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是我十岁那年捡回来的童养夫。
他性子沉稳,规矩严明。
我自小就黏他,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
可他对我总是恭敬有礼,从不越雷池半步。
哪怕我夜里钻他被窝喊冷,他也只是替我掖好被角便起身守夜。
直到他那位青梅竹马的世家小姐找上门来。
他会替她挡下风雪,会悄悄攒钱给她买最贵的步摇。
甚至前夜醉酒,我听见他低声说:「等少爷成婚,我便求恩典出府。」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喜欢女子。
我连夜收拾包袱去了边关从军。
只在留了张纸条:
「谢昀,你的身契我已经撕了,你自由了。」
1.
去凉州大营的粮车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北风刮在脸上生疼,我缩在草垛里,啃着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干粮。
越啃越委屈。
我陆安长这么大,没吃过这种苦,全是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童养夫。
十岁那年,我听表叔说大户人家流行买个小孩回来养成媳妇或者夫婿。
我揣着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去牙行一眼相中了谢昀。
他那时才十二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牙婆打得满身是血,硬是一声不吭。
我花二十两银子把他买回来,拍着胸脯告诉他,以后他就是我的童养夫了。
我娘当时笑得直不起腰,随口应承下来,只当我是小孩子过家家。
全家都没当真。
只有我当真了。
这八年里,我把我的月例银子分他一半,把庄子上送来的好衣料全塞进他屋里。
我满心以为,等我年满十八,就能顺理成章跟他圆房。
可谢昀这人太守规矩了。
我十四岁那年就不让他睡外间了,非拉着他同榻。
他倒好,每天等我睡着,自己就抱着被子滚去脚踏上熬到天亮。
我十七岁那年,狐朋狗友教了我几招生米煮熟饭的损招。
冬夜里下着大雪,我脱得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光着脚摸进他屋里,钻进他被窝里直喊冷。
谢昀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顺势往他怀里拱,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拿脸蹭他的胸口。
「谢昀,我脚冰凉,你给我捂捂。」
他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大汗,却硬是把我的手一根根掰开。
「少爷,于礼不合。」
我耍赖不肯走,在被窝里踢了他的小腿一脚。
「我不管,回我自己屋里还要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冻死了算你的。」
谢昀沉默了半晌,用两床大棉被把我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布卷。
紧接着,他披上外衫,提着刀走到院子里的雪地里,劈了一整夜的柴。
第二天早上,柴火堆得比院墙还高,他冻得嘴唇发青,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端着热水进屋伺候我洗脸。
我当时寻思,他大概是害羞。
后来到了开春,我又试了一回。
我偷了爹酒窖里的果子酒,掺了一点市面上买来的助兴药粉,哄他喝了半杯。
我自己也喝了半杯,借着酒劲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求他亲我一口。
「谢昀,咱们迟早是要过日子的,你先亲我一下怎么了?」
他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少爷,别闹了。」
我贴着他的耳朵吹气,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我不闹,我今年都十八了,你不碰我,是不是嫌我长得不好看?」
谢昀闭上眼,一把按住我乱动的手,将我死死箍在怀里。
他的胸口烫得吓人,心跳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可他也就这么干抱着我,坐了整整半个时辰,动都没动我一下。
等药劲过去,他把我抱回床上,自己跳进院子里的冷水缸里泡了大半宿。
我那时还挺心疼,暗忖这人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隐疾,不方便行房。
我甚至偷偷去药铺给他抓过三副壮阳的虎狼之药。
直到两个月前,苏瑶找上门来。
苏瑶是他老家的邻居妹妹,家里遭了难,投奔到京城来。
那天正好下着春雪,我躲在假山后头,亲眼看见谢昀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我刚送他的狐裘,披在了苏瑶肩上,还侧过身替她挡着风口。
上个月花灯节,我跟谢昀逛街,看见苏瑶在一家首饰铺子跟前徘徊。
我心里酸溜溜的,指着铺子里那支标价五十两银子的赤金点翠步摇,故意试探谢昀。
「这步摇挺好看,拿去送心上人做定情信物正合适吧?」
谢昀低着头看那支步摇,半天只应了一声。
「嗯。」
没过十天,我就发现谢昀把自己攒了八年的私房钱全取空了,还熬夜替账房抄了半个月的册子凑钱,真把那支赤金步摇买了下来。
前天夜里,他陪苏瑶的远房表哥喝了酒,醉醺醺地坐在廊下。
我端着醒酒汤过去,隔着一道月洞门,清清楚楚听见他哑着嗓子开口。
「等少爷成婚,我便求恩典出府。」
那一盆醒酒汤当场就被我倒进了花坛里。
我总算彻底醒过味来了。
什么于礼不合,什么身有隐疾,全是我自作多情。
人家谢昀是个顶天立地的正常男人,喜欢的是娇滴滴的姑娘家。
这八年我把他困在陆府后院,又钻被窝又下药的,他怕是恶心透了我,只盼着我早点娶妻,好放他出府去娶他的青梅竹马。
我陆安虽然平时混账了一点,却也不是强扭瓜的恶霸。
既然他想要自由,那我就给他。
继续留在家里,我怕我忍不住去扒苏瑶的头花,干脆趁着兵部在京郊征兵,连夜撕了他的身契,卷了个小包袱跳上了运兵的粮车。
粮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在前面大喊了一声。
「凉州前锋营到了!新兵全都滚下来领号牌!」
我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背着包袱跳下车。
负责登记的老军爷胡子拉碴,头也不抬地敲了敲木桌。
「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把路引递过去,老老实实回答。
「陆安,家里人都死绝了,就我一个。」
老军爷翻了个白眼,扔给我一块木头号牌和一杆破长枪。
「去三号营帐找赵虎报到,明天一早开始操练。」
我刚接过长枪,营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2.
那马蹄声太响,踩得地面都在发颤。
守门的两个兵卒吓得赶紧拉起拒马桩,扯着嗓子大喊。
「什么人敢闯军营重地!」
一人一马硬生生在拒马桩前勒停。
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前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地里,显然是一路从京城跑死了好几匹马换过来的。
马背上的人翻身跃下,一身黑衣裹着满身风尘,怀里揣着一把长刀,抬手亮出一块兵部刚签发的调令铜牌。
我只看了一眼那人的身形,手里的长枪差点砸在自己脚背上。
谢昀。
他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他两天两夜没合眼,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目光在刚下车的新兵堆里扫了一圈。
我缩起脖子,猫着腰就往旁边的草料车底下钻。
我把人家关在府里折腾了八年,耽误了人家娶媳妇,现在他没了身契束缚,八成是提着刀来找我算总账的。
我屁股才刚塞进车底下一半,后领子就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揪住了。
谢昀一把将我从车底下拎了出来。
我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场面一度十分丢人。
登记的老军爷站起来看了一眼谢昀递过去的公文,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原来是京营调过来的谢百夫长,正好三号营的百夫长前天伤了腿,这五十个新兵以后就归您管了。」
我傻眼了。
谢昀什么时候成了百夫长?
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了护我周全,三年前就偷偷去考了京营的武举校尉资格,一直压着没去赴任。
这回见我跑来从军,他直接去兵部领了调令,顶了我们这支前锋队百夫长的缺。
谢昀冲老军爷抱了抱拳,一句话没多说,拽着我的手腕就往营地最里头的独立军帐走。
我挣不开他,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进了军帐,他反手把帐帘放下来,挡住了外头的风沙。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木头兵器架上,干咳了一声,强撑着少爷的架子。
「你追来干什么?身契我都给你撕了,你现在不是我们陆家的下人了。」
谢昀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木桌上。
我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我临走前撕成八瓣的身契。
他居然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浆糊严丝合缝地重新裱在了一块白布上。
谢昀指着那张打满补丁的身契,嗓音沙哑得厉害。
「少爷没按手印画押,也没去官府销籍,这身契就作不得数。」
我既心虚又来气,梗着脖子冲他嚷嚷。
「你是不是傻?我都放你自由了,你不赶紧回京城找苏瑶成亲,跑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喝西北风干什么?」
谢昀下颚绷紧,眼神冷得吓人。
「我何时说过要找苏瑶成亲?」
我撇了撇嘴,把目光移开。
「我都看见了,你给她买五十两银子的赤金步摇,还说等我成婚了你就求恩典出府。」
「我陆安说话算话,不用等我成婚,现在就放你走,你爱娶谁娶谁去。」
谢昀顿在原地,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
他沉默了良久,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吓人。
「少爷就这么烦我?」
我呆了一下。
「什么?」
谢昀上前一步,逼得我紧贴在兵器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为了赶我走,连少爷都不当了,跑来这随时会丢命的边关当大头兵,还拿苏瑶当筏子堵我的嘴。」
我张了张嘴,完全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他这意思是,以为我嫌弃他,故意找借口赶他走?
我刚想解释,谢昀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老夫人知道少爷不见了,哭晕过去两回。老爷让我带话,少爷要是不肯回去,就在军营里磨磨性子,我贴身护着少爷,少爷什么时候肯回家,我什么时候再走。」
我低头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两个用棉布包了三层的酱肉大包子,被他的胸口焐得热乎乎的。
我啃了一天干粮,闻到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这可是你自己要留下的,回头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这锅我不背。」
谢昀没接话,蹲下身去帮我收拾散乱的包袱。
我心想,既然他非要尽忠职守当我的护卫,那我以后就跟他保持距离,绝不再对他动手动脚,免得他觉得我馋他身子。
到了晚上,军帐里只有一张窄木床。
我吃完包子,自觉地抱起一床薄被往地上铺。
「你是百夫长,你睡床,我睡地下就行。」
谢昀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被子扔回床上,顺手把我整个人按在了床沿上。
「少爷睡床。」
我急于跟他划清界限,爬起来就要往外躲。
「我不睡,这儿没少爷,只有新兵陆安,我干脆去跟赵虎他们挤大通铺!」
我刚迈出一步,谢昀蓦地伸手扣住我的手腕,从腰间抽出一条牛皮编的软绳,三两下就把我的右手腕和他的左手腕绑在了一起。
他系了个死结,冷着脸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少爷既然爱半夜偷跑,那就绑着睡。」
黑暗里,他高大的身躯挤上窄小的木床,将我严严实实地堵在了最里侧的墙角。
3.
第二天一早,起床的号角声吹得震天响。
谢昀解开绳子的时候,我手腕上连道红印子都没有,他手腕上却被我半夜翻身勒出了好几道血痕。
我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到了校场上,五十个新兵站成三排。
我旁边站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正是三号营的老兵赵虎。
赵虎看我细皮嫩肉的,挺热心地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我看你昨晚被谢百夫长拎进帐子里,他没揍你吧?」
我摇了摇头,双手握着沉甸甸的铁头长枪,胳膊都在打颤。
「没揍我,就是我这枪使不利索。」
赵虎咧嘴一笑,伸出大手包住我的手背,整个人贴了过来。
「这还不简单,哥哥教你,你腰得塌下去,屁股往后撅一点。」
赵虎刚扶上我的腰,一道黑影就罩了过来。
谢昀手里提着一杆木枪,面色铁青地站在三步开外。
「列队期间交头接耳,赵虎,出列对练。」
赵虎不明所以,嘿嘿笑着提枪走出去。
「百夫长,俺跟新兵蛋子讲两句枪法呢,您手下留情啊。」
谢昀一声不吭,手里的木枪一抖,枪杆直接扫在赵虎的膝弯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百来斤的赵虎连一招都没走过,直接脸朝下摔在沙土地上,啃了一嘴的黄沙。
全场新兵倒吸一口气,个个把头低下,大气都不敢喘。
谢昀收起木枪,转头看向我,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陆安,过来,我教你。」
我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走过去。
谢昀走到我身后,一手握住我的前手,一手托住我的后肘。
他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隔着两层粗布军服,那股熟悉的热气全烘在了我脖梗子上。
换做以前在陆府,我早就顺势往后一躺,倒在他怀里耍赖了。
可现在我知道他心里有苏瑶,我哪还敢占他便宜。
我浑身绷得笔直,拼命往前缩肚子,恨不得跟他的胸口隔出二里地去。
谢昀察觉到我在躲他,呼吸微滞,握着我手背的力道重了几分。
「躲什么?」
我低着头看地面,小声回答。
「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差不多,我得替你守着点清白,免得苏姑娘知道了吃味。」
咔嚓一声脆响。
谢昀手里的硬木枪杆,被他硬生生捏断了一截。
我吓得肩膀一抖,不敢再吭声了。
这一整天,谢昀都在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大家刚端起晚饭的糙米粥,瞭望塔上骤然敲响了急促的铜锣。
「敌袭!北狄斥候摸进西边草料场了!」
营地里瞬间乱作一团。
火箭从外头射进来,点燃了三个大草垛,火光冲天,几十个骑着快马的北狄兵挥着弯刀冲进外营,见人就砍。
谢昀一把将我推进旁边的战壕里,拔出腰间长刀。
「趴在这儿别动!」
说完他就带着赵虎和十几个老兵迎了上去。
我哪能真当缩头乌龟,抓起脚边的长枪,猫着腰顺着战壕往前摸,想帮他盯着点后背。
不料斜刺里冲过来两个下马的北狄兵,一眼看见了落单的我,嗷嗷叫着举刀就劈。
我慌忙举起长枪去挡,虎口被震得裂开,整个人被踹翻在粮车底下。
眼看着那把雪亮的弯刀就要剁在我脑门上,一把长刀横空飞来,直接捅穿了那个北狄兵的胸膛。
谢昀飞身跃过粮车,拔出长刀,反手一刀削掉了另一个北狄兵的脑袋。
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
谢昀伸手拽我起来,背后一个没死透的北狄兵冷不防甩出一把飞刀,直奔我的后心。
谢昀眼神一凝,猛地将我按进怀里,抬起左臂硬生生格开了那把飞刀。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铁护腕,在他小臂上割开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敌军很快被大营的主力杀退了。
回到军帐里,我端着军医给的金疮药,手抖得连药瓶盖子都拔不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傻不傻啊,你躲开不就完了,拿胳膊去挡刀子干什么?」
谢昀坐在床沿上,面不改色地看着我哭,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和血点子。
「答应过老爷要护少爷周全,少爷掉一根头发,我都交不了差。」
我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撒药粉,一圈一圈缠上白布条,心里又酸又软。
包扎完,外头下起了冻雨,军帐里冷得钻心。
谢昀看着冻得嘴唇发紫的我,叹了口气,往床里头让了让,掀开那件唯一的厚羊皮大氅。
「上来睡吧,地上太湿,冻病了没人照顾你。」
我犹豫了一下,实在扛不住这塞外的寒气,脱了鞋爬上床。
谢昀用羊皮大氅把我们俩一块儿裹住,没受伤的右臂搭在我腰上,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我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对我这么好,连命都舍得豁出去。
说不定,我比那个苏瑶在他心里还重一点点呢?
4.
人的胆子都是惯出来的。
在谢昀怀里睡了三天,见他没把我踹下床,我那点死灰复燃的小心思又冒了头。
第四天中午炖羊肉汤,我特意去伙房借了个小瓦罐,想给他熬碗热汤补补血。
结果火候没看住,罐子底烧穿了,羊肉全糊成了黑炭。
我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肉汤回帐子,自己闻着都想吐,红着脸不敢递过去。
谢昀却一句话没多说,接过去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没剩。
吃完饭,我们俩坐在小木桌两边擦刀。
我磨着磨着,把脚在桌子底下伸过去,轻轻勾了勾他的靴子。
谢昀动作一顿,没躲。
我胆子更大了,趁着递磨刀石的工夫,手指头顺势滑进他的掌心里,挠了挠他的手心。
谢昀垂下眼皮看着我,非但没甩开,反而曲起小指,在桌子底下勾住了我的小指头。
虽然只勾了短短几息他就松开了,可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乐得在帐子里转了三个圈。
我心道,什么苏瑶李瑶的,谢昀分明对我有意思!
只要我再加把劲,这童养夫迟早还得落回我碗里。
谁曾想,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当天下午京城来的补给商队就到了。
管军需的文书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进我们营帐,说是京城苏姑娘托商队捎给谢百夫长的私人物件。
那文书脚下一滑,木匣子摔在地上,盖子磕开了。
里头滚出来的,赫然是那支五十两银子的赤金点翠步摇。
步摇底下还压着一封信纸,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家中之事已定,静候昀哥归来践约。」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谢昀快步走过来,弯腰把步摇和信纸捡回匣子里,随手塞进了床头的行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恰在此时,营里铁匠铺的秦姑娘抱着刚修好的护心镜走了进来。
秦姑娘一眼瞧见了那个精美的木匣子,红着脸打趣谢昀。
「谢百夫长,我爹还想给你说媒呢,原来你在京城早就有相好的姑娘了?」
我站在帐子角落里,捏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听谢昀淡淡开口。
「让人见笑了。我心里确实有个人,这匣子里的东西攒了好些年才置办齐,等这一仗打完,我就向将军告假回去把事情定下来。」
秦姑娘笑着道了喜,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刚才那点欢喜全成了笑话。
原来他不是对我有意思,他只是看我一个大少爷在军营里受苦,拿我当不懂事的弟弟哄着玩呢。
人家连婚期都跟苏瑶约好了,就等这一仗打完回京城成亲。
我没吵也没闹,低着头走出了军帐。
傍晚时分,大营里气氛骤变。
探马回报,北狄主力三万人马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苍狼谷,大将军决定连夜派一支二十人的敢死斥候队进苍狼谷诈败诱敌,把北狄骑兵引进主力的包围圈。
这二十人的诱敌队,九死一生。
我去伙房打水的时候,看见军令牌已经挂出来了,领队的第一块木牌上,写着谢昀的名字。
我盯着那块木牌看了许久。
谢昀要是死在苍狼谷里,苏瑶在京城就得守一辈子活寡,我爹娘也会愧疚一辈子。
更何况,是我犯浑跑来边关,才害得他追过来涉险的。
我欠他的,该我还。
那天半夜,我去军医周大夫那儿讨了一包治失眠的猛药,全倒进了谢昀的水囊里。
谢昀喝完水,不出半刻钟就靠在床头沉沉睡了过去。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身,盯着他那张睡熟的脸看了好半天,大着胆子凑上去,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谢昀,这是你欠我的利息。」
「等你醒了,就回京城娶你的媳妇去吧,以后咱们两清了。」
我解下他腰间的百夫长铜牌和号令木牌,换上他的铁甲,又用麻绳把他的手脚绑在床柱上,拿布条塞住他的嘴。
五更天一到,我戴上遮住半张脸的铁面盔,攥着谢昀的令箭,领着另外十九个敢死队的弟兄,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苍狼谷。
苍狼谷两边全是刀削斧劈的峭壁。
我们刚点燃诱敌的狼烟,谷口深处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牛角号声。
三千北狄轻骑黑压压地从山坡后头冲了出来,箭雨铺天盖地。
为了防止北狄人看出破绽,后方阵地开始放下千斤重的滚木寨门,封死退路,等我们把敌人引到谷心再放火封山。
就在那扇沉重的木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谷外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陆安——!」
我猛然回头。
只见一匹浑身插满羽箭的黑马疯了一样撞开拦路的兵卒,迎着漫天箭雨朝我直冲过来。
5.
寨门轰然落下,谢昀在最后一瞬从马背上飞扑过来,硬生生从寨门底下的缝隙里滚进了谷内。
那匹黑马被寨门砸断了后腿,悲鸣一声倒在外面。
我魂都吓飞了,调转马头冲回去,一把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谁让你进来的!」
谢昀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马血还是他自己的,反手抓住我的马缰绳,翻身跃上我的马背,将我死死箍在身前。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在我耳边低吼。
「我说过,少爷在哪,我在哪!」
后头的北狄骑兵已经杀到了五十步之内,弯刀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现在想退也退不出去了。
谢昀夺过我手里的缰绳,双腿猛夹马腹,带着十九个弟兄往山谷东侧的一处乱石坡冲。
「上石坡!那儿马冲不上来,结圆阵死守,等主力放火!」
我们弃马爬上一人高的乱石缝隙。
北狄骑兵冲到坡下,战马受阻,纷纷跳下马来,举着圆盾和弯刀往石坡上爬。
石坡太窄,每次只能爬上来五六个人。
谢昀把我护在石缝最里头,自己横刀挡在缺口处。
第一个北狄壮汉刚冒出头,谢昀一刀劈碎了他的木盾,顺势一脚将人踹下石坡,砸倒了后头一串人。
可敌人太多了,左右两侧的石壁上也有人攀爬上来。
我握紧手里的长枪,不再发抖。
左边的北狄兵刚举起刀要去砍谢昀的后背,我照着谢昀昨天教我的枪法,塌腰沉肩,一枪扎进那人的大腿根,猛地一挑,把人掀下了悬崖。
谢昀回头看了我一眼,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匕抛给我,又解下腰带,一头系在他自己腰上,一头死死系在我的手腕上。
「抓紧,跟紧我的刀路!」
我左手握匕首,右手提长枪,跟谢昀背靠着背。
他大刀阔斧砍杀正面的悍匪,我就专门用长枪捅那些从侧面偷袭的漏网之鱼。
杀到后来,我的长枪杆被一把重锤砸断了,虎口震得鲜血淋漓。
那个使重锤的北狄百夫长狞笑着朝我扑过来,我避无可避,只能横起半截枪杆硬扛。
谢昀腰带猛地一绷,硬生生把我扯到他身后,整个人借着我的肩膀发力跃起,长刀自上而下,将那北狄百夫长连头盔带脑袋劈成了两半。
血水顺着谢昀的刀尖往下淌,他左手一把捞住脱力的我,单膝跪在碎石地上,拿刀撑着身子不倒。
就在我们二十个人伤亡过半、快要顶不住的时候,山谷上方终于响起了我军主力的战鼓声。
滚滚火油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瞬间将谷底的三千北狄骑兵烧成了一片火海。
寨门重新拉起,赵虎带着上千骑兵冲进来接应我们。
危机一解,我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昀却没去管冲进来的援军,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将我拖到了乱石堆后头的死角里。
他把我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双手撑在我耳侧,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仰着脸看他,还没来得及笑一下,他倏地低头,一口咬在了我的下嘴唇上。
不是亲,是真真切切地咬。
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嘴里漫开,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
「谢昀你属狗的啊!疼死我了!」
谢昀松开牙,可他的脸还是贴着我的脸,滚烫的鼻息喷在我颈窝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竟敢给我下药……陆安,你竟敢替我去死!」
我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委屈得不行,抬手推他的胸口。
「我不替你去,难道看着你死在这儿吗?你还要回京城娶媳妇呢,我烂命一条,没人惦记!」
谢昀眼底血红,胸口起伏得厉害,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将我的脸死死按进他的肩窝里。
「放屁!」
我僵住了。
这八年里,谢昀对我从来都是毕恭毕敬,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这是他头一回骂脏话。
他双臂跟铁箍似的勒着我的腰,勒得我肋骨生疼,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咬牙。
「你若是死在这儿,我立刻自刎陪你,黄泉路上也得把你绑在裤腰带上!」
6.
由于苍狼谷的寨门被大火烧塌了,大军一时半会儿撤不回主营,只能先在谷口的废弃烽火台里扎营过夜。
到了后半夜,山谷里刮起了暴风雪。
谢昀白天本来就没穿厚衣裳,又流了不少血,一进烽火台的石屋就倒下了,浑身烧得滚烫。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能烙饼,吓得我赶紧去外头找军医。
军医留下一包退烧药,让我帮他把湿透的血衣扒下来,找床干被子捂一捂汗。
石屋里哪有什么干被子,只有赵虎匀给我的一件大毛领皮袄。
我把谢昀身上的破衣烂衫全剥了,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干衣裳,一咬牙,把自己的外衫也脱了,钻进皮袄里,面对面抱紧了他。
谢昀烧得神志不清,嘴唇干裂起皮,眉头死死拧着。
我用手指头沾了点水囊里的水,一点点抹在他嘴唇上,小声哄他。
「谢昀,你可不能烧成傻子,你要是傻了,我就更没法跟苏瑶交代了。」
话音未落,一直闭着眼的谢昀蓦地睁开了眼。
他眼神有些涣散,却一把捉住了我抹水的手指头。
紧接着,他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了干草铺上。
他身上的热气跟火炉似的,沉甸甸地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慌了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昀,你醒醒,我是陆安。」
谢昀低头盯着我看,粗糙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白天被他咬破的嘴唇,嗓音沙哑得厉害。
「安安……」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小时候我娘叫我安安,我逼着他也这么叫,他死活不肯,非要守规矩叫少爷。
我心头一跳,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
不等我反应过来,谢昀已经低下头,结结实实地吻住了我的嘴。
这一回他没咬我,却是又凶又急,撬开我的牙关往里头探,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手死死掐着我的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苏瑶、什么步摇,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以前求他亲我,他跟块木头似的动都不动,原来他主动起来这么要命。
我非但没推开他,反而顺势搂紧了他的脖子,笨拙地仰着头回应他。
我们俩在狭小的皮袄底下亲得七荤八素,喘气声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直到我快喘不过气来,拍了拍他的背,他才埋在我颈窝里,重重地喘着粗气睡了过去。
我摸着自己红肿发麻的嘴唇,美滋滋地把脸贴在他胸口上,一夜没合眼。
我都想好了,等天亮他醒了,我就直接摊牌。
什么狗屁青梅竹马,既然他都亲了我了,就必须对我负责,这辈子都休想出我陆家的门。
第二天上午,风雪停了,大军开拔回到了主营。
谢昀的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弱,在军帐里喝水歇息。
我去伙房端了两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一路小跑往回赶,准备边喂他喝粥边跟他算昨晚的账。
刚走到我们军帐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陆府家丁服色的驿卒,正站在帐子外头扯着嗓子报喜。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老夫人在京城已经替少爷把亲事定下来了,是城南林员外家的三小姐,聘礼都抬过去了,让您打完这一仗立马回京拜堂成亲!」
整个三号营的新兵全都围过来起哄道喜。
我端着粥碗愣在当场,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娘什么时候给我定亲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我顾不上骂那个乱嚼舌根的家丁,一脚踹开帐帘冲了进去。
「谢昀,你别听外头瞎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林家三小姐!」
谢昀正站在木桌旁,手里捏着那封家丁刚递进去的家书。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扑扑的。
我把粥碗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急得满头大汗。
「我发誓我绝不回去成亲!你昨晚都亲了我了,我都记着呢,你不能耍赖!」
谢昀身形一僵,慢慢把自己的袖子从我手里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哗啦一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深深低下了头。
「昨晚属下高烧糊涂,冒犯了少爷,请少爷责罚。」
我呆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谢昀低眉垂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属下昨晚烧糊涂了,在梦里把少爷认错了人,才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少爷大喜在即,属下不敢污了少爷的名声,这就去向将军请调去前锋哨塔。」
把、我、认、错、了、人?
这六个字跟闷雷似的劈在我天灵盖上。
我浑身气得直哆嗦,眼眶一阵发酸,指着他的鼻子骂。
「好你个谢昀!你抱着我亲了大半宿,你跟我说你把我当成苏瑶了?!」
谢昀跪在地上,紧咬着下唇,一句话也不辩解。
「属下知罪。」
我气得肺都要炸了,抬脚一脚踢翻了桌上的两碗白米粥,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去哨塔!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7.
谢昀还真是个实心眼的木头。
我让他滚,他当天下午就卷着铺盖搬去了营地最北边的瞭望哨塔,连句软话都没留。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军帐里睡了两天,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他抱着我啃了一通,拍拍屁股说是认错人了,我还要在这儿替他守身如玉?
第三天傍晚,隔壁帐子的小弓箭手陈小七捧着个饭盒跑来找我。
陈小七今年才十七岁,长得白白净净,嘴甜得很,平时见了我总是一口一个陆哥地叫。
「陆哥,我们帐子今天分了一块烤羊腿,我特意割了最好的一块肉给你送来。」
我往帐子外头瞥了一眼。
天刚擦黑,谢昀正提着长刀在三十步外的哨塔底下巡逻,目光正好往我这边扫过来。
我心头蹿起一股邪火,立马冲陈小七眉开眼笑,一把搂住陈小七的肩膀,将他拉进帐子里。
「还是小七兄弟疼我,不像某些没良心的白眼狼,喂了八年都喂不熟!」
我故意没放帐帘,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门口,拿着小刀把羊腿肉切成小块,亲手喂到陈小七嘴边。
「来,小七,张嘴,哥喂你吃肉。」
陈小七受宠若惊,红着脸张嘴吃了一块,还得寸进尺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陆哥,你帐子里这么宽敞,就你一个人睡多冷清啊,要不我今晚搬过来跟你挤一张床吧?」
我眼角余光瞄见哨塔底下的黑影停住了脚步。
我故意提高嗓门,拍着胸脯答应。
「好啊!我这床大得很,咱们兄弟俩今晚抵足而眠,好好聊聊心里话!」
哨塔底下传来咔嚓一声,谢昀踩碎了一块冻土,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我哼了一声,心里稍微痛快了一点。
谁料第二天下午校场比武,谢昀作为主考官站在擂台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接在人群里锁定了陈小七。
「陈小七,上来练刀。」
陈小七是个弓箭手,哪会什么近身刀法,提着把木刀战战兢兢地爬上擂台。
「谢、谢百夫长,我力气小,您轻点啊。」
谢昀面色阴沉,一句话没说,手里的木刀横着一拍,直接把陈小七拍飞出了擂台。
陈小七摔在沙坑里,捂着屁股直哼哼。
谢昀用木刀指着他,声音冷得掉冰渣子。
「下盘不稳,爬起来,再打十场。」
那一个下午,陈小七被谢昀在擂台上摔了整整十回,最后是被两个老兵架着拖回帐子去的,路都走不利索了。
我站在台下看得直磨牙,心道这姓谢的自己不喜欢我,还不许我交朋友了,简直霸道得要命。
到了晚上,陈小七是不敢来我帐子里睡了,只敢隔着窗户纸跟我诉苦。
「陆哥,谢百夫长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再这么练下去,我还没上战场就先交代在他手里了。」
我坐在床沿上擦着短匕,瞥见帐子外头的雪地里映出了一道挺拔的人影。
谢昀又偷偷摸摸来我帐子外头站岗了。
我冷笑一声,冲着窗户大声开口。
「小七,你别理他,他就是嫉妒咱们俩关系好!」
「等这仗打完了,我也不回京城娶什么林家小姐了。反正有人亲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的青梅竹马,我干脆就在军营里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兄弟过一辈子,我看小七你就挺合适!」
陈小七在外头吓得结结巴巴。
「啊?陆哥,我拿你当亲哥,不兴这个啊!」
陈小七话还没说完,我军帐的厚布帘子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扯开了。
带进来的风雪吹得油灯直晃。
谢昀一只手拎着陈小七的后领子,跟扔麻袋似的把人扔到了十步开外的雪堆里。
「滚回你自己营帐去,敢再往这边凑,军棍伺候。」
陈小七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
谢昀跨进军帐,反手插上木门闩,大步走到床前。
我握着短匕往后缩了缩,仰起下巴瞪他。
「你干什么?这儿是我的营帐,谁准你进来的?」
谢昀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短匕扔在桌上,双手撑着床板,整个人欺身压了下来,将我困在床角。
他眼底翻涌着吓人的暗火,死死盯着我的嘴唇。
「少爷刚才说,要在军营里找谁过一辈子?」
我被他的气势压得心慌,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找谁都行,反正不找你!你心里装着你的苏瑶,做梦都在跟她亲嘴,还管我找谁干什么?」
谢昀呼吸急促,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要把我骨头捏碎。
「我何时说过做梦亲的是苏瑶?!」
我刚要顶嘴,大营正中央的牛皮巨鼓轰然炸响。
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让人心惊肉跳。
帐外传来传令兵嘶哑的咆哮声。
「北狄大汗亲率两万主力围攻凉州关!全军披甲上城墙迎敌!」
8.
这一下谁也顾不上吵架了。
谢昀立马松开我,从兵器架上取下我的铁甲,三两下替我穿戴整齐,把护心镜牢牢绑在我胸前。
我们冲上凉州关的西城墙时,城下已经是火海一片。
两万北狄大军推着几十架包铁的冲车和投石机,疯了一样往城门上撞。
斗大的滚石砸在城垛上,碎石四溅,守城的兵卒成片地往下倒。
更要命的是,北狄人在后阵架起了二十多辆满载猛火油和火药桶的铁皮重车,正由重甲步兵护送着往西城门底下推,一旦让他们把火药车贴上城门引爆,整个凉州关就彻底完了。
大将军提着滴血的佩剑站在城楼上,扯着嗓子大吼。
「城门顶不住了!谁敢带死士从北面断崖滑绳子下去,绕后烧了北狄人的火药车?本将亲自为他请封正四品游击将军!」
底下的将士们面面相觑,北面断崖底下全是北狄人的后卫营,下去就是羊入虎口。
谢昀一步跨出队列,单膝跪地,一把接过了大将军手里的先锋令旗。
「末将谢昀,愿带本部人马前往!」
我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跟着跨出一步,一把抢过了大将军左手里的副将令旗。
「我也去!」
谢昀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按住我的肩膀,想把我的令旗夺走。
「胡闹!你留在城墙上!」
我死死攥着令旗不撒手,梗着脖子冲他瞪眼。
「我们的账还没算清楚呢!你要是敢死在崖底下,我明天就回京城娶三个老婆八个小妾,天天在府里喝花酒!」
谢昀太阳穴突突直跳,咬肌反复鼓起,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我倒要看看少爷有没有命回去娶妻!」
他挑了赵虎等三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每人背后背着两个装满火油的陶罐和火折子,摸到了北面断崖边。
下去之前,谢昀拿过一根牛筋粗绳,把我和他的腰捆在一处,只留出三尺长的活动余地。
我们顺着滑索从二十丈高的断崖上一滑到底。
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三十个人摸进了北狄大军的后勤车阵。
看守火药车的北狄千夫长是个身高八尺的巨汉,带着两百个精锐刀盾手围着车阵巡逻。
谢昀打了个手势,赵虎带人从左边放火制造混乱,我和谢昀则贴着车底,直奔正中央的主火药车。
刚摸到车轮底下,那个北狄千夫长就发现了我们,抡起一把百斤重的狼牙棒当头砸下,车辕瞬间被砸得粉碎。
谢昀推开我,举刀硬接了一记狼牙棒,虎口当场崩裂出血。
四个刀盾手同时朝谢昀围砍过去。
我瞅准空当,握着长枪从车底钻出来,一枪狠狠扎进那千夫长没有护甲的膝盖窝里。
那千夫长吃痛单膝跪地,我拼尽全力压住枪杆,冲谢昀大喊。
「踩我枪杆!」
谢昀眼神一厉,一脚踏在我弯曲的白蜡枪杆上,借力腾空跃起,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寒光,干脆利落地抹了那千夫长的脖子。
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
周围的北狄兵见主将身死,疯了一样朝我们涌来。
我迅速拔出背后的火油罐砸在火药车上,吹亮火折子就要往上扔。
就在这时,三十步外的箭楼上,一个北狄神射手拉满了重弓,一支三棱重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我的后心射来。
我正举着火折子,根本来不及闪避。
腰间的牛筋绳蓦地传来一股大力。
谢昀一把将我扯进他怀里,同时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我挡下了那一箭。
噗嗤一声闷响。
粗长的箭簇扎穿了他的左肩琵琶骨,箭头从他前胸透出一寸,滚烫的血瞬间喷在了我的脸上。
「谢昀!」
我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把手里燃着的火折子狠狠扔进了火药车里,抱起满身是血的谢昀就往旁边的深雪沟里滚。
轰隆——!
身后的二十辆火药车连环炸开,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气浪掀翻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北狄营帐。
城门大开,大将军率领一万铁骑趁乱杀出,北狄大军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雪沟里,我死死抱着昏迷不醒的谢昀,哭得嗓子都劈了,拼命拿手去捂他胸口往外冒血的窟窿。
「谢昀你别睡!我不娶老婆了,我谁也不要,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9.
这一仗,我们大获全胜,北狄大军退回草原三百里。
军医营帐里,周大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谢昀肩上的重箭锯断拔了出来。
所幸没伤到心脉,只是失血过多,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我就坐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握着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眼睛哭得跟两个核桃似的。
谢昀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军帐外头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一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妇人挽着一个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我们陆府的大管家。
我定睛一看,那妇人正是苏瑶。
原来朝廷征调了京城各大商行的车队来边关劳军送粮,苏瑶和陆府的车队一块儿赶到了。
我看见苏瑶,心里那股酸水直往嗓子眼冒,慢慢松开了谢昀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我低着头,哑着嗓子对苏瑶开口。
「苏姑娘,你来得正好。」
「谢昀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他的身契我已经撕了,那个装着赤金步摇的匣子就在他枕头底下,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他了,你带他回京城成亲吧。」
躺在床上的谢昀急得挣扎着要坐起来,伤口崩裂,渗出一片血红。
「少爷,你胡说什么……」
苏瑶却是一脸愕然,瞪圆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谢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拍了拍身边那个魁梧汉子的胳膊,冲我扬了扬下巴。
「陆少爷,你是不是在边关被风沙迷了心窍?这是我相公郑石,我们俩两个月前就已经在京城拜堂成亲了,我跟昀哥成哪门子的亲啊?」
我张大了嘴,彻底呆在原地。
「你、你成亲了?那支五十两银子的赤金步摇不是谢昀买给你的定情信物吗?还有你写给他的信,说家里事定了,等他回去践约!」
苏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上前从谢昀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紫檀木匣子,一把塞进我怀里。
「你自己打开看看清楚!」
我手忙脚乱地掀开匣子。
只见那支赤金步摇底下,竟然还有一层暗格。
暗格里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顶极品羊脂白玉雕成的男子束发冠,玉冠内侧,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苏瑶抱起胳膊,没好气地给我把老底全抖落了出来。
「我家相公是京城有名的玉雕师傅。谢昀从三年前就开始攒钱,托我相公打制这顶白玉冠,说是要送给你当十八岁的冠礼贺礼。那天下雪我去找他,就是为了把雕好的玉冠送给他,他怕雪水浸坏了装玉冠的锦盒,才拿衣服替我挡雪的!」
我脑子里轰隆一声,指着那支赤金步摇,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这支步摇呢?」
苏瑶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床上面红耳赤的谢昀。
「还不是花灯节那天,你指着这支步摇问他拿去当定情信物好不好。谢昀这傻子以为你看上了我,想买这支步摇向我提亲,又怕你手里没银子,居然连夜去抄账本凑了五十两银子,把步摇买下来送给我,求我考虑考虑你!」
「我当时都已经跟郑石定亲了,哪能收他的东西?这才托商队把步摇退回来,信里说的践约,是让他打完仗回京城喝我和郑石的满月喜酒!」
我捧着那个木匣子,整个人傻在了当场。
这时候,后头跟着的陆府大管家也擦着冷汗跑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大少爷,老奴该死!前天那个报喜的驿卒是个新来的蠢货,老夫人定下林家三小姐的亲事,是给二房的平少爷定的!那蠢货只听见陆家少爷定亲,就跑来军营冲您乱喊了一通!」
帐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瑶拉着她相公,冲大管家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脚底抹油,飞快地退出了军帐,还顺手帮我们把帐帘系死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冠,又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谢昀。
谢昀这会儿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眼神乱飘,根本不敢看我的脸。
我把木匣子往桌上一拍,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脱了靴子直接跨坐在他的腰腹上,双手撑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两侧。
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审他。
「谢百夫长,你跟秦姑娘说,你心里有个人,攒了好些年的东西要送给他,那个人是谁?」
谢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闭上眼不吭声。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着我。
「还有,那天晚上在烽火台里,你发高烧抱着我亲了大半宿,你梦里亲的到底是谁?!」
谢昀呼吸急促,偏过头去,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
「是我大逆不道,肖想少爷多年。我以为少爷要娶林家小姐,怕少爷知道我喜欢男人会恶心我,才撒谎说认错了人……」
我听完这话,气得眼泪又掉下来了,抬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我十岁那年花二十两银子买你回来,当着全府的面说你是我的童养夫!哪个正常少爷会天天脱光了钻下人的被窝?哪个正常少爷会给你下助兴的药求你亲我?我但凡不喜欢你,我至于因为吃苏瑶的醋跑来边关喝风沙吗?!」
10.
谢昀彻底怔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瞳孔剧烈收缩,似乎花了整整三息的工夫,才把这八年来的所有事情串联明白。
紧接着,他那守了八年的规矩,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了。
他完全不顾自己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单手一把扣住我的后颈,猛地将我拉低下去,狠狠吻住了我的唇。
我怕压着他的伤口,想撑起身子,却被他用一条健壮的大腿别住我的腰,翻了个身,反把我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行军床上。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在我耳侧,亲了我的嘴唇,又去亲我的下巴和脖子,滚烫的呼吸烫得我浑身发软。
「少爷……安安……」
他一边亲,一边哑着嗓子在我耳边诉苦。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钻我被窝,我都要去雪地里站两个时辰才能压下邪火?你给我喝药那天,我差点就把你办了,在冷水缸里泡到天亮才没犯浑……」
我搂着他的脖子,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小声哼哼。
「那你现在还泡冷水缸吗?」
谢昀低头咬了咬我的耳垂,眼底满是压了八年的狠劲。
「不泡了。少爷自己送上门的,这辈子都别想下我的床。」
我从他怀里摸出那张被他裱在白布上的破身契,当着他的面,咔嚓两下又给撕成了碎片。
谢昀眼神一紧,刚要去抢。
我却从桌上的文书袋里抽出一张红纸,拿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封婚书,写上陆安与谢昀结为夫夫、生死不离,然后咬破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个血手印。
我抓起谢昀的右手大拇指,在我的手印旁边也按了一个。
「身契作废了,从今天起,你不是我们陆家的下人,你是我的夫婿。」
谢昀看着那张红纸,眼眶蓦地红了,低头在我的手背上郑重其事地亲了一口。
「好。」
一个月后,边关大捷的奏报传回京城,朝廷论功行赏。
谢昀因烧毁敌军火药车、斩杀敌将有功,被破格提拔为正五品守备校尉,赏了凉州城内的一座独门小院。
我爹娘得知事情原委后,差点没被我气死,好在二房有了孩子继承家业,我娘干脆派人送来了一大车嫁妆——不对,是聘礼,准许我在边关陪着谢昀驻守。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人一旦撕下了老实人的面具,简直比北狄人还凶残。
以前在陆府,是我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求他抱我。
现在搬进了小院,只要一到天黑,我就双腿打颤,扶着腰想往院墙外头爬。
每次还没爬上墙头,就会被谢校尉拎着后领子捉回屋里去。
这天晌午,我好不容易补了个觉,正趴在软榻上啃甜瓜。
赵虎和陈小七拿着两根哨棒,鬼鬼祟祟地从院门外头溜了进来,凑到我窗根底下直叹气。
赵虎一脸痛心地看着我。
「陆安兄弟,你跟俺说实话,谢校尉是不是在家里虐待你、天天拿鞭子抽你了?」
我嘴里含着一块瓜,呆住了。
「啊?」
陈小七捏紧了拳头,眼圈都红了,义愤填膺地接话。
「陆哥你别怕!昨晚我和虎哥巡夜路过你们家后墙,听见屋里头床板摇得嘎吱嘎吱响,你哭得嗓子都哑了,一直在求谢校尉轻一点、说受不了了要死人了!」
「到了后半夜,他还嫌不够,你都开始骂他禽兽了,屋里还一直有巴掌响。虽然他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可咱们当兄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家暴你!俺们这就去大将军那儿告状,替你做主!」
我听得面红耳赤,差点被嘴里的瓜子呛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还没消退的红印子——那是昨晚谢昀拿发带把我的手绑在床头上留下的。
眼看着赵虎和陈小七转身就要往将军府冲,我慌忙从盘子里抓起两个大蜜桃,洗都没洗,直接塞进了他们俩的嘴里。
「告什么状!谁说他打我了?!」
赵虎嘴里叼着桃子,瓮声瓮气地指着我的脖子。
「没打你,你脖子上怎么紫了一大块?刚才走路也是扶着腰一瘸一拐的!」
我干咳了两声,耳朵烫得要滴血,抬脚把他们俩往院门外头踹。
「那是我们在屋里切磋近身摔跤呢!我技不如人被他摔的!赶紧滚回营地去,每人绕着大校场跑三十圈,跑不完不准吃晚饭!」
赵虎和陈小七莫名其妙地被我轰出了大门,边跑还边回头喊。
「陆哥,下次切磋你叫上俺们,俺们帮你按住谢校尉的腿!」
我崩溃地一把关死院门,把脸埋在手心里,简直没脸见人了。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昀刚从衙门点卯回来,顺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挂在架子上,从背后伸手揽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头。
「跟他们说什么呢,脸这么红?」
我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拧了他的腰一把。
「都怪你昨晚不知节制,现在全营的弟兄都以为你在家里揍我!」
谢昀低笑了一声,顺势将我打横抱起,大步往卧房里走,一脚踢上了房门。
「既然罪名都已经坐实了,那今晚不多切磋两个时辰,岂不是白担了这个恶名?」
「谢昀你放我下来!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