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卡里只剩三毛二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八点,全麻,切右侧。
周二下午三点,护士站的姑娘把缴费单递到我手里,指甲点在最后一行:"沈女士,还差十八万三,明天中午之前交齐。不然这台排不上,得往后挪。"
我说好。
回病房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0.32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己黑了一次,重新点亮,还是0.32。三天前这张卡里有十八万六。每一笔怎么来的我都记得。前年的项目奖金六万二,去年的年终奖八万,剩下的四万四,是我把结婚时那对金耳环和我妈给我的一只老玉镯卖了换的。
我点开明细。
三笔转出,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杭州德胜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9月16号上午九点四十一分,转十万;九点四十三分,转五万;九点四十四分,转三万六。备注栏里四个字,周朗购车款。
周朗是我小叔子,二十八岁,没有工作,跟人说自己做直播带货。
我坐在床沿,脚底下是医院那种发凉的水磨石。隔壁床阿姨在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垂到垃圾桶里断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怕自己手抖。
我给周砚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里有音乐,还有发动机的声音。
"你在哪。"
"陪朗朗看车。"他顿了一下,"怎么了。"
"卡里的钱呢。"
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知夏,你先别激动,我马上过来。"
我笑了。
护士正好推门进来换药,看见我笑,愣在那儿,问我伤口是不是疼。我说不疼,我很好。
她把体温计塞我腋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眼。
我在那两秒里想明白一件事。一个家里,钱放在谁手里,谁的命就排在后面。
02 十八万六,买了一辆白色本田
周砚是四十分钟后到的,衬衫领口歪着,身上有新车那种皮革味。
他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先说了句"你听我解释",然后半天没往下说。
我把手机递给他,明细那一页开着。
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妈说朗朗对象那边催得紧,女方家开口要车,没车不订婚。"
"所以拿我的手术费。"
"不是拿,是先用。"
"先用到什么时候。"
"朗朗说车跑婚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跑一年就还上。"
我看着他。我们结婚九年,我第一次发现他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往上挑一下。
"车多少钱。"
"落地二十一万。首付十八万六,剩下的贷了三年。"
"车主写谁。"
"朗朗。"
我"哦"了一声。
十八万六,是这台车首付的全部。一分不差。
门外有人喊"砚砚",婆婆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盖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色外套,头发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烫过,卷得有点死。
她把桶放下,先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没接话。
她自己搬了椅子坐下,拧开桶盖,一股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
"知夏,妈跟你说句实话。你那病,医生也讲了,早期,能治。你有医保,报销完自己花不了几个钱。朗朗这个事是急事,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就卡在车上。这车买了,亲事就定下来,往后朗朗有了家,也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妈,那十八万三,明天中午不交,我这台手术就排不上。"
"排不上就往后排,医院又不是不给治。"
"往后排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呗。"她把勺子放进桶里,"你这病也不差这一个月。"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咔"一声,扣上了。
周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他说:"要不,先跟你姐借一点?你姐家不是刚卖了套老房子。"
我姐。我姐在县城开小超市,两个孩子,一个高三一个初三。她卖老房子是为了给小儿子凑首付。
我说:"周砚,你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
婆婆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软下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妈知道你委屈,妈记你的好。等朗朗结了婚,让他给你磕头。"
我看着那碗汤,油花一层一层浮在上面。
我说:"妈,我不喝。"
"怎么不喝,我炖了三个小时。"
"我怕我喝了,明天上不了手术台。"
她的脸沉下来,把勺子往桶里一扔,金属碰塑料,"哐"的一声。
"沈知夏,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拿你当闺女,你拿我当贼。"
我没回答。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催得很急。
03 这九年,我一直在给这个家垫钱
我和周砚是2016年结的婚。
婚房在城西,一百零八平,总价三百二十万。首付六十万,我爸妈拿了四十万,我自己出了二十万。贷款两百六十万,月供一万二,从我卡里扣,扣了九年。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是我爸当年唯一坚持的一件事,他说:"闺女,别的不争,这条得争。"
婆婆是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搬进来的,说帮忙带孩子。她带来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被褥,一个装锅碗,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塑料袋。
孩子生下来第三年,婆婆跟我提工资卡。
她说:"知夏,你跟砚砚都忙,家里的账乱。你把工资卡给妈,妈替你们存着,将来念念上学要用钱。"
我那时候刚升客户总监,一个月到手两万三。周砚八千五。房贷水电孩子的奶粉钱,全是我的卡在出。
我给了。
不是因为我信她,是因为我不想每周为"这个月怎么又花这么多"吵一次。
那张卡给了她以后,我每个月领两千块零花。买衣服要报备,做头发要报备,我一度连给自己买杯咖啡都要想一下。
2019年,周朗在外面跟人合伙开烧烤店,赔了,欠了十一万赌债。婆婆跪在我面前,说"妈求你救救朗朗,那些人说要打断他的腿"。
我从卡里拿钱。那是我攒了两年准备给念念换学区房的钱。
2020年,我生念念那年落下月子病,腰一到阴天就疼。婆婆说"哪个女人不疼",让我别娇气。月子里她炖了六次猪蹄,五次是给周朗补的,说他瘦。
2022年,周朗说要做直播带货,要十万启动资金。婆婆又来找我。我没给。那一回我在饭桌上第一次拍了桌子。
周砚把我拉进卧室,说:"你就当帮我,行不行。我妈这辈子就这点念想。"
我给了八万。
2023年冬天,还有一笔。
那年公司效益好,年终奖发了六万八,1月10号到账。1月11号下午,我收到一条信用卡短信,提示有一笔四万二的消费。
我没买过东西。打电话去银行,客服说是"杭州余杭区一家家居生活馆",刷卡人是副卡。
那张副卡在我婆婆手里。当初办卡是为了让她买菜方便,额度设了五千。
我回家问她。
她正在厨房择菜,头都没抬:"朗朗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涨租,我给他付了一年。剩下的是买了张沙发,他那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四万二。"
"沙发一万二,房租三万。"
"妈,那是我的年终奖。"
"你的不就是家里的。"她把一把菠菜扔进水池,"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朗朗一个月挣三千,你让让他怎么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的水一直流。
那天我没吵。我把副卡的额度改成了五百,然后跟我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去年年底,我摸到右边有个硬块,去医院穿刺。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把报告单折了四折塞进包里,回家照常做饭。
饭桌上我跟他们说,我可能得做手术。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给念念,头都没抬:"现在医术这么好,切了就没事。"
周砚说:"钱够不够,不够我想办法。"
我说够,我攒了十八万六。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记得那顿饭吃的是清蒸鲈鱼,鱼眼睛白白的,一直盯着我。
04 我开始留证据
周三上午,我没去交钱。
我先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叫号叫到"沈知夏",我把身份证递进去,说要打近一年的流水,要盖章。
她打了十七页,问我:"姐,你这是要办事啊。"
我说是。
出了银行我给我大学室友顾清打电话。她在律所做了十年,专做婚姻家事。
她在电话那头听完,第一句话是:"你现在别吵,也别闹,吵架吵不出钱来。"
第二句:"证据比眼泪值钱。"
她给我列了个单子。银行流水要盖章的原件。微信聊天要留在原手机上,不许删,截图要连着头像和时间一起截。跟他通话录音,录音开头要让他自己说出名字。医院所有的缴费单、诊断书、病理报告,一张都不能丢。房本、结婚证、还贷记录,全部复印。
最后她说:"去派出所做个接警记录。立案不一定立得上,但那张纸有用。"
下午两点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姓张,四十来岁,听完以后把笔帽扣上,说:"沈女士,这个事我们管不了。夫妻共同财产,家里人之间转的,够不上诈骗。你要追,得走法院。"
我说我知道。我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要一张纸,证明我来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那张接警记录上写着:报警人沈知夏,称其本人手术费用被家属转出,用于他人购车,民警已告知其通过民事诉讼途径解决。
他把纸推给我,说:"你这个钱,能要回来。就是慢。"
我说我不怕慢,我怕我等不到。
回医院的路上,我在出租车后座把手机里婆婆昨天那段话又听了一遍。
"你这病也不差这一个月。"
我把这段录音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网盘一份,发给顾清一份。
手术前一周,我跟公司请假。
我的总监姓方,四十多岁,女的,短发,常年穿黑衬衫。她听完,把笔放下。
"多久。"
"手术加恢复,两个月。"
"项目怎么办。"
"我交接给小周,方案都做完了,她能接。"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沈知夏,你这个位置,我给你留半年。"
"方总,我可能回不来。"
"你要是回不来,我再招人。"她把笔拿起来,"你要是回来了,这半年工资照发,奖金按团队平均算。这是我作为总监能给的最大的照顾,别的要走人事流程。"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别谢。你去年那个案子,给公司挣了三百万。我不做亏本买卖。"
那半个月,我把所有项目文件整理了一遍,写了四十七页交接文档,把每个客户的脾气都标了出来。
小周有一天问我:"沈姐,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不知道。"
"你要是不回来,我怎么办。"
"你就按文档干。做错了也没事,公司不会因为你做错一个方案就倒闭。"
她笑了,眼圈有点红。
甲方那边我也打了电话。有个合作了五年的客户,姓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治病,项目往后放。"
"林总,耽误您了。"
"人比项目重要。"他顿了顿,"我老婆前年也是这个病,现在好好的。你别怕。"
那天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抽烟,烟味飘上来,很淡。
05 我妈卖了她的金镯子
周三晚上七点,我妈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公交,从城东到城西,中途换了一趟车。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有汗,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那种过年装糖果的袋子。
她把袋子放我床上,说:"打开了看看。"
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有一沓还散着,像是刚从抽屉里抓出来的。
"三万二。"她说,"镯子卖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镯子。那是我外婆传给她的,三十二克,她戴了三十年,只有在过年和去庙里的时候才戴。
"妈。"
"别叫妈。"她坐下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姐那边我借了五万,你二舅三万,我自己存折里还有七万。够了。"
我算了一下。三万二加五万加三万加七万,十八万二。
还差一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在床单上。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这是一千一,我兜里的。"
她数完,把钱推到我手边,抬头看我。
"闺女,妈没本事。妈这辈子就会两件事,织布和攒钱。你爸走得早,我没让你受过委屈。现在你受委屈了,妈不能看着。"
我说:"妈,这钱我还你。"
她说:"你先活着。"
那天晚上她没走,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半夜我疼醒,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布袋。
第二天早上,念念来了。她八岁,背着一个粉色书包,是我姐送她来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A4纸,折了一道。
画上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头发是黑色的,脸是圆的。床旁边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个太阳。
太阳是黄色的,涂到纸外面去了。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妈妈快点好,我和姥姥等你回家。"
字歪歪扭扭,"姥姥"写成了"老老"。
我把那张画压在枕头底下。手术那天,我让护士帮我把它塞进了病号服的口袋。
那天夜里病房熄了灯,隔壁床的阿姨没睡。
她五十六岁,姓吴,第二次化疗,头发掉得只剩一层绒。她丈夫每天晚上来,坐在小凳子上给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喂她。
"妹子。"她压着嗓子叫我,"你也没睡?"
"疼。"
"不是伤口疼吧。"她笑了一声,"是心里疼。"
我没说话。
"我一看你就是。"她把身子侧过来,"我头一回化疗,我男人在走廊里跟他妈打电话,说这病是个无底洞,问要不要卖房。我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
"后来我把房本藏起来了。"她说,"我不是防他,我是防他后面那个人。"
她叹了口气。
"女人得这个病,一半是气的。你信不信。"
"信。"
"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忍。忍到最后,乳腺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那是'情绪的仓库'。"她拍了拍床沿,"你别学我。该翻脸就翻脸,脸翻晚了,自己遭罪。"
她丈夫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吴阿姨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问:"你那钱,要不要得回来。"
"要得回来。"
"那就好。"她躺回去,"能要回来就好。我见过要不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她去做检查,路过我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妹子,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06 手术台上的六个小时
周四早上六点,护士来给我扎留置针。
针头很粗,扎了两次才进。我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我妈站在床边,一直说"不疼不疼",她自己的手在抖。
七点二十,手术室的人来推床。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得很快。我仰面躺着,看见灯管上有一只飞蛾的影子。
进手术室之前,我把口袋里那张画摸了一下。
麻醉医生在我耳边说,数数。我数到七就没了。
再醒过来是下午三点多。嗓子干得像塞了棉花,胸口压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右胳膊被固定住。
第一句话我问的是:"病理出来了吗。"
护士说:"出来了,等医生跟你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要是好结果,护士会直接说"挺好的"。
主刀医生是下午来的,姓陈,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慢。她站在床边,把病理报告翻开。
"浸润性导管癌,二期A。淋巴取了十二个,没有转移。"
我"嗯"了一声。
"好消息是切干净了,淋巴也干净。坏消息是你要吃五年的药,每个月来复查一次,前两年三个月一次。"
"能活多久。"
她把报告合上,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你应该问,怎么活得好一点。"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还年轻,三十四岁。这个病现在不是绝症,是慢性病。你配合,能活到很老。"
那天晚上麻药过了,疼得我整夜没睡。止痛泵按一下管二十分钟,我按了十一次。
凌晨两点,我摸黑找出手机,给顾清发了条微信:"病理二期A,淋巴没转。"
她回得很快:"那就打。房子、钱、孩子,一样一样来。"
术后第一晚,我妈守夜。
病房的灯关了,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她坐在陪护椅上,椅子太短,她的腿伸不直,隔一会儿就换个姿势。
我疼得睡不着,跟她说话。
"妈,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我不回。"
"这儿有护士。"
"护士管不了你翻身。"她站起来给我掖被角,"你小时候发烧,我一宿一宿地守着。那时候你才五岁,烧到四十度,说胡话,喊'妈妈别走'。"
我不记得了。
"你爸走那年,你十二岁。"她坐回去,"你一句都没哭。我当时想,这孩子心硬。后来才知道,你是怕我难受。"
我把脸转向墙。
"妈,那十八万,我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她说,"我攒钱是给谁的。你姐那边我都没给这么多。"
"你偏心。"
"我偏心你。"她笑了一声,"你姐知道,她也不生气。她说你从小就要强,要强的孩子吃亏。"
那天夜里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是念念用我妈的手机打的视频。
屏幕里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贴在镜头上。
"妈妈,你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她嘴一瘪,"姥姥说你缝了十几针。"
"缝了针才不疼。麻药劲儿还没过呢。"
她"哦"了一声,把手里那张画举到镜头前。
"我把太阳涂好了。你回来的时候,它就干了。"
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妈说:"这孩子随你,嘴硬。"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拿着一叠单子让我签字。我翻了一下,住院押金那一栏,缴款人写的是"赵秀兰"。
我妈的名字。
我问护士:"家属签字呢。"
"你母亲签的。"
"我丈夫呢。"
护士低头翻记录,说:"昨天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我们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后来是你母亲签的。"
我没再问。
07 术后第三天,他问房子能不能加名
周砚是在我手术当天下午来的,待了四十分钟,说单位有事。
术后第二天来了一次,带了水果,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刷的是车友群。
术后第三天,他来得早。那天我妈回家熬汤,病房里只有我们俩。
他先削了个苹果给我,削得很仔细,皮没断。
我咬了一口,很甜。
他把水果刀放下,坐在床沿,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知夏,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房子,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不是图你什么。"他抬眼看我,那一下眼神有点躲,"我妈说,你这个病,往后不知道怎么样。房子是你名字,万一有个什么,我和念念住哪儿。"
"你妈说的。"
"我自己也想过。这九年我也还贷了。"
"你还贷了。"我把苹果放下,"周砚,你一个月八千五,房贷一万二。你告诉我,哪个月是你还的。"
他不说话。
"装修八万,是你妈出的,我认。首付六十万,我爸妈四十万,我二十万。房本写我名字,'单独所有',这四个字你也签了字。"
"我知道。我就是想有个保障。"
"你保障什么。你怕我死了,房子归我娘家。"
他脸一下红了,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沈知夏,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怎么想的。"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一直在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说,一个女人得了这个病,心思就不在家里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把他惹毛了,他回头冲我吼:"你别笑!你知不知道我妈这几天怎么过的?她天天哭,她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她也不动那笔钱!"
"她哭给谁看。"
"你什么意思。"
"她要真觉得对不起我,现在就把车退了,把钱打回来。十八万六,退车能退十七万多,够我治病。她退吗。"
周砚张了张嘴,没出声。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我们这样,站在门口不敢进。
我说:"进来吧,没事。"
那天下午他走了,走之前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放进垃圾桶。
苹果氧化了,切面是褐色的。
08 出院那天,我挂出了房子
术后第九天出院。
出院那天上午,吴阿姨来送我。她第三次化疗刚开始,脸色蜡黄,戴着帽子,走路要扶墙。
她塞给我一个苹果。
"路上吃。"
"阿姨,你留着。"
"我男人天天给我削,吃不完。"她把苹果往我包里塞,"妹子,记住我说的,复查别断。"
"不断。"
"还有。"她压低声音,"钱要回来,别心软。我当年就是心软,现在我男人还跟我算账。"
我点头。
她站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看我被我妈扶着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挥了挥,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
我们没有留微信。医院这种地方,人和人遇见了,就是一段路。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九变到一。我妈说:"那个阿姨人挺好。"
"嗯。"
"她这病比你重。"
"她第三次化疗了。"
我妈没再说话。
出了住院部大门,太阳很大。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还是被晃得发酸。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太阳了。引流管拔了,伤口还包着,走路要含胸。
回家开门,屋里一股消毒水味。我衣柜里的衣服被清出来,堆在阳台的纸箱里,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婆婆的字:病房带回来的,怕有细菌。
我的梳妆台被挪到了次卧。主卧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框,是周朗提车那天拍的。
照片里他站在一辆白色本田前面,车头上系着红绸,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笑得露出牙。婆婆站在他旁边,举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色佛牌,是我去年去普陀山给念念求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把相框扣下去。
那天下午两点,我约了中介。
小刘,二十六岁,穿白衬衫,鞋套自己带的。他在屋里走了三圈,量了面积,拍了二十多张照片。
"姐,你这房子户型好,南北通透,楼层也合适。就是……"他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卖?现在这个行情,卖不上太高的价。"
"挂多少。"
"三百三十万,能成交大概三百一十五到三百二十五。"
"挂三百三。"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姐,我多问一句,家里人都同意吧。"
"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
他"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正好撞上周砚下班。
周砚看见他胸口的工牌,脸一下白了。
"你干什么。"
"卖房。"
"你疯了。"
他跟着我进屋,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发抖:"沈知夏,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跟你商量过。术后第三天,你问我房子能不能加名。"
"那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你要保障,我也要保障。我的保障是把房子变成钱,钱在我手里,我拿着治病。"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
"卖房?谁卖房?"
周砚说:"妈,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这房子我住了九年!念念在这儿长大的!你说卖就卖?"
我坐在餐椅上,把包放下。
"妈,您先坐。"
"我不坐!"
"那您站着听。"我把三张纸摊在桌上,银行流水,房本复印件,还有一张我自己写的账。
"首付六十万。我爸四十万,我二十万。房贷两百六十万,九年,一百二十九万六千,全部从我工资卡扣。装修八万,您出的,我认。这九年家里的开销,孩子的学费,您儿子那辆车,您小儿子那八万,都是我出的。"
婆婆的嘴唇在抖。
"你现在跟我算账。"她说,"我给你带了八年孩子!我伺候你月子!"
"您带孩子,我每个月给您三千块生活费,另外给您买养老保险,一年一万八。"
"那是你应该的!"
"应该的。"我点头,"那我这条命,是不是也应该的?"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周砚突然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杯子碎了,碎片弹到墙角。
"够了!"他吼,"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念念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眼睛红红的。
"妈妈。"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八岁,已经挺沉了,我右胳膊使不上劲,只能用左胳膊托着。
"没事。"我说,"妈妈在。"
那天晚上,我把念念哄睡,坐在阳台上抽了半支烟。我戒了六年,那天又抽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给小刘发微信:明天开始带看,我不在家,你自己开门,密码我发你。
带看安排在周末。
第一波来的是对年轻夫妻,男的穿运动鞋,女的怀着孕,进门先看厨房,再看阳台。女的摸着窗台说:"这采光真好。"
男的问:"姐,你这房子为什么卖。"
"换个小的。"
"家里人呢,同意吗。"
"房子是我的。"
他"哦"了一声,看了他老婆一眼。他老婆拉了拉他袖子,两个人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
后来他们走了,没还价。
第二波是个中年男人,进门先拿手机拍照,拍了客厅拍卧室,拍完问我:"能便宜多少。"
"三百二十万,一分不还。"
"三百一。"
"您慢走。"
第三波来的是个老太太,替儿子看房。她在屋里转了四十分钟,最后站在主卧门口,问我:"这房子死过人没有。"
我说没有。她又问:"那你这屋里怎么有股药味。"
我愣了一下。
药味是我身上带的,伤口换药,纱布,碘伏,混在一起。
"我身体不好。"我说。
她点点头,走的时候跟小刘说:"这房子不吉利。"
念念那几天一直躲在房间里。每次有人来,她就把门关死,兔子玩偶抱在怀里。
有一天晚上她问我:"妈妈,我们是不是要没有家了。"
"不是没有家。"我坐在她床边,"是换一个家。"
"那爸爸呢。"
"爸爸住他自己的家。"
她想了想,说:"那我能带走我的兔子吗。"
"能。书架也能带走。"
她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行吧。"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那户人家的灯一直亮着,能看见一个女人在厨房切菜,切得很慢。
我想起自己刚搬进这套房子那年,也是这么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灯。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日子过好,这个家就能一直好下去。
原来家这个东西,是要有人肯护着,才立得住的。
09 调解室里,我放了一段录音
顾清的动作比我快。出院第十天,她把两份诉状递到我面前。
一份是离婚,一份是不当得利返还。被告分别是周砚和周朗。
"为什么分开告。"
"因为钱是转给周朗的,车也是周朗的。你告周砚,他一句'夫妻共同财产'就能拖你半年。告周朗,他得证明自己拿这笔钱有合法依据。"
"他能证明吗。"
"他证明不了。你从来没赠与过他。"顾清把笔帽扣上,"知夏,我问你一句实话,这十八万六,你当初知道吗。"
"不知道。"
"有人能证明你不知道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黑色的,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纹。
"这里面有段录音。"
调解前一周,顾清约我在她律所楼下的咖啡馆见了一面。
她带了笔记本电脑,摊开一张表。
"先说钱。十八万六,属你婚前财产加个人积蓄,转给周朗没有你的同意,属于无权处分。不当得利返还,这个赢面九成。"
"利息呢。"
"按LPR算,从转账那天起。一年大概五千多,不多。"
"房子。"
"房子是你婚前买的,登记你名下,首付你父母出资四十万,这部分在法律上视为对你个人的赠与。"她用笔点着表格,"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和他的增值份额,要补给他。按现在评估价,大概十二万到十五万。"
"孩子。"
"念念八岁,一直跟你生活,你收入比他高,抚养权基本没问题。他要探视,这个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我点头。
"最后一句。"她把电脑合上,"谈判的时候,你最容易犯的错是心软。他只要说一句'我妈病了'、'我知道错了',你就想算了。知夏,你要记住,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们没有心软。"
我说记住了。
回去我把所有证据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编了号。第一页是银行流水,第二页是转账截图,第三页是接警记录,第四页是医院缴费单,第五页是房本复印件,第六页是这九年我自己记的账。
账是我用 Excel 做的,一行一行,日期、金额、用途。做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九年,我填进去一百七十多万。
那十八万六,只是最后一笔。
调解定在10月24号上午九点,拱墅区法院第三调解室。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法官姓李,四十来岁,短发,说话不带情绪。
我这边坐顾清和我。对面是周砚、婆婆、周朗,还有周朗的对象,一个很瘦的姑娘,穿米白色大衣,一直低着头。
李法官先问周朗:"9月16号那三笔钱,你知道吗。"
"知道。我嫂子同意了的。"
"她怎么同意的。"
"她……"他看了周砚一眼,"我哥说她同意了。"
"周砚,她怎么同意的。"
周砚清了清嗓子:"她当时在住院,我跟她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朗朗要用钱。"
顾清把一份病历推过去:"法官,9月16号我当事人正在做术前检查,当天上午九点四十,她在做增强CT。CT室不允许带手机。三笔转账发生在九点四十一到四十四,三分钟之内。"
李法官翻了翻病历,抬头看周砚。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周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本来想等检查完说。"
"那就是没说。"
"我想着先转,回头再解释。"
我这时候把旧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法官,我有一段录音,想当庭播放。"
李法官点头。
录音一共四十七秒。背景是楼道的回声,还有电梯"叮"的一声。
先是我婆婆的声音:"砚砚,你别磨叽了。她那病,治好了也是个废人,切了一边,往后还能干什么。钱给朗朗才是正经。"
然后是周砚的声音:"妈,那她手术怎么办。"
"她有她妈。她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录音放到这儿,我按了暂停。
调解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朗的对象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低下去。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李法官把录音笔推回来,问婆婆:"这段话是您说的吗。"
婆婆的脸从红变成灰。她说:"我……我一时气话。"
"气话也是话。"
"法官,我们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她这病我也心疼,我天天去医院看她。"
"您去医院看过她几次。"
"三次。"
"她住了九天。"
婆婆不说话了。
李法官把笔录翻过去,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调解到此为止。"她说,"双方分歧太大,转开庭。"
出门的时候,周砚追上我,在走廊拐角拽住我胳膊。
"那段录音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妈在楼道里说的时候,我就在门后面。"
"你——"他眼睛红了,"你早就防着我们。"
"我从把工资卡交出去那天就该防。"
我甩开他的手。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顾清在电梯口等我,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说不用,我没哭。
10 车卖了十三万八,婚也退了
开庭前一周,事情自己发酵了。
周朗9月16号提车那天发过一条视频。白色本田,车头系红绸,他站在车前,配文写着"喜提人生第一台车,感谢家里人支持,往后好好干"。点赞八百多,评论区全是"恭喜""羡慕"。
10月底,那条视频下面突然多了别的评论。
"这车是你嫂子的手术费吧。"
"你嫂子躺在医院,你在4S店笑。"
"一家人真行。"
评论一条接一条,有人把截图发到了本地生活群。群名叫"城西业主互助",三千多人,我在里面,从来没说过话。
发截图的是我们对门的老太太。她那天在楼道里听见了婆婆和我在门口吵,转头就发群里了,只写了一句:"做人要有良心。"
周朗的直播号一夜掉了两千粉。他开直播解释,越解释越糟。他说"我嫂子自愿的",弹幕刷"让她出来说"。
第二天,他对象家里退婚了。
那天下午我正好在小区门口拿快递,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岗。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三个红色的礼盒。
她把礼盒放在门卫室的桌子上,跟门卫说:"麻烦交给三单元周家,就说我们家不结了。"
礼盒里是三金、彩礼的银行卡,还有一对红色的喜字枕套。
周朗从楼里冲出来,追到车边,拍车窗。车没停,慢慢开走了,他在后面跟了十几米,鞋跑掉了一只。
晚上八点,他来敲我家的门。
我开门,他"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膝盖磕在地砖上,很响。
"嫂子,我错了。"
"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我把门让开一条缝,"说,你错哪儿了。"
他愣住,眼睛眨了两下。
"我……我不该拿你的钱。"
"你知道那是我的手术费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那天要是不交钱,会怎么样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会死。"我说,"不一定马上死,但会拖。二期A拖成三期,三期拖成四期。你在4S店拍照的时候,我在做增强CT。"
他肩膀开始抖。
"车卖了吧。"我说。
"嫂子,那车我才开一个月。"
"二手车行收十三万八,我打听过了。剩下的四万八,你分十二期还我。写欠条,按手印。"
"我一个月挣不了那么多。"
"你去4S店上班。卖车,你熟。"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嫂子,你真狠。"
"我要是狠,我现在就报警说你诈骗。我没报,我还给你留了分期。"
他跪在那儿,很久,站起来,走的时候扶着墙。
三天后,他把车卖了。二手车行的人来验车,说右后门有一道划痕。他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辆车他开了一个月零六天。
车卖掉的第二天,一个姑娘来找我。
是周朗那个对象,叫小雅,二十六岁,在银行做柜员。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里是两盒喜糖。
"嫂子,我能进去说两句吗。"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一半,背挺得很直。
"喜糖退了,酒店退了,婚纱照订金也退了。"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这糖扔了可惜,给你吧。"
"你自己留着吃。"
"我不想吃。"她低着头,"嫂子,我来不是替他求情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车的事,我知道。他跟我说是他妈给的,说是家里支持。我要是早知道那钱是你的手术费,我不会要。"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我妈说,这家人不能嫁。她说一个能拿嫂子救命钱去充门面的男人,将来也能拿我的嫁妆去填他自己的窟窿。"
我没说话。
"我妈说得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本来还犹豫,觉得他对我挺好。退婚那天他追车跑了十几米,鞋都跑掉了,我坐在车里哭。可我妈说了一句,我就不哭了。"
"你妈说什么。"
"她说,他追的不是你,是他自己的面子。"
小雅走的时候,把喜糖留下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之前,她突然问:"嫂子,他欠你的钱,真会还吗。"
"会。他签了欠条。"
"那就好。"她点点头,"你要盯着他。他这个人,没人盯着就松。"
电梯门合上了。
我拿着那两盒喜糖回家,放在餐桌上。红色的盒子,上面印着两个金色的"囍"字,边角有点压皱了。
念念放学看见,问我:"妈妈,这是谁的糖。"
"一个阿姨的。"
"她结婚吗。"
"不结了。"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那个人不好。"
念念想了想,说:"那你跟爸爸也是吗。"
我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理好。
"是。"我说,"妈妈发现他不好,妈妈就不跟他过了。"
"那我以后结婚,也要发现不好就不结吗。"
"对。"
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我先不结了。"
我笑了。那是那两个月里我第一次真的笑。
后来他真的去了4S店,做销售。第一个月卖了三台车,拿了两千八的提成。
11 他单位找他谈话那天
十一月初,周砚被叫去谈话。
他们单位是城投下面的建设公司,他在工程管理部,干了十二年,今年本来要提副经理,公示材料都报了。
找他的是纪检组和人力,两个人,一间小会议室,谈了三个小时。
谈话的由头是一封实名举报信。信是我写的,写得很短,只写了三件事,时间、金额、转账记录,附件是银行流水和接警记录。
我没写他妈说过什么,也没写他单位一句坏话。我只写了一句:"本人系周砚配偶,现就家庭财产被转移用于他人购车一事,如实反映情况,请组织核实。"
顾清说这封信不该我写,说会影响离婚谈判。
我说我不要谈判优势,我要他单位知道他在干什么。
谈话后的第三天,他回家,进门没换鞋,站在玄关。
"公示停了。"
我正在给念念检查作业,笔没停。
"哦。"
"沈知夏,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把作业本合上,"我要的是钱回来,不是你的前途没了。"
"那你为什么要举报我!"
"因为你妈说'她那病治好了也是个废人'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铅笔握得很紧。
周四下午四点半,我接到念念班主任的电话。
"沈女士,孩子奶奶在学校门口,说要接念念放学,孩子不敢跟她走,现在在传达室。"
我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校门口围了几个人。婆婆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旺旺雪饼和两盒酸奶。念念躲在传达室大爷的身后,书包抱在胸前。
我下车,走过去。
"妈。"
"我来看看孙女。"她把塑料袋往前递,"念念,奶奶给你买了吃的。"
念念没动。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跟奶奶走吗。"
她摇头,摇得很轻,但很坚决。
"为什么。"
"奶奶说妈妈坏话。"她声音很小,"她说妈妈要把房子卖掉,让我们没地方住。"
我站起来,看着婆婆。
"您跟孩子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话。"她梗着脖子,"房子本来就要卖。"
"妈,我们离婚了。房子归我,法院判的。"
"我不管法院。"她声音大起来,"我带了念念八年,我不能连看一眼都不行!"
传达室大爷出来打圆场,说"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我把念念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您能看。"我说,"每个月一次,提前跟我说,我陪您。不能在学校门口堵,不能跟孩子说我坏话,不能给孩子钱让她瞒着我。"
"你凭什么定规矩。"
"凭我是她妈。"
婆婆站在那儿,嘴唇抖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
"我造的什么孽。"她自言自语,"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到头来连个孙女都看不上。"
我没接话,牵着念念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念念回头看了一眼。她奶奶还站在那儿,弯着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喝了酒回来,坐在楼道台阶上,不进家门。
我出去倒垃圾,看见他。
他抬头,眼睛肿着,说:"知夏,我三十五了。"
"我知道。"
"我这个岁数,停一年,就再也上不去了。"
"我也三十四。"我说,"我切了一边,还要吃五年药。"
他把脸埋在手里。
"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
"我妈也不容易。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把我跟我姐拉扯大。"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坐在黑里。
过了很久他问:"我们还能不能过。"
我说:"你术后第三天问我房子能不能加名的时候,就已经不能了。"
他没再说话。
我提着垃圾袋下楼,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开门,进屋,把门锁上。
那晚念念没睡,抱着兔子站在卧室门口。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回他自己的家。"
"那我们的家呢。"
"我们的家在这儿。"我蹲下来,"只要妈妈在,这儿就是家。"
12 判决下来那天
判决是11月18号下来的。
开庭那天我没请太多人,顾清陪着,我姐从县城赶过来,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她穿一件深红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给我带了两个煮鸡蛋。
周砚来了,一个人。婆婆没来,周朗也没来。
法官问得比调解时更细。转账的时间、金额、卡的户名、谁知道密码、谁签的字。周砚一开始还答,答到"这张卡平时谁保管"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我保管。"
"密码谁设的。"
"我妈设的。"
旁听席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清把三样东西递上去:银行盖章的流水,接警记录,还有那段录音的完整版。录音这次放完了,四十七秒后面还有十几秒,是周砚说的最后一句话。
"妈,这事要是让她知道了,她肯定不干。"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问他:"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他低着头,说是。
"你知道这笔钱的用途吗。"
"知道。手术。"
"你仍然转了。"
"我……我妈说先转,回头再补。"
"补上了吗。"
他不说话。
判决书念了二十分钟。我记不住全部,只记住几行。
一、准予原告沈知夏与被告周砚离婚。 二、被告周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十八万六千元及利息。 三、位于城西的房屋归原告所有,原告补偿被告周砚共同还贷部分十二万元。 四、婚生女周念由原告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每月探视两次。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嗒"一声。
我姐在旁听席上哭了,哭得很大声。她一边哭一边剥鸡蛋,剥完了往我手里塞。
"吃。"她说,"你早上没吃饭。"
我咬了一口,噎得慌。
出门的时候,周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我。他瘦了一圈,西装空荡荡的。
"知夏。"
"嗯。"
"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三个字他欠了两个月,现在说出来了。
"周砚,你对不起我的地方,不是那十八万。"我说,"是你妈在楼道里说我是个废人的时候,你没反驳。"
他张了张嘴。
"你哪怕说一句'她是我老婆',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儿。"
我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下了台阶。
13 民政局门口,她把钥匙还给我
离婚是11月20号申请的。
那天早上有雾,民政局门口排了十几对。有一对很年轻,女孩一直在哭,男孩低头玩手机。还有一对五十多岁,两个人隔着一米站着,谁也不看谁。
我们排在第七。
表格填了四十分钟。房产那一栏,我写"归女方所有,女方补偿男方共同还贷部分十二万元"。抚养权那一栏,我写"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每月探视两次"。
周砚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敲了章。
"三十天冷静期,12月20号以后来领证。"
从民政局出来,雾散了点,太阳白白的,挂得很低。
婆婆在台阶下面等我。
她穿那件紫色外套,头发没烫,白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知夏。"
我站住。
她把袋子递过来,我没接。她就放在台阶上。
"里头是你落在家里的东西。围巾,念念的疫苗本,还有那个镯子。"
我蹲下去看。塑料袋里有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一本绿色封皮的疫苗本,还有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打开,是那只玉镯。
我抬头看她。
"您不是把它卖了吗。"
"我卖的是我自己的金镯子。"她说,"你这个,我一直收在柜子里。你妈给你的,我不敢动。"
那只镯子是糯种的,有一道棉,我妈说那叫"福气纹"。
"知夏,是妈错了。"她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看我,"妈那时候是鬼迷心窍。朗朗从小就不争气,我这辈子就想着给他铺条路。我把你当自家人,我以为自家人能商量。"
"妈。"我把塑料袋拎起来,"您没错。"
她愣住了。
"您只是算错了一件事。"我说,"您算我这病治不好,算我死了房子归谁,算我娘家能掏多少钱。您唯一没算的,是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镯子我收下。钥匙我换过了,您那把不用还。"
我转身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知夏,念念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我没回头。
我说:"等她愿意见你的时候。"
冷静期那三十天,我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周砚是11月底搬走的。他叫了一辆小货车,搬了两趟。第一趟搬电脑、衣服、那套钓鱼竿。第二趟搬他的书,还有那个相框。
相框他没带走,留在鞋柜上。我后来把它扔了。
他搬走那天,念念在房间里没出来。等车开走了,她才开门,问我:"爸爸走了吗。"
"走了。"
"他还会来看我吗。"
"会。每个月两次。"
她点点头,回房间写作业。
我把家里彻底清了一遍。婆婆留下的东西装了四个编织袋:旧衣服、塑料袋、腌菜坛子、一台用了十年的豆浆机。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她说不要了,让我扔。
我没扔。我放在了小区垃圾站旁边,第二天就被人捡走了。
12月初,我去医院复查。陈医生说伤口恢复得不错,让我开始吃内分泌的药。药名叫来曲唑,一天一片,吃五年。
药有副作用。关节疼,晚上出汗,脾气会变差。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能不吃吗。"我问。
"可以。"她说,"复发率会高一些。"
我说那吃吧。
那段时间公司正忙。年底比稿,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同事小周有次在茶水间问我:"沈总,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病了。"
"严重吗。"
"还行。"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后来她每天早上给我带一杯豆浆,放在我桌上,什么也不说。
12月20号,领证。
那天下了小雨。民政局门口人不多,我们排在第一。
工作人员把两本证推出来,一本红的,一本绿的。绿的那本上面写着"离婚证"。
周砚签字的时候,手还是抖。
出门他撑开一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送你。"
"不用。"
"知夏。"他把伞收起来,"我以后,还能来看念念吗。"
"协议上写了,两次。"
"我是说……"他停了停,"算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三万。给念念的,不是抚养费。"
"你留着。"
"我还有。"他把卡塞到我手里,"另外那十二万,你别给了。我明天去法院签放弃声明。"
我捏着那张卡,没说话。
"我妈那边,我会管。"他说,"她老了,我不能不管。但我不欠她了,我欠你的。"
雨下大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头上,跑向公交站。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14 一年以后
第二年十一月,我去医院复查。
抽血,B超,胸片,骨密度。陈医生翻着报告,说:"很好,没有复发迹象。药继续吃,明年还是三个月一次。"
我说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你气色比去年好。"
"我升合伙人了。"
"那挺好。"她笑了一下,"工作别太拼。"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买了一杯咖啡。以前我连给自己买杯咖啡都要报备,现在我站在马路边,一口气喝完了。
刚离婚那几个月,其实不好过。
最难的是晚上。来曲唑吃到第三个月,副作用上来了。半夜两三点,一股热从胸口往上冲,睡衣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我得起来换一件,再躺下,一个小时后又醒。
有一回凌晨三点,我坐在床沿,浑身是汗,忽然特别想哭。我坐在那儿,眼泪就是不掉。我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蹭了三次,还是没有。
后来我把灯打开,去客厅坐了半小时,喝了半杯温水,又回去睡。
念念有一回撞见我换衣服。她站在门口,看见我右边那道疤,很长,从腋下斜着划过去。
"妈妈,这是什么。"
"疤。"
"难看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看。这是妈妈活下来的记号。"
她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很轻。
"硬硬的。"
"以后会软。"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刷牙了。
公司里也有议论。有次我去茶水间,听见两个别的部门的人在说"沈总离了,听说还得了那个病"。小周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故意大声说:"沈总,方总找你开会。"
那两个人立刻散了。
顾清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不问案子,就问"今天怎么样"。我有时候说挺好,有时候说不好。她说不好就不好,明天再说。
我妈在我这儿住了两个月,每天早上给我煮一个鸡蛋,逼着我吃完。她说:"你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倒。"
那两个月我胖了四斤。
房子三月卖的,三百一十八万。还完贷款,剩一百一十八万。
周砚签了放弃声明,那十二万补偿我没付。我把这笔钱分了三份,一份给念念存教育金,一份留作五年的治疗备用金,剩下的做了新房首付。
我在城东买了套八十九平的小三居,写了我和念念的名字。搬家那天,念念抱着她的兔子,在新客厅里转了三圈,说:"妈妈,这个房子有太阳。"
婆婆第一次来看念念,是四月,在小区旁边的公园。
她提前三天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来。我说可以,两个小时。
那天她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念念一开始躲在我身后。婆婆也不急,坐在长椅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旧相册。
"念念,你来看,这是你三岁的时候。"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膜已经发黄。里面全是念念小时候的照片:在小区滑梯上、在动物园门口、在婆婆怀里啃西瓜。
念念凑过去,一页一页翻。
"奶奶,这是我吗。"
"是你。那时候你胖,胳膊像藕节。"
念念笑了。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没说话。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知夏,朗朗的事,我不管了。"
"嗯。"
"他上个月把最后一期钱还完了,跟我说要搬出去住。我说行。他二十九了,该自己过了。"
"挺好的。"
"我以前总觉得,我不帮他,他就完了。"她把手放在相册上,"现在看,我帮了他二十九年,他才真的快完了。"
风把相册的塑料膜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下去。
"我这个当妈的,糊涂了一辈子。"她说,"你别学我。"
我没接这句话。
两个小时到了,我站起来。
"妈,该回去了。"
她慢慢起身,把相册收进袋子,弯腰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你这病,复查怎么样。"
"挺好的。没复发。"
"药还吃吗。"
"吃。还有四年。"
她点点头,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气色比以前好。"她说,"以前你脸总是白的。"
"现在睡得着。"
她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跟念念摆摆手。念念也摆手,摆得很小。
那天晚上念念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老了。"
"是。"
"她走路有点慢。"
"她六十三了。"
念念想了想,说:"那我下次给她带个凳子。"
"好。"
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她闭着眼睛,突然又说了一句:"妈妈,你今天没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奶奶以前那么坏。"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
"念念,奶奶做过很坏的事。但人不是一件事就能定死的。她今天对你很好,你就记住她今天的好。她以前做的错事,妈妈记得,妈妈也不会原谅。这两件事可以放在一起。"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兔子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背一起一伏。
窗外新小区的路灯是暖黄色的,一排一排,亮得很整齐。
九月,公司开合伙人会议。
方总提名我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愣了一下。我离开岗位整整一年,中间只回来上过三个月班。
"沈知夏去年带团队做了四个案子,三个续约。"方总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她病了一场,现在回来了。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
表决的时候,十一票,九票通过。
散会后方总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她自己点上。
"你知道为什么那两票反对吗。"
"知道。我请假一年,他们怕我撑不住。"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她吐了口烟,看着我。
"知夏,合伙人不是荣誉,是分红和责任。你以后每年要背三千万的业绩。"
"我背。"
"行。"她把烟按灭在垃圾桶边,"那就干。"
那天晚上我回家,念念已经睡了。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份合伙协议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签了字。
签完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新车是十月提的,白色。我自己挑的,自己谈的价,自己签的字。
去提车那天,销售顾问递名片给我,我抬头一看,是周朗。
他瘦了,头发剪短了,穿一身深蓝工装,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销售顾问 周朗"。
他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嫂……"他把那个字咽回去,"沈总。"
"周朗。"
"您来看车。"
"提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腰,说:"我带您办手续。"
办手续办了一个小时。他跑前跑后,倒水,拿资料,蹲下来给我讲解车机怎么连手机。
签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
"嫂子,剩下那四万八,我下个月能还完。"
"不急。"
"我知道错了。"他说,"真的。"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
"周朗,你今年二十九。"
"二十九。"
"你哥二十九的时候,也在工地上跑。你现在有份正经工作,能自己还钱,比什么都强。"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提车出门,他在后面帮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
"回去跟你妈说,镯子我收了。"
他点头,眼睛红了。
车开出4S店,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右手背上。右边胸口那道疤,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条硬的,从腋下斜着往中间去。
十二月,周砚来接念念去吃饭。
他提前一天发微信,问能不能带念念去吃火锅。我说可以,八点前送回来。
那天他站在小区门口,穿一件灰色的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念念的。"
袋子里是一双粉色的雪地靴。
"她脚长得快,我不知道尺码。"
"三十一。"
"我买了三十二,能穿一冬。"
念念从楼里跑出来,跑到一半停住,喊了声"爸爸"。
他蹲下来,把她抱了一下。
"走,吃火锅。"
那天晚上八点差十分,他把念念送回来。念念手里抱着一个红包,脸上红扑扑的。
"妈妈,爸爸给我点了虾滑。"
周砚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调到分公司了。"他说,"在临平,远一点,工资低两千,事情少。"
"挺好。"
"我妈现在跟我住。"他搓了搓手,"我给她做饭。她血压高,我盯着她吃药。"
我"嗯"了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说:"知夏,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把钱拦下来,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就是想想。"
他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头。
"念念,靴子不合适跟爸爸说,爸爸去换。"
"好。"
电梯门关上。念念把红包递给我。
"妈妈,爸爸给了六百。"
"你收着。"
"他说让我买书。"
我把红包放进她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清发来的消息:"一年了,复查结果怎么样。"
我回:"干净。"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
洗澡的时候我每天都会摸到它。
它不疼了。它只是提醒我一件事。
我的命很贵。
谁也别想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