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那晚,段叙白叫我去酒吧接他。
还没推门,我就听见他跟朋友说。
「我老婆?我说东,她就不敢往西。」
有人递来一份整蛊版离婚协议,笑着问,段哥敢不敢叫嫂子签?
段叙白把纸塞给我。
「老婆,签了呗。」
我一页页翻完。财产和债务留待另议,最下面,他自己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你确定?」
他大手一挥:「签!」
我从包里拿出改作业的笔,写下许从宁三个字。
「等你酒醒,让律师联系我。后面的事,我们认真办。」
包厢里终于没人笑了。
那张纸后来被我收进柜子。离婚,是我自己一步一步办完的。
1
段叙白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改作业。
我是中学语文教师,第二天还有课。桌边的水已经凉了。台灯下还摊着几本没看完的作业。
他声音很大,背景里,有音乐,也有人笑,叫我现在过去,自己喝多了。
我问,能不能先帮他叫个代驾。
他立刻不高兴,说老婆来接一下,还要这么多理由。
电话没挂,我听见旁边有人喊,嫂子又在管学生,哪有空,管段哥。
段叙白笑了一声,没替我说话。
后来,他报了地址,催我快点,便将电话挂断。
我放下笔,盯着屏幕,坐了一会儿。
过去很多次,自己也这样先把东西放下,去接人,回家,再继续做没做完的事。
觉得夫妻之间,总有一边,更方便腾出手。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份方便,变成了,我原本便该做。
出门以前,我将桌上的资料收齐,给唐苒发条消息,说晚点可能,要过去一趟。
她是大学同学,住得不远。
问我怎么了,我答,先接个人,之后联系。
到了酒吧,我按他说的地方找过去,还没推门,便听见那句。
「我说东,她不敢往西。」
段叙白笑得,很有把握。
旁边有人问,那要她签个离婚,她也敢?
又有人将纸,拍到桌边,说正好,愚人节,就玩这个。
我手搭着门把,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一桌人先安静,随后,梁骁叫了声嫂子,笑着让位,说段哥等得,脾气都上来了。
段叙白看见我,眼里有一瞬错愕,很快又被酒意与笑,压了下去。
他拿起那份纸,递过来。
「老婆,签了呗。」
我没接他递来的酒,只接了纸。
一页页翻。
正文是几条简单的离婚意愿,财产债务,写着另行核明协商;没有让我放弃应有权益、替别人认债的内容。
封面却明晃晃,写着整蛊。
最后,段叙白的名字,已经落下。
我看了很久,抬头问他。
「你确定?」
他还在笑,让我签,签一个字,也不费什么事。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
我望过去,明确说,别拍我。
那人手落下去,笑声也小了些。
我从包里取出,平时用的笔,写下名字与日期,将自己真实提出离婚的意愿,也注明在旁边。
段叙白本来还想笑。
直到我收好纸,说酒醒以后,按真实情况,联系律师,继续处理。
他才像突然看不懂了。
「从宁,愚人节,你来真的?」
我把笔收好。
「我说完了。」
2
梁骁先出来打圆场。
说嫂子别这样大家开玩笑,纸也是随便印的谁真会,因为这个离婚。
段叙白伸手,想将文件拿回去。
我退开一点,没有给。
「这份,我留着。你清醒以后,我们另外谈真正需要确认的事项。」
他脸上那一点笑慢慢没了,眉头皱起。
「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答。
「现在,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没来得及调低的音乐。
一个人从桌边起身,说好了好了,今天到这里,别弄得,夫妻俩真吵起来。
段叙白却盯着我,像在等,下一句,说明我到底想要他怎样哄。
我没有给。
只说明,他已经喝醉,自己不会在这里,继续谈财产与后面的安排。代驾或回程,需要的人,可以由同行朋友协助。
今夜,我不再带他回去。
梁骁说,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先把人送回家。
我转过头,望着他。
「他是成年人。你们同桌喝酒,能递离婚协议,也能替他叫车。」
梁骁被噎住,没再接。
我走出门,到了外面,先给唐苒打电话。
她接起,问是否已经结束。
我说,结束了,能不能今晚去她那里住。
她听见我的声音,没有先问,是不是又吵架。
只说,好,位置发来,自己过来。
等她的那一会儿,段叙白也出来了。
脚步不太稳,旁边有人扶,他却摆手,想自己走近。
我站在灯下,没有过去,替他将那只胳膊接住。
他眼里,已经有了一点急,问怎么就这么小气,一句玩笑,也得拿出来,当真给人看。
「我又不是真要同你离。」
我望着他。
「我知道了。现在,是我要离。」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出声。
唐苒的车到了。
她下来,先问我,要不要再拿什么,我摇头,说明天,另约时间处理。
她便替我打开车门,让我上去。
段叙白叫了我的名字,又想靠近,唐苒站在旁边,请他与同行朋友,先把回程安排好。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没有再隔着车窗,等他用一句,别给自己丢人,将我叫下去。
车开出去很久,我才低头,打开包。
那份纸,还在里面。
看见自己写下的名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唐苒看了一眼,没急着劝,只把车开得稳些,叫我,想哭就先哭。
3
第二天,段叙白醒了酒,电话来得很早。
我已经起床,洗漱,按时间准备去学校。
他第一句,问昨晚,后来是不是在唐苒那里,怎么没回家。
仿佛那份被我收好的纸,也跟愚人节一起,已经过了期。
我将需要拿的书放进包里,告诉他,自己暂时不回去。之后核财产、谈离婚,约合适的时间。
电话里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自己已经清醒,那些话,是昨晚喝多了,确实不该。
我应了一声。
他像松了口气,问下班后,能不能来接,晚些一起吃饭。
我没有答应,只给出自己能够见面谈事的时间。
当天下午,在外面见,段叙白拿来一杯,原来我常喝的东西。
坐下,先说,纸是梁骁他们起哄,自己也是想,让大家开心一下,不是真要离婚。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
「那你说,我说东,她不敢往西,是什么意思?」
段叙白的神情,一下停住。
随后,说顺口,喝多了,谁在朋友面前,不爱吹两句。
「你以前,也没这么认真。」
我握着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是这句以前,实在太熟悉。
上次他临时将一群朋友,带到家里,说正好有人没吃饭,叫我随便做点。
我刚从学校回来,明天的材料还没弄完,站在厨房,说能不能叫餐。
他先答应,转头,却对那群人笑。
「她这人,就得催,嘴上说不行,最后都能弄出来。」
后来,我确实做过。
做完,累得不想说话,他便说,何必给大家脸色,你以前没这么计较。
还有一次,父亲过生日,我提前约他到场,他临时去见朋友,说一会儿来。
等到饭都凉了,父亲说别等,先吃。
他后来听我不高兴,也说,来日方长,一顿饭,至于吗。
还有两年前,他将一份替我写好的辞职申请,放到桌上,让我签。
那时候,他公司刚好做起来,觉得收入够好,我没必要,继续在学校忙。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顾家。
我告诉他,自己喜欢教书,没有辞职的打算。
他便说,知道我舍不得学生,可也该想想,夫妻两个人怎样安排更划算。
「你那一点工资,我也不是,给不起。」
那份申请,我没签。
他后来将纸收走,又笑,说就是替我想一想,何必每次都这么认真。
我在学校继续工作,那一场争执,便也被放到,已经过去的事情里。
如今,我将它也讲出来。
段叙白望着我,半晌,才说,那时候,确实以为,是为我好。
我点头,问他。
「我说喜欢的时候,你听见过。为什么还得等,觉得我不高兴得够重,才算我真的,不愿意?」
他没能回答。
我将这些事慢慢讲完。
段叙白坐在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问我,是不是将七年里,每一件不愉快,都拿出来算账。
我摇头。
「这七年里,我也高兴过。可你不能只认我高兴,剩下的都说一句,我以前不计较。」
他没再接。
我将预约律师的时间,告诉他,请他准备需要核对的资料。
段叙白望着我终于第一次,像真听见,我不会因一句,酒醒了,便也跟着回去。
4
那段视频,是唐苒后来,发给我看的。
梁骁放在自己的朋友圈,说愚人节,段哥整活,没想到嫂子,比谁都能接戏。
视频很短。
前面,是段叙白笑着说,我一定会签。
后面,是我推门,接过那份纸,低头一页页读。
没有拍到,最后我说要认真往下办,段叙白笑不出来的时候。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有动。
原来,那晚有人,还是拍了。
自己明确说过不要,却仍被剪成,一段别人可以拿去逗更多人笑的东西。
我保存下,当时能够看见的原内容与发布时间,直接联系梁骁,要求停止传播、删除,并在已发的范围,说明本人并非配合演戏。
他先回,嫂子别这样自己配字,还夸我了。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有点酸。
「我没有同意被拍,也没有同意,拿婚姻给你表演。」
「请照要求处理。相关材料,我已经留存。」
梁骁后来删了,却又托段叙白说,朋友之间,何必弄得这么僵。
段叙白带着这句话来时,自己还在翻那段视频。
我让他坐下,先看一遍,再告诉我究竟哪里,是我在配合。
他接过手机。
屏幕上,别人笑,我站在原处,手里还拿着,从学校带回去、放在包里的资料。
段叙白看了很久,目光一点点变了。
他说,那天没发现,我脸上竟一点笑,也没有。
我将手机拿回来。
「我当时,站在你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像突然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一句,继续解释成喝多了。
后来,他让梁骁在原朋友圈,向已经涉及的人说明,删去片段,停止继续传。
梁骁也单独发来道歉,称先前不该,在我明确拒绝后,还这样做。
我保存好,没回一句没关系。
段叙白却像终于替我办完了一件事,问今后,是不是可以不再提,那张整蛊的纸。
我望着他,心里慢慢涌上一阵很深的累。
「视频删了,我会记清,已经处理。离婚的事,继续。」
他脸上的那一点松动,一下停住。
过了很久,才问,我是不是,真连一条路,也不肯留。
我将自己的东西收好,按原定时间,准备回去。
5
父母知道以后,先来接我,回家吃了一顿饭。
没有一进门,就替我把决定做完。
父亲盛好汤,坐到旁边,听我将事情讲清,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是不是真的已经不想再过。
我点头。
母亲眼睛红了,说从前总觉得,两个人都工作,忙一些,互相照顾,日子便能接下去。
「没想到,最后照顾着,倒变成了你听话。」
我低头,拿着勺子,半天没有出声。
七年前结婚时,父亲将我的手,交到段叙白手里,说往后有事,好好商量。
不是交给他,一个从此能被叫来叫去,还得替一屋笑声,找理由的人。
那天,我吃到最后,眼泪还是掉了。
母亲递了纸,问现在最担心什么。
我说,怕有人来来回回讲,都七年了,就为了这点事,怎么也能走。
父亲听完,很久以后,才慢慢开口。
「七年,是你过的。不是别人,拿来替你续的。」
我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段母也找过我。
她的意思,是段叙白有错,该骂,也该让他长点记性,可没有出轨,没有在外面养人,总还能再过。
我听着,过了一会儿,问她。
「一定要等那些,都发生了,我才可以说自己不想过吗?」
她怔住。
随后,说夫妻相处,哪有每一句,都能称心,男人在外忙,又喝了酒,难免嘴上没顾上。
我望着她。
「我没有要求,每一句都称心。我说不高兴时,想有人认真听一次。」
她没再接。
我把需要谈的时间和事项,再讲明白,没拿一句,她年纪大、已经难受,便又将自己摆回先忍一忍的位置。
那晚,唐苒陪我,回共同住处,取日常需要的衣物和证件。
段叙白在客厅,见她也来,神情有些难看。
「你连回来,都要有人跟着?」
我点头,说有人帮着,省些时间,也好核清。
不是请朋友来,替自己吵一场。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一样样,将原本住惯的东西,收进袋子,最后,很轻地问,今晚也不留下?
我答,不留。
他原本想接袋子的手慢慢放下了。
6
律师见面那天,我带了那份,愚人节的纸。
不是拿它,要求将不曾核对过的财产,直接划给自己。
只是把自己已经收到、签过、决定过的事,一并讲清。
那几条正文,没有完整财产安排,也没有一张纸,便能自行解除婚姻。
后面,该核明的,仍要核;该让双方真实确认的,也不能只靠,酒吧里一次哄笑。
我听完,点头,开始准备自己能够合法持有的资料。
房屋、账户、共同知道的资产与债务,未知部分,通过相应途径继续核。
段叙白最初,仍想抓住那一晚,说自己喝醉,没打算真离,不能算。
我看着他,将律师整理的核对事项,放到面前。
「那晚的整蛊,不替我们分财产。现在核的,是我们真的拥有过什么。」
「我提出离婚,也是真的。」
他脸色很难看,问我究竟还想怎样自己已经道歉,已经让梁骁删,也已经同那群朋友讲过,以后不许再这样。
我将需要确认的一项,指给他。
「这部分,你先看。」
不再顺着他那一句,自己还差多少,继续将感情算成一个总能补到的差额。
双方后来,各自找律师,将婚前个人、婚内共同、经营权益、车辆与真实债务,逐项核明。
我们没有孩子。婚房贷款此前已还清,结清资料也一并核过,需要处理的,是两个人真实的婚姻与财产。
最终,婚房按完整方案,协商由我取得,段叙白保留,核明的经营权益与其他商定资产。
各项折价、分配及双方确认的补偿,综合处理后,他另向我支付一百二十万元,履行方式、日期,与应配合的手续,都写清。
不是他说你拿去,便算我已经收到。
也不是我为了证明,只要尊严,就将自己的钱房,全都留在原处。
段叙白看着那份方案,久久没说话。
后来,问是否给够这些,我就不再让更多人知道,他那天怎么笑我。
我抬起眼,望着他。
「财产照真实情况谈。视频侵害的事,照已经提出的要求处理。不要拿一件来买另一件。」
他低下头,手指压住纸角,很久没动。
我告诉他,如果协商走不下去,会按自己的意愿,另循诉讼途径,不会就这样无限留在原处。
他眼圈慢慢红了,最后,很轻地点头。
7
段叙白约那几个人,道歉,是在后来的周末。
他提前问我,愿不愿意去,说这次会把话讲清,不让别人,继续拿我当嫂子,便什么都能笑。
我考虑以后,答应留一小段时间。
也明确说,不喝酒,不接受,饭吃完,事情便自动过去。
他都应了。
那次约在安静的地方,桌上摆着水,没有一进门,就有人起哄,让我罚一杯。
梁骁见我,站起来,说对不起,不该递那张纸,更不该,后来继续发视频。
旁边另一个人,也说自己当时,跟着笑,没顾上分寸。
我听完,将已经提出的要求,再确认一遍。
停止传播、原范围说明,之后不再拿我,去讲新的笑话。
他们答应了。
段叙白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忽然叫住梁骁,说有一句,自己也得讲清。
他看向我,声音很低。
「从宁不是,我说什么,就得怎样的人。她以前肯来,肯帮忙,是对我好。」
屋里安静下来。
他眼睛一点点红了,继续说,自己将这份好,拿去撑面子,叫别人,以为她听话,确实不是个东西。
梁骁低着头,没再插话。
我握着水杯,听完,胸口有一点,很旧的酸。
原来有些话,他不是不会讲。
只是在不需要担心自己会失去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讲过。
等该确认的事情说完,我站起来,说明自己后面,还有原来的安排。
段叙白也跟着,急忙起身。
到了门外,问能不能至少再陪一会儿,自己今天,是真的想让所有人知道,以前错在哪里。
我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回答。
「我听见了。」
他像抓住一点,眼里急切地亮了,问那是不是,后面的事可以缓缓。
我摇头。
「你讲清、别人道歉,这些该发生。我也已经确认收到。但我没有答应,将它们,换成继续做夫妻。」
段叙白站在那里,脸色慢慢白了。
过了很久,才很轻地问,自己现在,每做一件是不是都已经没用。
我望着他,没有再替那一句,安排一个怎样才有用的答案。
唐苒的消息到了,说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我。
我向他点头,拿起包,往外走。
8
学校里,那周恰好有一项,原本已在准备的教研安排。
组里同事问我,先前讨论过的课是否仍能按计划,继续磨。
我看过自己的时间,说能,见律师或办手续,会提前安排,不影响既定工作。
同事点头,便同我,将需要修改的部分,接着往下谈。
没有因为我私下难过,就将一节课,变成大家都该,让着我的地方。
第一次试过,时间不太顺。
学生有一处,回答比我预想得多,后面便挤了,需要再调整。
我同备课组商量重新看安排,删去不必要的重复,再请大家提意见。
忙完,坐回办公室,才看见段叙白,发了几条消息。
问我什么时候下班,能不能在外面见一面,自己带了吃的。
我回复,今天不另见,约定的事,按时间联系。
他没立即回。
过了好一会儿,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车就在附近,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眼也不见。
我握着手机,望见同事还在旁边,核明天要用的东西。
过去很多次,自己确实会先出去。
解释几句,收下带来的东西,让他不至于,白来一趟。
仿佛他只要作了一个想见我的决定,我便得替它,添上一个结果。
这次,我没起身。
「段叙白,我已经说过,今天不见。你没有同我约好。」
他在那边,沉默很久,问是不是连学校门口,也不许自己等。
我告诉他,私人联系,不要影响工作与正常教学,也不接受,借旁人来传话、施压。
能谈的事,我们已经有时间。
说完,结束通话,将手机放回一旁。
同事抬头,问明天那一处,是不是就按讨论好的改。
我说,是,后面的材料,自己今晚再核。
她将纸推近,让我别忘了,给大家也发一份。
我应好,翻开本子,继续写。
窗外,学校的声音慢慢安静下去。
那天下班,我按自己原来的路,去吃饭,回住处,备好第二天的东西。
没有因为他等过一回,便又欠下一次,必须补给他的见面。
9
正式方案确认的那一天,段叙白坐在对面,手边放着那份,已经核过很多轮的材料。
这一次,没有酒,也没有谁,在旁边叫他签。
自己的律师将内容,再向他讲清,需要真实确认的,他逐项答。
我也一样。
财产、债务、实际履行,不能只认一张双方都没完整谈妥的整蛊稿。
但我先前,已经说过的去留,也没有因为清醒,便往回改。
段叙白握着笔,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我,真想清楚了吗。
我点头。
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陪我,搬到刚工作的地方。
那时,两个人钱都不算多。
纸箱绑得不太好,搬到一半,散了,书落了一地。我站在楼道,急得想哭,他蹲下来,一本本捡,告诉我,不着急,都能收好。
后来重新绑箱子,手勒出几道红印,他还一直笑,说这回肯定,不会再散。
那时候,他是真的,不嫌我麻烦。
也是真的愿意将我没办好的事,拿过去,陪着想办法。
我没有忘。
所以,才在后来的许多时候,愿意自己也多做一些。
不是天生,就只会听他的话。
段叙白看着我,很久以后,低声问是否现在想起从前,也只剩不愉快。
我摇头,将那次搬家的事,讲给他听。
他的眼睛,一下更红。
手里的笔,也慢慢握紧了。
「你还记得。」
他说。
我点头。
「记得。所以我知道,我们曾经,不是现在这样。」
他望着我,像想从这句话里,再找一点,可以停下的地方。
我却将需要确认的纸重新放平。
「后面的决定,也没有变。」
段叙白低下头,很久没动,最后慢慢签好,自己需要签的部分。
后来,我们一同去提交离婚登记申请。
材料核清,受理,记好法定冷静期,以及届满后,需在规定期限内,共同到场的事项。
从里面出来,他望着手里的回执,站了很久,才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真走到这里。
我将自己的那份收好,告诉他,之后按约联系。
10
梁骁后来,又发来一份自己手里,涉及当晚的完整素材。
是他本人拍的主动交给我,说明原先,那段剪辑哪里没放全,也想说清,不能所有事,都只算递纸的人。
我看过,保存,没有再转出去,给更多人看。
完整内容里,有一段是我到场以前。
段叙白先接到电话,挂断以后,将手机往桌上一放,说马上就来,大家等着。
有人问,是不是还要给嫂子说两句好听的。
他笑,答用不着。
「她每次,说手上还有事,最后不都来了?」
随后,梁骁问,多久能到。
旁边有人报时间,说若是二十分钟就来,今晚谁请,若晚一点,又怎么算。
段叙白听着,笑得很开心。
后来,递那份整蛊协议,也是在同一轮起哄里。
原来,我关掉台灯、收齐作业、穿上外套,赶去接一个自己觉得该照顾的人时,那边,还顺手,将这段路,也算成了酒桌上的乐子。
我看完,坐了很久。
不是忽然,才有了离婚的理由。
只是一个已经决定要离开的人,又看清一点,自己从前,不在场时被怎样说起。
段叙白知道这段,也到了我手里,打来电话,起初,仍说梁骁有些话,讲得不全,大家是乱闹。
我没有同他争,别人到底该承担多少。
只问那一句是否他自己说的。
他停了很久,承认,是。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点发热。
「我每次最后都去,是因为我把你叫我当成需要。你把它当成了我嘴上拒绝,也不会真拒绝。」
那边,再没声。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呼吸很重,像想解释,后来又没能讲下去。
我告诉他,涉及自己的内容,仍按已经提出的要求,停止传播,原范围更正。材料留作处理所需,不再当成娱乐。
不会因为有更完整的影像,就再将自己摆到一个让所有人评判,能不能原谅的地方。
段叙白低声说,知道了。
那一通电话,没有问我,今晚是否肯回来。
我结束通话,给唐苒发消息,说今天有点难受,能不能晚些,一起出去走一会儿。
她很快答,好,等自己下班。
我把手机放下,先去洗脸。
镜子里,眼圈还是红的。
但不会再为了让段叙白,看见一个已经哄好的妻子,就赶在他回来以前,替自己擦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11
冷静期里,我按约,继续核对后续,需要交接的事。
段叙白有时,也会突然发来很长一段话。
说自己这几天,回家以后,常不知道,要先做什么。
往常鞋子换好,总能问一句,我在哪,吃过没有,今天有没有,又同学生生气。
后来,问着问着,便习惯将那些,听成家里一直,都在发生的小事。
不需要自己特意放在心上。
我看着消息,过了一会儿,只回复,约好的手续,还请按时配合。
不是每一次,他想起我的好,便也能再取得,一段陪他重新回味的时间。
有一天,段叙白送来一只文件袋。
说里面是先前,我落在家里的几份教研材料,还有一张夹在书里的旧照片。
我当着他的面核过,收下,确认属于自己。
那张照片,是刚结婚那阵,朋友聚会时拍的。
我坐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他侧着头,正在听我说什么。
段叙白看着忽然问,可不可以将照片,留给他。
我考虑片刻,答应,给他一份扫描件,原件自己留存。
他点头,手却一直,按在文件袋旁边,没有拿开。
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自己不是一直都没认真听过。
「我那时,也觉得,你在学校讲的那些,特别有意思。」
我望着他,没有否认。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问后来,怎么就会,讲出那种话。
我低头,将照片,放回原处。
「这件事,你自己想。」
段叙白站在那里,手慢慢落下,像直到这时,才真不能再叫我替他,把为什么伤到人,也一并讲明白。
临走,他问,那张整蛊稿,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嗓音很轻,问能不能别再看,自己一想到,就觉得很难受。
我看着他。
「它不是你说作废,我写下去的名字,就也要一起,不算数的东西。」
「我会按自己的需要保存,不再给人传笑。但不会替你,将那一刻,也改成我只在开玩笑。」
段叙白低下头,半晌,才应好。
门关上,我把资料,按用途分开,放回书架。
旧照片,也收好。
剩下的时间,留给自己准备第二天,要做的事。
12
五月,冷静期届满以后,我们按规定,去了第二次。
段叙白没有缺席。
此前,他问过是否还能撤回,自己不想离。
我明确拒绝,也说明,如果协议的路,不能继续会根据实际情况,另走诉讼途径。
不是一张回执,将我的去留,永远锁在,等他肯不肯。
那天,他手里拿着材料,坐在等候处,脸色很差。
轮到确认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照实回答,自己仍愿意。
段叙白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也作了确认。
登记办完,拿到证件,我将自己的那份收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四月一日,到这一天,已经不是一句,愚人节过了,便能往回收的事。
段叙白站在旁边,手指一直,压着那本证,过了很久忽然很低地,叫我的名字。
「从宁,我没想过,你真会,离开我。」
我望着他,眼睛有一点热。
「我说过了。」
他点头,眼泪慢慢掉下来。
自己从酒吧,到这里,已经听过很多回。可他总在,每一次听完以后,又先替我,找一个不算数的理由。
喝酒,生气,给点教训,等着被哄。
如今,手里的证件,却终于不再留那一句,回去就好。
我向他道别,走出去,先给唐苒和父母,各发一条,已经办完。
后来,完整财产方案里的款项,按约实际到位,登记和物品交接,也逐项完成。
一百二十万元,核清入账;房屋权属手续,需要配合的各自按约办好。
不是仍有一半,停在他愿意,哪天心情好再给。
段叙白搬走自己的东西,安排自己的住处,交回婚房钥匙与门禁。
他有保留的资产与收入,不会因分开,就无处可去。
可站在门边,望着自己一件件搬出去的物品,脸色仍越来越白。
我拿着确认清单,按双方核好的内容,逐项划过。
到最后,他问,自己以后,是不是连回来找一件东西的理由,也没有。
我核过,告诉他,该拿的已经齐了。
他手握着最后一只袋子,很久没动。
我没有,再替他,在门内多留一双随时能换上的拖鞋。
等交接完成,收好凭证,按自己的需要请人处理了门锁。
晚上,回到真正已经属于自己的住处,我把工作包,放到桌边。
将第二天的闹钟设好,先去休息。
13
段叙白又过了一阵才来找我。
他提前问我,能不能给他十分钟,不去学校,也不去我家。我约了间咖啡馆。
他来得很早。面前两杯水,有一杯的杯沿已经不冒热气。
我坐下时,他伸手试了试温度,似乎想再叫一杯,最后又把手收回去。
「我以前觉得,老婆肯听我的话,是我有本事。」
他开口时没看我。
「你来接我,我在他们面前觉得脸上有光。你说不想来,我就说,你看着,她最后还是会来。」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他聚餐散得晚。下雪了,车开得慢,我怕他等,发了好几次消息说快到了。
他没回。
等我到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他跟朋友玩得高兴。我鞋湿了大半,坐进车里想先吹一会儿暖风。他却问,怎么才来?
如今他把这些事一件件捡起来,才知道我也会冷,会困,第二天还要早起上课。
「从宁,我把你对我的好,讲成了我能管住你。」
他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了水光。
「那一晚,你就已经决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吗?」
我点头。
他望着我,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还笑你签得认真。」
过了半晌,他又说。
「我以为你怎么生气,最后都得先带我回家。」
那晚我确实是去接丈夫的。
从书桌边起身前,我甚至记得把车里那瓶水换成新的。
进包厢才知道,我一路怕他等急了,他却嫌这个局还不够热闹。
我低头喝了口水。
段叙白说,他现在回家,门口再没有我的鞋。朋友叫出去,他也不爱去,回来都不知道该跟谁说一句今天挺累的。
「我想回到你还愿意把我当自己人的时候。」
「我不愿意了。」
他听完,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起身拿包。
段叙白跟着站起来,绕过桌子,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邻桌的人转过头,他顾不上,伸手想拦,最后只抓住自己裤脚。
「从宁,就一次。那天那份是玩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
他也记得旁边有人在看。
从前,越有人看,我越会替他圆过去。此刻他跪在那里,连抬头都不敢,还是在等我叫他起来,给他一个好看的收场。
他忽然问,那支笔我还留着吗。
「你以前总随身带。我在车里找过一次,你叫我别拿走,说第二天还要上课。」
他提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下来,仿佛终于找着一件可以把我们拉回原处的东西。
我说,还在。
他抬了抬头。
「昨天有个学生把人物的名字写错了。我拿它给人圈了出来,今天那孩子已经改对了。」
他说不出话。我忽然想起愚人节那晚,他看见我从包里拿笔,还笑我做什么事都像老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
这一次,我也没笑。
我站了一会儿,把话说清。
「段叙白,我那晚认真签了字。今天也认真回答你。」
他抬起眼。
「我不复婚。」
我绕过他,走出了门。
那晚回家,我用同一支笔在教案上写完最后几行。笔芯还有一半墨,写什么都很顺。
14
教研那节课,后来照安排,做完了。
不是讲完,便忽然成了所有人,都要称赞的课。
有几处,听课同事提了意见,说问题还能再清楚些,后面衔接,有一点急。
我认真记下,同组里的人,一起再看。
结束,收好材料,走回办公室,才忽然想起,今晚,自己还有另一个约。
唐苒叫我,去合唱团排练。
此前报名时,我还犹豫,怕下班以后累,也怕没唱好,在一群人里,显得不合拍。
她便说,先按报名规则,问清楚合适就去,不合适再说,总不能一直,只替别人的晚上,留时间。
后来,我确实问过,了解了安排,按自己能坚持的时段,报了名。
那一晚,先回家,将第二天需要的东西,整理好。
书架上,那份愚人节的纸,已经同相关材料,一起留存。
不必每天打开重新告诉自己一遍,为什么离开。
该办的已经真实办完。
原来那支笔,却还在用。
我换过笔芯,拿来改作业、记听课意见,也会在普通日历上,圈出自己想留给别的事的时间。
临出门,母亲打来电话,问周末是否有空,父亲新学一道菜,想让我回去尝。
我看过自己的安排,说周六中午可以晚上仍有活动,不能待太晚。
她笑着说,好,照自己的时间来。
没有先问,需不需要再给段叙白,留一副碗筷。
到了排练的地方,唐苒已经在外面,朝我挥手。
进去以后,大家按安排坐好,有人刚到,有人已经在翻需要用的材料。
我起初很紧张,跟一遍,发现自己有一处总慢一点,便停下来,请教怎样接。
老师示意,又带大家走了一回。
旁边的人也笑,说自己刚才也没跟住慢慢来。
我点头重新看清,将那一段接下去。
没有人,将一次没跟上,拿来证明,我这人,多么不听话。
结束以后,嗓子有点干,唐苒递来一瓶水,问我累不累。
我喝了一口,说累,但还想,下次再来。
她便笑,叫我先把时间记好,别到时,自己忘了。
我拿出日历认真圈上。
走到门外,夜风吹过来,街上仍有慢慢往前的人。
唐苒问,是直接回去,还是再走一小段。
我看了看时间,说走一小段,自己想,再多聊一会儿。
她应好,挽住我的胳膊,朝路灯亮着的地方去。
包里,没有需要替谁遮住的文件,也没有一通,叫我立刻赶去,才能证明听话的电话。
只有自己收好的笔,和明天,照常要带去学校的东西。
我跟着她慢慢向前走,笑着讲起,刚才那一处,总接不上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