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宁说想离开我的那晚,我正用一把裁纸刀,给我们下个月要搬进去的新家削钥匙牌。
一块写她,一块写我。她那块我削圆了,怕她在包里找钥匙时划破手。
她把两块都翻过去,没看名字。
“闻川,我现在只想要十八岁时的你。”
她念我全名,咬字跟八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在旧渡口,她把录音机藏在外套里,隔着检票窗问我,要是她错过最后一班船,我怎么办。
十八岁的我没答好。八年以后,我终于有了个能让她妈放心的工作,有了两个人的首付,连刀都知道收起来再吵架。
我把那块削圆的木牌从她指头底下抽了回来。
“行。那你也把这八年还给我。”
1
那两块木头是我看房时从楼道一只废包装箱上掰下来的,松木,有一点油。
乔宁说自己看腻了中介送的塑料牌,我就在店里拿砂纸磨了两遍,回家又动了刀。
她坐下来之前,我把贷款那份补充材料压在筷架底下。她明天有空,原定我们一早去补签字。
我们住的这个屋子连餐桌都是折叠的。掀起靠窗的半边才能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乔宁下班晚,我一般只开自己面前那半边。
今天我全打开了。
她进门时我还挺高兴:“房东回话了,退租可以少扣半个月的钱。新家那边我已经约好封窗,礼拜一量。”
她没把包放下,站着从里面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铺在饭桌上。
我先看见表头:旧渡口声音展,私人录音使用确认单。
“还差我的?”
“我想给你先听一遍。”
她在一家做地方声音纪录的工作室上班。说是编辑,有时自己背机器跑,回来裤腿上一层灰,一句话还得听四十遍才肯剪。
旧渡口停航两个多月,岸上的候船厅月底交回街道整修。工作室借到最后一个周日,打算在那里做一天展。她为了这一天磨了快半年。
我给她找电工,替她接音箱,还把她放在娘家的录音机拆了洗过。她总说旧声不好找,没说找到我头上了。
乔宁把手机推过来,音量没开大。
先是一声铁栅门响。那是以前检票的铁门,风大了要塞块砖,不然晃得人头疼。接着有人说:“乔宁,你要坐船就坐你的,别替我买票。”
那声音太年轻,我反应了一下,才听出是我。
然后是一段水声,音量起得很漂亮。一条船在离岸,人说话的声音越压越低,最后是我笑着喊:“回来拿呀,我给你留着!”
音轨到这儿断了。
我问:“留什么?”
她看着手机:“我记得是留了张票。”
“你知道不是。是你装钱的铁盒。”
我听过原带。当时我把录音机抱在身前,怕她回头找那点零钱,专门对着机器说了一遍盒子在哪儿。
乔宁把那张确认单往回拽了一点:“展里有船票,听起来也顺。我可以把名字去掉。”
“那天船还没开。你把别处的水声塞进去了。”
她抿了抿嘴:“这是个展,不是开庭。”
我把筷架下的材料抽了出来。
那天中介催我赶在月底前补齐材料,说卖家已经推过一次交割时间。我原想吃饭时跟她商量,明天签完,周末我去找我们订的那张二手餐桌。桌面可以打磨,六把椅子用不着,留四把。
我把那份材料和她的确认单并排放在一起。
“你的事我还没答应。我的事你是不是也没答应?”
她没说话,肩上的包一点一点滑到手肘。我能看见她一路回来出了汗,肩带压着的衬衫湿了一块。
“闻川,我不想搬。”
我居然先问:“是不是嫌离你单位远?”
她低头去翻钥匙牌。我以为她会先说房子,或说她的工作,说离这里近,半夜回来还有我认识的烧烤摊。她一样也没提。
“我有时候听那卷带子,觉得我现在只想要十八岁时的你。”
我用手指捏住刀片背,把它往壳子里推。第一下没推回去,第二下才听见卡住的声音。
“十八岁那年我跟徐师父修车,吃住都在他铺子里。你妈来我那儿找你,我连两杯豆浆钱都凑不出来。你要那个?”
“嗯。”
她答得快得像已经答过一百遍。
我鼻子酸了一下,先笑出了声。
“那这八年你得还给我。”
我把她指头下面那块木头抽走,带倒了筷架。一双筷子从桌沿滑下去,她弯腰,我也弯腰。她抓了两根,我抓了个空。
有那么一会儿,我想等她说是气话。
她把筷子放到我碗边,往后挪了一寸。
“你说怎么还?”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给中介打电话。
中介还在骑车,停下来问我明早几点到。
“明天不签了。你问卖家,怎么解约。”
乔宁手肘一松,包整个掉到了地上。
我替她拿过多少回包,早忘了重量。掉下去那么沉,我才知道她一直挂在身上,进门就没打算坐久。
中介急得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你让乔老师接一下。她是一起买的,有话一起讲。”
我把手机朝她递过去。
乔宁摸到手机边沿,停了停,接走了。
“是我不买了。”她对那头说,“你也可以这么跟卖家讲。损失我们按合同谈。”
我听见这句,才把桌底下那条早上擦地留的抹布踢开。
原来我方才还在想,她若是把电话挂了,说那个窗挺好的,闻川,我们明天去吧,我会去的。
2
乔宁没带换洗衣服,拎了包去了工作室。
我收了碗,在床上躺到凌晨两点,发现枕头下面有张她捡回来晒干的槐叶。叶子硬得一碰就碎。我连枕头一起搬到沙发上,没舍得扫。
早上我到店里,梁师傅在库房理退件,看见我,先从裤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餐券。
“中午不回来吃就给我。这个月月底到期。”
我说吃。
“你不是请了假?”
“消了。”
他把券塞回裤兜,隔一会儿又摸出来一张。
“就这一张啊,剩下那张我给小何了。”
我头一年在他手下干活,梁师傅还拿起子柄敲过我手背。人家饭馆两个灶停一个,火急火燎,我却跟老板吵用的配件。他说你本事再大,先问人家几点开饭。
现在他手抖得厉害,端着餐盘要贴着我走,嘴上还在叫我慢点,洒了今天你拖地。
店里给餐馆和食堂做厨房设备售后。外勤不体面的时候是真不体面,半夜从油污里钻出来,去车里一闻,自己像个用久了的滤网。
不过这里每月十号发工资。月底我排夜班,白天能替家里跑银行,乔宁出差,我也留得出时间去火车站接她。
我二十岁从县里出来时只想进修船的厂,梁师傅让我去给他搭把手,说同样是扳手,哪个先给钱就先拧哪个。
我当时答应先干三个月,等攒够车费去外地看学徒岗。三个月满,乔宁赶上毕业展,刚租的房热水器坏了。我连夜去修,第二天买了一盒鸡蛋放在她窗台上。
回来梁师傅问我还走吗。
那盒鸡蛋剩下的我忘了收。乔宁下课回来看见,给我拍了张照,问我是不是把早餐都留给她了。
我说不走了。
也不是一天就长成她喜欢的样子。
二十二岁,我用半年记清了乔宁做展前不爱吃鱼,她说有刺,费神。二十三岁领证,拍照片之前我先跑到楼下把门口供人歇脚的凳子擦了,怕她穿白裙坐脏。
第二年我考了厂家的维修认证,转成公司直接派单。她后来再看我拆东西,先递盆,知道我会按顺序卸螺丝,不用再蹲地上找。
我们看房看了十一套。头一回遇见冬天能晒到太阳的,她站在还没铺地板的阳台上,朝我招手。
“以后你下夜班,就在这儿睡一会儿。”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回去却连躺椅的尺寸都搜好了。
梁师傅吃到一半,指了指我的碗:“你不吃鸡蛋给我。”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拿筷子往碗里的白煮蛋上戳了十几个洞。
他把蛋夹走,说起店里开新点的事。销售要有人带,经理问我愿不愿意固定坐班,津贴可以往上加。
这是上个月就谈过的事。乔宁新家看中的是城南,我得从这边调过去,夜里不上门,拿钱少一点也认。现在经理肯往上补,我应当高兴。
梁师傅见我没吭声,把筷子横在盘上。
“你别又接了。前天小董问你要不要去职校试课,你说周六得给谁验窗。我都没拆穿你,那房子窗还没封呢。”
我嫌他在这儿逼我表态,回了一句:“那你替我接。”
“我去能教什么?教人把螺帽拧花?”
他手上一使劲,筷子滚到了盘子里。
小董以前在店里跟我出过工,现在在一所职校管实训,知道我以前在渡口给人修东西。前阵子那边想开一个周六的短课,给刚入学的学生摸摸简单设备,想请几个还干着现场活的人轮流带。
我给他发过一张旧船上用的小手摇泵照片。他说有意思,你带来,讲讲它怎么坏的。
我连开头怎么讲都想好了。嘴里说着没空,往家里拿快递时还捎了一段废水管,准备给那只泵换上。
我问梁师傅:“她昨天说,她只想要我十八岁的时候。你说我那时候哪儿招人?”
梁师傅把鸡蛋咽下去,认真看了我一眼。
“牙好。”
我没憋住,笑完趴在桌边,把眼睛按在小臂上。
食堂收盘子的人推车来,我没起来。梁师傅把我没吃完的饭拢回盘子中央,叫人别收,说这小子还得吃。
我抬头的时候,工作服袖口贴着眼睛,沾了一点洗不掉的机油味。
他说:“她想要十八岁,有她的缘故。你想要什么,你别上我这儿问。”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碗给我往近处推了一下。
下午店里有一台拆下来的旧消毒柜,我拿它练了遍怎么把一件东西讲给外行听。讲到电源得先断,我停下来想,昨晚那句要八年,是我当时想得出来的最狠的一句话。
我没法到十八岁去找乔宁算账。
能算的只有明天。
我给小董拨了电话,说那只泵我能带过来,课得从没插电的东西讲起。周六行不行,他先给我半个钟头,嫌我啰嗦当场就能把我撵走。
他说:“这个周六不行。下个周日有半天场地,带队老师在,排完就要放假了。你先把时间扣下。”
我看了一眼日历。
那是候船厅办展的日子。原先乔宁给我排了从开门到关门的活,说现场有四个耳机口,坏了找我。
我没再拿她的表出来核对。
“行。上午还是下午?”
3
我爸活着时给我做过一只木头工具箱,后来箱底烂了,换了一块渡口的废地板,一直搁在姚姨那儿。
那只泵也在箱里。姚姨给渡口开过十几年小卖部,停航后留在候船厅帮忙看门,东西有人来领,她照着册子勾掉。我打电话过去,说想取走。
她在那头吸了口气。
“你们夫妻俩能不能商量好了来一个?你媳妇在这里,抱着台电脑,坐半天了。你爱来不来,我反正五点收工。”
我下班去了一趟。大厅用警示带隔出一半,靠岸一侧的门锁住了,窗上还能看见一条旧船画的广告线。以前冬天漏风,门缝塞报纸也堵不住。
乔宁坐在一排铁椅子的当中,一脚踩在插头旁边,防着路过的人绊倒。
我叫了声姚姨,乔宁也抬头。她眼下有两团青色,桌边一杯牛奶连纸盖都没撕。
她开口:“你午饭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
我打住了。“你是有事要找我吗?”
她把电脑合上,膝盖上放着一沓还没印的版样。我看见封面是一只放大的旧船票,票角压着八年前的日期。
“录音我不发。你没同意,我就交另一段。”
我那口气才松下去。
姚姨从屋里拖出工具箱,腰上围裙还扎着,叫我去抬另一边。
她站在箱子旁边拍灰:“你当时拿来不就是叫我帮忙出掉吗?我还真问了,有人只肯出二十。二十我也不好卖。”
我把箱子打开。里面除了泵,还有一团发暗的细铁丝,一颗被我焊坏的螺帽。螺帽还是连着的,像长出来一只歪角。
“这个不卖了。”我说。
“那你抱回去收好。她们办完展,我的铺板也要拿走,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找。”
乔宁走过来,看了一眼箱里的泵:“我以为你把它扔了。”
我说本来是要扔。城里厨房太小,你过来打开柜子,说上面一层放杯子,下面一层放米。我们六个杯子,其实谁来喝水也不至于拿不出来,但我就是记得那时她数杯子数得很高兴。
她动了动嘴,转向姚姨:“那块靠窗的展板,我想用‘最后一班,不等人’做标题。姚姨,你听一耳朵是不是这里的广播?”
她点开一段音频。里头有一声话筒开关,女人压低嗓门说,最后一班,不等人。
后面刚起了半声脚步,就静了。
姚姨说:“你妈的声呗。她人呢?”
乔宁没看她:“她不来。”
“也给人听过了?”
“她当班时录的,旧站广播。她知道我回来做这个。”
姚姨把围裙上的线头拽下来:“我问的是这句给没给她听。”
乔宁又把电脑盖上了。
小时候我不敢从检票窗过。乔宁的妈妈陶玉珍会盯着我的补票钱数两遍,还拿铅笔在票根上画个圈。后来我上门提结婚,她端出两张方凳,自己在一张上坐下,让我把想好的话说完。
我从什么时候换工作讲到今年收入,讲了十来分钟。她最后问我:“你工钱报完了?那你想跟我闺女成个什么样的家?”
我当时答的是我会让乔宁过得安稳。
她还是让我进屋吃饭了,给我添的第一勺就是碗底那块排骨。
我指了指电脑:“你找她听一次。我那份收着。你愿意留在自己手里也行,别拿我的声音去跟别人说我后来一直没走。”
乔宁转过身来,脚踢到一块空的展板。姚姨伸手扶住了。
“你觉得我是在跟别人说这个?”
“你题目叫《等你回来》。”
那四个字是她一开始发我看的。我以为说的是渡口做撤并后老街的人怎么回家,回她说好看,顺手把末尾那个句号也挑掉了。
她当时用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夸我。我现在才知道,她还想把我的话放进去做那个句号。
姚姨在旁边把工具箱盖子按住:“谁要等谁,你俩上外头讲。小乔,我托你放一张我的价目表,你记得给我放原价,茶叶蛋一块五,别又给我写一块。”
乔宁站着,好一会儿,才把笔从耳朵边摘下来,在自己的本上把一行划掉。
我以为她划的是标题。走过去看了眼,是展出那天,我的名字。
她划得慢,划过姓的时候墨水浅了,划过名的时候又深起来。
“你那天过不过来?”她问。
“上午去职校。之后看。”
她点点头,想说行,出来的却是:“那中午我不给你订饭了。”
我抱着箱子走,铁扣在掌心抵出一道印。
我很想回头说给我留一个,晚一点也行。
大厅门边有只给小孩量身高的海豚,漆从肚子上掉了一块。我十八岁那年就从海豚前走出去过。那次我没回头,外面有个人在等我。
这次我一个人下了台阶。走到拐角才换手,没再给她听见。
4
我满十八岁那天,乔宁差一点把两个人的船票全撕了。
第二天她要在城里考试,报考材料都塞在一只拉不严的帆布包里。她妈已经替她问过旅馆,她没要地址,说找到同学了,两个人去打地铺。
她把我那一张船票硬塞进我衣兜。我问哪来的钱,她说是攒了一个礼拜的午饭钱。
我把票抽出来推到她面前:“乔宁,你要坐船就坐你的,别替我买票。”
我们是在候船厅外面的窗口说话的,没打铃,窗口关着。她拿来一台学校借的录音机,正练怎么把人声和背后的人堆分开。
我说我不能陪她在城里住一晚,再送她去考场。徐师父跟修船厂约了第二天一早见面,我要跟他过去。她那张脸一下变得特别硬,说难道我一个月之前就不知道?
我确实知道。
我是前一天才告诉她的。前一个月我坐她家后门的长凳上,跟她说进城那天我来送。她听成陪她上船,我也没纠正,虚荣心发作,觉得她一个人去会害怕,需要我。
我拿手指在窗框上扣了半天,告诉她我爸修过的第一只船就在那家厂,徐师父肯牵线,是我拎了一夏天的工具箱换来的。我舍不得白扔。
她用眼睛剜了我两下,两张票叠着扯,最上面那张裂开一条小口。要再扯一下,底下那张也得遭殃。
我说:“你撕那张是你的。”
她低头仔细一看,抬脚踢我。
过了会儿她自己笑了。
“闻川,你真烦。”
她翻开外套,让我看里面机器上的小红点。原来一直在录。我想抢过来按掉,手伸进去,碰到她揣在兜里的铁盒子。盒面上两只画坏了的白兔子,是她用贴纸糊出来的,装的全是硬币。
我说这东西坐船一路响,你拿纸包一圈。
她没把盒子拿出来,看着我问:“那我要是赶不上最后一班船呢?”
“有下一班。”
“都说了最后一班。”
“明天有下一班。”
“明天考试!”
我说那就现在去。票买了,现在过去还来得及找住处。我送你到检票口,明天我得去厂里。我掏了全身的钱,把一张最大面值的塞给她,说上岸先找住宿,别拿你那张嘴跟人砍价,我宁愿你先挑个窗户关得上的。
她攥着那张钱,忽然踮脚亲了我一下。
那天我后悔过两回。头一回是她亲完以后,我紧张得打了个嗝。第二回是她上船前把铁盒硬塞给了我,里头有她为了给我买那张票凑了一个星期的钢镚。
她说:“多的一张退掉。剩下的钱等我回来吃面。”
我抱着铁盒跟到窗边。检票员不要那张开了口的票,乔宁回手把它塞给我,用了另一张。她的录音机早就交到我手上了,我急着开机器告诉她盒子搁哪儿,又怕说得太小她听不见,才往前扑着喊。
她是给我留过一张票。
但那不是我答应等她的凭据。是她发现,原来人喜欢另一个人,也可以朝两个地方走。
那天在窗口的检票员不是陶玉珍。她妈在后面的小屋子算账,听说乔宁提前走了,赶了出来。
乔宁人都挤进去了,陶玉珍喊了一声,旁边人回了头,她没有。
我挎着录音机站在那里,看陶玉珍把手放下。我把那张破票递过去,问能退吗。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叫我先去帮她把柜台边的布袋拿过来。等我拿了出来,她已经把票收了。
第二天我去见了修船厂的人。徐师父给我熨过的工装洗得发白,我套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那人让我挑一把趁手的钳子,我在架子前盯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一把最旧的。
我为什么记得?因为那个工头问我家里能不能让我跟船跑一阵,夜里有活也得起来。我说能,来时特意没告诉乔宁。我要是告诉她,她会说试试啊。我舍不得听她说得那么轻松,仿佛真要去就能去。
后来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那次人家只说有缺再问我,等到真有机会,已经是两年以后。两年里,姚姨小卖部给我赊过方便面,陶玉珍悄悄给过我一张她不用的电热毯。城里后厨坏掉的家伙我修好一件又一件,从试工的人变成了能替别人担事的人。
我也喜欢过自己现在的日子。
有一次乔宁跟展商吵完回家,衣服没脱,脸往我肚子上一埋,足足站了一分钟。我用一只手给她弄掉头发上粘的双面胶,另一只手摸她的后脑勺。她说别动,再给我靠一会儿。
那一会儿是我自己的,十八岁的我根本抢不去。
从候船厅回家,我把工具箱塞进原来放米的柜子,伸手又拿了出来。
手摇泵的把手还能摇。我接上预备好的管子,端了一盆水,铺旧报纸试了一回。摇了七八下,水没出,泵里一声空响,像有人把牙咬上了。
乔宁说得有一点对。那只泵是我自己送去叫姚姨卖的。
我要去做个好丈夫,好到不剩一件没用的旧东西。
我卷起袖子,把旧螺帽搁进碟子,准备拆第二遍。
手机就在那时响了。乔宁给我传了一段比展里长得多的录音,说是她妈那条的原件。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你有没有空帮我听听,后面那个女的是谁?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先按开那条录音。
“最后一班,不等人。”
响起很轻的吸鼻子声,然后有个人在说:“你要是这会儿不说,下一次可又是明天。”
我一听就认出来了,是姚姨。
再往后是搬凳子的声音。陶玉珍重新坐下,开口叫的不是乔宁。
她叫的是我。
5
我把那句倒回去听了一遍。
陶玉珍说的是:“闻川上次来找那张票,宁宁知道吗?”
姚姨答:“夫妻俩的事,我哪知道。”
“你别去问啊。他说要等搬进去再给她。”
我原本想把那张没用上的票夹在新家餐桌的玻璃底下。小时候家里也有那么一块玻璃,底下压我爸的洗车卡、我妈和同事在公园的相片,哪样东西都不值钱,端饭过去的时候能瞧见。
卖桌子的说玻璃要另买。我都问好上哪儿裁了。
至于票,我找了两次,陶玉珍说东西堆着,她得一点一点翻。
我打电话给乔宁:“是姚姨。你这条哪来的?”
“我同事上个月录的。音轨挂着没动,我昨天才翻到底。那天他请我妈照以前上班的样子说两句,说完把机器落那儿了。”
她停了停:“你找那张票干什么?”
我盯着盆边被水洇软的报纸,拿手指搓了个小洞。
“用不上了。”
乔宁一时没接。听筒里有人拖椅子,拖出老长一声,才听她说:“那我明天过去找我妈。你能不能一起?她以为我拿她的声音去讲售票,她问我要稿子,我一直没给。”
“为什么不给?”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要怎么讲那天。”
“那就别讲。”
“那天有我的事。我想讲。”
她声音突然高了,像我挡了她的门。隔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去,说她得先把自己能讲到哪儿弄明白。
第二天我去陶玉珍那儿,她已经坐在厨房门边剥豆子。鞋柜上还摆着我的拖鞋。乔宁每年冬天来这儿就手脚冷,我留的是棉的,鞋头掉了毛,比她的难看。
我把门口那双给她摆好,忘了她已经穿着袜子进去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陶玉珍听完自己说的那句“不等人”,先把剥完的豆荚挪到袋子里,腾出地方。
“那天我班都下了。你们小伙子叫我讲一句以前怎么喊的,我顺口逗他一句,你怎么还给配上别人的脚步了?”
“那个还没定。”乔宁捏着拇指的指甲。
陶玉珍说:“没定也有人听见了。”
我以为她说我,才知道阿芮,也就是当时去录的同事,把这条带配乐的小样给当年几个渡口职工发过。有人问她,原来你们末班船还催人,是赶着下班?
她以前最不让人说她催。有人买票差一毛钱,后头人叫她快点,她能举着票挡住窗口,等人把兜翻干净。
乔宁说:“我让他们别转。”
“已经转的呢?”
“我给你写清楚。”
陶玉珍剥断了半个豆荚,按着断口,抬头问她:“你当时觉得我赶你走?”
屋里静下来。我没插嘴。
乔宁坐到了放米袋的小凳子上,腿太长,两个膝盖顶在胸前。
“我觉得我赶不上,你就会叫我第二年再考。出门前你把旅馆写了三遍,我说跟同学住,你说爱住哪儿住哪儿。我当真了。”
“我那天在里头给你折被子。旅馆的被子我嫌薄,拿我那条蓝的给你。”
乔宁抬起头。
“等我拎出来,你已经过去了。”陶玉珍捏起一个豆荚,“你买两张,怎么不问问我坐不坐?”
她说完了,也没等乔宁回答,自己把那只空荚扔进了装豆子的碗里。
我把它挑出来,她朝我手背拍了一下。
“我看见了。你老抢。”
我把手收了回去。
乔宁蹲到她妈脚边:“我那时候以为谁来都是看着我。你怎么没说?”
陶玉珍把桌上那个从来不让我们碰的饼干盒拉过来。她先找出一张老车票,又翻过两张食堂的充值卡,最后捏出一张起毛的渡口票,缺口上有一星墨。
“有人没带走,我替他收着了。等他来找才想起来,夹在你们那张结婚照片后头。我藏得倒牢。”
她把票递给我,不递给乔宁。
我小心地捏着票角。票上写的是去程,不是回程。
“妈,这个我还要。”
话一出来,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有两天没叫她妈了。我原以为得等乔宁回来,再跟着把这些称呼捡起来。陶玉珍却已经走到饭桌边,拉开抽屉给我找东西装。
“要就好好拿着。别一顿脾气又弄丢了。”
乔宁把那条录音点掉,跟她妈说:“你不想放的,一句也不放。我想把那天我买错一张票的事说出来。你听完再告诉我,哪句讲得不对。”
她妈端着豆子往锅边走,没说要不要来。
我走的时候,乔宁跟到了楼梯口。
“你刚才说还要。”她把手插在外套里,“你有别的地方可以放了?”
我说还没有。
我没告诉她,以前那张二手餐桌,我已经打电话请老板另外找买家。老板不高兴,问我新房没有了,家里连一顿饭也不吃了?
我当时答不出来。现在我隔着衣兜摸那张票,觉得也可以先买一张小一点的桌子。
6
中介约我们周三谈。他把水放在桌上,盖子没拧开,说卖家来了,你们有话好好说。
卖家姓高,我见过两面,头一回看房他带着他爸。他爸在阳台上剥了个橘子,分我一半,说喜欢吗,这屋下午也亮。
现在他把他爸的药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下趟还得去取检查结果,今天只有四十分钟。
他开门见山,三万块钱是我们下定时给的,他不想退。
我把手放到手机背上。三万是我和乔宁各出一半。我的一半里有去年过年在五个饭馆轮夜班的钱,连着六天凌晨回来,在车里嫌手冷,拿热豆浆瓶滚到天亮。
乔宁把自己手机转了个面:“我最先说不买。我知道让你白等了,全部不退的话,我们得再看看怎么谈。”
高哥皱眉问那你想怎么谈。
我们来之前各自列了一张单子,上面有已经付的钱、各自能认的损失,还有卖家重新找买家要耽误的时间。我列了个最坏的数字,乔宁加了一条:先把房子挂回去,方便他带人看。她说原先看房的几次碰面,有个阿姨带着女儿,比我们晚到一天。
高哥沉默一会儿,问是阳台说要种花的那对母女吗。中介翻了半天手机,说能重新联系。
那天谈到高哥手上那个药袋被椅子边缘磨出一条白线,才谈成。房子他继续卖,一万二他留下,余下一万八退我们,约好把后续手续和款项交割写进解除协议里。
乔宁签完名字,转了六千给我。
我翻过手机扣在桌上:“不用替我那一半也赔。”
“要不是我——”
“是我开的口叫中介问解约。我没打算让你一个人认。”
我把那笔转账退了。昨天跟二手桌老板讲话,我还在心里把每件事加一遍,能加的都想让乔宁看见。到了高哥对面,看他几次低头摸椅子上的药袋,我忽然没力气再把自己的账算给她听。
我不能拿回那八年。那八年里攒下来的钱,六千是我也不要这套房子的代价。
从门店出来,乔宁指着路口说有家馄饨,你今天上晚班吗?
我说不上。
我们去吃了两碗。她碗边剩下三根紫菜,我拿筷子想给她夹出来,夹到一半,看见她盯着我。
“你别怕。”我把筷子放了回去,“我手快。”
她吸了一口汤,被呛了一下。
“要是还在原来那个家住一阵呢?我们可以不用忙着找新地方。我问房东能不能接着续租,他说还没把房子租出去。”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时声音特别轻,好像只要我没听见,她就能把它收回去。
我问:“那天你说要离开,指这房子,还是我?”
她没说话。我忽然很想替她找个答案。她这阵太累了,她只是怕欠贷款,谁大半夜被催着签材料都烦。找哪一个我都能把这顿馄饨吃完,还能跟她一起走回去。
等了好半天,乔宁把汤勺放下。
“原来指你。现在我舍不得了。”
我鼻子又酸了,这回笑不出来。
“你舍不得什么?”
她看着我的手:“我跟中介说完那句话以后,你没帮我捡包。”
我把手收到桌子底下。
她低下头,慢慢说:“我那时候很恨你,也挺高兴的。你知道吗?我本来等你说这件事下次再谈,等你把刀收了,去厨房看汤。我想了好久该怎么接,你都没用上。”
我咽下去的馄饨把喉咙烫了一下。
“我以为你叫我去问十八岁的我,他就不会跟你吵。他也吵。你把票撕开个口的时候,他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
乔宁终于抬眼:“你想吵什么?”
“我想让你说,这八年我也没白过。”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手上沾了汤,她也没松。
“你没白过。”
这句我等了几天,等到了,一点也不解渴。我甚至恨她能说得这么快,仿佛是我去讨就有,我不讨就不给。
我抓紧她,又一根一根把手松开。
“我先搬走。展完了我再跟你讲我住哪儿。”
她攥着我的手指,直到旁边有人把一把椅子拖到我们桌边借坐,她才收回去。
那晚我回家拿了条床单,在梁师傅不住的老宿舍借住。他在钥匙绳上打了死结,说到月底就把钥匙还他,别指望他给我洗被子。
我躺上去,铁床吱了一声。我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
半夜忽然醒过来,我想的是乔宁习惯从床的右边下来。我把枕头挪到另一头,就像以前她加完班回来,我要给她让一条路。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给一间空屋子让了半宿。
7
宿舍楼下有个修伞铺,晚上收摊以后,门口剩半张台子。梁师傅叫我把盆端下去试泵,他嫌我把屋里仅剩的一个插座也溅湿了。
我撑着把手拆开底下那圈,一片发硬的旧皮垫翘在那里。我拿之前找人裁好的垫片比了比,换上去,端稳盆又摇。管子抖两下,喷出一股细水,全溅在我裤子上。
梁师傅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还能教学生别穿浅裤子。”
我端着盆给他看。水停了,我再摇,又出水。我好些年没用这只泵,年轻时学徒替人抽小船底的水,手心磨出泡,白天还往别人面前伸。
那时我就是想让人看看。我那股劲没变,捧着个旧盆也想叫人看看。
我掏手机录了一段,找到小董,发过去。
屏幕上面紧挨着乔宁的头像。我按了一下,没发。坐在黑下来的台阶上,又按了一下。
这回我发了。
她过了五分钟才回,说第一眼以为谁在冲地。
我说是裤子。她说你别拍裤子,我又没问。
我们隔着手机笑了两句。她问我能不能借一下那段泵声,说新方案里有位置。我的笑僵在脸上,下意识就想把那段小视频撤回来。
她接着发:“我可以周末来录你摇。你说不借也可以。”
我回她:“这回你去录别人的。泵我这两天要自己用。”
又过了一阵,她问我:“你是觉得我什么话都是来工作的?”
我打了个是,删了。
她也没再追问。
隔天晚上,我回原来的家收衣服,在鞋柜上看见我去年去夜市买的那个杯子。它掉了一次,把手用胶粘过,只有我敢提。乔宁把杯子擦干净放在一堆旧报纸上,旁边还有餐券、针线包和我那双鞋码不合的拖鞋。
她蹲在地上捆废纸箱,看我拿起杯子:“那个要吗?”
我说要。
“我以前一看见它就想扔了。每次你用,里面空的我也替你捏一把汗。”
“你可以说。”
“我说过。你说你还能修。”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刚从外地回来,给她带了一串糖葫芦,路上化了。她问我换个杯子吧,我说现在还有什么非换不可的?我说的时候甚至没抬头。
我把那只杯子包了两层。
乔宁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卷胶带,两只袖口卷得一高一低。
“你不想把泵声给我,我听见了。”她说,“我当时确实想听你说你高兴,也确实觉得那个声能用。我连停下来一会儿都不会。”
我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那只袖子往上一挽。她没动,任我把那截布折进去。
她说:“新的开头我在想用我自己。买多一张票那个人是我,可以由我说。就是怕做出来不好听。”
“那就不好听一回。”
她看向我。我把装衣服的袋子提起来,扣好。
我没说你一定能做好。原来她也能受得住。
出门以前,她给我拿出一把晾在洗衣机上的伞。她说刚才出门买胶带,天上一点点水。
我站在门口拿着伞:“以后下雨你也会给我拿伞吗?”
“我不知道以后。”她嗓子发紧,“今天你拿。”
我就拿了。
那把伞有一根撑骨是弯的,张开一边低一点。我走了半条街,实在没忍住,停下来给她发了条语音。
“泵出水的时候我特高兴,没人帮我录正脸。我当时想给你看的是那个。”
这一次她没回字。她给我打过来,叫我把那天怎么试的从头讲一遍。
我在路灯底下讲了五分钟,漏了两次嘴,说这里原来应该由我来摁,你别把衣服打湿。说完我就停一停。
她没笑我。
8
周五店里来了一个急单。南边新开的食堂,蒸饭的柜子开了没一会儿就跳闸,后厨把师傅骂了一通。经理说这家的牌子下个月要铺到四个点,叫我去,刚好也认认城南的路。
我到地方才发现去过这里。那天跟乔宁看房,中介指着招牌说以后你们煮饭晚了可以来吃。窗口还贴着试营业六折。
我把插头先拔了,问后厨有没有能替用的家伙。领班皱眉说有两口大锅,地方挤,谁来盯?我说你先告诉我几点必须放饭。
等我找到问题、开单叫人把要换的东西带过来,领班已经叫人烧了第二锅水。我把临时借来还没用的那口锅从过道挪走,顺手给两个师傅换了站的位置,一个人不用再跑进跑出。
领班过来递烟。我说不抽。他往我衣兜里塞了一把后厨刚蒸熟的花生。
“尝尝,没耽误。”
我捏出一颗,两根指头拧掉壳。有点烫,我吹一口气,热的还是里面。
经理正好打来电话问修完没,我说等配件,饭做上了。
他说:“那你把城南接过来吧。你忙这一阵我给你把津贴加上,周日有开业,你来给新来的人带个班。下周开始把表给你。”
我把花生壳攒在掌心:“城南我不接。周日也另有人约。”
“你不是说想调?”
“那时想调。现在外勤我能做,城南那个岗我不合适。”
经理问谁给我开了新价。我一开始想答没人,想了想说:“周日有一堂课,试得成,往后有些周末得留出来。我会按店里的规矩把轮值排开。实在排不开,我只去我能去的那几次。”
经理哼一声:“人家给你多少钱?”
我说头一次没问。
他在那头笑了,说我起码把今天干完。这单他把小何叫来,让我给人讲两遍刚才看出来什么。
小何来时雨下得正大,袖子湿透。他看见我,先递给我一兜煮玉米,说经理叫我少说废话多看。等我把漏掉的一步讲给他,他蹲下来照着试了一回,过了会儿抬头说:“我以前跟你出工,问一句你嫌我站得碍事。”
我说那天我饿。你现在还站得碍事,你把手伸过来。
我们一前一后对着机器,忙到饭厅的人全走了。小何问我,你这样讲给学校的人听也行吗,他们又没见过这台柜子。
我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在报零件的名,手放在哪里,一次也没说。
回去路上,我把准备好的课改掉一半。梁师傅问我纸上为什么画了个水桶,我说人家没拆过泵,先让他们知道为什么非要把下面的水弄到上面。
我刚说完,乔宁来电话,说外面那句“最后一班,不等人”她找阿芮撤了,发了澄清,陶玉珍那条换成小卖部姚姨报东西的价。现在主办方要她周六去谈,因为签过的展览方案不是这一版。
“我要是改不成,可能只办一个小的,灯箱都用不上。”
她当时问我愿不愿意帮着找灯箱,我跑了三个旧货仓。在最后一个仓出来时下雨,她拿手挡在我后颈,挡了不到十步,衣袖全湿了。
我问:“你想办多大的?”
“最好当然全摆上。展板是我挑的,颜色都对了。”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她一向对灰颜色格外执着,有的灰太蓝,有的灰像没擦干净。
“但是我想放我剪的东西。”她说,“播一半有人站起来说那不是她,你说我灯再亮有什么用?”
我差一点又问你要我去吗。
她先说了:“明天的会我自己开。我就是想让你听听,我怕把工作也弄砸。”
我擦了把桌上的水,把那张画着桶的纸从水底下抽出来。
“我听着。”
她说她当时在现场候了四个钟头,录到最后没船了,河上还有人在对岸用扩音器卖馒头。她想把馒头留下,主办方说太偏。她现在觉得,那句馒头三块钱六个,一点都不偏。
我一面听她说,一面把纸摊在窗边。
我过去常在电话这头给她想办法。那晚她说了好多句,我有几句都听得想抢答。到最后她说我睡了,你也睡,我才发现,原来光听完她说话,我也会累,也会想她。
9
周六上午,乔宁问我能不能把阁楼的折叠凳借她两条。
我站在旧宿舍的窗边给她指地方。她听了一阵,说那两条太矮,是我们以前买来在阳台上种花的。
“那是你买来等我回家的。”我说。
她一下没声音了。
那时候我上夜班,乔宁爱搬一条凳子到阳台,脚踩另一条,戴耳机修她那些音轨。下面看见店里那辆白车回来,她隔着防盗网朝我晃两下手机。
我有时在车里对完单子才上去。见她还坐着就说要看电脑在里面看。过了一个冬天,她真的搬到里头去了。
我听见她在楼上挪凳子,脚垫刮得地板一声长响。
“有些人来听要坐一会儿。”她说,“凳子我先拿了。回头你想要,我洗干净给你。”
我问她会开成什么样。
“做不了原定的大展。主办不肯再加钱改喷绘和租灯箱。工作室保留地方和现成的设备,原来约的宣传页撤了,外面只放一张新告示。老板叫我自己跟已经约过的人解释。”
“题目呢?”
“没有《等你回来》了。”她隔了一会儿,“叫《多一张票》。”
我把正在画的水桶放下。她问我行不行,我说你当时有两张,确实多一张。
“我说了,不提你名字。那张票也不用,你拿好。”
我想说你缺个能放进柜子的东西,我可以给你找。话还没出来,梁师傅从门外进来,把一双厚手套摔在桌上。
“你明天还去不去了?这个时候还不会讲?”
乔宁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先忙吧。我要去给人道歉了。”
她挂得比我快。
我看着那两只手套。左手那只食指有个破口,梁师傅用圆珠笔在上头画个圈,怕我不知道它破。
我问他借我的还拿这么破的。他说这是你第一年干活我发给你的,我把你剩在车里的东西攒一盒,就等你哪天问。
他说到这儿,从身后搬出个方塑料箱。里面有根用到一半的记号笔、两小包擦镜头的纸、一根压扁了的吸管,还有一封修船厂寄来请我去面谈的信。
信封上是我原来的住址。那会儿我来城里试工,连门牌都没换,让徐师父收了给我寄过来。
我看了一眼日期。我原来一直觉得,那次机会是为乔宁丢的。信上写的是请两周内去厂里详谈,我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数,试用工钱和床位费。
床位费后面,我画了三道横杠。
那年我妈的摊子水管裂了,隔壁借她的水,她用塑料桶来回提了一个月,没跟我说。等我知道,手里那点钱先给她换了管子。也有一晚我靠着乔宁窗台,闻见她把我留的鸡蛋煎了,真觉得不想走。
我把信展平了。
“你怎么一直没扔?”
梁师傅在凳子上坐下,把抽屉推回去:“你要是有天跟我吵,说是我耽误的你,我拿出来给你看。你自己算的,差一千三。”
我看着那两个数字。又气他又想笑,最后坐下说:“我都快忘了。”
“差一千三也不是走不了。”他说,“那两天你下午一闲就翻信。我想,你真跑过来问我借,我也借。你倒好,来问哪儿有能坐两个人的电瓶车。”
我自己去挑的那辆车。买完我们骑着去吃烧饼,乔宁在后面用手抹我衣领上的芝麻。我记得那晚她腿垂在两边,车拐弯了才抱住我的腰。
以前我很会记这类好事,记到后来,居然能想起每一粒芝麻,记不清自己当时要过什么日子。
我把信折好,没有跟课纸放在一起。
“师父,明天你来不来?”
梁师傅没来得及回我,他把手套往面前一扒,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坐后面。你讲砸了别叫我上去。”
10
职校实训室地上画着黄线,学生到齐前,小董挪了三回桌子。我问是不是怕我喷一屋水。他说上一拨人拎着一台机子来,讲了四十分钟,人家四十分钟都没看见机子。
我赶紧把水盆从讲台挪下去,放在四张桌子中间。
一开始还是砸了。
我自个儿摇了几下给他们看,水进盆,漂亮得很。说到这东西从前怎么在船上用,我讲快了,眼前四个人,两个低头抠手机,一个伸手摸我搁在桌上的泵盖。
我问谁愿意来试。
摸泵盖的那个人先缩手,后面一个头发剃得很短的学生走上来,摇了五六下,什么也没有。
我伸手就要接。学生往回一拽,问我:“是不是我一上来你就把水放掉了?”
我手停在他手背上方。要是维修单,我早把人挤到一边了。
“我也不知道。”我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盆,“我刚才搬过一次,管口是不是跑外头了?”
他弯腰一看,还真是。他伸手把管口按下去,又摇两下,那点水一点点从另一端挤出来。
另几个人把手机收起来,凑过来接。他甩着手说你们别动,等会儿说不清是谁弄出来的。
我一下想起自己跟梁师傅修东西,一根线插回去,灯着了,抢着告诉店里人是我找出来的。梁师傅通常没声,忙完才说饭给你留着了。
我让学生自己把泵停下来。问清了他们想找哪里,我就把垫片放到一只干盆里。那四个人围着盆,没有一个问这叫什么,都说这个边上一块一块的,是不是从前硬成这样,就不贴了。
后排梁师傅端着保温杯,往前欠了欠身。他不爱看别人当着他的面把事情讲错。我等了半天,他没站起来。
下课那头发很短的学生还没走。他问我店里招不招人,他爸说学了半天从来没拿过工钱,不如跟着舅舅跑货。
我说能问,真有活也得看你时间。我刚出门那两年,挣钱不比你想的好看,弄脏的一条裤子洗到第二天早上还滴水。你今天能把管口放回去,我愿意叫你再来试。
他很认真地问:“有手套吗?”
我翻了翻桌边,找到我用惯的那双,给他看:“给配。自己的要记得带走。”
他点点头,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我给的纸边,写完才跟着人出去。
小董去关另一头的灯,回来跟我说下期有三次实操,钱不多,按次结,也得跟我店里的班排得开。问我愿不愿意把这个泵留下来做个练习。
我看见梁师傅在门边立着。楼里学生去吃饭,路过我们时有人湿着手,往自己身上拍。他难得没嫌弃,笑了一下。
“泵我再做一个样的。”我把原来那只抱回箱子里,“这只我想带回去。”
梁师傅拿着自己杯子等我走到他跟前。他没夸我讲得好,问的是:“挣着钱没有?”
“谈着了。”
“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按次算,差不多够我刚租下的那间屋半个月的房租。
梁师傅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我凑过去看,他写的不是钱,是一行小字:闻川上第一节课,水泼两回。
我说只泼一回。
他说:“就你那么记,一辈子都只剩好事。”
我一只手提箱,另一只手拽了下他的衣服,叫他下楼慢点。我拽住了才想起这礼拜店里还叫他爬梯子换灯管,他从来不用人等。
梁师傅没把我的手拨开。
到了门口,他问我往哪边走。我看见手机上有张照片,是乔宁拍的,一排白底黑字的纸,夹在候船厅的铁椅上。
她没叫我快来。
她写的是,第一拨人说坐得太矮,我换了凳子,你可以笑。
我站在实训楼正门的日头底下,笑得梁师傅也把头伸过来。
我问他:“我去听场展,您去不去?”
他说不去。我以为他会问我是不是要回家,等了几秒,他从我手里接过箱子。
“去呗。这个先放我车上,你别拎着一身水往人堆里挤。”
11
我到渡口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牌子立得很矮,报纸糊着一面纸板,上头拿粗头笔写《多一张票》。一个小孩隔着玻璃拿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描,描完转过去问他爷爷,为什么票不能买一送一。
爷爷说以前你小,坐船不要钱,算送过了。
厅里还剩两副能用的耳机。灯箱没来,墙上几块挂得住的板子拿了旧票样给人看。有张价目表用蓝胶带贴着,一角总往下翘。姚姨拿根没卖完的棒棒糖压它,自己坐在铁椅上照看。
我买了根糖,给她转一块五。
她抬眼说:“糖五毛。你多给一块就请我了。”
我看了眼原来的窗台,那儿换了一只搪瓷杯装铅笔。没用上的空位置,乔宁拿纸画了一道线,写着请把座位让给还没听过的人。
她蹲着给人找耳机大小,裤管沾了一条白灰。我下意识要过去给她拍,脚已经走出去,姚姨在后面说了一声:“领号。”
我才看见她手里捏着一沓用废票背面写的号,三号还没听,八号在找人。
我领了十七,坐在一张不晃的铁椅子上。
姚姨说今天她报的价只放了六样,茶叶蛋还是一块五。有人来找她说为什么矿泉水比隔壁铺子贵五毛,她说那水是我自己用自行车驮来的,坡你倒骑骑看。
她说话跟耳机里几乎一样,只是讲到最后笑了,摸出手机翻她门口那辆旧车的照片。旁边人凑过来看,她就把胳膊举得高一点。
乔宁端了一只纸杯过来,没说是专门倒的,也没问我中饭吃没有。她把纸杯放在我这一头,坐在另一头揉手腕。
“试得怎么样?”
“下回还去。”
她一下笑了。那笑才出来,就有人说她们小姑娘办的展怎么没有门口以前那张大照片。
乔宁回头说:“我们现在是小的。您要等听声音,我可以给您拿个号。”
她把那个人领到那面墙边。我一直看着她,看到她讲完,手指在裤缝里擦了两下。做小的她也心疼,一样心疼。
十七号到了,我坐进去,耳机左边一开始没声。我没去摸线,只在举手时说了一声。
过来的是阿芮,脖子上挂着一捆扎线带,俯身调了调插口。能听了,他说:“你先坐一会儿。刚才那个大爷把线拉出去了。”
他一转身就给下个人端来个凳子,动作不比我慢。
我把手放回膝盖上。
我听见一阵拖鞋声,是乔宁在麦克风前试她的鞋。她说她十八岁那年花了本周的午饭钱,买两张同一班船的票。拿给第二个人时,她把两张往人家口袋里都塞了一遍,因为太兴奋,忘了留一张给自己。
有个小孩在我斜前面笑,蹬得椅子底下咣一声。我隔着耳机也听得见。
她讲有人没上船。她原以为对方是把她扔在这儿,等船要开才明白,她其实一直想自己上去,害怕的是岸上的人不让。
这里她停得很久。背景里没有船开,只有一个卖馒头的声音,远远喊过两回。喊到第三回,靠站的地方有人回头问三块钱几个。
我听完才知道,开头的拖鞋是她在娘家门口换的。陶玉珍同意留下鞋声,说反正听不出人。音轨的最后有人问一张票大概多大,乔宁没给数,说她的手那会儿比现在小一点,握上也能露一个角。
我从口袋里掏出票,试了试。十八岁的小乔宁手也那么大,她说瞎话。
我把手拢起来,抬头时看见她妈站在候船厅最远的地方。
陶玉珍没朝我们招手。她对着墙上那张画着剪票口的图看了半天,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把画中间一条灰线给盖住了。
乔宁走过去。她妈说:“这条在下面,你们总画错。”
乔宁从笔袋掏出一支铅笔,递到她手里。
她没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12
门口陆陆续续没人了,陶玉珍走到我身边,指了指我手里那张票。
“她没写进她那段?”
“提了张票,没提人。”
陶玉珍点头:“她给我听过,我说没提我就行。后来想想,提我也行,给我添一句。那天我其实买了三个包子,回来吃两个,还剩一个凉了。”
她把塑料袋里那只洗干净的饭盒递给我,说了半天原来今天带的也是包子,早上蒸出来的。姚姨喊她到小卖部后面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能拿,她先问我等会儿还走不走原来的方向。
我说不走了,我从这边去新租的屋子。
她看了一眼乔宁那头,没再问我要不要顺路送人。她只说饭盒放着,下次带来,这个不是给你的。
我抱着饭盒笑了一下。等乔宁送走最后几个听的人来找我,我已经吃了一个,掰开另外一个让她看,是馅里我不吃的香菇。
她接过去,站着啃,终于不用一面嚼一面同别人解释什么。
我说:“挺好听的。你录自己那段时,有些话都吞进去了一半。”
“阿芮让我重录。”她说,“我重录了,他又把第一遍找出来。说没吞的那遍太清楚,他不信我十八岁那么没出息。”
我把票递给她。她先在裤子上擦手,再伸出食指去摸那条裂缝。
“撕的是这张?”
“这张后来是你妈收走的。她刚才还说我后来也没再去问。”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当时在船上。”
她握着那张票,像下一秒就要把它朝我推过来。等了一会儿,她果然推了回来。
“我原来剪的那个结尾不好。”她低声说,“不只是水声的问题。”
大厅里已经有人拆椅子。把手碰到墙,隔几秒就来一下。我们两个站到窗台那里,我把票夹在手心,细听她说。
“第一版做完,我自己听,觉得你十八岁是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后来我看最前面那条,听见你说要去厂里。那句我当时剪掉,是因为前面嫌你声音太响。”
她说到这儿偏过头。那天我们为票吵起来,我在她身边喊得很凶,几乎把别人的话盖过去。她录的机器就在胸口,受不住我的声音,沙沙地爆了两下。
“我特别会给你找理由。”她说,“你嗓门大,剪掉。你明天早,我说下回再讲。你拿钱出来,我算我们有多少钱;你从来不用开口,我就觉得你肯定也不需要开口。”
我盯着她手里还没吃完的半个包子。
“我后来要买房,经理问我城南坐班去不去,我说去。我当时特别想你拦我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我没告诉你,你怎么拦?”我说,“我还真就等着你猜。后来你只问我能不能一起吃晚饭,我说行,恨得一口气把碗里的饭吞完了。”
“那顿你吃的是泡饭。”她脸皱起来,“我还说你吃得真香。”
我们都笑了一下,她先笑出声。笑完她低头把包子一口吞掉,咽了两回没咽下去。我给她找了水来。
纸杯接到手里,她说:“你明天呢?”
我心里一紧。“明天怎么?”
“明天想干什么?”
我想把折叠餐桌支起来,想新屋有朝南的窗,想把她那只沾双面胶的脑袋按到怀里。前两样我可以去做,最后一样,我看着她就差一点没忍住。
“明天上工,晚上去量我住的地方。”我说。
“多大?”
“一个人够。”
她的脸抬起来了,又低下去。过一会儿,她说那我不跟去量,我不知道你要住什么样的,真看见了会想按我的法子量。
我本来已经想好新屋窗帘不用订做,买一截布挂起来就可以。听她说这句,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了另外一截布,是前几天陶玉珍说没来得及给女儿的那床蓝被子。
拿了就暖和。不拿也坐得上船。
她的工作还剩个收尾,印坏的第一版要自己整理。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帮忙把箱子搬出去。
她说:“搬一只。靠门那个最沉。”
我去了。出来以后她给我开门,问用不用送到车站。
外面停着我的电瓶车。我朝她举了一下头盔。她没跟下来,站在那条刮白的门槛里,送我出视线。
13
展后的第二天,她们工作室把收回的照片送回渡口。
那天我下了班去新住处量窗,手机响了一次。乔宁说工作室可以把这个展的声音放到自己的小网页,名字也照现在的写。她得重新跑一遍出借的人,问有人愿不愿意留。
我问她是又找我取录音了吗。
她说不是,网页先跟我打个招呼,省得我点开了还要找她。她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搬东西,还有一条袖套找不着,怕落进我工具箱。
我说量完就去,袖套要是找着先搁桌上。
其实我不想那么快回去。量完屋子,我拎着卷尺站在新窗跟前。玻璃的一角有条胶没撕完,我抠了一会儿,指甲里都是黏的。到楼底下,抬眼看见窗上没灯,我才知道为什么站了那么久。
没人在那儿等我量完。
我去把那辆电瓶车电充满,顺路买了两块锅巴。以前我拿这东西回家,乔宁嫌太响,我就打开水龙头遮一下,她听见也知道,故意在外面问你水龙头又坏了吗。
现在我坐在卖锅巴的摊边,一口气吃了一块半。咽下去,舌头边上划了一小道。
去拿东西时,乔宁在给房东发消息,说月底照原计划交房,不续。她给我看了一眼,问有没有漏的。
“墙上有块是你拿钉子钉的,我来补。”我说。
“那个钉的是你的合照。”
“我知道。”
我们领完证到店里跟梁师傅他们吃饭,有人用手机拍了一张,人多得乔宁只露半张脸。我从相馆洗出来,钉在门口,进出总看得见。
她把相框从墙上取了下来,框沿留了四道白印。
我以为她要问我照片怎么办。她拿着看了一会儿,往自己那一摞东西里一插:“这张我收。”
我说可以给我翻拍一张。
她又拿出来,让我站在有灯的那一侧拍。拍好看一眼,她半张脸糊了,我的脸倒是清楚,玻璃上还映进一只空椅子。她说这张你给我留个备份,我还没有这样看过我自己。
我把照片传给她。往上划了几下,是我把她那天转的六千退回去。
她也看见了,手指停了一瞬,又滑回展那天发我的照片上。
“你来得晚,我当时老往门口看。”
我说:“要不是有人来问你糖多少钱,你还能再等一阵。”
“我后来也没等了。”她把那张价目表放大给我看,指着最底下一笔,“有个孩子说他今天拿的是两块钱,想买一个蛋,没地方买。姚姨去后头给他拿了一个,说买东西不兴白找钱,五毛再拿根糖。”
我捏着手机,明白她是真的忙,也是真的盼我。
“我想来。”我说,“以前我怕赶不上你开头,去了也不说想来。你拉我上哪儿接个线,我能把一场看完,半句都不给你听。”
乔宁靠在墙上,等我下半句。
“后来看见你自己跑过去给人看凳子,我想她就这个脾气。我挺想和她吃一碗面。”
她没笑,眼睛红得太快,头也仰得快。我伸手,差一点像往常一样去摸她的眼角。
她把脸往我手心贴了一下。
“那走啊。还有半小时人家才关。”
我们真的去吃了那碗面。她把桌上的醋拿过来,倒了一圈,我习惯性把醋瓶推到边上。她尝了一口说倒少了,我又给她递回去。
吃完她拿起包,我把我那碗面底最后一片青菜捞上来。她站在桌边等我,也不催,等我把筷子搁下才问:“还往你住的地方去?”
我说去。新的被子今天送到,再不拿老板不等我了。
她帮我掀开门口塑料帘子。夜里我抱着被子从店里走回来,手腾不出来,拿膝盖顶开楼道的门。进门开灯,我才发现身上没带那根用惯的钥匙绳。
我找了半天,从工具箱里找到一根细铁丝,把钥匙穿了过去。穿好试着拎起来,铁丝扎手。屋里没有人在旁边提醒我,我自己把两头收了进去。
14
交旧屋那天,房东带了一卷宽胶带来,见我们还没收完,就在门口帮忙封纸箱。
他知道我们原先要买房,问新家上去要坐几层电梯。我说没买成,现在租的在四楼,走上去。
他哦了一声,低头咬断胶带。然后问阳台那盆薄荷谁要。
一入夏,乔宁就会掐一片薄荷放冰水里,我喝水时舌尖总能碰到一点碎叶。根是她从同事那儿拿回来的,我有次没浇,回来叶子软得搭在盆沿上,蹲着浇了三遍才支棱起来。
乔宁说她新租的屋子在一楼,窗下伸手就能够到花坛,不用再费劲把盆往阳台边上挪。
我说:“那你剪一枝给我。”
“你要剪来干什么?”
“我喝水。”
她朝我看过来,嘴唇张了张。她大概也以为薄荷只有她爱吃,我是连杯子一块儿迁就。
她去厨房找剪子。抽屉早就空了,拉出来的声音比平时轻。最后是我拿了工具箱里那把小剪子,她拨开叶子,我顺着枝子剪下去。
她给我拿纸包住,纸是她找来的,上面还写着旧渡口灯箱的报价。
她问:“新的桌子你找着没有?”
我说找到一张旧的,比这里这张宽半掌,卖桌子的说两个人坐也成。
“那你拉回来了吗?”
“下午去拉。”
乔宁说她请了一整天的假,手里的纸往上举了举,问我要不要她搭把手。
我想说不必了。她嘴里那句帮忙以前是我总说的,我知道有时候等对方说行,就能多待一会儿。我还在赌她今天会不会说别的。
我说:“用。桌子抬到四楼,我怕一个人磨坏楼梯的漆。等会儿一人抬一边。”
我们跟房东交完钥匙,绕去那家店。桌子只比老板照片里深了一点,底下有条裂,得上个木条。我们把它抬回来,抬到二楼就歇了两次,乔宁嫌我步子大,我嫌她光叫慢不喊停。
抬到最后一层,旁边一户人家开门出来。乔宁把上身往墙上一贴,说你先让,我这儿歪不了。我转过去扶住桌脚,两个人都没腾出手按灯,在楼道里站到那人下去。
桌子落在我屋里时,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乔宁先扶了扶腰,又把脚往外伸,拽掉鞋面一根线。
我给她倒水。家里只有我那个粘过的杯子和一只碗,她选了碗。她吹着水,我用手把桌子底下的木屑拨开。
她没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添第二个杯子。水喝到一半,她说:“你现在算是搬出来住,还是和我分开了?”
我往地上蹲了一点,把最后一撮木屑捻起来。
“在馄饨店我想的是分开。”
她两只手扣在碗边。
“现在我想让你来吃顿饭。我还没想好往后。”
她点了一下头,又问:“我能说我想好的吗?”
“你说。”
“我不想离婚。”她说完看着我,“我也怕我们哪天走到那一步,我还在这儿叫你等等我。”
我心里一阵又酸又急。她要是早在我问她舍不得什么的时候讲这句,我大概会把她的手拉回来。
现在我去看我的桌子。腿上有道浅印,是抬到三楼,她拿自己鞋尖垫了一下磕出来的。坏不了,下次再抬还得防着。
“先在各自的地方住。”我说,“你别等我给个日子。我要是有话,会去找你。”
她放下碗站起来,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了。
“你可以现在就有话。”
我拽住她的手。原来这一回连怎么挽留都想好了。刚买的桌子,还没来得及擦;手头只有鸡蛋,煮个面也不会太晚;她从这儿回去要走多久,外面阴了,带伞没有。
都不是我当时要说的。
“乔宁,我是想你的。”我捏紧了她的手,“这几天我连给你打个电话,都要先去翻一翻有没有东西落在你那里。”
她挨过来,把额头碰在我肩膀上,一点也不轻。
我们就这样站着,直到我腿发麻,也没问谁留下。
后来她把碗洗了,倒扣在我那只杯子边上。她走到门口,我看见她把袋子换了一只手拎。她掌心给勒红了,我差点又要去找条布把提手包上。
我说:“路上慢点。”
她回头:“这句话往后也可以说。”
15
那三次课,我跟店里排到了两次。
第一次安排下来的时候,我想把临时接来的晚班也干了。这样算,本来少下去的津贴能填一点,早上从车里睡醒就赶到学校。小董打电话问我,上回那两个想再试的学生能不能加进来。摸泵盖不说话的那个,专门找他问能不能再拆一次。有人等我带课,我坐在车里打个盹再去,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把晚班让给小何。他问是不是有急事。我说我得回家睡觉。
第二回小何主动来问能不能去听半节。经理知道了,叫我把柜子上那几处容易弄错的地方给新人做个示意,不用好看,交的时候让我报了半天工。
我从前在这家店做得最多的一种活,是别人打电话来问几点能到。我得先知道餐馆会少卖多少份饭。头一次有人等我把话说完,说你停一下,我想再看清楚你刚才手放在哪儿。
我带去学校的那只新泵,用的是小董从库房借给我的旧件。头发剃得很短的那个学生叫常宇。他拿回他写过名字的纸,背面新画了两张图,给我看哪个方向容易弄错。
他画得比我那张水桶好。我举着纸让小董给我俩拍了张照,发到乔宁那里,后来想换一张拍全脸的,手一快,先把第二张撤了。
我说:“名字写到正面。到时候我把你这张贴出来。”
他先问贴了有没有加分。我说我这儿没分。他隔了一阵,拿过来,还是用记号笔把名字描了一次。
下课我去菜场买豆腐,给我妈打电话说今天讲得挺顺。她没上过我的课,问学生敢不敢顶我,我说敢。
她说那就好,你小时候师父说什么都敢顶,后来打电话回来就只会说没事了。
我手里那块豆腐翻了个面,袋子底下的水流到指头上。
我问她:“你以前是不是也想我进船厂?”
“我想你别三天两头回家拿米。干什么你自己挑。”她在那头按着账本翻了一页,告诉我,“那阵我看你去扛机器,回家胳膊抬不起来,我在柜里给你压了八百。等我把另外五百凑到,你带个姑娘回来,说你有班上了。”
我站着一会儿没动。卖豆腐的指着过道,说站这儿等人要被车碰,往里点。
我往摊边让了让:“后来那钱呢?”
“我换摊上的灯了。原来晚上切东西看不清。我现在也用着。”
她从没跟我说过那八百,我也没问过她那时灯够不够亮。两年后我给她买了新灯,她拿去送隔壁了,说人家切肉比她费眼。
我把袋子拢到手心,说过两个礼拜我回来看你,哪天得空你告诉我,我自己坐车。
她没问是不是和乔宁吵了架。她说哪天来都行,下午来,我能陪你出去吃。
挂电话后乔宁发来一张图,是《多一张票》上网页以后的样子。能点开的只有四段,陶玉珍的拖鞋留了,姚姨只留了价目表和自己报的价,几张别人来问过的合照没放。
我找了一下,没看见转发最多的那个按钮。她说没有弄。原来主办想用展里的东西做一段宣传,她没同意给工作室之外的人那几条文件,宣传片后来另外拍了。
我问她挨骂没有。
“挨了。阿芮替我抄了张报价,说下次声音借一天和借两年,不要算一个钱。”
她给我拍了张桌上的纸,上面写她要接一个月街道的短活,从摊贩一天哪几次收支记起。以前她做这种小活,回家不太提,嫌还不够好。
我问:“他们愿意你坐一天?”
“收摊会给我挪张塑料凳。平时得站。”她说,“第一个阿姨收完钱都塞在衣兜里,要录她把硬币放进饭盒的声音,她说那不好听,我问她觉得什么好听,她去把热锅端下来了。”
我站在卖豆腐的摊前,旁边人跟老板说拿两块葱,老板拎一把剪子问从哪里剪。我忽然特别想见乔宁。
那天我没问她借不借我的锅,也没顺路去哪里。
我给她发:“周五你忙完,能来我这儿吃晚饭吗?”
她问:“你有什么?”
我说:“豆腐。还会添别的。”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行,紧跟着又发了一句:“我好久没吃到你煎的边。”
我低头看看手里那块豆腐。原来她吃中间是把边留给我。
16
周五她来得早了点,楼下门坏着,不关就老响。她扶着那扇门打我电话,问放手会不会夹着后面的小孩。
我把锅关了,下去帮她抬了一下。关好再上楼,豆腐的一面已经焦了。
“你不早说锅开着,我可以在楼下等。”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袋子,两个梨都磕青了。
我把一块豆腐翻过来:“你要是晚点来,这一面也会焦。我刚才拿手机找我妈发的做法,一边看一边还想去洗菜。”
“那我也吃焦的。”
“我要你来吃饭,没要你来认错。”
她手一顿,把两个梨摆在桌上。我说完就后悔。她还没坐下,像我从见到她起就等着给她扣一笔。
她坐下了,说:“我这次是来吃饭的。认错可以吃完再认。”
我噗地笑了。她用指头往梨皮的青印上一按,说那你先给我拿个碟子,我把磕的地方切掉。
桌上到最后只剩一块烧焦的豆腐。我用筷子把那层剥掉,下面还有豆腐,她拿过去蘸了点酱。
吃完她从包底摸出一只小信封,封口上用原子笔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是一张画。画的是窗口旁边的海豚,肚子涂得很厚,勉强看得出一块白斑。右下角有一道铅笔线,画到纸外面。
“我把候船厅的钥匙交回去之前,在门口画的。”她说,“背面才是我想给你看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只有半句话:明天你去厂里,回来能不能说给我听。
“检完票我隔着门跟你讲的。你把录音机关了,问我又在嘀咕什么。船工在叫人,我没再说。我怕你以为我还在求你跟我走。”
我在记忆里找了一圈,只找到开着缝的船票,和她在入口那块挡板后面转身时晃起来的头发。
“我没听见。”
“这句话没录下来。”她说,“我现在想问。你也可以说不想给我听。”
她好一会儿没看我,手在桌沿一道开裂的地方慢慢摸。我修过的那头是平的,她摸到凸起来的那头,没找东西去抠。
我把纸推到桌中央。
“我头一回去见工,徐师父替我熨衣服,领子上还垫了张纸。他说这是你自己想去的,进门就别找我站在哪儿。”
我讲到那把最旧的钳子,讲到徐师父在门外等,拿搪瓷杯盖给我兜了半把炒蚕豆。我差点说当时要是你等我,我就不会舍不得讲。话到嘴边,我把那把蚕豆多讲了一会儿,连有一颗掉地上我也说了。
乔宁问:“那把钳子好用吗?”
“不好用。我练熟了的是另一把。我那天拿那把,就是让人看我干活不挑东西。”
她笑出声来。我也觉得可笑。我这个毛病梁师傅头一天就看出来了,给我剩了两把好工具,叫我想用哪把自己拿,别盯他的手。
乔宁把画收到手底下:“我那天说只想要十八岁时的你,你问我是不是要那个豆浆都买不起的人。我说嗯,是怕我晚一秒又改口。你在推那把刀,我还在等你求我别走。”
我耳朵一下子烫起来。我看见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拇指压着指尖。
“你早先有一次上夜班回来,脚上磨了个泡。你在门口脱鞋,我明明看到了,还是问你明早能不能去一趟银行。我那个时候知道你会说能,连等都没等就去拿材料。后来你说疼,已经是晚上换药的时候了。”
那次她去给我买了块透气的纱布。回来敲门敲得很轻,我刚睡着,起来给她开,忘了右脚不能踩实。她钻进门来托住我一只胳膊。那天她的眼泪掉在我脚边,我和她说的是不疼。
“我没让你留。你后来上班去了。”我说。
“你说不疼,我也希望你不疼。”她的声音变了,“我拿你给我的日子过得很舒服,还能当着你的面嫌你。我那句话太坏了。闻川,我现在再想一次,你不该听见我那么说你。”
我眼眶发胀,用手掌抵住了眼睛。
我知道那晚她说的不是全部的真话。可她那声嗯落下来,我后来的好多天里都听得见,拧个螺丝,走过一段楼梯,都在想她答得多快。
我把手放下来:“我当时真希望你买了房就后悔,赔得多一点也好,回过头说你就是要我。我刚搬走那两天,连枕头都换着边睡。我没想过有一天你进门,手里拎俩梨,我会先嫌豆腐烧过了。”
她伸手来拉我。没拉住,她就蹲到我面前,像想看清我眼睛里有多少水。
我低头靠住她。
我们有很久没这样抱过。她后背绷得硬,我把手按上去,她才慢慢放下来。
“我也爱你现在的样子。”她说,“你那堂课学生画了图,你给我看的照片把自己拍得只剩半只耳朵。我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好半天。”
“我本来是要留脸全的那张。”
“我知道。你发完又隔了几秒,自己撤了个什么。”
原来她早看见我笑得多得意。
我把椅子往后拖,给她腾出位置。她没往我这边坐,先回去把梨从桌上拿下来,递了我一块。
我吃到梨肉最里面,靠近核的地方有点涩。她低头把最甜的那一片也推过来。我把它折成两截,给她一半。
17
乔宁那晚走之前,我把她叫回来。
我说我想和她继续过下去。
她站在门口,鞋都已经穿上了,听见这句,蹲下去把刚系好的鞋带解开。她左手拉住一个结,右手去扯另一个,怎么都扯不开。最后她抬头问我:“继续怎么过?”
我把门关小了一点。楼道风大,从她进门就顺着裤管往上灌。
“我喜欢住在这儿。想自己多住一阵。你呢?”
“我刚把自己的地方收拾好。”她攥着鞋带,“我有一格窗台,光到中午就没了,我给薄荷买了个灯。我还没请你去看过。”
“那你有空请我。”
她没忍住,眼泪掉了一滴。她用拇指蹭掉,问我:“你这句话是不是说,我们还在一起?”
我说是。说完我自己也有点慌,先去给她拿还没切的那只梨。走到桌边才发现她已经拿了,袋子挂在手腕上。我只好在那儿站着。她穿着一只松了带的鞋走过来,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我想起十八岁那回,我紧张得打了个嗝。这次也不比当年出息多少,我抬手去揽她,把桌边的梨核碰掉了。
她听见声音,嘴唇还贴着我就笑。我们弯腰去捡,她捡到,我拍了个空。
“下次买熟一点的。”我说。
“也可以是你去买。”
我答应了。后来才发现这一句真做起来也容易忘。那阵我们还老记错见面的日子,有一回乔宁临时去录收摊,我提一袋梨坐在她家门口,坐得楼下声控灯灭了两次。
我忍着没发没事。等她回消息,我把袋子提下楼,路上打电话说我不想在门口这么等,你要改,早一点告诉我。
她回我说五点的时候那边问能不能改,她本来就该说一声。过了两天她又来找我,我正把午班和小何换了,答应去学校装一块图板。她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说半小时以后她得走。
我没扔下手里的活。她也真走了。
下午回来,我把梨切了一盘,问她第二天有没有空。她带来一只蓝边的小碟子,跟我新买的两个杯子都不配,倒是跟那天她用过的碗很像。
她家的饭盒、暖水瓶和一整把大小不一的勺子都是她自己买的。我去时她拿给我看,我说勺子一大一小,你先用顺手的。她举起来比量半天,挑了一把几乎不能用来喝汤的。
那天她做的是汤。
喝到第二碗,陶玉珍打电话来问饭盒谁拿了。我们俩同时站起来,都记得把盒子放在自己的柜子里。
最后在我那儿找到的。我坐车送去,陶玉珍接了盒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乔宁怎么没来。
“她跟人去录收摊,下回我们各自挑了空再来。”
“那你坐下。”她指了指灶台边,“我那天说包子带给你,忘说留了没放香菇的。我今早又做了两个。你要只吃一个,另一个给姚姐。”
那回我坐在她厨房吃了两个。临走她把我叫住,说你们原来挂墙上那张照片,宁宁拿来洗了一张新的,你也挑个位置。她给我的就是我用手机翻拍的那张。乔宁仍旧只有半张脸,玻璃上还映着那间屋里的空椅子。
我拿回家,夹在窗旁边。和那张没用掉的票挨在一起。
以前我想拿那张票当一个故事的开头,讲我怎么一步也没走,最后买下了什么。现在票放在那里,门一开,风大一点,它就朝窗外翻过去。仔细看,没撕透的地方还有很细的白毛。
我找一枚木夹夹住票角,没去修那条口子。
18
到了冬天,靠河一边的门拆了,旧候船厅留着铁椅那面墙,旁边新辟了一条人走的小路。
有人在姚姨原先卖糖的窗外放了张凳子。能往河边看,船不从这儿开,偶尔还有条清垃圾的小艇过去,压出一条平平的浪。
那天我放了半天假,去看乔宁给摊贩剪出来的短片。片尾有个阿姨把一锅水往凹一点的地方倒,拍了拍两个空盆,对她说今天没剩。
有人问她这几个声音收不收费,阿姨先看了看乔宁,说要请我去讲,得先给我把摊费挣回来。屋里人都笑,她比谁都笑得响。
放完我们走回渡口。乔宁穿得厚,手从袖口伸出来,够不到手机。我问要不要帮拿,她自己抖了两下,把手机掉到手心,说你手不要伸进来,太凉。
我说我手凉是因为揣了你的东西。
她停下来等我掏。
那块写她名字的松木牌已经放了好几个月。我那天削去的角上沾了点蓝,是我拿店里的记号笔描名字时带上去的。手摸过去还是木头,侧过来才看得清那一笔。
她把木牌倒过来。那一面空着,只剩两道没削净的木纹。
“你还留着?”
“我那块挂工具箱了。这块本来是你的。”
她摸了一下字边问:“你是要我挂新钥匙吗?”
我说:“随你。拿去给你窗下那盆薄荷挂牌也行。”
她笑出声来,手在围巾底下折了半天,掏出一串新钥匙。一串上有三把,两把扁的,一把齿多的。她解开扣子,把那块木牌穿进去,拿手掂了一下。
“有点重。”
我说我可以再给你削薄一点。
她把钥匙搁回兜里:“就这么重。”
我坐在那张凳子上,往边上给她让了点位置。她没坐,说她得往前走,跟一个卖热豆浆的人说好去拿她忘在那儿的杯子。那人五点就收,怕她晚了。
她问我今天想去哪里。
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常宇这学期做出来的东西搁在学校一楼,玻璃柜里,底座用蓝笔写了自己的名。他跟我说了三回,叫我有空去。我本来想拉乔宁一起,免得我站在那块玻璃前看半天不知道跟谁讲。
“我先上学校。看完能赶上来找你。”
“要是赶不上呢?”
她问完自己先笑了。笑到后面有点喘不过气,就用肩膀碰我。
我没说她等不等我,也没故意拿十八岁时那句话回她。
“那明天见。”我说,“我今天挺想去看看。”
乔宁走下两级石阶,又转身回来,把她的手往我兜里放。我空出右边给她揣,她低头看见我左手贴着那块空空的布。
“你真这么凉啊?”
“是你在里边暖过了。”
她用两只手给我拢了一阵,暖得我舍不得拿出来。等路口亮起灯,我们才把手松开,一边走一边跟对方说,晚上冷,多喝点热的。
学校还没关门。玻璃柜里有四个学生做的东西,最边上那一格,常宇在名字底下又加了一行:水是我摇出来的。
我在玻璃前站了好一会儿,挑了个没有反光的位置拍下来,发给乔宁。
她那头也发来一张。手机对着一只粗瓷杯,热豆浆冒的气把画面蒙住一点,旁边一只空杯子倒得稳稳当当。
她问,我是不是要把那张照片留到明天再讲。
我拨了过去。从头讲,讲到我叫人家把名字写在正面。她那边杯子碰了一声,我停下问是不是在喝。
“嗯。两杯,第二杯我也喝得完。”
我出了校门,街上已经有了灯,手冻得直往袖口里缩。乔宁问我晚上还想不想见面。我算了算车,往站牌那头快走了几步。
“想。你给我留一口,我现在过去。”
她在那头问我还热不热,我刚跑出一点汗,赶紧说热。过了两秒才知道她说的是豆浆。她笑得够响,隔着手机我也被她笑得停不下来。
车从街对面拐过来,亮着我等的那一路灯牌。我把手举高了一点,司机隔着玻璃朝我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