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宁从江城辞职来澄县那天,我刚把我们的火车票全部删完。
四年异地,一共四十七趟,票根截图我全存在一个相册里。
最后一趟是我的单程票。
我本来打算周六去江城,帮她把我留在出租屋里的东西打包,再当面问一回,她还要不要我。
阮宁没等到周六。
她提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澄县二中的门房里,左脚踩着箱轮,手里捏着一张报到单。
跟她一起等开门的,是来送豆腐的三轮车。
师傅问她找谁,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是新来的地理老师。
转过脸看见我,她松了半天没松的脚,箱子顺着门房的坡滑了半米。
我伸手去接箱子。
她自己一把拉住了,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袖子。
“顾闻川,你看着我。”
我那阵子在电话里最怕听见她这么说。
隔着屏幕,她一说这句话,我都要找个理由跑开。
这回她离我太近了,鼻尖上有汗,眼下的粉蹭掉了一角。
“房退了,工作交接了,县里给我的课排到明年六月。”
她把我袖口那粒松动的扣子捏在两指之间。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让我去找谁过日子?”
门卫周叔假装出去看送豆腐的,走到门口,回头把我的车钥匙也捎走了。
我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出来。
先把手掌往她后腰一扣,抱得太狠,她手里那张报到单在我颈后,响了很长的一声。
1
我松开阮宁时,门房的电风扇已经转过来三回。
每一回都把她的报到单往我脸上吹。
我接过来展平,看见自己的学校盖在纸上。
澄县二中。
公章是真的,下面那行聘期也是真的。
“你上个月来考试,怎么跟我说去看你姨?”
“我姨在澄县人民医院上过班,我去看了眼她原来的办公室。”
“她人呢?”
“在江城打麻将。”
我笑了一声,笑完想哭,硬生生偏过头去。
上个月正赶上我们吵得最凶。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房,我以为还是江城的房,回她一句房子你自己看吧。
她后来发来两套房子的户型图,我到刚才都没点开。
“考上也不告诉我?”
“等我手上有合同再说,万一你半夜开车去江城接我,我考砸了多没面子。”
她向我摊开掌心。
“钥匙呢?”
我想起周叔拿走的是我电动车的钥匙。
他从门外探头说车借他挪一下,让豆腐车掉头。
阮宁手还摊在那里。
“我问的是你家的钥匙。”
上回她来澄县,住了两个晚上。
我给她配过一把钥匙,挂着黄色的鱼,钥匙刚配好,她就接到学校电话,得赶回去顶公开课。
我送她上车,她靠窗坐,手指跟着汽车启动的声音一点点松开。
那把钥匙一直在我抽屉里。
中午休息,我带她回我租的房子去拿。
那地方在老电影院楼上,过道尽头堆着楼下小卖部的空汽水箱。
一室一厅,厨房窄得两个人错身得有人吸肚子。
我开门先把阳台上晾的秋裤掀下来,刚抱进怀里,就被她看见沙发上的硬纸箱。
箱盖敞着,里面放了我替她备的漱口杯、棉拖鞋,还有一本她在我这儿落下的小说。
阮宁摸了摸那个蓝杯子,里面两支牙刷都没拆封。
“准备寄给我?”
“原本想叫你挑挑,看什么还要。”
“什么都要。”
她从里面拎出棉拖鞋,鞋尖朝门口摆好,又把杯子放回洗手台。
这几样东西是我一件一件收进去的。
我收拾的时候还挺有骨气,连一管用剩的护手霜都收了。
现在她在里面洗手,我弯腰把那管霜捡出来,放到她手摸得到的地方。
阮宁甩了两下水,留意到我的动作,也没来拿。
她把湿手按在我脸上。
“冰一下,给你消肿。”
我眼皮一热,连她这一句也接不上。
她正要收手,我把脸偏过去一点,贴住了她的掌心。
在江城那四年,她每年问我生日想要什么,我每年说想要点能用的东西。
其实第一年我就想要她在我睡醒的时候还在。
我带她去吃馄饨,她把我的校牌翻了个面,盯着背后写得歪歪扭扭的手机号码。
“这上面还是我的号。”
校牌丢过一次,校门口卖烤红薯的阿姨捡到了,打电话打到了江城。
那会儿阮宁笑了我整整一晚,说隔着两百多公里还得负责把我领回家。
“留着呢。”我低头往馄饨里倒醋,“我就这一个校牌。”
她拿筷子压住醋瓶。
“你碗里已经有半碗了。”
我索性把碗推到一边,问她这一年的课上完了怎么打算。
她说她是来顶一位请长假的老师,合同上有真工资,有终止日期。
江城那份工作的工资能多攒一些,她把原来的单间也退了,押金留下抵了最后半个月房租。
“打算先把课教明白。明年还有没有位置,到时候我要参加什么考试,我自己打听。”
“缺多少钱?”
“我算过了,租间便宜房子的钱还有。”
她一开口说租房,我咬破了一个馄饨,舌头被烫得缩了回去。
阮宁瞧见了,把一小碟晾凉的馄饨推给我。
“你家我想住,我自己的桌子得有地方放。”
从馄饨店出来,我们沿街找桌子。
卖旧货的老蒋在巷子里用一张木桌垫高了门槛,桌面磕掉一块漆,抽屉拉开的时候有一股苦茶味。
阮宁拉开关上三次,问能不能少十块。
老蒋说送货上三楼要二十。
我蹲下来看桌脚,说我自己背。
他挺乐,说那你落了桌子再回来给我结账,免得一会儿摔下来我收不上钱。
下午回学校前,我把桌子背上了三楼。
刚好摆在窗边,再挪半尺,我的书架就得移。
我把书架挪了。
她拿一本旧地图册抹掉桌上的灰,打开抽屉,把报到单放进去。
我把带黄鱼的钥匙也放在她桌上。
“房租我交给房东。你要给我一半,咱们月底一起算。”
她靠在桌沿,抬起眼睛。
“还有呢?”
我低头看我们两只鞋尖挨着。
以前送她走,我会把下次见面的日期写在手机日历,标成一件藏着的喜事。
这天从把人抱住到桌子摆好,我始终没敢问她究竟有几分是为我来的。
有一分我会嫌少,有十分我更怕她日后拿回去。
她等了一阵,先开了口。
“原学校还问我要不要转课程组长。闻川,我真想过。我也真想每天下了班就能见你。”
我扣住桌子边缘的手松开了。
“我想你来。我一直想。”
她捡起黄鱼,把钥匙圈搭上食指。
“这句以后别欠这么久。”
我们一起出了门。
我得去上下午第一节数学课,她要去教务处领教材,走到操场边还可以顺路。
我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她看见了,伸手在我手背上磕了一下钥匙。
“顾老师,学校里规矩点。”
2
开学第三天,我在八年级办公室改小测,听见隔壁教室笑翻了。
阮宁第一堂课讲地图,带了一把从菜市场买来的小葱。
她让第一排的孩子蒙眼闻,让第二排说买葱的摊子从学校走怎么走。
走法有五种,孩子们吵得连教学楼后面晒棉被的宿管都听见了。
我刚给一道比例题画完叉,年级主任魏敏端着茶杯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从前的课也这么热闹?”
“她在江城,教室跟走廊之间隔音好。”
魏敏看过来,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替对象挡批评。
她低头吹茶叶,眼里却带了点笑。
“等一下你问问她,能不能顺带把一班的教了。原来的地理老师休假,她这边五个班,一班先跟着拼了一节。”
我没替阮宁答应。
话转达过去,她把自己的课表铺开,看了又看。
“我先去问一班的班主任。我的午休也就那一点,拿来对课还行,天天补我受不了。”
我以为她会一口接掉。
正要说这几班我认识,可以帮她掌口风,就见她翻开备课本,在一班旁边记下个名字。
罗小满。
她问我认不认识。
我当然认识。
罗小满在我班,方程做得很快,卷子背面爱列开学到现在一共花了多少钱。
午饭六块五,她记成六点五,馒头多拿一个也另记。
有次我把她记的数当答案扣了一分,她追来办公室,伸手给我看食堂扫码的小票。
“顾老师,我吃得起两个馒头。”
当时全办公室的人都笑,我拿红笔给她把那一分补上了。
阮宁把刚从教室带回来的白纸给我看。
纸上画了学校南门、旧电影院、晚市,还有县城通往东渠的三路车。
别人画的都是从学校怎么到市场,罗小满的箭头分成两截。
一截从学校到汽车站,一截从汽车站到东渠站。
晚市被她挤在前一截里,旁边画了个拎菜篮子的人。
“我说把你放学以后的第一站画出来,她问我人能不能走一半,书包走另一半。”
“她妈在晚市卖豆皮,书包有时候放摊上,人去帮她妈挨桌送货。”
阮宁没把纸收回去。
“今天是她值日,她问能不能换到大课间。她说放学铃一响就得走。”
我指给她看那根离校的线。
“县城往东渠的三路,六点十分最后一趟。走到站要一刻钟。她妈有时提前回,她就坐车去东渠陪奶奶。”
阮宁拿铅笔在纸边点了两个浅坑。
“两个地方,她到底去哪儿?”
我答不上来。
上学期末,年级组让我们统计本学期愿意参加免费课后学习室的人。
我拿的纸从第一桌传到最后一桌,罗小满在愿意那一栏打了个勾。
她小测有三次空着最后两道大题。
这一回试卷发下去,我看见她早早就算到了最后,离结束还有十分钟,她把笔放平,开始盯钟。
傍晚我去班里找她,她正往书包里塞两张铺在椅子上的干抹布。
我告诉她值日可以换,问她报学习室做什么。
她站起来够椅背上的外套。
“做完作业再回。我奶的台灯老闪,一开,她就以为外面打雷。”
“那你怎么赶最后一班车?”
“我报名的时候,纸上没写几点放。”
她没指责我,反倒把我问住了。
我把她送到教学楼前,她两条腿迈得像赶着上台领奖,遇上门卫喊别跑才稍微收了点。
阮宁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拎着那把剩了半截的小葱。
“公交车的问题,咱们走一趟?”
“我家从西边走快一点。”
我说完就挨了她一眼。
“顾老师,我问她怎么回家。”
我们沿罗小满画的路走。
她的小人后面原本有两根竖线,我以为是画歪了,走到街口才发现那儿有一道长栏杆,学生出校门得往反方向绕到斑马线。
到汽车站,离发车还有四分钟。
候车棚坐着七个穿二中校服的学生,拎葱的阮宁一个一个问了去哪儿,先问愿不愿意答,没问家里收入和成绩。
两个孩子的家只有再走四站地就到,错过车能走回去。
另外五个,包括罗小满,末一段要过桥,路长得多。
罗小满从座位上挪过来,把包放到脚面上。
“顾老师来坐我们车?”
“你欢迎啊?”
“欢迎。您坐,您明天早上就知道我为啥在第一节课打哈欠。”
我们真上了车。
她站起来给阮宁让座,被阮宁拉住书包带按了回去。
三路车的发动机响了三声,孩子们一齐往前一摇。
车开过菜市场,我看见那个卖豆皮的摊,蓝布围裙挂在栏杆上,摊主埋头在给人切一条很细的豆皮。
罗小满隔着玻璃拍拍窗。
她妈没看见。
孩子也没再拍,把书包抱上膝盖,用两条胳膊压得牢牢的。
3
东渠站在一座石桥前面,车一靠边,司机就把头顶的小灯都摁灭了。
罗小满站在桥这头,替我和阮宁指回县城的路。
“直走,快的话四十分钟。机动车得绕到大桥那边,我奶说这条路从前是挑担子走的。”
阮宁问她今天奶奶做什么饭。
“剩饭。我炒,我奶炒的时候一着急就把糖当盐。”
她讲起奶奶,脸上的肉就都往上挤,笑得看不见眼睛。
她把我们带进桥南第一条巷子,天快黑了,顺手摸墙上的白色塑料盒,摁亮门前一只灯。
我看见灯罩里卡了两只干蛾子。
开门的是个瘦老太太,一条腿踩得实,另一条斜支着。
她拄着一把没撑开的伞,看见我,以为是我来要检查作业的。
“还没煮饭呢,煮了就写。我们这几天没欠。”
我伸手扶住门。
“我也没吃,您家今天炒什么?”
她这才笑,拿伞点我鞋。
“你们几个老师,也有不带饭回家的啊。”
罗小满回屋搬了把矮凳给她奶奶,转头将肩上书包放到窗台。
窗前摆的确实是盏老台灯,底座上印着个看不清脸的卡通人。
她摁一下开关,灯亮得好好的。
“线别碰。”罗小满说,“一碰就闪。”
阮宁站在边上没上手。
“今天你还想写多久作业?”
“吃了饭写,九点以前要写完。我妈回了就得收桌子,她半夜还要在这儿包豆皮。”
我环顾这个屋,里面只有一张宽桌子。
门口放着辆缺了前轮的小孩自行车,有个液化气瓶藏在车后。
那点灶火一开,整间屋就热起来了。
我第一次想知道罗小满答方程时那两道大题究竟是怎么空掉的。
她把题卷展开给我看,把后面草纸也翻出来。
末尾那道题,列式列了三行,最后一行只写了半个括号。
“奶叫我给她抬腿,回来我忘了这儿是乘还是加。后来我妈要用桌子。”
我问她愿不愿意把这个时间算进学校的报名表里。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灶间忽然响起一声热油的爆响,她转身跑进去把锅铲接过来。
老太太一路喊着慢点,她拿炒饭的铲子给我们磕锅边,一面磕一面应。
离开东渠时,阮宁在桥头的站牌下停住。
她拿手机照了一张时刻表,摁亮手电往前走,又折回来,让我看贴在背面的雨天改线路通知。
干字在纸上褪成了浅灰,路线改到大桥走,桥南这站那两天停靠不了。
“你们学习室几点开始?”
“计划是六点,两段自习到七点。学校想让各班都有一个能专心写作业的地方。”
“六点开始,只差十分钟车就开了。”
我嘴里说要回去跟魏敏商量,脑子里已经在排课表。
五点十分放学,五点四十五前得放孩子出门,除去拖堂、去厕所和收拾书包,能留下半小时。
我一直嫌半个小时短,签过名的孩子,回来家长问为什么还有两科没做完,我怎么答。
脚下的河在夜里泛着白边。
阮宁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先把话问了。
“半个小时给罗小满,你觉得亏吗?”
桥边风大,我把外套往她肩上搭,她低头把胳膊穿进了袖子。
衣服太大,她只能露出一截指尖。
“你们原来学校也有过这事?”我问。
她点点头。
“之前我带过一个学生,家长六点二十准时来接。我把展示活动放到六点半,想着他家有车,多等十分钟吧。”
“后来呢?”
“他爸轮夜班,车停到点得走。他站副驾门边问我,老师,我在台上念那三句话,能换到第一段吗?”
阮宁伸手把我外套拉链往上拽了一截。
“我那时说叫他爸跟单位请假。孩子第二天自己把稿子交回来了。”
河边拐角有人把藤椅搬进屋,铁脚在地上一刮。
我摸了摸她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有些凉。
“阮老师,你半个钟能给我算进去吗?”
她反手握了我一下。
“回去再说,我现在只想回家。”
我把手机导航关掉了。
眼下这条路我小时候骑自行车过,穿过一片水田,会从小卖部的西墙出来。
我爸当年靠拉货过日子,有一回他没能按时来接我,我抱着书包坐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等到那家小卖部开始卖早点。
后来有很多所谓的方便,都是等同一个人再腾一次手。
我揣着那张车票走到县城里,给魏敏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把学习室留一间做早班。
她回我一句,明早七点半带数据过来。
阮宁瞥了一眼屏幕。
“明早谁炒葱油?”
我说我来。
她报了一个时间,六点十五,然后脚一抬,跨过电影院门口那节修了好几年没修平的台阶。
我在她后面摁开楼道灯,看见她卷起的袖口上沾了半条葱叶。
4
次日我端着一饭盒葱油拌面进魏敏办公室。
我这人有毛病,越怕别人不答应,越想带东西给人垫肚子。
魏敏拿指节压住饭盒盖子,叫我自己吃。
“小顾,你先说有几个人。”
我报了昨晚车上的数,说还要挨班摸一遍。
魏敏在一张草表上用红笔圈了三处。
“这儿是还没排满的代课,这儿是住校组值班,这儿是欠两次的集体备课。你再给我找个人看早班。”
我已经想好了,第一周我自己看。
她看着我吃掉一筷子面,又问第二周。
“我和其他老师换班。”
“你班四十六个孩子,想读书的二十几个。敢来的十个。早班一开,谁来给另外十个多腾一间?你给我每班列一个人?”
我手里的筷子滑了一下。
她等我把滚到桌边的葱夹回去,才说:“我不是要你赶他们走。我明年考核,学习室有人有成果,我也高兴。让大家开学就多干一档,碰上课缺人,你帮我去跟他们讲?”
我那会儿理直气壮,真能去讲。
在走廊里撞见同组的叶老师扶着肚子,才知道这个月她要连着跑三趟产检。
另一头英语组的方老师刚调完两节课,孩子咳嗽约了医院,他打电话时一只手还压着六本没批的本子。
我抱着表转了一圈,最后拿到办公室去给阮宁看。
她用尺子在那条被圈出来的线上量了量。
“魏老师那边的值班表,六点第一轮,两个老师同一时间管两间。能不能一人提前一间,另一人照旧?”
“她问我谁先。提前的人可能还有别的课。”
“那先别争一间教室,找本来就有空的人问一周。有人愿意,才回来谈怎么换。”
我目光落到她的名字上。
她见我盯得久,把那张表扯回自己这边。
“周二最后一节我空着,我可以看。但是有句话你现在记好,我只答应了周二。”
我这才发现她旁边那格写了个上课符号。
魏敏临时加的一班,最后排在周三。
我有点舍不得她再添一节,嘴上找个别的理由问:“你第一周就去看,别人会不会说你跟着我干?”
“周二下班,你会不会陪我去买锅?”
“会。”
“他们也可以说是你跟着我走。”
她把表转过来,在周二那一格写了姓名。
字分两个格,有半个宁字占到我的周一。
这次我没有先去找校长。
我找各班班主任借了一刻钟,做了一张没有成绩栏的问卷。
孩子只填最晚何时能离校、每周哪天想留,有没有非得赶的交通。
魏敏把表收去数,数出来最晚五点四十五必须走的有十四人。
其中三个人隔天才去东渠,六个离了校要接幼儿园的弟妹,还有几个跟家长开车回厂里。
早开的这一间,可以先收这些人。
她合拢纸,说想试可以试四个周二,后来谈到周一也先从我这一节起。
真正差的是周四。
我去问曾经带过我的戴师傅,他看了看自己要去医院做康复的日程,说隔周可以。
我把那格放回去,周四留空。
魏敏回头来找我时,我还在拿橡皮往表上擦。
“我出来半小时。周四本来就要在学校等开会,先填我。到学期中谁有事提前换,不能让孩子晚上来了没人。”
以前我跟魏敏争,十次有九次觉得她少说一句好听的会少块肉。
我看她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想请她把剩的半盒面带走。
她隔着两步就把我拦了。
“掐点放人,谁过点被家长找到我,你的检讨可以提前写。”
第一回早间学习室开门,我把黑板最右边画了一只钟。
五点四十三分,我在钟面上敲了三下。
有个男生把科学册摊开,说还有一题,老师等我一下。
我把一张便签夹到他的书页里。
“这一题明天先问。”
罗小满是最后收椅子的,她把椅腿推到桌子下面,抬手让我看她左手中指。
那儿压着一块红印。
“我今天写满三道大题。”
“对了几道?”
“我还没让您看呢。”
她白我一眼,把作业夹回硬塑料垫板里,出门后却朝我喊了一声谢谢。
教室一下子空下来,窗边还晃着十几把椅子拖出来的白粉印。
阮宁下课来接我,扶着门往里看,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有一道题没给讲完。
“那你脸怎么红成那样?”
我回头看门外,有人经过。
等那串鞋响过了,我一只手撑着门,另一只手去找她的手。
“你站我这一边,我高兴。”
她没松开,拇指在我手背上按了按。
“顾老师,买锅去。今天你站我这一边。”
5
阮宁买了口能煎四条小黄鱼的锅。
当天她只煎了两条,说剩两条要留着招待她妈。
我把灶台上滚出去的姜片拈回来。
“阿姨什么时候来?”
“明天中午。”
我一紧张,姜片掉进锅里,油滋到手腕上。
阮宁拿我手往水龙头底下一送。
她妈高阿姨在江城开过十来年裁缝铺,第一次见我,给我改了条裤子。
她把腰收进去半寸,蹲在地上别裤脚时问我,毕业了能留江城吗?
我说想试试。
后来我在澄县考上了,特意穿着她改的裤子去江城请她吃饭。
高阿姨拿菜单指给我看,说你请我吃面就行,县里的工资别花太狠。
她把裤腰收得很准。
那天的面我拌了半天,碗底的酱还是没翻上来。
第二天我去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手里拎了个小布包,上车前纳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我心想这是要住一晚,已经打好腹稿去楼下找旅馆。
高阿姨一见我,就把包递过来。
“你们楼上不进光,给宁宁做了个窗帘。她拍给我看,一过下午太阳从那头晃眼。”
“她还给您拍房子了?”
“拍的书桌。椅子腿我只看见一条,齐不齐?”
我把她带进家,她自己把窗帘上了杆,拽过去又拽回来。
浅蓝的布上没有花,布底多缝了四个小口袋,放尺子和签字笔。
阮宁打饭回来,鞋都没脱就伸手往口袋里试。
“我妈最好了。”
高阿姨把她的手往外一拨。
“少哄我。你辞职那天怎么给我说的?过来看看再定。现在看看,锅都买齐了。”
我去厨房盛饭,高阿姨把她叫到一边,说的话我隔着推拉门也听得见。
“你走之前好歹见一面你们校长,人家愿意给你提组长。换成在这儿上班,你以后想回去,还得挨家问要不要人。”
“章校长那天在外头。我把课件和班级交接清册当面给了副校长,也给他打了电话。”
“我说的是那个机会。”
阮宁把饭盒往柜子上一滑。
“妈,那是一个组长的机会。我上回去海南培训,连续三天坐最后一排,一边听课一边给各班填开学宣传图。我知道组长每天还要做什么。”
高阿姨直直看着她。
“那你来这边教书,一个月到底落多少?”
我攥住饭勺,等阮宁把话讲完。
她报了一个数,也说了假期怎么结,合同何时到。
高阿姨听完,筷子还放在桌上。
“宁宁,我怕你回头手上没钱,吵架都得先想晚上睡哪儿。”
我一只手端着两碗饭,另一只手捏着门框。
“阿姨,我也有话。这个房子我们俩分摊。哪天我真混账到跟她吵架赶人,我下楼找店住,钥匙给她。”
高阿姨瞧我一眼。
“你俩吵一回,你住店,吵两回呢?”
我真被她问住了,阮宁已经从桌边走过来,把饭接过去。
“第三回我就给他楼下办个会员。”
高阿姨拿筷子在碗沿点了一下,低下头笑了。
吃完饭,她真给楼下旅店量了道门帘。
那老板跟她坐在大厅里算遮光布的价,说怕客人嫌门口暗,只要上半截。
她划掉一半尺寸,收起软尺回来看我们。
我正蹲着给阮宁的桌脚上垫片。
那片木头太薄,推一下桌子就往右斜,我又剪了两层纸壳塞进去。
阮宁拿脚拨桌腿,给我看桌子现在有多稳。
高阿姨出门前瞧了半天,问:“这桌子上能放得下两个人的书吗?”
我说我的书在对面。
她伸手拍了拍我后背。
“这几天你下班早点,陪她把路认认。她长这么大跟我去买布都爱走丢。”
我答应得快,阮宁在后面搁下了筷子。
“妈,我今天问他晚市往东去有几条路,他还只知道一条。”
高阿姨总算把凑在阮宁面前的脸转向我。
“那你好好认。”
送她回去的那天下午,阮宁一直在刷江城学校的群。
编班通知上已经换了接手老师,几位学生围着新老师拍照。
她看完,把手机面朝下搁在窗边。
我问她想不想那些孩子。
“想。我本来准备讲的海岸线还在我网盘里,里面有他们去年去海边拾的石头。”
她隔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抓起来,给接手的人发了链接。
“那节课我做了三个星期。要是他肯用,我就少亏一点。”
我在窗边等她发完,伸手把那方刚做的窗帘拉上。
她往我肩上一靠,跟我商量明天能不能把剩下的鱼全煎了。
“我自己先吃一条,还得给你留一条。”
我低头亲她脑门。
“你都吃。我负责煎。”
6
一个月试下来,早班报了十六个人,真正每周出现的有十一二个。
魏敏要我在周会上说说经验。
我举着一摞签到本上去,第一句话是每回半小时,我们没给老师加课时。
下面几个本来低头判卷的人抬了头。
我用粉笔在黑板上抄一周的排法,哪一段需要补人都照实写。
当初说只试四周,到了第五周,戴师傅亲自来问我:“我康复改周四下午了,隔周还是原来的时候,你怎么把我名字擦了?”
我这才敢问全组下月续不续。
周五也有人来上了一回,魏敏重新看了一遍排表,给一年级主任打电话,说半小时那档可以借给他们看看。
出办公室以后,我肩膀有点抬得过高,差点跟从复印室出来的阮宁撞上。
她抱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只印了一张轮廓图。
“顾老师,让让我。这条路我有急用。”
她做了一节给初二孩子的地理实践课,让孩子用比例尺估从南门到车站的距离,再去走一走,把误差记下来。
那条长栏杆让最初的一组多走了两百多米。
第二组画上了斑马线,第三组给老影院门口画出来一截下雨会漫水的坑。
我带的学生以前解应用题,看到标着四百米就拿去除速度。
这次一个孩子问,老师,我等红灯五十秒算不算在里面?
阮宁叫他们上来亲手补,投影上的地图慢慢密起来。
那节课结尾,我坐在后排给她算步长,听见孩子们为了放学先往西走再往东走,互相说你家那条路我走过。
罗小满最后给大家看一张背面有豆皮定价的旧卡纸。
她画了三处车靠边的地方,只有一处有灯。
“这个要记上。早上天没亮,司机看不见你,要你站到车灯照得到的地方。”
有人问她为什么总得等这么久。
她把卡纸翻了个面。
“我奶家在那儿。我奶早上帮我装两个茶蛋,我吃一个,兜里留一个。”
下课后,信息组来问阮宁,能不能把这节课报给县教研活动。
带着现场画出来的图,再配两分钟课堂片段。
阮宁问署名怎么填。
“你先把材料交过来,咱们替你排。”
她把我从后排揪起来,问我那几个平均步长是怎么取的。
我说你照着数据用,把人名随便塞一塞。
“教案是我,数学那部分是你。孩子地图上有他们的姓名,该问的同意得问。”
她从我的批注本上撕下来一页,把一个算错的五百八圈了起来。
“你自己的名字不值钱,五百八十米也叫我随便写?”
她捧着那几张图去找孩子商量能用哪部分。
我在旁边学着给她搬投影架。
消息隔两天传到江城。
阮宁原同事陈蕾来澄县给亲戚办酒,顺路上门吃饭。
我装完菜出来,她刚问起阮宁在网上发的那张无名地图。
“章校长问我,你给不给原单位讲一堂课?他们几个校区要做教师培训,课例费给你,车票也好说。”
阮宁把煎鱼的尾巴拿刀切下来给我。
“他们让我讲什么?”
“还没细说。他现在想要点能落地的东西。你要去,我帮你把周末那一场留着。”
阮宁没急着点头,先问陈蕾手里那两个班好不好带。
陈蕾一说到抢着带字典的学生,就把筷子搁下了。
两个人聊到快八点。
我去收茶杯,陈蕾站起来,也给我夹了一块凉了的鱼。
“顾老师,你可别觉得我要来挖你墙脚。我最羡慕她。以前约我去哪里玩都得挑家长会后的空,她现在下午能和你回家吃一顿鱼。”
她走以后,我把碗泡进水里,问阮宁想不想去讲。
阮宁靠在厨房墙上,指头掰了一下那块起皮的墙纸。
“想。为那节实地课,也为我自己。我想知道他们这次开口请我,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我本想说讲完就回来。
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我改问:“用不用我陪你?”
“你别把那点周末都拿去坐车。”
她卷起袖子,从我手边拿走海绵。
“不过头一回,我想让你坐下面听。”
我捡起台上那条用来擦碗的方巾,挨着她站好。
她从盆里递给我第一个碗,指尖一松,我稳稳接在了手里。
7
去江城讲课的那个周六,阮宁起得比我早。
我睁眼时,她趴在那张旧桌子上,把一张车票压进夹着教案的皮筋底下。
天还暗着,我看那只银箱立在门后,心像从高处踩空了一脚。
她听见脚步,转头问:“早饭买俩包子够不够?”
我把银箱提起来,轻得很。
“里头装什么?”
“纸地图。你以为装了衣裳?”
我没说话,她沿着我手臂捏了下去,捏到手到最凉的地方停住。
“回程票是晚上七点四十。两张都在我这儿,你自己的也归我管。”
她讲课的楼原来是一家商场,电梯门一开,我还下意识在一排人里找扶梯身后的亮片。
我来过两次,一次楼里进不去,只在商场门口等她下来,等了四十分钟。
这回前台问我跟哪个老师,我听见阮宁在身后答:“跟我来的。”
章校长坐第一排,面前一只保温杯,盖子上用黑笔写了个章。
他旁边几个组长,有的曾跟阮宁共用一个抽屉。
阮宁讲到学校南边那段栏杆时,有个人问:“只有十几个人要走那一趟,值得一整个组做调整?”
“我们组靠轮换,花的是原来那段时间。”
阮宁把地图贴在投影旁边。
“您跟我走一段试试?”
她请提问的老师起身,沿课桌上贴的纸条走。
大半间屋子的人起哄给他计时,看见他明明离车站只差两步,又得绕回去,最后还真的有人把横在那里的椅子拉开了。
阮宁等动静过去,才接着讲怎么让四十多个孩子在同一张纸上标出他们各自走过的路。
她说以往课件上那条最短的线是她画的,学生写个结果就能得分。
现在有人能在她身边站住,从头到尾讲她哪里漏了一段。
我从座位上听得手心发烫。
那画面我很久以前设想过。
她出着名,我站最前面,谁鼓掌慢我都盯谁。
实际她讲完,我拍手拍晚了两下。
前面几个人一齐站起来,把她连同那一沓纸都围住了。
章校长等了一会儿,自己拿了个扩音器过来,问他们能不能把现成可用的材料带一份走。
“匿名示例和空模板我带了。”阮宁弯腰开箱,“原图孩子拿回去过,留着上后面几节课呢。”
她当真一人分了一页。
有人拿去请她在右下角签字,我把自己分到的那页也伸过去了。
她抬眼看我,给我签了个姓。
下面另加一行小字,说你自己能找到地图上的家。
午饭后章校长请我们喝咖啡。
他说集团下学期在筹地理课程小组,想找一个人带,试做三所校区的实地课。
“带组补贴六百一个月,工资比你原来多两成。你如果不回,寒假先做一季培训也能谈。”
我听见六百两个字,居然先拿它跟我们半个月房租比。
章校长问我平时在哪儿上课。
我说澄县二中。
他手按在保温杯上,叹了口气。
“近几年城里想留下来也难。你们年轻,现在想调动,好歹肯花力气。我给你引荐,能见面聊聊。”
我那杯咖啡搁下时,里面的泡全塌了。
阮宁没有替我说行,也没有笑我。
她问清楚寒假培训的天数,说如果要她连孩子地图一起交,价格就不用谈了。
章校长倒爽快,说你出人出教案,孩子们的图我拿走干什么。
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商场门口摆圣诞树。
离晚上那班车还有三小时,阮宁带我去看了一眼她原来住的那扇窗。
楼下卖拌面的人还记得我,问这回给两份都放辣不。
阮宁抢在我前面说:“一份要醋多。”
我端着那碗面,看见她原来窗口有人在晒被子。
同样窄的阳台,同样往外突一截的晾衣架,她以前晒我的衣服,会把针织的那件夹在中间,怕被风兜起来扯长。
“寒假你想来就来。”我说。
阮宁掰开一双筷子递给我。
“全职我还没答应过谁。寒假八个工作日,我在这边挣点外快。”
“章校长说的那件事,我也可以问。”
她把筷子翻了个面,没急着给我。
“你以前给我讲过,你喜欢带一班。章校长一开口,你就想去?”
我一下就被戳穿了。
我把那碗面转到不漏醋的位置。
“我怕一年一到,你这边没路。”
“我也怕。”她把筷子递来了,“那你怕的时候告诉我。你一声不响跟着改志愿,我得站在什么地方等你?”
我抬眼看她。
“你真舍得不回去?”
“舍不得。一走路就想起点什么,都叫舍不得。今天你也看见了,我走了,他们还肯给我倒杯咖啡。”
她说完抢走了我碗里的煎蛋。
我去夺她筷子,被她压住手背。
“顾闻川,你想一想,你喜欢我本来有什么。”
我还真想了。
想得很慢,等我张嘴,煎蛋已经只剩最外面一圈脆皮。
“你敢把自己想要的说出来。”
她把脆皮夹起来,在我嘴边晃。
“答对了。还有我爱欺负你。”
我咬下去的时候碰到了筷子尖,她笑得特别痛快,赶在店老板抬头以前,用手背掩住了嘴。
8
回澄县第三天,魏敏下午找我,说期中成绩出来,数学一班往下掉了两名。
我在成绩表上先找到罗小满。
她涨了九分。
魏敏伸手把纸往旁边一拉,叫我看整张表。
卷子后两道大题,一个班三十来个人空着,亏掉的正是我平时总嫌半小时讲不完的那几分。
“你组里有人在问,大家都拿值班轮换帮你的忙,结果全班多大个进步?”
我说早班十几个,还散在四个班。
“这话你到家长会上讲一遍。”
她把眼镜压回鼻梁上。
我知道那是她准备往下交代要紧事的动作。
有人提出把两间学习室改成按需求分题讲解。
数学掉分的先集中,想安静自习的去另一间。
实际可排的人里只有我和戴师傅能轮起来讲数学,得跟下晚班的大间共用时间。
“那最早那一段保留不保留?”
魏敏把我交上来的签到本搁到桌面上,一共薄薄四册。
“下个月各出方案,请几个家长来听。你把这个月的账、孩子为什么需要这一段,一块说清楚。”
我拿着那几本签到本回去,脚下拖着声响,自己听了都烦。
阮宁在家写着两个版本的教案,一个留县里用,一个准备寒假带去江城。
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她先摸了个煮栗子给我。
剥皮是很费劲的事,她留个指甲长的口,让我自己下手。
“打算讲哪几个孩子?”
“成绩提得最明显的是罗小满。不过她报早班也有九回没来。”
“找找九回都是什么日子。”
我翻了日历。
有四回下雨,剩下的是周四。
周四第一次开过后,女儿回去没赶上奶奶吃药,她妈就叫她每个周四放学先到摊子上,等她妈收了再蹭送豆皮的车一道回。
我一边用铅笔抄,一边想,短就短吧,真实,她妈也不至于不许我给孩子多争点时间。
阮宁拉开一张小凳坐到我旁边。
“如果有关她家里的事要用,先过她和她妈两关。”
我说记着了。
第二天赶着交校内的简要材料,我把几件事先写在了里面。
奶奶台灯不好,夜里缺桌子,雨天容易缺勤。
我没写全名,用了罗同学三个字,想等周末问过她再把要交的正式版本换掉。
我甚至把她涨了九分的练习题装进了透明袋。
做好这些,我捏着纸角掂了掂,觉得手里这点东西还扛得住场面。
周五临近放学,罗小满跑进来,没摘书包。
“老师,我妈来了。”
我往她后面看,魏敏办公室的灯亮着。
她妈蒋玉芬站在门外,蓝围裙叠成了窄窄一条,掖在后腰。
阮宁也在,被叫来说明地图的事。
蒋玉芬先问我卷子上的题都做对了吗。
我说有一道计算错了。
她干脆地点了点头,给我看手机。
里面是学校班级联系人小群发的照片,表格原本用来让家长代表提前收集问题,照片上面有我那三句。
有人在底下认出来,问她家的豆皮是不是还照常摆摊。
蒋玉芬把手机反过来攥到手里。
“顾老师,我供她念书,一天豆皮少卖十块都行。你拿我家的桌子跟学校换一个座儿,能不能先来问一句?”
我知道楼下的队伍正在放学。
她没叫罗小满先回避,也没当着那些孩子的面来找我。
我几乎本能地想解释,我留了时间打算去问的。
阮宁看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我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不耐烦。
我把那句解释咽下去。
“写材料的时候我没问您,也没问小满。是我做错了。”
蒋玉芬往办公室里面挪了一步,让开过道。
她看着我说:“她奶今天还问我那个组能不能一直开。顾老师,她俩都挺信你。我们这周不去了。”
我想去拉罗小满,手伸到半路收住了。
小满把那张折得只剩手掌大的地图从书包外面拿出来。
她把它递给阮宁,始终没望着我。
“阮老师,礼堂那节课,别放我这个了。”
阮宁接过去,说好。
孩子背着书包往楼梯走,走了几步才发现她妈没跟来。
她望回来,谁都没有催她。
我靠着魏敏办公室的门框,想起我第一次拿签到表找魏敏时,心里墨迹未干的那点得意。
我没想到我给孩子挣来的第一个座位,是我亲手叫她从上面起来的。
9
魏敏先把我叫进办公室,把发到家长小群里的那张纸撤下来。
照片在几个人手机上留过,她挨个打电话,请人删掉,也不再往外转。
有个家长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犯得着吗?
魏敏没把电话递给我。
她说孩子家里的事,得她家里人决定讲不讲。
打完电话,她把装过罗小满试卷的透明袋退了回来。
“我让我们班的联系人帮着收问题,没细看你写的。今天这几通电话我自己打。”
我刚把手从透明袋上收回来,她紧接着说:“周一组会,这一段你自己当面说。小满退出的事,我也会记上,不能归到她家里忙。”
我回去把学习室钥匙放在窗台,站了一会儿。
阮宁下了课回来拿水杯,我问她,刚才蒋玉芬来之前,她是不是看见了那张图。
“看见的时候,我正要去找你。她在楼下等我,以为我们两个商量过了。”
这比蒋玉芬骂我一顿还难挨。
我烦起来,说试卷我又没给出去,她的教案我从来没自作主张。
窗台上的钥匙被我碰落,掉到铁簸箕里。
阮宁弯腰拿起来,没递给我。
“你前天嘴上答应得真好。”
“我知道。现在你说什么我都认。”
她把钥匙放回我掌心。
“你这个话是要我闭嘴。”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拎起水杯,出了办公室。
晚上我照常买了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等了几回都没等到她开门。
快八点钟,她给我发消息说在校内值班室改教案,吃过食堂了。
我下去倒垃圾,绕到学校门口,给周叔递了包热馒头,他掂了掂,说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我拿回两个,坐在门外那个废掉的售票窗口底下啃。
读初中时,我爸有一段时间车坏了,每天借邻居一辆旧自行车去批菜。
我们班办板报,有个人顺手把我爸的事写上去了,写的是艰苦朴素。
我很久没邀请同学去家里玩,有一次借人作业,别人也没多问,拍着我说,闻川,你爸可真辛苦。
我回家看到我爸趴在地上给那自行车补胎,手伸过去想搭一把,他嫌我那件衬衣太白,让我站开。
我站得离他好远。
连那两步都是我自己退的。
第二天我去晚市买豆皮,排在一个穿皮围裙的人后面。
蒋玉芬手里的刀没停,问我几张。
“两张,你有空的话,我等你收摊。”
她把边角一并兜进袋子里,往秤上一放。
“那得等两个小时。”
我就在五米外那家面馆坐了两个小时,帮老板把不齐的竹筷挑出来。
凳面冻得像块从室外搬进来的铁,我起来倒了两回热水。
蒋玉芬收秤时,我过去把两筐豆皮往她借来的小车上提。
她没让我碰右边那筐,自己抓起铁提手往上提,半点水没洒。
我站在摊子收空的地方,对她说,撤过的照片谁看过、魏老师联系到谁,我给她记了张纸。
我没有保证那几句话能彻底收回来,也没有拿她家里的事去写第二份更像样的稿。
她终于停了手。
“你来问我,哪个办法我觉得能用?”
我摇头,说是来把事情交代清楚。
“还有一句向您承认。我当时急着证明我做的是好事,觉得您总会同意,连一晚上都没肯等。”
她把抹布搭在车把上。
摊棚上那只小灯被她摘了,灯线带下一点旧灰。
“她在家昨天只做了两科,还有一个堆起来没做。你过两天给她题讲一讲,提不提学习室,都让她自己开口。”
我说好。
蒋玉芬推车走出两米,又回头叫我。
“那两张豆皮烧完放凉了也能吃。你拿回去得把边上切了,我多称的那条边,硬。”
我拎着豆皮回家。
阮宁已经回来了,蓝窗帘只拉了一半,她把凳子转到迎着灯的位置,正往纸上填一格一格的数字。
我认出是租金和寒假来回江城的车费。
她桌上还放着一把黄鱼钥匙。
她问我手怎么冻得那么红。
我说我去了一趟晚市,回来路上拎了俩小时的豆皮。
她听完拧了一下眉。
“坐等的两小时也算?”
“算。这会儿我正在改。你要我说第二遍,我就把坐的地方也报给你。”
她把我袋子接过来,没笑,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
“昨天我在办公室有点凶。我当时怕她觉得我那张图也是这么弄出来的,怕她以后见着我就躲。”
“你昨天凶得刚好。”
我过去接袋子,她没给我。
我说:“但是你有句话我想补上。我那天答应你的时候,觉得你一定会帮我兜着。”
她转过来。
“还觉得我从江城来,大小事就该站你这边?”
我拿手扶住厨房门。
“觉得过。现在难受得很,也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她站在门里,手还攥着挂耳。
厨房灯底下,她的眼睛红了一点。
“我可以等你回家,可以跟你吵架。你在学校干的事,该谁担谁担。”
我点头,进去把锅里的水重新烧上。
那天两人把豆皮切得太碎,用筷子根本夹不起来。
阮宁收了四只勺,拿了最大的那只给我。
我说你还肯把大的给我。
“我怕你在底下捞到明天。”
她先舀一勺,吹了吹,放进我空着的碗里。
10
那几天我天天给班里人布置一道可以在学校做完的选做题。
周四中午教室里剩了六个人,罗小满也在。
她拿一道上回没写完的题挪到我面前,旁边贴着两个叠住的纸角。
一个写着她忘了前一步,一个写着她从哪一行接着算。
我把纸转正,和她从断的那一步往下接。
她算完,没往本子上抄,先把两只叠住的角掀开。
“顾老师,以后要是我走了,晚一点回来,我能还坐那个位子吗?”
“你的位子一直空着。你也可以换一张桌子,靠门的地方收书包快。”
她低头翻错题本,抬头时又看我一下。
“今天我先去市场。下周等我妈点头。”
我去问魏敏,早班来得少的孩子,有没有可能先做临时签到,今天来不来只在两位老师之间说清楚。
魏敏把她桌上一摞卷子移开,说名单上的人都可以这样办。
“但是你那材料要重做,剩这几本签到能说服谁?”
我走到二楼栏杆边,看下面出操的队列往中间收。
它是个有教室没人、有孩子时钟不合拍的事。
我起先非要证明早班来了最难的人,才觉得这半小时不能丢。
其实坐下一人就有人花出一刻钟,剩两个人就要再照看一刻钟,结果好坏也该用他们做下的纸来说话。
我从复印室拿了两沓空纸回来,按一个月实际来的人分开。
阮宁看见我整理,问我这回还写不写孩子。
我说写,用他们自己愿意交的两道题,前后怎么做,名字就用字母代。
她拿了两张废纸,把上面有人的那面朝下扣住。
“还有谁原本想来,来不了?”
我指了指周四的表。
她抓起外套,带我去看周四的三路车。
下起了豆大的雨,汽车站临时拉了一根红线,赶车的人从雨棚边跑到另一边。
罗小满常下车的东渠站停了。
有三个二中的学生贴着玻璃看站牌,司机把他们赶回绿线里。
我在后门上车,问司机雨天这儿停不开能不能早一点通知。
他抬下巴叫我去看站门边。
通知确实新打了一张,压在派车表下面,只露个角。
阮宁把雨伞收起来,撑在脚下,跟我一块一站一站数到桥南替代的那一站。
多绕的那几分钟还算小事。
孩子下车以后要沿河边一条窄路走,中间有一截没有路灯。
另外两个孩子有大人接,剩下一个自己打着伞。
司机说他只能按调度走,雨下多大、桥面能不能停,得看当天的通知。
阮宁问他学校值班室能不能留个站上的电话,遇上要改线路,有事能直接问。
司机从车窗往外指,叫我们去找穿红马甲的站务。
等我们下了车,已经六点五十。
我想抄捷径回去,阮宁把我拉到路灯下面。
“你看看你鞋。”
浅色球鞋的鞋带全是泥。
我拿出手机照,阮宁把伞稍微歪了一点,雨水顺她右胳膊往下走。
就这一刻,我特别想把自己刚来上班那一阵告诉她。
家里说县里近,我人回来,什么事都好商量。
头回找房子我连续看了六间,最后住的这间还欠一个插线板。
我半夜走了两家便利店没买到,坐在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给她打电话,说我什么都挺好。
她那天刚把自己的住处退了一间合租房,搬到我们后来认识的那个单间里。
她跟我视频,叫我找块胶布,写上她的号码贴在校牌背面,说你要丢了,至少我会找。
后来我每次说挺好,她都问哪件事好。
“闻川?”
眼前阮宁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里有一粒圆水珠。
“鞋坏了心疼啊?”
我把伞接过来。
“心疼你。你那只袖子能拧出半碗。”
我们沿着有灯的地方走了一段。
我忽然想清楚一个可以拿去说的办法。
学校先不动一整周,只从有晚车且最多人来的两天留早班,另外几天拿来安排数学答疑。
遇到临时停靠变更,由校门口负责放行的人问一声值班室,再让家长确定孩子走法。
这样最少得放弃我原来想每周开四五次的念头。
我在车站抄的那个号码被雨淋得墨花了一点。
阮宁叫我拿手机记。
我记下号码,又在同一个页面记了一行。
我说周六还得带她去买双雨鞋。
她探过来看。
“后面加俩字,好看。”
我捏着手机给她填上。
再往前走十步,灯底下站着两个人,蒋玉芬举着两把伞,一把已经打开,另一把勾在小满肩上。
他们是来等送货的车,顺道接老太太去打针。
我脚步缓下来,罗小满往前跑了两步,抬手指着我们背后的路。
“顾老师,河那边暗,走上面,阮老师也走上面。”
她喊得响,蒋玉芬低头整理伞尖,也没叫她住声。
11
家长代表来学校那天,隔壁英语组临时借走投影。
会议桌上剩一把三角尺,魏敏问我要不要另外打印图。
我说不用,叫她给我留半面黑板。
先讲的是数学组的戴师傅。
他在黑板左边抄了一道期中末题,三行字,我班拿四分以上的有八个。
“给我四十分钟,第一批带二十人,一周两回。人到不了,我也不能保证他会。”
有家长说能不能让大家都赶上,旁边就有人说你儿子放学坐你车当然赶得上。
蒋玉芬来得最迟,把电动车头盔扣在腿上,一句没插。
轮到我,把预定的四天早班擦掉两天,只给周一和周二留了半小时。
我在左侧添上三列,分别填每周实到人数,带题来的人数,回去前答完一题的人数。
数据有起伏,我挑了两个连着来的孩子的纸给他们看。
那两张纸事先问过,也抹了姓名。
一张只写出第一行,跟我讲了很久可不可以放,怕人看出来他连分数都不会移项。
后来他自己把改过的那张拿过来,说两张放一块。
我用磁铁挨着吸上去。
“你们帮我看,第二张最后一个数还错着。”
有人真抬头看了。
那两步原本整块空白,现在其中一步有了对的算式。
戴师傅凑过去,认出来是他批的,在边上说了一句:“这个减号是我后加的,下次我让他自己加。”
那个质疑我三十分钟够不够的家长站起来,说孩子回家照样得写到十点。
我认下这个时间,说等到他回家,还能做多少我管不到。
“但他如果今天五点四十五出门,这一步就过关了。等到家,他能从最后一行往下算。”
说完这个,我把剩的半张值班表也摊平。
一周不用再找人加岗,两个时间不同的组分别占一间。
戴师傅负责晚一点的数学,两天早班仍做安静自习,可以举手问一句,不安排新课。
错过时还能借午间教室,原来就坐办公室的老师帮忙开门。
有人站起来问为什么不统一留,学习室一开二关,家长怎么来接。
蒋玉芬这才抬起头。
“我不接。我少卖一锅豆皮能接她一天,我连着少卖三个月,她的作业也没少三个月。”
她把头盔换到另一条腿上。
“我女儿自己跟我说,她选五点四十五那个。做不完,她坐车上背英语。”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的指甲在纸上抠了一下。
她上次见我,说的是一周不去了。
“这回孩子想不想来,您跟她定。”我说。
蒋玉芬往前靠了一点。
“我同意她先试。我也说好了,哪天她回来跟我说你们拖堂,害她没赶上车,我就去买三路车的下一趟票给你看。”
魏敏问三路还有下一趟吗。
她终于笑了。
“对啊,站底下喝风。你们也过一回那个日子。”
话音一落,连戴师傅都笑。
接下来几个人重新调了接孩子的日子,原本反对得最响的家长问能否也给他孩子留早班。
他儿子周一得去外婆家吃饭,路上也折腾。
魏敏拿起粉笔,在原方案上写两周后回访,让大家在签到后面添了一栏最晚离校时间。
散会时,学校把一月的教室排期发了出来。
早的两天有了教室编号,从待定改成开放。
晚的数学答疑定了两天,戴师傅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压着我肩膀说,这叫你欠我的。
蒋玉芬收头盔时从布包里掏了一张公交卡。
“小满让我带来给你看。她自己去站上充的,这周还能刷五回。”
那是张磨掉了半面蓝墨的卡。
我想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放回桌上。
“她明天来的话,教室还是十七。”
“几点放?”
“五点四十五之前。”
蒋玉芬往门外走,经过阮宁时停了一下。
“阮老师,她还有张新画的图,装书包里,不肯给我看。”
阮宁把待签的纸合起来。
“您回去问她,就说我也想看。”
蒋玉芬走后,我把十七教室的钥匙举给阮宁。
我等她给句好听的话,眼睛也跟过去了。
她把我举起来的手拉低,摸到我藏在指缝里的半截粉笔。
“你一紧张就揣这个。来,手背给我。”
我以为她要给我擦灰,乖乖把手背翻出来。
她提笔在上面写了个准字。
“明天五点四十五还没走的人,拿来盖这个章。”
我守了一路,晚上洗澡前,还俯下去看了一眼。
左边两道横杠淡了,右边那一竖留得很深。
12
寒假头一天,阮宁又拎出银箱。
这次里面真装了衣裳,还塞了她那双有点好看的雨鞋。
我给她把充电器绕了三圈,在包外面扣紧。
“这个周末不回来?”
“八天连着上,中间留一天我去看看我妈。你想来就来。”
她说完看我,我还在给充电器绕第四圈。
头回我送她去江城,车刚出站我就问她到哪儿了。
这回我问她结束那天想吃什么。
“你包饺子。”
我挺会煮,不太会包。
她坐门口穿鞋,看我在手机上搜怎么发面。
“别搜了,闻川。你找我妈,她会骂你,但是教得快。”
我真给高阿姨打了个视频。
她拿擀面杖在案板上敲我,说饺子哪用发面,在江城当老师都学不成这个样。
我把话筒凑近说,我在澄县。
她双手按在案板上,笑得转过去擦了一遍眼睛。
阮宁在江城每天十点上课,晚上按章校长的要求听他们老师试讲。
第二天她来电话说有一组没地图,用外卖单在地上排街道。
我在家按高阿姨教的办法和面,故意把镜头压低,只给她看胳膊。
她说你脸肯定全白了。
我抬起手机,前置镜头里鼻尖上一大块白,她隔着两百多公里亲了一下自己屏幕。
第三天夜里章校长问能不能再录一套课。
阮宁电话里说原先只签了八天,如果要录像得算用途,能放几个校区,各用几年。
章校长笑她出去一趟连字眼都管起来了。
她也笑,说她以前帮忙录完放过两回,最后孩子说老师你在隔壁校区讲的这道题比现场容易,我才知道课被剪短了。
六百块补贴我还记着。
她跟我讲到这儿,忽然说:“你这次怎么一句都不问我打算收多少?”
“这个问题可以问?”
“钱又不是我没缴清的作业。”
她把两个价格报给我,一个只给这回培训回看,一个范围大些。
我在家揉一团次日要用的面,说你心里舒服的最低是多少。
她想了一下,把第一种报价提高了。
最后章校长选了第一种,也同意发出去以前请她看过。
她收到回复以后给我发了张车票,回来比原先计划晚一趟,要陪她妈吃午饭。
我把冰箱里第一批饺子分成形状端正和有开口的。
形状好的装了一只饭盒,剩下先煮到不散,谁回来谁试。
我去站上接她,出了闸机,她没来抢自己的箱子。
她把手塞到我外套兜里,里面有一只袋子,烤红薯隔着纸还烫。
“这么大一个,咱俩分?”
我把另一个兜给她摸。
“并排走不方便,每人一边。”
她抿着嘴,走了一阵才跟我说,寒假这笔钱到手后想单独留出一部分。
培训活什么时候有她说不准,明年学校教什么也说不准。
但她算过,到了六月,就算一时没有工资,她手里也还有几个月做选择的时间。
“我妈帮我看了账。她说如果你们讨论钱能用这样的口气,那她暂时不问你几套房了。”
我问什么口气。
“我说我要留五千。她问留够没。”
我肩膀往她那边一斜,让她把整个手腕塞进我兜里。
“留够没?”
她看着我。
风把她贴在鼻梁边的一根发丝吹了起来。
“顾闻川,我这几天最想干的一件事,是回家先亲你一会儿。”
回去那段台阶有个栏杆,掉漆掉了好几年。
我拎箱子走到一半,把它搁稳,扭过头。
她拿着两只红薯腾不出手,站在比我低一阶的地方,仰起头亲了我。
那天饺子煮坏了四只。
我都挑出来,打算自己吃。
阮宁扣住碗沿,把我的勺子往里送了送。
“饺子破了汤才有味。你拿两个碗来。”
13
过完年,借给阮宁的那套教材上贴了一个新名字。
请长假的唐映荷四月底返岗。
人事老师把两位老师叫到一张桌前,商量课怎么接,连开学临时加上的一班也一块算了进去。
她本来答应等期末再回来,家里请到了照顾老人的人,想早两个月拿全工资。
她坐在阮宁侧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说自己只要接回原来的课就行。
人事老师点头,说这学期给阮宁的聘用工资会照旧,课得重新分。
原来那五个班里抽一个,加上一班,留给阮宁,再让她替学校做剩下的综合实践。
我下了第二节课去找阮宁,她把刚拿回来的课表朝我一转。
还留了我班。
“这班怎么留的?”
“我挑的。我跟孩子们画到春天的风,还剩一半。”
阮宁指着一块被她自己划掉的空白,正好是她原本备课的周三下午。
返岗老师说要接的四个班进度都不同,问阮宁能不能把各班上到哪里、后面还打算讲什么给她一份。
阮宁说我先给你自己的那一部分,每一班有用到学生材料,你得另问。
我听完挺不痛快。
“我们都以为还能再一起做两个月。她回来,人事老师就拿走三间?”
阮宁把桌上两个剩粉笔头扫进纸盒。
“我也气。我今天进办公室,看见她在问我借的笔筒能不能还给她。后来发现底上写了人家的名字。”
她拿来那个印着梅花的笔筒给我看。
翻过来,果然有个唐字。
“所以我下午去买自己的,买一个红的,谁借我都认得。”
那天我陪她去商店,她看上一个红杯子,没孔没盖,比贴了标签的笔筒便宜三块。
买完出来,店铺玻璃上贴着县里春季教师招聘的通告。
阮宁看完上面印的岗位页,在二中那一行站了很久。
学校新学年有一个初中地理岗。
她数到岗位后面写的一个人,拿手机把报名时间拍下来。
我对着玻璃看见她的眼睛比刚才亮。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往前走。
“我今天还收到一份来问的。在南边,离县城有一小时车,是所民办学校,秋季缺人,想让我去谈。”
那边来得早,如果她肯去,四月底就能给回复。
章校长也问过下一季,江城到夏天仍能给到她课。
我一直把自己那点心疼捂得很好。
看见她挨着玻璃站,才明白她真在数手上能抓住的路。
我问她想要哪条。
“第一想考这儿,第二去南边谈。我想要每天有孩子问我,山为什么画得比河宽。江城那季课的钱我还想挣,但它先得让我把白天的日子过好。”
我把她买的红杯子拿过来,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伸过去碰了碰她。
“那我有什么能做的?”
阮宁把袋子拉过去了一点。
“你真的想问这个?”
“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想问的是,你过了四月底会不会搬走。”
街对面有个汽车喇叭叫得像鸭子,我停住等那车过去,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怕你走是我怕。你能选哪儿,我想听你说完。”
阮宁就在橱窗前把五根指头挤进我掌心。
“南边那所去看看。到时候能不能住一块、每周能见几次,都算我的账。你这部分跑不掉。”
准备报名的第三天,她拿到以前工作单位开来的任职材料。
高阿姨帮她去取,寄来一个厚纸袋,里面还压了她小时候画的图。
用油笔画的小学,从家门口到学校只有两个转弯,连拐弯处卖油条的老太太都画上了。
下头写着,我要是当老师,就让学生都认识我家。
高阿姨另外夹了张纸,说不用拿这个去考试,画得实在太难看。
阮宁板着脸递给我,问我看得出她画的是什么吗。
我指着一个头像说高阿姨。
她伸过手按住我指尖。
“这是油条。”
我抬起眼,看见她已经开始笑。
我没急着辩解,抓过一张干净纸,画了一条从车站到她新教室的线。
眼下我只敢画到这儿。
我把纸压到红杯子下边。
“走下一段的时候,叫我。”
14
三月底的家长开放日,阮宁那间教室换了主题。
之前上墙的是我小时候就见过的全县地图,大河从左往右横穿,城区像落到河边的一大块饼。
这回贴出来的,是孩子们眼里下雨后走得通的路。
她让小组两人一对,把纸上的几处坡路互相验证。
我给她找来的白磁铁只有十个,墙上地图多了十六张。
最后两张用学校发的宽胶带粘,揭下来要连纸一起撕,得先问。
我在教室门口拿着胶带,罗小满蹲着从我胳膊下钻过去。
她手里抱一个纸卷。
摊开后我看见那是她给东渠站画的图,边上还有她奶奶家的巷口。
那个小黄灯画得很用力,铅笔底下的纸起了毛。
“这是你的家吧?”
小满把地图翻过来。
“要给你们挂这张。”
反面画了三个站,原来有死胡同的那截路她没画,小灯也没画。
边角新加了一个箭头,写着从这个口出来过马路。
她说她已经问过妈妈,朝车站的地方可以贴。
阮宁走过来看了两面,让她自己把胶带摁下去。
罗小满摁好,手掌从下往上一抹。
“老师,我画的灯不用给每个人看吧?”
“不用。”
罗小满手上还攥着半寸胶带,把它卷成卷,塞进了自己口袋。
教室坐满以后,唐映荷也来了。
她摘下新校牌,在后排打开一本带梅花的硬皮簿。
阮宁请家长们在正面进学校和门房绕路两个选项里算时间。
有个家长说直接抄近道,推自行车从矮栏杆下面过就行。
罗小满那组把红色磁铁摁上去,说栏杆是为不让车撞上孩子。
另一个孩子跑过去在图上摸了一下,指着那块朝东的窄地。
“从这边拉出一道走人的口,设在过街线边上,我们就能少绕一百五十米。”
阮宁没替他们宣布那地方能开口。
她让孩子找现场照片,发现人行道口有棵树,树后面挤着电箱。
说最早那句话的孩子把磁铁取下来挪了位置。
唐映荷在后面突然问,挪那儿能看见左边来车吗?
那个孩子两脚点地站了一会儿,请她到图前面来。
他们当场又换了个办法,图上最后那块最省路的地方,没有再贴红磁铁。
散会后我看见蒋玉芬在走廊拦住一个骑电动车来的家长。
她在给人说自己头回进教学楼,东楼梯关了一半,她在外头多绕了两分钟。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孩子挎住她胳膊,教她从另一边回。
小满回头说今天做完作业再走,蒋玉芬掏出手机看了眼,又装回去,和她一起在教室外面找了个地方坐。
墙上那张图爸爸妈妈绕过去会看一眼。
我走近,仍看得出纸背那一点灯的铅笔印。
它没有要给谁解释的意思。
开放日后,学校决定把教室十七的早班放进下学期排班。
两天不加码,愿意来的人可以在学期初报,也可以中途变。
另外班上数学答疑每周两次的时段定下来,戴师傅分了一天给我。
我在教务处签完名字,魏敏提起县里有个暑期教研班,去三周,要做自带的例子。
上一年我听她说过,听完拎书回家,回家告诉阮宁假期没事。
今年我问能不能给我留个申请表。
魏敏摸了半天,桌上她那几只夹子底下压着好几张。
“你自己想去?”
我说想。
她抽出一张给我。
“这回自己往里填,别叫人等着猜你。”
当天晚饭桌上,我把报名表给阮宁。
她瞧见课程排在江城的师院,抬头冲我一笑。
“那我有个地方想求你陪我去看。”
我以为她在师院还有个相熟的同事。
她拿手机给我看,她以前住过的楼底下那家卖拌面的店发了关门通知。
“人家七月关店。你下课的点还有最后一锅面,吃完要是想逛一会儿,你陪我认认路。”
我把她要的白开水放到桌边。
“七月我先去。你忙完就来,三周挑哪几天你定。”
她把杯子捏起来贴在唇上。
“你想哪天?”
“第一天。”
她愣一下,似乎以为我又要把那些日子留空。
我没改口。
“我今年还没在江城待过连续三天。你陪我一个晚上,给我推荐第二天早晨要吃哪家。”
阮宁在桌下点我脚尖。
“哪家我不知道。我要你起床的时候也给我买一份。”
15
笔试结果出来,阮宁排第二。
第一是隔壁县一所学校的老师,分数比她高两分多。
我陪她去看榜,她记分数记得比记自己的考号还快。
楼里有风,提前来排队等打印的人拿文件袋堵门,阮宁从两个人中间挤出去,站在走廊尽头给南边那所学校打电话。
那边愿意收她,但要她在月底前答复。
校方说新学期开学住校,晚值班一周三次,通勤最好别当成常规。
我在走廊里拿手机查一天有多少趟车。
早一班五点多,晚上最后一班六点四十,轮到值班那晚肯定赶不上。
一想到她之前隔两百多公里跟我说晚安,我坐在窗台上,腿怵得发麻。
她打完电话,问我看到什么了。
我把时刻表给她。
她俯身瞧了一眼,手搭在我肩上没挪开。
“我再去谈能不能少排一天。最后过不过,我都想先试完这场。”
我想告诉她我能开车,车贷咬咬牙也能供。
话转到舌头上,我又看了一次末班车。
“没考上我周四过去。周末你选,想在那边我多带一套衣服。”
她把我从窗台上拉起来。
“先给我练试讲。你挑三个你觉得我过不去的地方。”
我们回家把晾衣架拽到书架旁,用木夹子夹了几张白纸。
她讲气温曲线,讲到太阳落山以后地表还会散热,我看见她拿笔打转,第二圈时拦了下来。
“看你讲课的人,知道这个题怎么来的。这个屋要是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呢?”
她把笔摁在纸上。
“你就装成他。”
我问下太阳之前晒了一下午的河水,怎么夜里摸上去还有点温。
阮宁把窗前一只盛水的玻璃杯和一只空杯挪过来,摸了摸两个杯底,分别讲水和屋里的空气。
她讲到一半停住,说没必要一口气把所有原因塞到十分钟里。
我从她的蓝窗帘口袋里摸出一支新笔,她就在刚改过的板书上刮掉了一半。
我面前的她穿着厚棉拖鞋,拿吸干的笔写一支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箭头,快要走出去的地方,还回头问我跟得上吗。
我很想让她把这几个月讲过的话,都讲给坐在考场里面的人听。
太多,摆不下。
她又拿了一张纸说,这回从头来。
晚饭前我们练到第四遍。
楼下有人叫收废纸,我跑到楼道里把人又喊上来,卖了满满一袋废卡纸。
换回来的钱买了根冰棍,阮宁一口咬走了我还想剩下的一半。
考试那天,我在候考楼外。
其他陪着来的人顺着一棵树站了一圈,把能坐的地方占得差不多了。
我找到一截矮桩,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上面。
我想过她出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第一眼看到,人跟进场时差不多,右手拎着装准考证的袋子。
等她走到我面前才看见她手心全是蓝墨水。
她说进场前那支练课用的笔一直攥在手里,交给工作人员才发现笔帽早松了。
等抽完题拿到白板笔,她才看见掌心那片蓝,慌得想抽纸。
“我就拿那只手讲完了。有一笔我擦过去,发现箭头通到反方向,评委里有个人抬头了。”
我忍不住问她后来呢。
“我当场又擦了,直接说我刚才画错了,换这边。”
她捧起我的水杯,把蓝色的手印捂到杯壁上。
“有人跟着翻了一页,那节课我掌握住时间了。”
我让她坐矮桩,她往旁边一让,把我也拽了过去。
分数下午才公布,我们俩谁都没想到真的能坐到点。
隔壁有个卖梅子的小摊,她买了一包,我替她拿纸巾,把蓝迹搓成了更大一片。
她把纸巾往我手里一塞。
“你着什么急。我这只手今天多好用。”
下午三点零一,榜单先贴出来面试成绩。
阮宁排第一。
我拿手机上的笔试成绩一对,想把总分算出来,手指打了三次小数点。
她捉住我的手,隔着人头往靠墙的另一边指。
第二张纸就贴在那里。
阮宁两个字在顶上。
压过第二名零点六。
我挤到最前面,一字一字念了她的名字,连她报的哪所学校也念完。
旁边一个等成绩的大哥问,我对象叫什么,要不要帮你挪一下。
我说:“我对象就是那个阮宁。”
他低头看了一遍,伸手跟她说恭喜。
她要跟他握,低头一看蓝掌印,默默把另外一只手伸了出来。
我握的是她那只还有点洗不掉的手。
连着牵了好几条街。
16
后面手续走了半个多月。
阮宁接到确认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清点借给她的教材。
我绕年级楼上来,见她正把两本旧书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拍掉上头的浮灰。
“九月回来,我这张桌子还得借我用。”
负责交接的老师问确认了没有。
她把手机递过去,原先写临聘教师名字的那张表当场换了一份。
老师去后头找能用的签字笔,我闻到桌上那只红杯子有一股橘子皮的香气。
“杯子现在有主了。”我说。
“不早就有了?”
她顺着我目光往下看,我在那只杯子里插了两支我的蓝笔。
“拿出去。我柜子里刚拆了新的一盒,一会儿挑你要的。”
对面教室的门推开,几个学生出来还图钉,看到阮宁在收书,问下学期还能不能来找她。
唐映荷最近已经在带交回去的四个班。
她也跟着过来了,怀里抱着本学生交的地形图。
“你们让阮老师歇一会儿。说好期末考完来找我改图,结果我在教室坐半天,一个都没来。”
几个人低头笑,央她再等五分钟。
阮宁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小磁铁给罗小满。
“有印儿的那一面朝墙。”
小满把磁铁反过来看,背面有一道灰,像她画过的河。
她收进口袋,跑回去的时候还把教室的门带上了。
那天回家以后,阮宁给南边学校打电话,把等回复的事当面说清楚。
对方负责招人的教务有些遗憾,说以后还能不能互相发个课例。
她记了人名,约好暑假互换一份教案。
又一个电话是章校长。
他听说她县里考进了,问这个夏天能不能来做第三场。
“能排三天。”阮宁拿笔在月历边上写,“周一到周三,白天上完我就想走。”
章校长问起她难道晚上还要回县城。
她抬起头,让我看看原来我记的教研班课表。
“我对象今年在师院上课。那几天我们约好晚上在一起吃饭,我得留给他。”
接电话那个手举酸了,她换个胳膊,也没转过脸。
我在餐桌旁听着,想起还在江城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等到她下楼,跟一个学生的家长一起出来,她先摆手让我等一下。
后来在一起,她走在我前面接电话,我也顺手帮她把方巾、保温杯这些用得上的攥住。
现在日历上,签完这几笔才轮到别人。
我脑子热了几回,等她挂断,拿根笔伸过去。
“周四也圈给我。”
“你上课,我回澄县。”
“那圈你来接我的那天。”
阮宁往下数,到第三周的周五停住,圈了个比别处大的圈。
我看着她摁住纸,手过去帮忙按住一角。
“我这几个月老想拿一件事跟你商量。你听完可以想几天再说。”
她笔尖还停在日期边上。
我说:“我想跟你结婚。你自己攒的钱,钥匙和桌子,我都有地方留。还有你每回一个人从家里带走的行李,如果你愿意要我去接,以后都算我的。”
她没答,拿一条胳膊抵住桌面,先抬手把我握着纸的那根手指掰开。
我掌心那会儿比她发榜那天还湿。
她把我的手牵到灯下翻了一遍。
“原来你比我考试紧张多了。”
“可能要紧张三天。”
她笑了。
“我当天就能答应。但是得把话说全。以后我想让你跟我说有多想我,想让我陪就开口。心里想得二三十站远,嘴上还说就在楼下买酱油,这个我受够了。”
我盯着她,憋了一会儿笑。
“那你今天还走不走?我这会儿哪儿也不想去,就想抱你。”
她挪开椅子,站进我已经张开的手臂里。
我终于能不用闭着眼睛想象她第二天睁眼是什么样。
她的手从我肩头往下走,一直揽住那块被桌角磕过的腰。
夜里我们要拉灯,她又从旧抽屉里找出一把备用钥匙。
这个只有一根发毛的绳头,什么都没挂。
她说婚可以结,你钥匙先给我改一改。
第二天放学前,我去开十七教室,周叔正好来借把椅子坐。
我把钥匙放在签到台上,他一眼就看见拴在上面的红鱼,喊:“交门卫帮你收?”
我合上手,一样红的东西在我掌心跳了一下。
“这把我得自己带着。”
17
到江城上课第一天,我跟阮宁赶上了那家拌面店的最后一锅。
老板把油瓶倒过来,控了半天,给我们一人卧了个蛋。
那间单间阳台上的晾衣杆换了,屋后也多了一家卖热豆浆的店。
第二天我下楼去买早饭,原本打算望着地图走。
下楼才看见阮宁昨晚把路线画在餐巾上,压在我的眼镜腿底下。
我举着那块沾了一点辣油的纸,在江城拐了两个弯,把两杯豆浆好好带回来。
阮宁坐在床边,正把我们的结婚登记预约往后挪半天。
高阿姨想来,早晨裁缝铺还得等一个人来取裤子。
我把早餐搁下,拿自己手机去找那个预约。
阮宁用牙咬开豆浆的封口。
“提前看什么?”
“看我是不是还在上面。”
她把眼镜递给我。
“顾老师,就你一个。”
到领证那天,高阿姨坐在大厅最靠外的椅子上,膝盖上还摆了个布包。
我们照相时她站在门边,眼睛太酸,先拿那块包头擦了擦。
签完字,我喊了一声妈,她也极轻地应了一声。
从大厅出来,她才让我打开那个包。
里面两条围裙,同一块布做的,兜大小不一样。
她把兜大的那条给阮宁。
我问为什么。
“她在灶上容易烫着。让她揣着手,站旁边看。”
阮宁把给我的那条抢过去,说自己腰细,拿这条。
两个人讲了好一阵,我在玻璃门外头听,腿半步都没挪。
我爸原本中午还有一车货,到饭点也把车停在了馆子后头,衬衣上一层纸箱灰。
他坐下头一件事是摸自己那个兜,掏出来两双新筷子,县里集市上刻的人名。
有一双是我的,一双是阮宁的。
他认了半天,把筷子重一点的那头朝我递过来。
“以后她碗里那口热的,你别等她喊了才给。”
我记得他补那辆旧自行车时手指边上有黑油,叫我站开,自己一直蹲着。
这天我把我爸身边那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贴着他坐下。
秋季开学,阮宁工牌上的那行小字换了。
她没多给我看,拿袖子擦了一下上面的指印,就把我丢在楼梯口,自己跑去开班会。
我走到十七教室,魏敏站在门口数人。
来早班的添了几个新面孔,有个小姑娘开门就找她哥,接到人以后连她自己也问能不能进来坐。
魏敏掀过值班表看了两眼,问她在七年级几班,要几点走,确认她哥会等她,再拿笔给她添上去。
罗小满已经初三。
她从靠门的位置起身,给那个新来的挪了把椅子。
五点四十分,她早早把书包搭上肩,拿本错题册从我眼前过去。
“今天去市场,等我妈收摊。下回我还是先到我奶那边。”
我问她台灯还闪不闪。
“我妈拿新灯来,我奶看半天嫌不够亮。她现在自己会调,让我别动。”
我看着她顺栏杆去绕斑马线。
前面等灯的有不少孩子,她没有跑。
她上了晚市那条街,转脸认出阮宁,在路口一蹦,老远就喊阮老师。
阮宁捂着耳朵也回喊了一声,就沿那条路往回走。
到跟前她把手伸给我看,一小截白粉笔,写磨平了一面。
“新来一个小孩,问我教室墙上为什么有一段路看不出通向哪儿。”
“怎么答的?”
“我就问他要往哪儿去。”
她把粉笔塞回我口袋。
“他说他家是新搬来的,不知道。顾老师,明天下了课你能不能过来,咱们再找几个孩子画一张?”
我说:“能。”
她一边走,一边要从我这边拿她刚买的芹菜。
我趁她近,把手从芹菜袋子底下穿过去,跟她牵上了。
她不声不响松了那只袋子,我差一点被芹菜叶塞进嘴里。
我们回老电影院楼上,门底下夹着一张房东寄来的新收据。
那间房子我们又续了一年。
桌子照旧各一张,阮宁那张换了两个封边,我这张桌脚柜里还放着两张没来得及用过的硬纸皮。
她去厨房开灯,我把钥匙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一条红鱼,一条黄鱼,碰在一块响了一声。
阮宁在厨房问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我推开那扇门,把芹菜放到案板上,摸到她已经拿在手里的葱。
“吃面。还想跟你一块去上班。”
她把装围裙的抽屉拉开,摸了一条给我,背过身让出了系带的地方。
“那明早等我,我也要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