停业四天,赔了两桌订席。
大伯至今记恨爷爷打他的那一巴掌,却把偷钱说成被父亲管得太严。
程启荣准备把这张照片讲成父亲作为长子,自幼掌灶的证据。
他们要参加一场商家联合直播。
直播由本地一家商业策划公司组织,主题是老街家宴,收取宣传服务费,允许商家销售经平台审核的团购套餐。
程启荣打算预售春节家宴。
九百九十九元一桌,先卖一百桌,核销排到除夕前。
套餐本身有菜有价,只要履行,便是正常经营。
他需要的,是有人相信他代表程家老手艺。
前一次租约风波,让他吃过亏,这回材料准备得细,避开我和我爸的照片,只讲爷爷与大伯。
他还请来姑妈作见证,说爷爷生前最想把饭馆传给长孙。
孟书宁婉拒替他作未经核实的宣传,把资料退回,策划公司却照常推进。
开播前三天,冯桂芬提着一只保温桶来到我们店里。
桶里炖了排骨,她把盖子打开,笑着招呼我爸。
「你哥亲手炖的,让你补补。」
我爸没接,拿起抹布擦桌。
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收了笑。
「建业,一家人闹成这样,老人地下也难安。」
「有事直说。」
她拿出一份纸,说程启荣想做品牌升级,亲人之间把话讲开,往后互相照应。
纸上写着共同认可程家祖传技艺传承,授权荣盛家宴使用相关宣传资料。
我爸看完,推了回去。
冯桂芬伸手搭住纸角。
「就签个名,又没让你拿钱。」
我把纸拿过来,拍照留存,放回她面前。
「拿爷爷卖套餐,钱由你们收,出事却要我爸认这块牌子。」
她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启荣借了二十四万,家里那套房押着,你们非得让他栽进去?」
我爸的抹布停在桌沿。
她瞧见他的反应,赶着往下讲。
「房子丢了,你哥六十多岁住哪儿?」
我爸看着她。
「你们贷款前,问过我吗?」
她的手从包口滑下来。
「他也是为程家争口气。」
「他租两间铺子,花你们的养老钱,我女儿守三十平方米,熬汤熬到凌晨,你怎么没替她争过气?」
冯桂芬嘴唇动了动,提起保温桶便走。
临出门,她转头朝我扔下一句。
「嘉禾,做事留点余地,你爸老了,也得靠侄子。」
我爸走到门边,把她放歪的凳子摆正。
「我有女儿。」
那四个字,我等了两辈子。
她走后,我爸把爷爷的木箱搬出来,一张张整理里面的旧照片和票据。
木箱底下,放着爷爷写给何奶奶的一封信。
信封里夹着大伯亲笔写的收款条。
我爸拿起那张纸,去复印店复印了三份。
「直播那天,我跟你去。」
【第十章】
直播安排在荣盛家宴二楼。
策划公司搭了背景板,挂着程家三代传承几个字,桌上摆了狮子头、烧肉和八宝饭。
程启荣穿着白色厨师服,胸前绣了名字。
他学过几次摆盘,手上有了架势,面对镜头也熟练,介绍菜品时把价格说得明白,核销期限讲得完整。
大伯坐在他身边,手边放着放大的老照片。
直播前,策划公司收到过我们的书面异议。
他们担心纠纷,要求双方先核实涉及家史的内容,程启荣坚持材料属实,提出可以现场谈。
我同意到场,前提是允许我出示完整文件,也允许在自愿前提下记录谈话。
平台上的套餐销售链接先暂停,策划公司留出半小时作澄清。
程启荣答应得痛快。
他认定我拿得出经营流水,拿不出爷爷亲口留下的交代。
姑妈开口就提家和万事兴,主持人拦住她,说明今天只核实宣传材料。
程启荣把照片推到我面前。
「这是不是爷爷?」
「是。」
「旁边是不是我爸?」
「是。」
他伸手指向灶台。
「我爸从小学手艺,爷爷想让他接班,有错?」
我取出照片原件,翻到背面。
镜头移近,学徒第七日几个字露了出来。
程启荣看了一眼,抬头望向大伯。
大伯把茶杯端到嘴边,停了片刻才放下。
我没讲第八天的事,只问了一句。
「后面的学徒记录呢?」
程启荣把照片转回正面。
「那年月,谁天天记这些?」
「我爷爷记。」
我把爷爷留下的工钱簿放在桌上,翻到大伯离开的日期。
这里记的是饭馆用工和各人领款,原件旧,纸页边缘起毛,爷爷后来还在空白处写过菜谱。
大伯的名字只记了七天,再往后,是我爸。
从学徒,到掌灶,到独立经营,日期连着二十多年。
大伯伸手要合本子,被我爸按住了封面。
「你让她讲完。」
我爸把另一张纸推到桌上。
那是爷爷晚年分配个人积蓄时,大伯签下的收款条。
他收了八万元,约定这笔钱用于自行置业,饭馆已有设备和经营收益由我爸继续持有,不以长子身份再提分配要求。
店里当时的设备总值,还不到八万。
收款条有大伯的签字,也有见证人的姓名。
大伯盯着纸上的日期,坐着的身体向前挪了半寸。
他上门闹过这么多回,原本相信我爸绝不会把这件事拿到外人面前。
如今,纸摆在灯下,签字放大在屏幕里。
他伸手去拿水杯,杯子碰倒在桌面,茶水洇湿了袖口。
姑妈抽纸替他擦,他挥开她的手。
程启荣看向父亲。
「这八万,你怎么没跟我说?」
大伯张口,先看我爸。
「建业,爸给我的钱,你也拿出来算?」
我爸坐得笔直。
「你儿子说我抢了他的家业,我得把钱讲清。」
程启荣的厨师帽戴得太高,边沿顶着灯,他抬手扯下来,放到膝头。
我把何奶奶书面同意公开的那封旧信副本摆出来,解释饭馆从未拥有房屋产权,三万六的年租是给我爸的优惠。
大伯得到过八万,享受过爷爷的补助。
我爸留下来守了二十多年的店,还得按月交租,日日买菜,替老人养老送终。
程启荣眼里的现成果实,从根上就算错了。
主持人请他回应,他盯着桌上的纸,喉头动了两下。
「以前的事,我不清楚。」
「那今天清楚了。」
我取出他发布的传人文案,又放下那份授权书照片。
「爷爷没指定你,你爸也早已领过钱,我爸没授权,往后你卖什么都随你,别拿他们替你收钱。」
策划公司负责人从镜头外走过来,收走背景板上的家史介绍卡。
他请程启荣暂停套餐推广,先调整宣传内容。
姑妈追着解释老人记性有偏差,程启荣却死死盯住了大伯。
他把一桌菜端成了家业,伸手才发现,桌底的腿早被他爸搬走了一条。
我爸拿回收款条,放进文件袋。
「启荣,你要继承的那份,二十多年前就在你爸手里了。」
程启荣手里的厨师帽滑到了地上。
【第十一章】
直播散场,大伯一家没回同一辆车。
冯桂芬追着大伯下楼,在楼梯口问了三遍,那八万元花到哪里去了。
当年大伯回家,说老家分得少,父亲偏心弟弟,他们因此吵了半个月。
她把自己的首饰卖了,帮他凑首付款。
如今才晓得,八万元早被他拿去替朋友做生意,赔掉大半,剩余的钱还了旧债。
程启荣站在楼上听完,拎起外套,从另一侧楼梯走了。
他曾把半生不顺怪在我爸身上。
工地辛苦,是我爸占了饭馆。
存不下钱,是我抢了发财路。
如今他父亲签的那张纸,让这些借口都找到了原主。
可债务还在。
团餐款拖了三个月,程启荣多次催讨,拿着合同去咨询律师,按建议发函,后来向法院起诉。
他拿到部分款项,余下的要等案件审理及对方履行。
民事纠纷走程序,需要时间。
供应商和房东却得按各自合同办事,无法陪他无限等下去。
何叔同意宽限了二十天,程启荣仍凑不齐后续租金。
隔壁铺面刚装修完,又得退租,能搬走的设备折价出售,固定装修只剩下一墙新漆。
我爸听见消息,问我新添的蒸箱要不要买。
我说尺寸不合,买来没处放。
他想了想,也笑。
「贪便宜,占地方。」
程启荣试着降价转让,标价十八万,降到十二万,又降到八万。
来看店的人问完租金和流水,都说回去考虑。
其中一个做餐饮多年的买家站在门口,拍了拍排烟管。
「老设备还能用,新装修的东西未见得适合我,单接这些,四万五。」
程启荣把人请走,晚上又打回电话,对方已经定了别处。
新年过后,他带着冯桂芬来了我们小店。
那天我爸在后厨包肉丸,我正在柜台核对订单。
程启荣把一份转让意向放到桌上。
「六万,原来的设备加后添的,你们接回去,租金我帮你跟房东谈。」
我翻都没翻。
「不接。」
「我收你八万,现在六万给你,多出来的设备算白送。」
「我有店。」
他把纸往前送了两寸。
「大店能做席面,你守这里,客人坐哪儿?」
我看向门外,四位客人正在等外带,大家提着饭盒,有说有笑。
「我卖得完。」
冯桂芬从包里取出一叠检查单,放到旁边。
她膝关节磨损,医生让她控制体重、减少长时间站立,先做保守治疗。
后厨忙了半年,疼得更勤,走远路得扶栏杆。
「嘉禾,伯母求你一回,店砸在手里,家里房子真保不住了。」
我把检查单还给她。
「该复诊就去复诊。」
程启荣把她的单子收起来,脸上那层硬撑着的笑散了。
「你非得看我们完?」
我放下手里的笔。
「店是你要的,租约是你签的,铺面是你扩的,贷款是你借的。」
他伸手扶着桌沿,指甲刮过木纹。
「我承认,之前说你抢家业,是我话讲过了。」
「讲过了?」
我抬头看他。
「你让人来堵我爸,让亲戚骂我,花钱剪视频,把他做了半辈子的菜说成你们家的本事,现在一句话讲过了,就想让我拿钱?」
冯桂芬抬起手,又放了回去。
程启荣站了好一会儿,拿起转让意向,折得四四方方。
「算我看清你了。」
我指向门外。
「看清就走。」
他们走后,我爸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肉泥,站在柜台前。
我问他舍不得吗。
他拿起抹布,把程启荣碰过的桌沿擦净。
「下午还得备菜,别耽误。」
【第十二章】
荣盛家宴关门,花了三个多月收尾。
程启荣与房东协商解除租约,补缴部分欠租,设备卖得的钱先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和供货款。
剩下的欠款各有凭证,能协商的协商,无法谈妥的由债权人依法追索。
他那间曾经挤满亲戚的宴会厅,搬空后露出地砖上的油痕。
墙上贴着的大展宏图揭了一半,胶留在墙面,灯一照,反着光。
大伯去拆水槽,想省一点搬运费。
他蹲得太久,起身时腰扭了,疼得扶着墙出门,去医院检查后按医嘱休养了两个月。
冯桂芬拎着药袋,边走边骂他当年藏钱。
他嫌她把全部积蓄给了儿子,两人在公交站吵起来,车来了,谁都忘了上。
程启荣重新去找工地上的活。
原来带他的包工头愿意用他,但材料采购的位置已经有人,他只能跟着做杂活,工资按出勤算。
饭馆期间,他嫌体力活配不上自己。
回去第一天,搬了半车材料,手掌磨出水泡,晚饭时连筷子都握得别扭。
他发朋友圈说重新出发,下面几个老同事点了赞。
那张穿厨师服的头像,第二天换成了一片山。
贷款起初靠存款撑着,后来每个月都差。
大伯家与银行反复协商,仍因还款能力不足,进入诉讼和执行程序。
那套用于抵押的出租房,最终依法处置。
处置所得按程序用于清偿债务,扣去相关费用,仍有一部分缺口要还。
他们自住的老房子保住了,房租收入却断了,原先替儿子攒着的一笔养老钱也花光。
冯桂芬把金镯子卖了。
她卖完回来,坐在楼道里哭,说那是结婚二十五年时攒钱买的。
大伯隔着门说,当初让你少拿点给他,你偏要撑场面。
她拿钥匙砸门,砸得手背起了肿包,楼上邻居下来劝,两个人才各自进屋。
程启荣给我爸打过三次电话,借五万,借三万,借一万。
我爸每次都答同一句。
「钱给嘉禾开店了。」
我们后来换过一次灶台,添了一台小型洗碗机,真的花了不少钱。
饭馆的利润,先给我爸补上养老和医疗缴费,再留一份应急。
他不再靠亲戚夸一句厚道,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当兄弟。
来年清明,大伯在祖坟前拦住我们。
他比从前瘦,腰直起来费力,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程启荣站在他身后,脸被工地上的风晒得起皮,右手两根手指缠着胶布。
前阵子,他在切割材料时操作失当,伤了右手,经治疗保住了手指,但一根手指的末端屈伸受限,精细动作比从前吃力。
他已经按医生要求复诊,也开始处理与用工方之间的工伤相关手续。
他从前最爱在人前抬那只戴表的手,如今袖口拉得长,手总往身后藏。
大伯先向我爸开口。
「建业,过去的事,哥有做得差的地方。」
我爸把供品摆好,没答。
大伯把木棍换到另一只手,朝儿子努了努嘴。
程启荣走近,嘴唇起皮,讲话时牵出一道血口。
「嘉禾,我认了,做生意我比不过你。」
「你把我介绍给供货的人,给我找份轻省点的活,我按月还钱。」
我站起身,掸去裤腿上的土。
「供货的人跟我做生意,靠的是我按时付款,你的工作,自己找。」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又换了个请求。
「爷爷的烧肉方子,借我用,我去摆个摊。」
「不借。」
大伯的木棍碰到石阶。
「你爷爷要是还在,能让你把人逼到这份上?」
我把爷爷生前最爱吃的一碟蒸肉摆到坟前,转身看着他。
「爷爷给过你八万,家里也给过他二十四万,我爸把饭馆按实价交给他,你们的机会,比我多。」
程启荣右手动了动,胶布边缘卷起,他把手藏进袖口。
「你就真不肯原谅?」
我看着他的脸。
上辈子,我躺在饭馆后门的地砖上,耳边是我爸喊我的气音。
他捂着我的脖子,血从他的手缝往外流。
程启荣站在旁边,刀还握在手里,冲我喊,谁让你抢我的命。
这一世,他开过饭馆,握过钥匙,站过灶台,也亲手签过所有名字。
他把每条路都走了一遍,终于找上我,求我替他把路修好。
我拎起空篮子。
「你受过的苦,找不到一件是我给的。」
他挡在石阶前,我没绕,站着等。
山风吹过香灰,他的眼皮眨了几下,低下头,侧身让出半条路。
我爸走到我身边,把篮子接过去。
下山时,姑妈追了十几步,说清明节闹成这样,伤一家人的和气。
我爸回头,指了指山上的两个人。
「你心疼,你帮。」
她停在原地,手里的祭品袋晃了两下,终究没再跟来。
那天午后,我们照常开店。
锅里的烧肉收好了汁,我爸端着砂锅出来,围裙上沾了热气。
唐阿姨替我们看了半天店,见人回来,笑着递上今天的预订单。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她替客人写的。
程师傅的烧肉,留两份。
我把单子贴到灶台旁,擦净柜台,取出爷爷那块旧招牌。
修复的师傅填平了磕碰,旧字还在,旁边添了一块小木牌,写着嘉禾小馆。
我爸踩上凳子,扶着墙找位置。
我托着招牌的另一端,听他指挥,往左挪了一寸。
门外,程启荣来过。
他站在马路对面,工作服搭在肩上,看着我爸踩下凳子,看着老客提着饭盒进门。
我抬头时,他举起受伤的手,嘴唇动了动。
我转身,把门口的营业牌翻了过来。
锅里的肉正好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