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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2:09

一、雨夜

防火门在姜泠身后合上时,沈砚那句“别追”才从楼梯间追上来。

姜泠已经跑上四楼。手电光扫过未装门的客厅,水泥地上有一截被踩碎的烟盒。她听见前面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脖子一麻。

沈砚赶到时,只看见姜泠靠在墙上,手指还扣在手枪上,脖子上多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毒针。

雨水从没有封的窗洞里泼进来,她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她眼睛睁着,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的一点,喉咙里有声音,像被什么堵住,出不来。

沈砚没有拔针。他跪在水泥地上,先摸她的颈动脉。跳得很快,很快,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他抬高她的下巴,把气道打开。她的手指还扣着枪,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姜泠。”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低。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枪收进自己腰后。然后摸出对讲机,报位置,报伤情,报要救护车。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救人。

报完他才发现自己说了两遍“四楼东侧”,好像多说一遍,人就还躺在那里。

他低头看那根针。针很细,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塑料推杆,是兽医给大牲口打针用的那种。他不敢拔——针一拔,血会出来,药也会散得更快。

半小时前,这栋楼还是另一种样子。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但是绵,绵得人心里发潮。六号楼在湖海区最南面,紧挨着那片贝类养殖场,风从围挡的缺口里穿过来,把海腥味送进楼道。

楼停工很久了。主体封顶,外立面挂着一半吊篮,一楼的围挡上还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

情报只有一句:这里可能有个点。

这栋楼里没有监控。开发商停工之后,只留了一路施工用电,配电箱锁着,锁是新的。沈砚看了一眼那把锁,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有人在这里用电。

陆峥把七组三个人都带上,又要了两个特警组。他自己当尖刀,走在最前面;陈岸带人守地下停车场和后面那条巷子;姜泠从东楼梯上二楼;沈砚跟在她后面三步。

上楼前沈砚提过一句:“我没有战斗力,跟在姜泠后面就是个累赘。”陆峥说:“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有用。”

这句话当时听着像照顾。后来沈砚想,那其实是一种安排——他要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视线里,才觉得安全。

姜泠是从特警队调来的,进七组不到半年。她跑得比谁都快,脾气比谁都硬,沈砚提醒过她两次:别一个人追。她两次都说“知道”。

上楼之前,沈砚看了一眼那一排电梯门。门装上了,井还空着。他当时只觉得奇怪:一个停工的楼,电梯门装得比房门还齐整。

二楼分成东西两半。东面三户一个单元,两部电梯一个楼梯;西面也是一样。中间没有通道。也就是说,东面的人出了事,只能从东面的楼梯跑;西面的人,救不了他。

姜泠推开了防火门。门很沉,台风吹不动的那种沉,她用整个肩膀才顶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去,手枪先出,手电后到,光柱在空屋里扫了一圈。

东面三户:中间一户,东边一户,西边一户。精装修做了一半,木地板堆在墙角,门没有装,客厅的窗上蒙着一层塑料膜,风一吹,膜就鼓起来,像有人在外面呼吸。

沈砚跟进去的时候,看见东边那户的客厅里有个东西。

一个女人的形状,白的,站在窗边,头发垂到肩。它不动,也不响。

姜泠的枪口抬了起来:“别动。”

那东西慢慢转过头。塑料膜外面的雨光透进来,把它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五官是空的。

沈砚在那一瞬间就知道它是假的。他说不上凭什么。也许是因为它转头的角度太顺,像挂在什么地方的东西被拽着转;也许是因为它没有影子。客厅的水泥地是湿的,湿地上什么都会留影子,它没有。

他刚要开口,那东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台外,然后不见了。

姜泠追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火,也有一点笑:“你信鬼?”

“我不信。”沈砚说,“但是你信了,所以你追了。”

就在这句话后面,四楼的楼梯间传来一声脚步。很轻,但是确实是脚步,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姜泠转身就往楼梯跑。沈砚喊:“别追!”

防火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闷得像一记心跳。

沈砚站在客厅里,听着她上楼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远。

规矩是两个人一组。她一个人上去了。沈砚知道她为什么上去:追是她的本能。本能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别人替你留好的门。

他往上走,一步一步,扶着墙。膝盖有旧伤,走快了会发软。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上去只是收人。

“我这辈子该学一下跑步。”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说完继续往上。

走到四楼,他看见姜泠靠在墙上,手指还扣在枪上,脖子上多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毒针。

谁会在一栋停工的楼里装鬼?为什么装鬼就能把一个特警单独引上四楼一间没有门的客厅?沈砚看着那根针,心里先出来一个答案:鬼不会用麻醉针。人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平,然后蹲下来,等担架。

雨从窗洞外面斜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点一点把血冲淡。

二、一只布做的鬼

沈砚蹲下去,把姜泠从墙边挪到楼梯转角。她比他想的重:装备、防弹衣、湿透的衣服,还有一点不肯松的力气。他拖了六七米,用灭火器箱挡在她身前,自己站在上面的台阶。

对讲机里陈岸在问。沈砚说:“四楼,中针,麻醉,人还有气。抬下去,慢一点,别颠。”

陈岸带两个人上来,抬一副折叠担架。楼梯窄,三个人侧着身走,走了七分钟才到一楼。

沈砚没有下去。他站在四楼的楼梯口,看着那扇防火门。

他要看那只鬼。

四楼和二楼一样,门没装,窗上蒙着塑料膜。女鬼不见了。沈砚说:它不消失不行。不消失,我抬头一看,就知道它是怎么挂在那儿的。

他走到生活阳台。

阳台的栏板是水泥的,外沿有一道新的勒痕。白灰被磨掉一条两指宽的亮线,斜的,从栏板内侧一直斜到外角。

排水管和栏板的夹角里卡着一角白布。涤纶的,超市里卖的那种遮阳布,边上还带着没剪干净的线头。

楼下地面有一片比周围干的地方,形状不整,像有人把一块布铺在那里又收走了。

沈砚抬头看阳台的顶。上面什么都没有。他笑了。

这鬼的技术含量太低。一块布,两根木棍,一根鱼线。楼下的人一拉,布就从阳台外沿升上来;姜泠一上楼,绳子一松,布落回二楼平台,被同伙卷走。

一个会飘的东西,是因为有人在下面拉它。一个会消失的东西,是因为拉它的人怕被看见。

沈砚蹲下去,从水泥缝里抽出一小段尼龙线。线很细,是钓鱼用的那种,一头拴在栏板的钢筋上,另一头断在墙外。他在窗台的水泥面上还找到两道浅痕,一左一右,是木棍撑过的痕。

这根线放过很多次,水泥都被磨滑了。

他把线收进口袋。装鬼这件事,粗糙,但是有效:它只需要一个人、一块布、一根线。它不需要打赢谁,它只需要让别人相信前面有东西值得追。

鬼的事到这里就完了。接下来是电梯。

六号楼两部电梯,门都装了。沈砚先试西面那一部:两根手指伸进门缝,再往里就卡住,缝只有一指宽。他再试东面那一部:手掌能伸进去,五指张开,能一直推到腕子。

他摸门边的灰。西面那部的门边灰是整的,一层浮灰,没有断口。东面那部的门边,灰被掰开过,一道干净的弧,弧外面还有几道手印,掌心朝里。

有人从这道门里进出过,不止一次,而且是掰着门边进出的。

他让特警把门拉开。门后是空的井道,黑得像一口竖着的井。手电往下照,光在十几米外散掉,照不到底;往上照,梁和管道一层层叠上去,看不到顶。

井壁上有两道平行的亮痕,一左一右,相距一米左右,从上往下,磨得发白。

钢丝绳的痕。

他把耳朵贴在井壁上,听了半分钟。没有声音。风从下面上来,带着一股油味——卷扬机用的那种黄油。

他把手电往井里照,照到一半,看见井壁上有几道被绳子磨出的横向划痕,位置很低。那是货停在一楼的时候,钢丝蹭出来的。

沈砚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楼之前看见的那两扇电梯门。当时只是觉得齐整,现在明白了:那扇能掰开的门,是这栋楼唯一的正门。

民间有人自己做电梯。他见过新闻:一位老人自制电梯用了十四年,没出过事故;也见过网上自学的年轻人,三千块钱做一部几层的载人升降机,还配着防坠器。这种土东西不难,卷扬机、钢丝、配重、导轨,会搅就行。

但是土东西不是一天能装起来的。要打孔,要固定,要走线,要试载。三天五天、七八个人手,装不完。

一栋无限期停工的楼,电梯永远装不起来。这正好是它的好处:没有人会来查电梯。

沈砚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了性:不是临时藏毒的点,是长期的窝点。有通道,有出口,有人手,有耐心。

姜泠追的不是一只鬼,是一条用了很久的路线。

沈砚在心里给对面画像:不是高手,是熟手。他们懂楼,不懂人;知道哪一层的门是空的,知道哪一段楼梯没有灯,知道警察上楼会先看哪里。

他们唯一算错的地方,是没算到姜泠会一个人追上来。或者说,他们算到了——所以他们才有时间从这里出去。

沈砚站在井口想:我们晚到了。不是晚到十分钟,是晚到了一个月。

就在这时,楼下响了。

先是轮胎在地上拖出的一声长响,然后是撞击,闷,很实,接着是一串枪声。枪声在楼里绕,一层一层往上撞。

沈砚跑到楼梯口往下看。一楼大厅的应急灯亮着,陈岸的身影在灯下闪了一下,往地下停车场的通道扑过去。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陈岸的声音挤出来:“陆队被撞了!车跑了!打中尾部!”

沈砚跑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车停的位置太准了。坡道口是唯一的出口,车头正对着门,说明开车的人早就坐在里面,等着有人从楼里下来。

他们不是在逃。他们是在接人。

沈砚下到一楼。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口有一摊碎玻璃,一盏被撞歪的应急灯,一道刹车的黑印从坡道一直划到门边。

陆峥坐在地上,背靠水泥柱,一只手撑地,一只手还握着枪。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防弹衣上。

他没有看沈砚。他看着坡道口的地面。

那里躺着一个人。

“姜泠。”陆峥说。声音是空的。

沈砚顺着他看过去。地上一团深色,一件雨衣,雨衣下面露出白色,上面扣着一顶没有帽徽的帽子。

在这样的雨里,那样的轮廓,那样的位置,就是一记重拳。陆峥冲下车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

沈砚走过去,掀开雨衣。

白布。人形的白布,两根木棍撑着头和肩,胸口用胶带缠着一块砖。

他把布拎起来抖了一下,雨水甩到地上。

“这不是她。”

陆峥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在防弹衣上蹭了两下,血蹭开一片。

“我看见她的帽子。”他说,“那一秒我以为是我把她放在那儿的。”

沈砚把雨衣拧了一下,水顺着往下淌。他没有接这句话。有些话接了,人会更难受。

陆峥闭上眼睛,很长地出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东西没有松下,反而更硬。

沈砚把布扔回地上:“他们知道我们会追。把人引上四楼,把车停在坡道口,再在地上放一个穿雨衣的假人。他们不是要打赢我们,他们是要我们停下来。”

陆峥撑着柱子站起来,抹了一把眉骨上的血:“车呢?”

“往南。”陈岸说,“穿过养殖场那条堤。追不上,路太窄。”

沈砚说:“他们熟这条路。熟到知道哪条堤能过车,哪条不能。”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刚才在四楼,他跟自己说过一遍:不是临时窝点,是长期的。现在他把这句话说给陆峥听。

“他们在楼里待了不止一晚上。”陆峥说。

“不止一个月。”

雨还在下。一楼大厅的应急灯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吸。

三、四分钟

缉毒处在一栋没有挂牌的楼里,走廊尽头永远有人站岗。

一楼走廊最里面是仓库,两道铁门,门口两个武装特警。陆峥说,里面是毒品和赃款,案子没结之前,所有东西都压在那儿。里面还有一层,还有四个人。

沈砚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闻到一点化学品的味道,很淡,像医院里那种消毒水。

“这股味道会跟着人走。”后来温冉跟他说,“在这儿待一天,出去身上就有。所以我们这儿的人都不去食堂吃饭。”

沈砚从走廊过去的时候,听见审讯室里有人哭。哭声很闷,随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被两个特警架着拖回去,鼻涕眼泪一大把,手上还带着镣子。

“这人没救了。”温冉站在走廊边上说,“毒瘾犯了,不给他,他什么都不会说;给他一点,他什么都说。”

温冉是从特警队调过来的,现在替七组看着缉毒处的档案和监控。她把四张照片递给沈砚。

四个嫌疑人,三男一女。都是六号楼停车场扣下的,都是小角色。小角色知道大事情。

“四个人都有前科。”温冉说,“两个开过赌场,一个替人收过账,还有一个是船上的厨子。都不是核心,但是都在外围待过。”

“外围最好用。”沈砚说,“核心知道太多,反而不肯说;外围知道一点,又怕别人先说。”

“选哪个?”

沈砚一张一张看。第一个瘦,眼神飘;第二个壮,坐得很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挨训的学生;第三个是女的,低着头,头发挡住半张脸;第四个壮,脖子上一条粗金链,链子粗得能拴狗。

“他。”沈砚点了第四个。

“为什么?选女的不更容易?”

“女的更难。”沈砚说,“面对面坐着,女人比男人能扛,一半以上。壮的和瘦的,壮的更服从强权——他一辈子都在服从比他壮的人。”

“那金链子呢?”

“炫耀钱,是因为只剩下钱。”沈砚把照片放下,“这种人最怕别人觉得他一无所有。”

孟局那边只给一句话,通过陆峥的嘴传过来:人送缉毒处,怀疑走私毒品,缉毒处再申请检察官豁免。这叫擦边球,二十四小时不通知家属,先把口供拿下来。

陆峥对这五个字不太舒服,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沈砚在走廊上等文件的时候,靠着墙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这栋楼里没有窗,白天也像夜里。他想,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说话的方式会变——会变得愿意用一句真话换一点空气。

他进审讯室之前,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钥匙、烟、那一小段尼龙线。他把线放在桌上,又收回去。这东西现在没用,但是他想让梁兆坤看见。

沈砚推门进四号审讯室的时候,梁兆坤正坐着,身后站着一个特警。

陆峥跟在后面。他走到桌前,手往梁兆坤肩膀上一摁。不是打,是摁,把他摁回椅子上。

“坐好。”

梁兆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沈砚没有坐。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帘上摸。窗帘是便宜的白纱,边上有一道油渍,很久没洗。

然后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姜泠。躺在病床上,脖子上贴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脸白得像墙。

梁兆坤看了一眼,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又坐回去。喉结动了一下。

“她死了?”

沈砚看着他,两秒钟没有说话。

“没死。”他说,“但是很可能醒不过来。麻醉剂的剂量太大。医生说,就算醒,也大概率是植物人。”

陆峥在旁边动了一下。沈砚听见他呼吸变了一点,但是没有出声。

审讯室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走得很响。通风扇转一圈是七秒。走廊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很长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梁兆坤的手铐链子在桌面上摩擦,一下,两下。他停下来。手指开始在大腿上敲,敲得很轻,没有节奏。

沈砚没有再说,也没有再看照片。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用两根手指压着。

一分钟。

陆峥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没有回。

两分钟。梁兆坤抬起头,看了看陆峥,又看了看门。门是关的,门上有一块小玻璃,玻璃外面是白的走廊灯。

三分钟。他的呼吸开始不平。他想说话,每次张嘴又闭上。舌头在嘴里动,像在试一句话的味道。

沈砚在数他的呼吸。一个人在压力下,呼吸会先乱,然后才是话。他等的就是话。

“你们有监控。”梁兆坤忽然说。

“有。”沈砚说,“但是监控拍不到她倒下的时候。”

这句话是真的。沈砚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说谎,他只说实话里最难看的那一部分。

陆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沈砚看见了,没有看他。他知道陆峥在想什么:如果这个人一句话都不说,那份豁免文件就得作废;如果他说了,说的也可能是假的。

四分钟。

梁兆坤忽然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沈砚把照片翻回来,正对着他:“第一个问题。梁家谁在运毒?”

梁兆坤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干:“你们找错人了。我们族里不运毒。”

“我问的是谁在运。”沈砚说,“不是问你们族里运不运。”

梁兆坤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权衡。

他最后说了:黑山老妖只是批发商。货不是我们这边走的,我们这边只是过路。三个月前族里就知道有人在运,族长很生气,把各房的人都叫回去,让各自查自己那一块,查出来就拗掉,不许私下做。

“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告诉警察,我们什么生意都不要做了。”梁兆坤说,“族里不是人人都有钱。地多的分得多,地少的少,没地的每年拿一点补助,一万多块。这些人怎么办?只能自己想办法,开个赌场,开个洗头店,放点高利贷。族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告诉了警察,大家喝西北风。”

沈砚听完,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段话是真的——说这段话的时候,梁兆坤没有看陆峥,也没有看门,他在看桌子。

“第二个问题。”

他把另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几只木箱,外面缠着胶带,箱角有磨损。

“有人从境外往A市送东西。不是普通货。”沈砚说,“这些东西现在在湖海区。谁在送,东西在哪?”

梁兆坤的瞳孔收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照片,再抬头看沈砚,又看陆峥。眼神一下子变滑,像一条刚从水里出来的鱼。

他在估价。这个消息值多少,卖给谁,卖了以后自己会怎么样。

沈砚不催他。

隔了很久,梁兆坤说:“我听过一件事,但是我不肯定是不是你们要的。”

“说。”

“我们的货是东南亚过来的,一共三条船。但是私底下有人说,梁兆远在带私货。为这个,老大和他吵过一次,吵得很凶。”

“船上装什么?”沈砚问。

“不知道。”梁兆坤说,“只听人讲过一句,说箱子是木头的,缠胶带,不让我们碰。”

沈砚把这句话记下来。木箱、胶带——和他手里那张照片对上了。

“从哪个港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梁兆坤抬眼看他,“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陆峥立刻拿出手机查。梁兆远,四十五岁,二进宫,前两次都是偷渡和走私。他父亲是梁家早年跑船的蛇头,他子承父业。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被抓,判了三年;十年前走私手表,因为有前科,又是三年。他还是老海员,船长,东南亚那条线闭着眼睛都能走。

陆峥把手机放下,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合上文件夹:“你自己再想想。想清楚了,我们签豁免文件。签了以后,你再想干什么坏事,都得先想想这份文件。”

出门以后,走廊里没有人。陆峥走在前面,走了十几步,停下。

“你刚才撒谎了。”

“我说的是很可能。”沈砚说,“医生给的判断是剂量太大。我只是把结果提前说了。”

陆峥转过身:“她要是真醒不过来呢?”

“那也不算谎。”沈砚说,“那叫提前告诉了结果。”

陆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往前走两步,又丢下一句:“下次这种事,你先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问了。”

陆峥没接。走了几步,他又说:“我不反对你用手段。我反对你把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

“姜泠不是自己人。”沈砚说,“她是我要救的人。”

陆峥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四、砖头

抓捕安排在第二天清晨。

雨还在下,是那种绵绵的春雨,下得人心烦。天没亮,四辆车从缉毒处出去,走在沿江那条路上,车灯照着雨,雨在光里像一层沙。

目标在湖南岸的农家乐,名义上是贝类养殖场的食堂,三面是水,一面是堤。

第一辆车是爆炸品处理小组,第二辆是特警,第三辆是指挥,第四辆是物证。

沈砚坐在第三辆的后排。陆峥坐在前面,一直在看地图。

到了堤口,车停下。特警下车,狙击手往高处走。剩下三辆车继续往前两百米,靠路边停,两队人从左右包过去。

沈砚和陆峥站在堤上往下看。餐馆亮着一盏灯,黄色的,屋檐在滴水。

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养殖场那种腥味。沈砚把手插在口袋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知道最难的不是进去,是进去之前那几分钟。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等一句话。

陈岸走在最前面。他敲了三下门。

“警察,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后,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陈岸把她拉到门外,两边的人立刻填进去。

屋里是厨房的味道:蒸汽、蒜、还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厨房的味道。

对讲机响:“抓到梁兆远。”

另一个声音:“酒窖下面有个地下室。”

沈砚跟着进去。地下室在厨房后面,入口是一块可以掀起的水泥板,下面有台阶。台阶很陡,壁上一层潮气,手电照过去,能看见墙上贴着旧报纸。

里面堆着木箱。木箱外面缠着胶带,箱角有磨损,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爆炸品小组的人蹲下去,用手电照箱缝,用小镜子探箱底,然后回头说:“疑似C4,五公斤左右,没有引爆装置。”

所有人退到门外。

陆峥站在台阶口。

他站在那里,三秒钟没有动。沈砚数了这三秒。

以前他不会停。以前他会在小组还没到位的时候自己先下去,用手电照箱缝,用一句“我看没问题”把所有人带进地下室。

这三秒里,他大概把自己过去几年做的事想了一遍。

然后他对爆炸品小组说:“你们先。”

爆炸品小组下去,拆第一层胶带,拆第二层,掀木箱盖。

里面是砖头。整整齐齐码着的砖头,中间夹着木屑,木屑里混着一点真的C4,薄薄一层,封在最外面。

箱底压着一张湿了的运单,字迹糊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编号:S-113。沈砚把它夹进本子里。

对讲机里报:确认C4,但只有表层,量很小,主体是砖头和填充物。

沈砚站在台阶上,笑了一下。

“真敷衍。”

陆峥看他。

“他们不是要炸谁。”沈砚说,“他们要我们慢下来。看见疑似C4,所有人都得停,得评估,得等小组,得清场。几百块钱的C4,换我们四十分钟。”

陆峥没说话。他看着那箱砖头,看了很久。

收队的时候天亮了。雨小了一点,养殖场的塑料棚上积着水,一片一片地亮。

陈岸从屋里出来,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女人的围裙和一部旧手机。他把手机递给陆峥:“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两个是空号。”

陆峥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物证袋。

“他早就准备走了。”沈砚说,“这地方是留给我们的。”

“留给我们看。”陆峥说。

陆峥走在沈砚旁边,忽然说:“我以前觉得,冲在最前面就是负责。”

沈砚没有接。他知道这不是问句。

“昨天在楼里,”陆峥说,“我把特警放在后面,把自己放在前面,把姜泠放在最前面,把你放在姜泠后面。我以为这叫安排。”

“这叫把所有人都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沈砚说,“但是你看不见的地方,才是他们想要的。”

陆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有干掉的血,不是他的。

“我当了七年警察。”他说,“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新手。”

“新手比英雄活得久。”沈砚说。

陆峥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手插回湿透的口袋里,往前走。

沈砚跟上去。他忽然又听见四楼那扇防火门合上的声音,闷,像一记心跳。那声音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

五、抬头的角度

姜泠是第三天下午醒的。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橘子皮的味道。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她睁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然后转过头。

“那鬼呢?”

沈砚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

“鬼没有。”他说,“电梯有一部。”

姜泠想笑,脖子疼,笑到一半变成吸气。

“简易的。”沈砚把苹果递过去,“卷扬机,钢丝,防坠器,三千块。”

“我的枪呢?”

“在我腰后。”

“还我。”

“等你拿得动。”

门口有人。陆峥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靠着门框,没有进来。

“下次特警先上。”他说。

姜泠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峥又说了一句:“下次我不追车。”

说完他就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电梯口。

姜泠听着那串脚步声,慢慢说:“他以前走路不是这个声音。”

“以前他走得快。”沈砚说,“现在他走得稳。”

姜泠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说:“他这是认错了?”

“他这是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怕。”沈砚把水果刀收起来,“一个不知道自己会死的人,会带着所有人一起死。”

姜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针,是从后面打的。”

沈砚抬头:“什么意思?”

“我在客厅里,前面是那个白东西,后面有人。”她说,“他一直在我后面,等我抬头看鬼。”

“我最后想的是——”她停了一下,“我还没吃早饭。”

沈砚笑了。这种话只有真的从那条线上回来的人才说得出来。

然后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装鬼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人抬头。

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方是一串看不出归属地的号码,号码下面只有两个字符:88号。

消息只有一行:“这是诱饵,不要中计。”

沈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灭手机,删掉,放回口袋。

“谁?”姜泠问。

“推销的。”

姜泠看着他,没有追问。七组的人都知道,沈砚有些电话不解释,解释了反而更麻烦。

沈砚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条短信很短,短到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里面,而且那个人知道他一定会追这条线。

他站起来,把苹果放在床头,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陆队,请我吃早饭?”

走廊里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从电梯口那边传来一声:“吃什么。”

“酸辣粉。”

沈砚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子外面,天正在亮。

他在走廊上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里传来姜泠叫他带早饭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能听见这种声音,说明人真的回来了。

他想:鬼不可怕。鬼是一块布,一根线,一个抬头的角度。

可怕的是人——是那些总以为自己能控制场面的人。他们控制不了场面,就只能控制别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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