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腊月,我重生回了自己的订婚宴。
未婚妻许红梅端来一杯高粱酒,硬说是养胃的甜米酒。
上辈子我胃早坏了,就是这杯酒把我喝进了卫生所,她转头就嫁了厂办干事方志远。
这会儿方志远就坐在对面,手上那块表,是我掏八千块奖金给她买的。
许红梅又塞给我一支笔和一张折了角的表:“厂里评先进用的,你签个名就去里屋躺着,房子的手续让志远哥去跑。”
方志远举着杯子:“等新房分下来,我可得常去串门。”
我妈在桌底下踹我,骂我摆臭架子。
我弟在旁边起哄:“哥,赶紧的,后头还有要紧事。”
他们都当我这个修机器的看不懂字。
可那张表的折页下面,是盖好厂办红章的让房书。
上辈子到死我才知道,我妈为了给我弟换个车队正式工,早就答应替她瞒着这事。
我把钢笔扔进了那盘红烧鲤鱼。
当着两桌亲戚,我抖开那张纸,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深圳港资厂刚批下来的聘书。
“这亲我不订了。房子、手表、奖金,咱们把厂领导请来,一笔一笔对。”
1
“建军,甜米酒,妈特意让后厨温的,养胃。”
许红梅把白瓷杯推到我唇边,笑吟吟的,大红呢子大衣的袖子扫过我的手背。
酒是高度的。隔着半尺,那股高粱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我盯着杯子里晃荡的酒液。
一九九二年腊月十八,国营迎宾楼二楼牡丹厅,玻璃上贴着红双喜,桌上摆着十八个菜。这是给我办的定亲席。
上辈子,就是这一杯。
我在车间熬了十年,胃早熬坏了,大夫交代过,滴酒不能沾。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哄我的:甜米酒,不醉人。我连干三杯,半夜胃出血,被平板车推进厂卫生所,躺了十五天。她跟同桌这位厂办干事方志远,正月里就领了证。
再后来,我的两居室住了他俩,我的积蓄填了我弟的窟窿,我一个人死在车间后头的工棚里,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愣着干啥,喝呀。”许红梅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指甲上的红油鲜亮。
桌布底下,方志远的皮鞋尖正一下一下蹭她的小腿。他腕子上那块上海牌手表亮得晃眼。上个月许红梅说,结婚得有块体面的表撑场面,我把刚发的八千三百块技术革新奖金全掏了出来。表是她去百货大楼挑的,转头就戴到了他手上。
“建军!”我妈刘桂兰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压着嗓子,“人家红梅端着酒等你半天了,摆什么臭架子!”
我弟宋建业穿着花衬衫,大冬天也不嫌冷,咧着嘴催:“哥,快喝,喝完还有正事呢。”
正事来了。
许红梅放下酒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份折住抬头的表格,拧开钢笔塞进我手里:“建军,这是厂里年底评先进的表,你签完字去里屋歇着。分房的手续繁琐,志远哥替咱们跑。”
方志远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端起杯子冲我笑:“建军哥好福气。往后两居室的新房,我一定常去坐坐。”
另一桌,许家的亲戚跟着起哄:“快签快签,签完好上热菜!”
我接过钢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反手一甩,钢笔砸进面前那盘红烧鲤鱼里,墨汁混着鱼汤溅开,溅了方志远一袖子。
满桌人都吓了一跳。宋建业蹦起来:“哥!你干啥!”
我把那份折页拿起来,当众掀开,抖开。
底下压着一行打印的标题:自愿放弃分房名额转让书。右下角,厂办的公章早就盖好了,红得扎眼。
“先进?”我把表格举起来,“许红梅,你当着两桌亲戚,把这上头的字再念一遍。”
许红梅的声音变了调:“建军,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出一声锐响,“解释你哄我喝高粱酒,说养胃?解释你让我签让房书,说评先进?还是解释他腕上那块表,花的是谁的奖金?”
满屋人都停了筷子。
许家大舅放下酒杯打圆场:“建军啊,有话好好说,今天大喜的日子……”
“大喜?”我把那张纸朝他亮了亮,“舅,你先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再说话。”
我妈拍着桌子站起来:“宋建军!你反了天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发什么疯!”
“妈,我清醒得很,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什么让房书,你胡咧咧什么!”她上来抢那张纸,“志远是为你好,为咱们这个家好!建业的工作还指着人家呢,你别犯浑!”
我举高了那张纸:“为我好?为我好,怎么不把你大儿子的名字写上去,倒要我把房子让出来?”
我妈噎了一下,随即嗓门更大:“你这孩子,油盐不进!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好啊。”
我端起那杯酒,手腕一翻,整杯泼在方志远面前的桌布上。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灌进他的皮鞋。
“甜米酒。”我说,“志远哥,你尝尝,甜不甜?”
方志远蹦起来,眼镜都歪了:“宋建军!你干什么!来人,他喝多了耍酒疯!”
宋建业急得直跺脚:“哥!你疯了!快给志远哥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赔不是?”我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转桌上,“深圳特区,港资精密模具厂,聘我做技术总负责人,上礼拜刚批下来的。”
满屋子霎时安静。
方志远盯着那个信封,嘴张了张:“你……你一个修机器的,人家港商能看上你?假的吧!”
“白纸黑字,红章盖着。”我把信封揣回怀里,“这婚,不订了。房子、手表、奖金,回头请厂里领导坐下,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许红梅这才醒过神,一把来抓我的袖子:“建军!你不能走!两桌亲戚都看着呢!”
我拨开她的手:“看着正好,省得我一家一家去说。”
我妈绕过桌子来拦:“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让开。”我站住,看着她,“你帮着她俩瞒我的那些事,我也都记着。”
她的手停在半空。
方志远在后头喊:“宋建军,你别后悔!离了永胜厂,你什么都不是!”
“咱们走着瞧。”
我走到门口,冲门边的服务员抬了抬下巴:“同志,这桌席面,连后加的那两道海参,都是那位戴眼镜的方干事张罗的。找谁结账,你们看着办。”
服务员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方志远。
方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凭什么!这是你宋家的订婚宴!”
“现在不是了。”
我拉开门。身后,服务员已经捧着账单走过去:“同志,一共二百八十六块,您看付现金还是签单?”
许红梅的尖叫、我妈的骂声、宋建业的嚷嚷搅成一团。
我把门带上,把那一家子的叫嚷关在了身后。
2
我回老屋收拾东西,皮箱刚在床上摊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宋建军!”我妈刘桂兰一马当先冲进来,深蓝斜襟棉袄的扣子都没系齐,“你给我说清楚!好端端的婚事,你说退就退,老宋家的脸往哪儿搁!”
“哥,你这不是坑人吗!”宋建业跟在后头,蛤蟆镜推到脑门上,“志远哥都答应我了,只要你把字一签,车队正式工的名额,年前就给我添上!你这一闹,你让我上哪儿……”
他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
我把换洗衣裳放进皮箱:“说啊。方志远答应你进车队,拿什么换的?”
宋建业的眼珠往我妈那儿飘。
我妈把脖子一梗:“换什么换!你那两居室空着也是空着,给建业换个铁饭碗,天经地义!你是当哥的,不帮衬弟弟谁帮衬?”
“妈,那是厂里分给我的婚房。”
“婚房?”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上下打量我,“你也不照照镜子。二十九的人,一身机油味,满手老茧,人家红梅是广播员,坐办公室喝茶念稿的!她跟志远那才是天生一对。你呀,配不上人家。”
“哥,”宋建业在旁边帮腔,“你一个人,要两居室干啥?打一辈子光棍得了!房子给我,我还能给咱老宋家传宗接代!”
院坝里有邻居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往里看。我妈嗓门立马又高了八度,她是越有人看越来劲的性子。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哥俩拉扯大,你爸走得早,家里什么不是我操持?如今让你出套房子,你就翻脸!”
“我进厂十年,工资全交家里。”我说,“建业的摩托、手表、他谈对象的彩礼定金,哪一样不是我的钱?妈,做人得讲良心。”
“良心?你跟我讲良心?”
我懒得再辩,弯腰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拖出来。
我妈眼睛一亮,两步抢过来就抱:“这破盒子你还要?志远说了,里头的图纸他找人看看,说不定还能给建业再换点好处……”
我一把将铁盒夺回来,当着她的面咔哒落了锁,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妈,这里头是德国机床的改造手稿,是我的命根子。谁碰,我跟谁急。”
“命根子?”她撇嘴,“几张破纸,能有你弟弟的前程金贵?”
宋建业上来抢:“什么破纸,我看看!”
我侧身一让,把他搡了个趔趄:“你也配看?”
墙角堆着一轴新电线,我上礼拜买的,原打算开春给建业结婚拉线用。
我抓起剪刀,咔嚓一声,当着他们娘儿俩的面剪成两截,又两截。
“宋建军!你疯了!”我妈扑过来抢,“铜线!八块钱一米!”
“我买的。”我把断线扔在地上,“从今天起,我一分钱不再往这个家填。”
我又从柜子里翻出工资存折,把夹在里头的副本抽出来,揣进兜里:“这个,我收回。往后我的工资,我自己领。”
那本副本在她手里压了八年。我每个月的工资,她先过一遍手,大头都填了建业的花销。
我妈一把薅住我的袖子:“你敢!把副本给我放下!”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妈,别逼我说难听的。”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弟弟外面还欠着人的钱,你不管,要债的找上门,你别嫌丢人!”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哭的。
我胃出血出院那天,婚房里已经住进了许红梅和方志远,我的铺盖卷被扔在楼道里。我搬进车间后头的工棚,她领着建业来哭,说建业欠了债,要债的堵门,当哥的不能见死不救。
我掏空最后一点积蓄,又找工友借了一圈,把债填平。后来我倒在那间工棚里,高烧烧了三天,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一世,我不救了。
“哭吧。”我拎起皮箱,“哭给谁看呢。”
我妈从地上一蹦起来,堵在门口:“你敢走出这个门!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这话,我记下了。”
宋建业在后头跳脚:“哥!车队的事怎么办!你不能不管我!”
“找你的志远哥去。”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身后,我妈又一屁股坐回地上,哭嚎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假。
院坝里,探头探脑的邻居们缩回了脖子。
3
“宋建军!”
许红梅从传达室边上闪出来,大红呢子大衣裹得紧紧的,拦在我的自行车前头。
早班的自行车流从她两边绕过去,车铃摁成一片。传达室的黑板报上还写着:大干四季度,喜迎新年。
我单脚撑地:“让开。”
“建军,昨天是你喝多了,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怪你。”她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跟广播里念稿子一个腔调,“咱们三年的感情,哪能一杯酒就散了?”
“有话直说。”
“你呀,就是这个犟脾气。”她嗔了我一眼,伸出手,“把分房核准条和你的私章给我。志远哥说了,指标年底前不落名就收归厂里,手续繁琐,你一个大老粗跑不明白,我替你去办。暖气费、家具票、木材票,我都替你想到了。”
“咱们俩,谁跟谁?”
“领了证,不就是一家人?”她往前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建军,我承认,我对志远哥是热络了点,可那是工作往来。我心里装的是你。房子一下来,咱们就办事,嗯?”
我看着她这只伸过来的手。
上辈子,我就是栽在这只手上的。
“私章?”我说,“我那枚老私章,上礼拜我高烧住卫生所那两天,就没了影。红梅,你说怪不怪?”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许是我替你收起来了,回头找找。”
“不用找了。”
她瞟了一眼我腋下的牛皮纸袋:“核准条呢?你贴身带着吧?就在那袋子里头,是不是?”
我正要开口,厂办的小通讯员一溜小跑过来:“许姐!方干事在茶水间烫着手了,滚水浇的,烫得直蹦,让你快去看看!”
许红梅刚才那副温柔一层不剩。她一把抢过我腋下的牛皮纸袋:“这个,我先替你收着!这里头的东西,志远哥比你识货!”
她扭头就往医务室跑,高跟鞋在雪壳子上踩出一串急点子。
那纸袋里若是真东西,该是德国机床的改造手稿。可惜,是我昨晚裁好了塞进去的废报纸。
看热闹的围了一圈。一车间的刘师傅凑过来:“建军,你就这么让她拿走了?那不是你成天锁在床底下的宝贝?”
“拿去呗。”我故意把嗓门放大,“正好,下午我去百货大楼,把结婚订的那套红木家具退了,顺道去储蓄所,把我那笔技术革新奖金的账,好好核一核。”
人群里有几个耳朵支棱起来的。厂门口这点事,晌午之前就能传遍全厂。
刘师傅咂咂嘴:“建军,奖金不是早发了吗?核什么账?”
“发了,存折上躺着呢。”我笑笑,“就是想去看看数。”
得让他们觉得我什么都没察觉,放心大胆地花。钱花到明处,才是人赃并获。上辈子这笔钱的下场,我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没过一袋烟的工夫,医务室那边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纸片子哗啦啦抖开的动静。
有人踮着脚看:“那不是……报纸?”
“废报纸。”我跨上自行车,“擦机床都嫌硬。”
许红梅站在医务室门口,手里扬着一把碎报纸,隔着人群冲我喊:“宋建军!你耍我!”
“下午见。”
4
“退家具?大兄弟,你来晚喽。”
百货大楼三楼家具专柜,售货员大姐把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放:“上礼拜四,你对象就来退了。说你发高烧住卫生所,让她代办。押金条、私章,手续齐着呢。”
“她一个人来的?”
“哪儿啊。”大姐往四周瞟了瞟,压低声音,“陪她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同志,俩人有说有笑,那男的还给她围围巾。退完押金,还问我储蓄所几点下班,说要取笔大的。”
我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全对上了。
上礼拜我高烧住卫生所那两天,许红梅守了一夜床。我那枚老私章,就是那两天没的。
“大姐,”我说,“一会儿要是来了民警,麻烦您把刚才这几句话,再说一遍。”
大姐把胸脯一拍:“成!大姐别的没有,眼睛好使!”
我正要细问,金饰专柜那边传来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门。
“同志,这对戒指再拿出来看看!要最重的那款!”
方志远胳膊肘支在玻璃柜台上。许红梅贴着他的胳膊,正把一枚金戒指往手指上套,大波浪卷发一甩一甩。
我走过去,一巴掌按在玻璃柜台上。
“志远哥,手笔不小啊。”
方志远一回头看见是我,手一哆嗦,戒指盒差点掉地上。
许红梅把戒指往绒布上一推:“宋建军,你跟踪我们?你还要不要脸!”
“脸?”我把厂里那张红头嘉奖单拍在玻璃上,“永胜机械厂技术革新奖,一万二,获奖者,宋建军。这笔钱,上礼拜刚从储蓄所被人冒领,用的是我的私章。你们俩,花得顺手吗?”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方志远梗着脖子嚷起来,声音大得半个楼层都回头:“血口喷人!你有凭据吗!大家快来看啊,臭修机器的,留不住女人,跑这儿撒泼来了!也不照照镜子,一身机油味,哪个女人受得了!”
家具柜的大姐隔着老远喊:“小伙子,大姐给你作证!上礼拜四,就是他俩一块来的!”
人群里炸开一片议论。
我抬手,一巴掌抽在方志远脸上。
金丝边眼镜飞出去,砸在两米开外的地砖上,镜片裂成蜘蛛网。
满楼层霎时安静。
“这一巴掌,教你嘴里干净点。”
方志远捂着脸还没缓过神,我抓起他的左手腕,撸下那块上海牌手表,揣进兜里:“表,物归原主。”
“你敢抢——”他扑过来,被我反拧手腕按在柜台上。
“抢?发票在我抽屉里,抬头是我的名字。志远哥,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你说这表是谁的?”
他不动了。
许红梅尖着嗓子喊:“打人啦!抢东西啦!保卫科!保卫科的人呢!”
“喊得好。”我说,“省得我派人去叫了。”
商场保卫科的人来得快,一听说牵扯冒领存款,直接把两人拦在柜台前,又有人跑去报了警。
民警问了几句,往储蓄所打了个电话核实底单,回来脸就沉了:“取款底单上的签名,跟留底不符。这事,可大可小。”
方志远腿都软了。厂办干事要是留了案底,铁饭碗当场就得砸。
“建军哥!”他一把拉住我,声音都变了调,“误会!都是误会!这钱,我还,马上就还!”
“现金,点清楚,一分不少。”
他掏空两个兜,又扭头瞪许红梅:“还有你那份!都拿出来!”
许红梅咬着嘴唇:“凭什么!章是你说能用的!”
“你少往我身上推!”方志远急了,“退押金的主意是谁出的?啊?”
“都给我闭嘴!”民警敲了敲柜台,“回家吵去!”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没憋住。
许红梅把钱从内袋里掏出来,手指头直哆嗦,一张一张数在柜台上。
金饰柜的售货员抱着绒布盒子,小声问:“那……这对戒指,还要吗?”
没人理她。
我把钱点了两遍,揣好,冲民警道谢。民警合上本子:“钱退清了,当事人不追究,这次批评教育。再有下回,按规矩办。”
方志远点头哈腰送民警,腰弯成一只虾。
我临下楼,回头看了眼柜台:“戒指,二位慢慢挑。这次,记得花自己的钱。”
身后,许红梅带着哭腔骂开了:“方志远!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5
一推门,许红梅正窝在堂屋那张旧沙发里抹眼泪。
方志远垂着头站在一边,鼻梁上架着副黑框旧眼镜,是学生时代的存货。我妈端着一碗红糖水,一勺一勺往许红梅嘴边送。
“回来得正好!”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放,“建军,天大的事,一家人坐下说。红梅她……有了。”
“有了?”
“造孽哟。”我妈拍着沙发扶手,“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总归是一条命!”
许红梅呜呜地哭:“建军,我对不起你。我一个女人家,名声都毁了,往后可怎么活……你就成全我们吧。”
方志远哑着嗓子接话:“建军哥,怪我。那天我喝多了……我会负责的。”
我妈一拍桌子:“我认了志远当干儿子!往后都是一家人!志远是厂办干事,笔杆子,往后是要当干部的!你呢?你能在车间干一辈子?建军,你那两居室,先让给他俩结婚安胎。你一个人,住宿舍挺好!”
“就是!”宋建业在门口帮腔,“哥,我对象说了,没房子就吹!你忍心看我打光棍?”
“你的房子,”我说,“怎么不先紧着你?”
宋建业噎了一下:“那……那志远哥答应我,车队的事……”
“建业!”我妈瞪了他一眼。
方志远往前凑了一步:“建军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分房名单就在厂办放着,我一句话的事。你点个头,大家都好看。”
我坐下来,看着他:“志远哥,喝多了那天,是哪一天?”
“十月十八,厂里联谊会。”他答得挺顺溜,“我喝多了,红梅送我回宿舍,就那一次……”
“十月十八。”我点点头,“到今天,满打满算,两个半月。”
茶几上摊着一张县医院的化验单。我伸手拿起来,扫了一眼:“孕十四周。志远哥,你这日子,差着一个月呢。这孩子,会挑日子投胎?”
方志远的脸一下子白了,扭头去看许红梅:“红梅,这……”
“你少听他挑拨!”许红梅不哭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单子,伸手来抢,“还给我!”
我手一抬,把化验单凑到蜂窝煤炉口。纸角一卷,腾地着了。
“宋建军!”她嗓子都哑了。
我松开手,看那张纸在炉膛里卷成灰:“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拿这个上我家逼房子,算盘打错了。”
我妈跳起来:“反了!反了!户口本在我手里,我看你往哪儿迁!没有房子,建业怎么结婚?你这当哥的,心怎么这么狠!”
“户口?”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红章的纸,拍在桌上,“独立户口页,今天上午街道办刚批的。粮油关系,一并迁走了。”
我妈一把抢过去,看了半天,手直哆嗦,扬手就要撕。
“撕吧。”我说,“派出所有底档,你撕十张也没用。”
她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把那张纸拍回桌上。
“还有,分房指标,我上午跟厂里递了报告,随买断工龄一并退回。房子,咱宋家谁也别想沾。”
“买断工龄?!”宋建业从门口蹦起来,“哥!你疯了!铁饭碗你不要了?”
“嗯,不要了。”
“那我呢?!”他把门一堵,胳膊一横,“今天你不把房子的事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我走过去。他比我矮半头,还是梗着脖子不让。我肩膀一沉,把他撞了个趔趄。
“你的婚事,”我说,“找你妈的干儿子办去。”
身后,我妈拍着门框嚎:“造孽啊!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
我回过头:“妈,你干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那点纸灰从炉口飘出来,落在许红梅的红呢子大衣上。
6
“同志们,静一静!”
一车间的空地上,生产科的刘科长站在台子上,手里举着一张传真纸:“深圳港商追加的精密模具急单,年前必须交货!这批货关系到厂里明年的外贸指标,谁把三号机床拿下来,年底评优,奖金翻倍!”
底下嗡嗡一片议论。三号机床,西德进口的那台,全厂只有我调得动。
“我来!”
方志远从人群后头挤出来,黑框旧眼镜擦得锃亮,手里举着半张纸:“刘科长,三号机床的调试参数,我这儿有!宋建军能做到的,我方志远一样能做到!”
我认得那半张纸。边角烧过,是许红梅的手笔。早年她进我宿舍,偷抄了我记在台历背面的几行旧参数,抄了半截,让我撞见过一回。
“方干事行啊!”车间里的马大嘴第一个起哄,“人家是厂办的笔杆子,文化人!”
“就是!”老油条孙师傅跟着帮腔,“不像某些人,对象都让人撬了,还好意思在车间杵着!”
“要我说,离了咱们永胜厂,他宋建军就得去街边要饭!八级工?八级工能当饭吃?”
哄笑声一片。
刘科长看向我,面有难色:“建军,你看这事……”
“刘科长,”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买断工龄申请,昨天就写好了,麻烦您批一下。”
全场霎时安静。
刘科长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建军,你……你想清楚了?十年工龄,说买断就买断?”
“想清楚了。”
马大嘴在旁边嗤了一声:“吓唬谁呢?离了厂,你上哪儿领劳保去?”
我没理他,打开工具箱,把那串钥匙解下来,走到方志远面前,重重拍进他手心。
“方干事,钥匙交你。”我看着他,“丑话说在前头。这台机床,主轴公差千分之三以内,参数差一丝,主轴抱死,整台机器报废。你那半张纸,是我三年前淘汰的旧数。”
方志远把钥匙一握,脖子一梗:“少拿话唬人!机床是死的,人是活的!宋建军,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行。”我点点头,“你随意。”
孙师傅凑到方志远身边:“方干事,别听他放屁!他就是怕您立了功,显着他无能!”
“听见没有?”方志远把半张纸举得高高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刘科长,您就瞧好吧,三天,我出第一批样品!”
刘科长还想劝:“志远啊,要不……再让建军带带你?”
“带他?”方志远嗓门陡地拔高,“一个要买断走人的,带他干什么!出了事我兜着!”
“好。”刘科长叹气,“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摘下工牌,放在工具箱上,拎起外套往外走。
马大嘴在后头喊:“哎——别走啊!食堂中午白菜炖豆腐,吃了再走!”
“留着自己吃吧。”
身后,方志远已经围着机床转上了,隔着老远就听见他指挥:“都愣着干什么?上料!今天就开机!”
7
一辆黑色桑塔纳碾着厂门口的冰碴子开进来,停在办公楼前的迎宾广场上。
一九九二年的江城,这种车开进家属区,半条街的孩子都得追着看。
厂里领导全出动了。厂长、书记、刘科长站一排,方志远捧着个红绒布盒子站在最前头,许红梅也换了身簇新的蓝呢子套裙,领着两个女职工捧着鲜花,她是厂办的迎宾常客。宋建业不知从哪儿混进来的,穿着花衬衫缩在车队司机堆儿里,踮着脚往前看。
车门开了。下来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港式双排扣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圳港商,霍荣添。
“霍老板!一路辛苦!”厂长迎上去握手,“样品已经赶出来了,您过目!”
方志远抢上前一步,双手把红绒布盒子捧过去,腰弯得恰到好处:“霍老板,样品是我们连夜攻关赶制的。原先的负责人宋建军技术落伍,人也不靠谱,已经离岗了。现在这套工艺,是我主持的。”
霍荣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盒子里拈出那套模具,又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把卡尺。
卡上去,看了一眼。
又卡了一处,又看了一眼。
“公差,超了五倍。”他把卡尺收回兜里,胳膊一扬,整套模具摔在水泥地上,当啷啷碎了一地。
广场上鸦雀无声。
“这就是你们的攻关?”霍荣添的普通话带着广东腔,一字一句砸下来,“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批模具出口,次品一套,索赔全款!你们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厂长额头上的汗下来了:“霍老板,您息怒,我们马上返工……”
“返工?”霍荣添扫了一圈,“我问你,两年前,我们厂那台德国机床主轴坏了,德国专家都说要运回去大修,是谁三天三夜不睡觉,把主轴修好的?宋技师!宋建军!我今天来,一半是验货,一半是找他!人呢?”
方志远的腰僵在那儿:“他……他买断工龄,已经走了。”
“走了?”霍荣添眉毛一拧,“你们把这样的人放走了?”
“霍老板找我?”
我从厂门口走进来。今天特意穿了件笔挺的夹克,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霍荣添一回头,眼睛一亮,几步跨过来,双手抓住我的手:“宋技师!可算见着你了!上回深圳一别,我惦记你半年了!”
厂长在后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聘书我带来了。”霍荣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大红封套,当众打开,“深圳总厂技术总负责人,月薪八百,另加干股。宋技师,你签个字,后天就跟我走。”
广场上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月薪八百,全厂工人一年的工资。
方志远捧着那个空绒布盒子,脸一阵青一阵白:“霍老板,这……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一个大老粗……”
“大老粗?”霍荣添把脸一沉,“这位大老粗调的主轴,德国专家打电话来取经!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评价他?”
许红梅捧着花站在边上,花束的塑料纸被她捏得咯咯响。
“对了。”霍荣添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堆碎片,“三天。三天之内,交出合格品。交不出,按合同索赔,一分不能少。”
厂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建军……不,宋技师!你开个条件!”
我接过那份聘书,当着全厂的面签了字。
宋建业在司机堆儿里看傻了,花衬衫让风吹得贴在身上,蛤蟆镜滑到鼻尖上都没顾上推。
8
厂办走廊里挤满了人。年底车队招工红榜刚贴出来,大红纸,毛笔字,墨还没干透。
“让让!让让!”
我妈刘桂兰拽着宋建业从人堆里挤进去,一眼扫到红榜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建业呢?”她一把揪住旁边的科员,“同志,是不是漏了?我家宋建业,方干事亲口答应的!”
那科员被她晃得直摆手:“大娘,红榜就这五个名额,不会错的。”
宋建业把蛤蟆镜一摘,凑到榜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卫……国……”他猛地回头,“妈!没有我!是副食店老张家的儿子!”
“让开!都让开!”我妈一嗓子劈开人群,直奔厂办,一把推开虚掩的门,“方志远!你给我出来!”
方志远正趴在桌上写检查,样品摔碎的事,厂长让他写深刻检讨。他抬头看见这娘儿俩,脸立马拉下来:“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出去?”我妈把门一摔,走廊里的人都围到了门口,“方志远!当初你怎么跟我说的?房子让出来,建业进车队!白纸黑字没有,你嘴上说的话,想赖账?”
“我什么时候说过?”方志远把钢笔一摔,“你个老太太,血口喷人!”
“妈,他还收了咱家两瓶剑南春!”宋建业跳着脚喊,“我亲手拎来的!就放在他这桌子底下!”
“那是你们硬塞的!”方志远站起来,唾沫星子横飞,“一个不识字的混混,也想进车队?车队要的是会开车的!你会什么?你会要你哥的房!”
走廊里哄堂大笑。
我妈气得浑身哆嗦,扑上去抓他的衣领:“你个丧良心的!骗了我们家的房,还想赖账!我跟你拼了!”
“撒手!”方志远一甩胳膊,我妈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
“哎哟——”她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打人啦!干事打人啦!没天理啦!”
我正好来厂办交最后一份档案,刚走到门口,我妈一眼看见了我,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建军!我的儿啊!你可来了!你看看,他欺负你弟弟,还打你妈!你快替咱们家出气啊!”
走廊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妈,你不是说,让我别认你这个妈吗?”
“那是气话!气话!”她嚎得更响,“你弟弟的前程要紧啊!”
“行。”我点点头,看向方志远,“方干事,我多一句嘴。上个月宋建业送你的那两瓶剑南春,你不是转头拎到厂门口的烟酒店,卖了六十八块钱吗?烟酒店的老钱,可还记着你呢。”
方志远的脸刷一下白了:“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把老钱叫来一问便知。”我把档案放在桌上,“钱数都对得上。”
宋建业眼睛一下子红了:“好啊!你个方志远!收了我的酒卖了钱,名额倒给了老张家的儿子!我X你祖宗!”
他嗷一嗓子扑上去,把方志远摁在办公桌上,墨水瓶子翻了,黑水淌了一桌。两人滚在地上扭成一团,那副黑框旧眼镜掉在地上,让宋建业一脚踩了个稀碎。
“打!使劲打!”我妈在旁边拍着巴掌助威,转头又冲我喊,“建军,你也上啊!”
我把档案交接单签好字,冲刘科长点点头:“科长,手续齐了。”
“哎,齐了齐了。”
身后,方志远被宋建业骑在身上,嗓子都喊哑了:“保卫科!叫保卫科!”
我拉开门,走廊里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9
“建军,广播室新来了个旧磁带,邓丽君的,你来听听?”
许红梅换了副嘴脸。这两天厂里风向变了,方志远写检查、停发当月奖金,而我成了港商面前的红人。她中午把我堵在食堂门口,声音又软又甜。
“没空。”
“建军,我知道错了。”她眼圈说红就红,“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三年的感情,你说放下就放下了?我不信。”
我看了她一眼:“许红梅,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天中午,你来广播室。”她咬着嘴唇,“我把心里话,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第二天午休前,我先托一车间的刘师傅给广播室捎了个话:就说我刚领了港商发的安家费,数目不小,下午请几个老工友下馆子。
又让人去厂办给方志远递了个信:许红梅在广播室里念旧信,说要跟宋技术员重归于好,让他自己掂量。
然后,我陪着厂长和刘科长在院坝里巡查年底安全,慢慢踱到广播室窗外。
广播室的窗户虚掩着,里头传出许红梅的声音,她真在念信,念得声情并茂:“建军,还记得那年冬天,你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电影……”
念到一半,门被人一脚踹开。
“许红梅!”方志远冲进来,嗓子都是哑的,“你个贱人!老子为了你,检查写了三份,奖金扣光,你在这儿跟姓宋的念情书?”
“你小点声!”许红梅慌了,“我在直播……不是,我在练稿子!”
“练稿子?念给谁听的?啊?”
外头院坝里,高音铁皮大喇叭还安安静静的。我朝窗里瞟了一眼——扩音机的推子,是落着的。昨晚我托刘师傅检查广播线路,“顺手”把总闸推子虚搭在了开机位上。
“方志远,你发什么疯!”许红梅的声音陡然尖起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穷酸干事,索赔的窟窿你拿什么填?你填得起吗你!”
“我填不起?”方志远的声音在发抖,“许红梅,你肚子里揣着我的种,你敢说这种话!”
“你的种?”许红梅嗤笑一声,那声音顺着大喇叭传遍全厂每一个车间,“方志远,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孩子是城南录像厅王老板的!人家王老板一个月流水顶你十年工资!要不是他前阵子跑路了,轮得到你捡这个便宜?”
院坝里,厂长的脚步停了。
车间里,机器声一台接一台停了。
大喇叭里,方志远半天没出声,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动静,他嗓子劈成了破锣:“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是这话!”许红梅喊,“要房没房,要钱没钱,还想让老娘给你生孩子?你配吗!”
“啪”的一声脆响,接着是许红梅的尖叫,话筒摔在地上,刺啦一声巨响,全厂的喇叭跟着炸了一声。
院坝里呼啦啦围上来上百号人,都仰着头看广播室的窗户。
门开了。方志远先冲出来,头发乱成鸡窝,一抬头看见满院子的人,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
许红梅跟着冲出来,大红呢子大衣敞着怀,一看见厂长的脸,整个人钉在门口。
“许红梅同志,”厂长指着广播室,手直抖,“你……你明天不用来广播室了!”
大喇叭还没关,她带着哭腔的那一声“厂长”,顺着喇叭传遍全厂,连家属院都听得真真儿的。
10
第三天早上,三号机床哑了。
我路过一车间的时候,里头静得吓人。那台西德进口的机床趴在原地,主轴纹丝不动,一股焦糊味飘出老远。
刘师傅从里头出来,看见我,一拍大腿:“建军!可算见着你了!抱死了!主轴彻底抱死了!”
“怎么弄的?”
“方志远呗!”刘师傅咬牙切齿,“广播室那档子事出来,他疯了似的要立功翻身。老钱头劝他别乱动参数,他把人家推了个趔趄,自己上手就调。半夜十一点,‘咔’一声,主轴卡死,冒了一屋子烟!”
马大嘴蹲在墙根,头都不敢抬。前两天起哄最凶的就是他。
“马师傅,”我说,“离了永胜厂,我到底能不能要饭,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这机床,谁拍胸脯接的,谁兜着。”
马大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晌午,厂里的处理就下来了:方志远停职,听候追责,维修费用先行垫付,一分不少。许红梅调出广播室,发配去扫厂区公厕。
我正在招待所收拾去深圳的东西,门卫跑上来敲门:“宋师傅,楼下……你母亲来了,还带着你弟弟,拎着两大捆东西。”
招待所门口,我妈站在雪地里,宋建业缩着脖子站在她身后,两人脚边放着两捆冻带鱼,厂里刚分的年货,冻得梆硬。
“建军!”我妈一看见我,眼泪说来就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我的儿啊!妈错了!妈给你赔不是了!妈给你带了带鱼,你最爱吃的红烧带鱼……”
招待所进出的住客都停下脚步看。
“建业知道错了,你弟弟给你跪下了!”她一把将宋建业薅过来按在雪地里,“你快看啊!他跪下了!亲弟弟给你跪下了!”
宋建业跪在雪壳子上,冻得直哆嗦:“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说吧。”我抱着胳膊,“要什么?”
我妈一抹眼泪,动作麻利得很:“那台洋机器,全厂就你能修!你跟厂长说说,你回去修!条件是……把那两居室,改分给你弟弟结婚!建军,你弟弟都二十三了,没房子,对象就得吹啊!”
“房子,我已经退给厂里了。”
“退了可以再要嘛!”她往前爬了两步,抱住我的裤脚,“你现在是港商面前的红人,你一句话,厂长敢不给?建军,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
她说着真往雪地里跪。
我弯腰,拎起地上那两捆冻带鱼。
“妈,你知道我上辈子……”我顿了一下,“你知道我胃出血躺在卫生所的时候,喝的是什么吗?刷锅水一样稀的米汤。你们一家三口,在我的婚房里,吃的是红烧带鱼。”
她仰着头看我,没听懂。
我胳膊一扬,两捆冻带鱼飞出去,砸在门外的雪地里,冰碴子溅起来老高。
“哎哟我的带鱼!”她连滚带爬扑出去捡。
“门卫,”我转身,“把这两位请出去。往后,他俩再来,一概不通报。”
“你敢!”我妈抱着带鱼站在雪地里,嗓门撕开了,“宋建军!我是你妈!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雷要劈,”我站住脚,“也该先劈那些把儿子当牲口使的人。”
门卫过去架胳膊。宋建业从雪地里爬起来,抱着一捆带鱼,冲我喊:“哥!你别忘了!你小时候发烧,是妈背着你去的医院!”
“我记得。”我看着他,“医药费是我进厂头一个月的工资,妈说是给建业买奶粉的钱,让我还的。建业,这账,你要不要跟我细算?”
宋建业张着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门卫把他们往外架,我妈的哭嚎顺着招待所的大院传出去老远,引来一圈路人指指点点。
“这当妈的,拿两捆带鱼来换一套房……”
“啧啧,想什么呢。”
我上了楼,把窗户关上。
11
机械厂大礼堂,一千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搪瓷茶缸的磕碰声响成一片。
年底总结暨改制职工大会。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布横幅,厂长在台上念报告,念到一半,台下第一排站起个人来。
“厂长!我有话说!”
方志远站在过道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副新眼镜。停职这些天,他瘦了一圈,眼睛倒更亮了。
厂长皱起眉头:“方志远同志,请你坐下。”
“我坐不下!”他一挥手,嗓门陡然拔高,“同志们!三号机床是咱们厂的命根子!现在主轴抱死,外贸订单完不成,索赔单马上就要到!这笔账,不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我接手机床之前,”他转过身,指着坐在后排的我,“机床一直是宋建军管的!他买断走人之前,在机床里动了什么手脚,谁看见了?啊?他早就算好了,人一走,机床一坏,港商索赔,厂子垮了,他好在深圳看笑话!”
坐在他旁边的老油条孙师傅跟着站起来:“方干事说得在理!那机床邪性得很,方干事接手第三天就抱死,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马大嘴也站起来:“我作证!宋建军临走那天,在机床边上转悠了老半天!”
“对!肯定是他使坏!”
“吃里扒外的东西!”
“厂子要是因为索赔垮了,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群情激愤,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厂长在台上拍桌子:“肃静!肃静!宋建军同志,你来说两句。”
我站起来,先按了一下腰间的数字寻呼机。
然后才开口:“方志远,你说我在机床里动了手脚,有证据吗?”
“证据?”方志远冷笑一声,“机床现在就是证据!全厂就你懂那台机床,不是你动的手脚,还能是谁?”
“说得好。”我点点头,“那咱们就请个懂行的来看看。”
礼堂后门开了。
霍荣添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那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工具包。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市里机床厂退休的郑总工?咱们省数得着的机床权威!”
郑总工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东西,高高举起来。
一块垫片,边缘已经磨损变形,在礼堂的灯光下泛着劣质的灰光。
“同志们,”郑总工的声音不大,可礼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我刚从三号机床的主轴里,取出这个东西。劣质铁垫片,硬度不达标,厚度超标零点二毫米。就是这块垫片,硬塞进主轴轴承座里,把主轴卡死的。”
台下炸开了锅。
“这垫片是谁塞的?”厂长站起来。
郑总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查了机床的维修记录。这台机床的原装垫片,编号是西德原厂刻印的。这块劣质垫片,没有编号,是本地小作坊的产品。”他把纸展开,“另外,我走访了城东五金市场。十一月二十八号下午,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同志,在一家小作坊里买了三块这种垫片。作坊老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人讨价还价,还差点动手。”
方志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不是我!”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是我!”
“作坊老板今天也来了。”霍荣添慢悠悠地开口,朝礼堂门口扬了扬下巴。
门口站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探头探脑往里看,一看见方志远,抬手一指:“就是他!没错!那天买垫片的就是他!还说自己是厂办干事,让我便宜点!”
一千多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方志远身上。
“好你个方志远!”孙师傅第一个跳起来,“你自己塞垫片把机床弄坏了,还想栽赃给宋师傅!”
“姓方的!你想害死全厂是不是!”
“索赔的钱,让他一个人赔!”
“把他轰出去!”
方志远被人群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我……我也是想修好机床!我是为了厂子!同志们,我是一片好心……”
“好心?”郑总工把垫片往桌上一放,“好心你买劣质垫片?好心你瞒着所有人私下动手?年轻人,你这不是好心,是怕担责任,想偷偷修好了蒙混过关!”
霍荣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走到厂长面前:“厂长,我代表深圳总厂正式表态。只要宋建军同志出任联营车间总负责人,港资即刻注资八十万,盘活二车间。至于三号机床的索赔——”他瞥了一眼方志远,“谁的责任,谁承担。我们一分不让。”
厂长接过文件,手都在抖:“好!好!”
台下,马大嘴第一个喊起来:“宋师傅!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宋师傅!二车间招工,您看我行不行!”
方志远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方志远同志,”厂长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下来,“你留下。维修费和索赔的事,咱们一笔一笔算。”
他挪到门口的脚步,钉住了。
12
职工大会散了,人没走。
厂长当场把我、霍荣添、郑总工请上主席台,红绒布桌布一铺,联营承包协议摊开,钢笔蘸好墨水。
“同志们!”厂长拿着铁皮话筒,“经厂党委研究决定,二车间正式与深圳港资联营!由宋建军同志出任联营车间总负责人!”
台下掌声雷动。
我提笔签字,霍荣添签字,厂长盖公章。三份协议,一人一份。
“另外!”厂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当众递到我面前,“经研究决定,干部院那套两居室,奖励给宋建军同志!对厂里有重大贡献的技术骨干,厂里绝不亏待!”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我刚接过钥匙,礼堂侧门被撞开了。
许红梅冲进来,头发散乱,工作服上沾着污渍——她这几天在扫公厕。她跌跌撞撞穿过人群,扑到主席台前,一把抱住我的裤脚。
“建军!”她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是方志远骗了我!建军,咱们三年的感情,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台下嗡嗡地议论开了。
“这不是那个播音员吗?广播室里自己喊出来的那些事……”
“啧啧,扫厕所的还想攀高枝。”
“建军,你给我一次机会!”她抱得更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把工资全交给你!建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侧过身,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然后走到话筒前面,把那串钥匙举起来。
“同志们,”我说,“这套房子,是厂里奖给我的。我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做个决定。”
台下安静下来。
“这套两居室,我不要。我把它折算成现金,全部注入二车间技术奖励基金。往后,二车间的工人,谁搞出技术革新,奖金从这笔钱里出,上不封顶!”
台下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的掌声。
“宋师傅大气!”
“跟着宋师傅干,有奔头!”
许红梅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才发出一声:“建军……你宁可把房子给外人,也不给我……”
“外人?”我看着她,“二车间的工人,往后是我的兄弟。你是什么?”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朝台下挥了挥手。刘师傅捧着一张大红纸从侧门出来,往礼堂门口一贴。
毛笔字,斗大:
联营二车间招工榜。车工、钳工、铣工各十名,月薪二百起,技术骨干另议。原一车间刘德才、郑宝柱、王长顺等师傅,直接录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下列人员,本车间永不录用:孙福贵、马德旺、宋建业。
孙师傅,也就是孙福贵,从人群里挤到榜前,一看那行小字,腿一软:“宋师傅!宋师傅我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孙师傅,”我说,“你上有老下有小,所以更不该跟着别人瞎起哄。前两天在车间里骂我骂得最凶的,是不是你?”
“我……”
“马德旺,”我看向蹲在墙根的马大嘴,“你说我离了厂就得要饭。现在我不要饭了,你要不要?”
马大嘴把头埋进裤裆里,不吭声。
人群外头,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扒着礼堂的门框往里看。一看那招工榜,脸都绿了:“建业!建业的名字怎么在黑名单上!宋建军!那是你亲弟弟!”
我理都没理,转身跟霍荣添握手:“霍老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霍荣添用力捏了攥我的手,“宋总,年后深圳见。”
身后,我妈的骂声、孙福贵的哀求声、许红梅的哭声搅成一锅粥。
13
筒子楼院坝里,两拨人在打架。
许红梅和方志远。
我是回来拿最后几件东西的。刚进院门,就看见许红梅揪着方志远的衣领,指甲在他脸上挠出三道血印子。
“方志远!你把大衣还给我!”
“滚开!”方志远一甩手,把她推了个趔趄,“你害我丢了工作,背了一屁股债,还想要大衣?这件破大衣,我拿去抵债!”
那件大红呢子大衣,已经被扯掉了一颗扣子,耷拉在方志远的胳膊上。
“你抵债?”许红梅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这是我省吃俭用买的!你个窝囊废!你自己往机床里塞垫片,让全厂人看笑话,你还有脸拿我的东西抵债?”
“我塞垫片是为了谁?”方志远眼睛通红,“要不是你怀了野种逼我要房子,我用得着铤而走险?许红梅,你去找你的王老板啊!人家跑了!带着老婆孩子跑南方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院坝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哎哟,这不是广播室那对儿吗?”
“狗咬狗,一嘴毛。”
“许红梅,你也有今天!”
许红梅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没人理她。
我拎着包从人群边上走过,我妈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二车间办公室门口。
宋建业跟在她身后,花衬衫换成了件旧棉袄,人瘦了一圈,眼神还是那股子不服气。
“宋建军!”我妈往门口一横,“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
“你弟弟,二十三了,没工作,没房子,对象也吹了!”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你是他亲哥!你当了总负责人,一个月挣八百!你给他安排个采购的活儿,肥差,一句话的事!”
“采购?”我看着她,“妈,你知道采购是干什么的吗?”
“我不管!”她脖子一梗,“反正得是个体面活儿!坐办公室的那种!”
宋建业在旁边帮腔:“哥,我都打听好了,二车间的采购员,一个月能捞不少油水……”
“闭嘴。”我看了他一眼。
他不闭:“凭什么!你发达了就不认亲弟弟?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哥!”
我妈从怀里掏出那块旧手帕,往脸上一捂,哭声就出来了:“好啊!好啊!亲弟弟求上门,你连个屁都不放!宋建军,你要是不给建业安排工作,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我说到做到!”
院坝里的人都看着。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往办公室的桌上一放:“断亲文书,我早就拟好了。妈,你来得正好。”
我妈的手帕还捂在脸上,哭声卡住了。
“你……你说什么?”
“分家断亲文书。”我把纸摊开,“从今天起,我宋建军与刘桂兰、宋建业,母子兄弟情分,一刀两断。宋建业的婚嫁、债务、前程,与我无关。老宅归你们,我不要。每月,我通过街道居委会,给你转十五块钱口粮费。这是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妈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宋建军!”她扑过来抢那张纸,“你疯了!我是你妈!你敢写这种东西!”
我抬手一挡:“妈,是你说的,断绝母子关系。我顺着你说的办。”
“那是气话!气话!”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能当真啊!”
“我当真了。”
我朝门外喊了一声:“刘师傅,麻烦把居委会的王主任和族里的三爷爷请进来。”
门外,刘师傅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居委会的王主任和宋家三爷爷走了进来。三爷爷七十多了,拄着拐杖,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
“三爷爷,”我把文书递过去,“您做个见证。”
三爷爷戴上老花镜,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妈:“桂兰,这文书上的话,可是你自己先说的?”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三爷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桂兰,你偏心建业,偏了二十多年了。建军这些年为这个家掏了多少,你心里没数?现在孩子有出息了,你拿着带鱼来换房子,拿断亲来要挟。这文书,我看签得好。”
“三叔!”我妈扑过去抓三爷爷的袖子,“您不能这么说啊!”
三爷爷把袖子抽回来,在文书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王主任也签了字,盖了居委会的章。
我把笔递给我妈:“妈,签字吧。”
她看着那支笔,手抖得像筛糠:“建军……你不能这么狠心……我是你妈啊……”
“妈,”我把笔塞进她手里,“你刚才说的,断绝母子关系,说到做到。我也说到做到。”
她握着笔,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文书上。
宋建业从后头扑上来:“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弟弟!你身上流着咱老宋家的血!”
“建业,”我看着他,“你花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你帮着外人数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他被我问住了。
我妈到底没签字。她把笔往桌上一摔,拉着宋建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眼睛红得吓人:“宋建军!你会后悔的!你六亲不认,老天爷看着呢!”
“老天爷看着呢。”我点点头,“所以我现在过得挺好。”
院坝里,许红梅和方志远还在打。那件红呢子大衣,被扯成了两半,一人手里握着一半。
14
一九九三年开春,货运站的探照灯把月台照得雪亮。
二十个木箱,铅封完好,整整齐齐码在月台上。明天一早,这批精密模具装上绿皮车,发往深圳总厂。
我蹲在货箱后头,身边是联营车间的四个巡逻队员,还有两个车站保卫科的同志。
“宋总,”巡逻队的小张压低声音,“您说他们会来吗?”
“会。”
方志远背了八千多块的维修赔款,工作丢了,对象没了,全厂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宋建业欠了一屁股赌债,要债的天天堵门。这两个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十一点半,月台尽头的铁丝网响了一声。
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猫着腰摸过来。高的那个背着个大帆布包,矮的那个走路一瘸一拐。
“是方志远。”小张眯着眼睛,“那个矮的是……宋建业?”
“嗯。”
两人摸到木箱跟前,方志远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把大铁锤,掂了掂。
“就这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砸完就跑。模具一毁,宋建军倾家荡产,索赔能把他压死。”
宋建业的声音发抖:“志远哥,这……这要被抓着,得判几年啊?”
“判?”方志远冷笑,“抓着再说!你怕了?怕了就滚!”
“我不怕!”宋建业咬咬牙,“砸!砸烂他的饭碗!看他还神气不神气!”
方志远抡起铁锤。
“动手!”
我一声令下,探照灯唰地全亮了,把月台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
巡逻队员和保卫科的人从货箱后头冲出去。方志远的铁锤举在半空,还没落下来,就被小张从侧面扑倒,铁锤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宋建业扭头就跑,跑出去不到十米,被保卫科的同志一个绊子放倒,脸朝下按在雪地里。
“哥!哥!”宋建业一看见我,嗓子都哑了,“哥!我错了!我是被方志远撺掇的!哥,你救救我!我是你亲弟弟啊!”
方志远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眼睛还死死盯着我:“宋建军!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我早晚——”
“闭嘴。”小张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车站派出所的民警赶到,问明情况,看了那二十箱铅封完好的模具和地上的大铁锤,脸色沉下来。
“蓄意破坏生产物资,数额巨大。”民警掏出两副手铐,“都带走。”
手铐咔哒一声铐上。
宋建业被拽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是被人架着走的。他一路哭嚎:“哥!哥!你写个谅解书啊!你一句话的事!哥——”
月台的铁栅栏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妈。
她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隔着铁栅栏,两只手抓着栏杆,整个人挂在上面。
“建军!建军!你救救建业!他是你亲弟弟!你写个谅解书,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
她真的顺着铁栅栏往下滑,跪在雪地里。
“建军!你回头看我一眼!你看妈一眼啊!”
我站在月台上,背对着她。
南下深圳的绿皮特快已经进站,汽笛拉响,车轮碾着铁轨,哐当哐当。
我把封箱单交给副手老王:“货到了深圳,找霍老板签收。路上小心。”
“宋总放心。”
我拎着皮箱,走向车厢门口。
身后,我妈的哭喊隔着铁栅栏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宋建军!你不得好死!你六亲不认!你——”
我踏上台阶,进了车厢。
车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个声音关在了外面。
绿皮车缓缓启动,月台上的探照灯一节一节往后退。我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皮箱塞到铺位底下,躺下来。
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啃烧鸡,有人抱着孩子哄睡。一九九三年,南下的人挤满了每一节车厢。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死在那间工棚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辈子,我不回头了。
15
一九九四年腊月,江城下了一场大雪。
黑色桑塔纳碾着迎宾楼门口的积雪,稳稳停下。
我推开车门下来,深灰色呢子大衣,黑皮鞋踩在雪壳子上,咯吱一声。同行的还有联营厂的财务主管小林,一个干练的年轻姑娘,抱着一摞文件跟在我身后。
迎宾楼门口挂着横幅:热烈欢迎全市优秀合资企业代表莅临表彰大会。
两年前,我在这里掀了桌子,退了婚。
两年后,我回来领奖。
台阶底下,一个穿破棉袄的女人正挥着铁锹铲雪,手背上全是冻疮,肿得像馒头。她听见车声,抬起头来。
是许红梅。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铁锹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建军?”
我没停步。
“建军!”她跌跌撞撞冲上来,拦在台阶前,“是我!红梅!”
她瘦得脱了形,大波浪卷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枯黄毛躁。那件大红呢子大衣早没了,身上是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建军,我……”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听说你回来了,我天天在这儿等……建军,你看我现在这样,扫大街,铲雪,一天挣两块钱……”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跟着挪过来,伸出那双长满冻疮的手,要抓我的袖子。
小林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同志,请您自重。”
“你谁啊!”许红梅冲小林嚷了一句,又立刻换上哭腔看向我,“建军,咱们好歹三年感情!我不求别的,你厂里头,随便给我安排个活儿,看大门也行,扫地也行!我能吃苦!我真的能吃苦!”
台阶上,迎宾楼的服务员探出头来看。
“同志,”小林皱起眉头,“您认识我们宋总?”
“认识!怎么不认识!”许红梅抹着眼泪,“我们差点结了婚的!建军,你说句话啊!你忘了那年冬天,你骑自行车带我去看电影?你忘了你给我买的红围巾?”
我看着迎宾楼门口那块鎏金牌匾,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认识。”
许红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同志,”我朝小林偏了偏头,“别耽误开席。”
我迈上台阶,推开迎宾楼的旋转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大堂里灯火通明,衣着齐整的人们举着酒杯谈笑风生。
身后,许红梅站在风雪里,手里还保持着抓袖子的姿势,冻疮裂开的手背上,血珠子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玻璃门缓缓转过来,把她关在了外面。
“宋总!”里头有人迎上来,是市里的领导,“可把你盼来了!来来来,主桌给你留着位置呢!”
“让领导久等了。”
“哪里哪里!你们厂今年给市里创了多少外汇,该我们敬你!”
我跟着往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