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祁读博第四年,毕业答谢宴上,有人问他,我是谁。
他说:“我表妹。”
满桌人都笑了。
“难怪。”坐他旁边的姚宁替我挪开一只空碗,“你表妹比你还清楚你吃鱼怕刺。”
我手里还拿着公筷。
刚夹下来的鱼肚子白白净净,没有一根刺。
这家店是我订的,包厢也是我定下来的。
方祁说,他读博这几年吃了我那么多顿饭,最后这顿该让我坐着等人夹菜。
当时我问他,那我挨着谁坐?
他在桌底捏我的手,说,咱们俩的椅子摆一块儿,谁还来管你坐哪。
这会儿我那把椅子在上菜口。
椅背上搭着服务员刚换下来的湿毛巾。
我看着他,给了他十几秒。
他用那十几秒去转玻璃转盘,把刚上来的鱼转向姚宁,说她今天忙着审方案,连午饭都没吃。
我把鱼肚子夹进自己的碗里。
然后我问他:“表哥,四年前你来我单位楼下,求我辞掉工作陪你来临江的时候,咱俩那门亲戚认了吗?”
有人筷子掉在盘子上。
方祁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我也终于知道,原来他记得。
等菜的工夫,我还在楼下寄存柜里放了一只盒子,里面装着我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我重新坐下,给自己留了点胃口。
这顿饭我付过订金。
我得尝一尝,那条挑了好几天的鱼,到底够不够鲜。
1
我是从生日聚餐的菜单里挑出那道鱼的。
我原来在南城的澄声工作,给展馆做讲解,也管录音验收,赶上外出连轴转,方祁会带一只饭盒来接我。
饭盒一层米饭,一层鱼。
他剔鱼刺用的是眉夹,气得我买了把专用的镊子送他。
他叫那把镊子传家宝,搬来临江时竟然真用纸包着,带过来了。
包厢里这条鱼端上来时,我也下意识替他挑。
筷子搁下才觉得脸在发烧。
人家都告诉我该坐哪儿了,我还在操心他吃鱼会不会卡嗓子。
“你喝的什么?”方祁问。
他伸手去够我的杯子,离得太远,先碰翻了两根筷子。
“荞麦茶。”我把杯口朝他一歪,“你去闻闻?”
姚宁半抬着手,原本要招呼服务员给我添茶,这下又放回了桌沿。
包厢总共十二个人。
方祁的导师周老师和师母都在,两个师弟认识我,其中一个刚去外地回来,还在门口叫过我照姐。
其余的有几位做老厂改造的人,包括姚宁。
他这声表妹,冲的是谁,其实一点也不难猜。
姚宁手里有纺机厂旧址的展馆项目。
方祁费了四个月,把毕业后的一份工作往那个项目上靠。
请帖上说答谢,群里还发过一页日程,饭后有十分钟试听,听的是他筹备的老厂声音展。
那十分钟的东西,是我们挤在租来的小餐桌上做的。
我昨天凌晨还在为其中一段声音等回信。
“抱歉,我确认一件事。”姚宁把杯子推开一点,“方祁,你刚才说,她是你表妹?”
方祁的脸这时候就不能看了。
我想起上周我在商场试宴会上穿的裤子,裤脚太长,他蹲下给我叠,导购笑说你男朋友手真巧。
他顺口接了一句,快转正了。
隔了七天,他连我姓什么都想省了。
“徐照是我女朋友。”他说。
周老师把筷子放了下来,师母抬眼看看他。
姚宁没接话。
满屋子人等着,方祁低头把被他打横的筷子摆齐。
“也是我们这次声音样片的录音统筹。”我说。
方祁抬头看我,眼里猛地亮了一下。
我是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他以为我愿意把话题引回项目,今晚还有救。
“不过今晚的试听取消。”我拿起包里那只灰色音箱,“里面有位受访人还没确认,我昨晚在家里说过。”
那点亮光没了。
“我打算先放开头,正好两分钟。”他压低声音,“照照,咱们出去说。”
“开头说话的就是她。”
那段开场录的是梁冬娣找工具的动静。
铁皮柜一拉,滚珠在槽里走,哗啦一声,她跟我说,男人说话时你先别问,等他吹完你再问。
当时她随手带上了一句旧事,牵涉她以前的班长。
我请她听完样片自己挑,那句留不留,整段要不要放,她还没回。
方祁说没问题,他会等。
我也真信他会等。
姚宁问:“今天还有没经过确认的材料?”
“我负责的片子里就这一处待确认。”我说,“其他的今天也不放。试听就这么一次,大家最好听全了再谈。”
她拿起手机,叫坐在最外侧的同事把投在墙上的项目首页关了。
幕布上原本一片暖黄,是方祁请我帮他调过的旧厂灯色。
画面灭掉,我才看见右下角那一行小字。
主创,方祁。
我负责的部分,连一处括号都没有。
“屋里有点闷。”师母先站了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她经过我的时候把湿毛巾揭了,手扶在椅背上,很认真地问我,要不要一块儿去。
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说我得先把这条鱼吃完。
师母说好,去门边替我把上菜的服务员让了进来。
后面的菜一上,席面终于有了点动静。
我吃了那块没人跟我抢的鱼肚子,一点也不腥。
就是咽下去时一阵一阵地疼。
方祁起身追我,低头差点被地毯绊住。
我没等他。
下楼到了前台,我找出订金单,跟领班核对一遍。
一桌饭八千六,订金两千六百八,尾款方祁在到店时签过确认,原本我们约好最后由我刷卡。
“尾款请找包厢里那位方先生。”我说。
领班低头看了看单子。
“行,他在这儿留了手机号。”
我听着她真的拨号,报给方祁五千九百二,心里居然一松。
我很清楚他那张卡里有什么。
他月初刚拿到学校最后一笔助研补贴,加上做校外策划的钱,付得出来。
他只是一直没习惯把有的钱花在我原先会负责的地方。
我走到寄存柜,输错一次密码。
第二次打开,里面放着一只深绿色的铁盒。
盒里有一支我攒钱买的便携录音笔,还有张贺卡。
我写,方祁,你的名字我叫了很多年,往后还想接着叫。
我把贺卡抽了出来。
柜门扣回去时,他发来一条语音,开头是我的名字。
我当着前台的面把声音按掉。
我还没想好往哪儿去。
我先把自己的录音笔抱了出来。
2
我在饭店外面的花坛边站了二十分钟。
夏天的热气从地缝里往上冒,脚后跟被新鞋咬掉一小块皮。
我本来想打车回家,地址输完,又把订单取消了。
方祁和我住在白鹭巷七号,出租屋只有一把松动的门锁。
我们配了三把钥匙,两把常用,第三把拿棉线拴好,挂在楼道消防箱后面。
上个月我跑录音忘了带钥匙,从消防箱后面取出来那一刻,我还觉得日子过得真好。
没人规定你得有房有车,才能在一座城里有个回得去的地方。
我给临江唯一一个能借我一晚上床的人发消息。
她第一句问我带洗漱用品没。
我说我有一支录音笔。
“挺好。”小满说,“拿它刷牙。”
她是我在临江接散活认识的剪辑师,比我大两岁,离婚后带一个上小学的男孩。
我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穿着条长得扫地的睡裤,下楼给我送拖鞋。
我两只脚一换进去就疼得咝了一声。
她举起手机电筒往下一照,骂了句缺德。
我说也怪不到卖鞋的,我在店里试的时候可合脚了。
小满看我一眼,没说骂的是谁。
孩子刚睡着,她给我腾出客厅折叠床,从冰箱挖了半只西瓜,切掉干边,两个人各拿一把勺。
第一口下去我才觉得饿。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她问。
我说可能明天。
“那就明天。今晚我睡着以后,你要是改主意了,给我留条消息。我睡得沉,砸门有用。”
我笑了一声。
笑出来胸口疼,我低下头,挖了一勺全是籽的西瓜。
我跟方祁谈到第三年,他才拿到博士录取通知。
他把邮件翻给我看,划到最底下,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说人家录的是你,怎么还能捎上我?
他说:“我怕你听了只顾替我高兴。”
那天还有一个好消息,我的主管老金找我谈,下半年新组要添一个小组长。
跟我一块儿做事的人谁都知道,我为那个位置等了两年。
去临江要换两趟车,我算过周末见面的车费和时间。
方祁陪我算到十一点,把纸翻过来,问我能不能再算一种。
“你真要我辞?”我问。
他顿了一会儿,说:“我想跟你一块过。”
我当时挺气的。
他读博不能留在南城,我就能把工作说扔就扔?
第二天下雨,他下班来接我,裤腿淋到膝盖。
他把一张纸贴在便利店玻璃上,给我看他做的另一份账。
他的储蓄,我的储蓄,两份自由职业可能接到的单子,还有一条用红笔画出来的底线。
到第三年,无论他读得怎么样,我要是还想回南城,他就留校继续忙,周末换他搭车。
纸上唯独没有一项叫婚礼。
他牵住我腾不出来的左手,说等毕业,咱们办件不用算回报的事。
那年我二十六岁。
我怕过辞职,怕过没钱,还怕别人说我没出息。
可我想起有一回赶去外地出差,十一点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方祁在窗台边支了一盏小灯。
我坐过去吃他留的粥,他从被窝里爬出来,迷迷糊糊说照照你回来了。
我想要那盏灯。
我也愿意替他开一盏。
老金离职单签得很痛快,临走给了我一张他们常用的供应商名录,让我去临江能用就用。
我那时候抢着说方祁那边不用我帮,我自己也想试试,真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我攒下来的东西能不能落地。
老金看了一眼我的纸箱,说那你最上面那只杯子拿下来,这样倒扣会积水。
后来我想,可能就那一眼,她已经看出来我不肯留一只手抓着岸。
来临江第一年,我在早餐店兼职,拿到的第一笔独立录音单只有六百。
方祁用实验室复印纸给我折了个红包,六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塞进去,又夹了两张剪成钞票长短的白纸,哄我说这单是八百的大买卖。
他一次兼职讲座领了报酬就会转一半给房租账户。
他记我生日,也记我在不在意家里地板踩着黏。
两个人吃苦的时候,苦其实有头有尾,坐下来分完一斤饺子,总还有余味。
我很想问问他,后来到底是哪一天变了。
手机屏幕亮了。
方祁在楼下找我,问我在不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我回了一行字:“今晚别找我。明天上午我回去拿衣服。”
他马上打过来。
我接了,打算再听他叫一次我的名字。
“尾款我付了。”他说,“老师问我,你是不是平时也对我不满意。”
我勺子滑进西瓜水里。
“你怎么说?”
“我说你平时特别好。”
电话里有人关车门。
听声音,他在外面,还在为自己的答案等一句夸奖。
“你平时也特别好。”我说。
他长出一口气。
我继续说:“好到我用了四年,才听见你在外头怎么叫我。”
他再喊我的时候,我挂了。
小满把那勺子捞起来,垫了张报纸在瓜皮底下。
我想起我妈在答谢宴之前托人寄过来两箱桃子,说请人吃饭别抠门,桃子够格就拿给老师吃。
那些桃子还堆在门里。
我头一回知道,离开一个人有这么多小事要惦记。
3
白鹭巷有三棵香樟,常在我们家窗台上留下一层硬壳似的落叶。
我走到第一棵树底下,已经能看见阳台的纱窗拆下来了。
方祁洗了纱窗,晾在廊道。
我们为这扇纱窗吵过几次。
油烟黏在上面,谁也懒得洗,上个礼拜他说答谢宴之前准洗,我还跟他打赌,赌他新买的那盒冰激凌。
他在门后给我开门,手肘上沾着黑水。
“我还把空调滤网吸了。”他说。
我把带来的布袋放在门边。
“我来拿衣服和工作电脑。”
他看见袋子,嘴角受了一下力,立刻收回去。
餐桌上原本有两台电脑,一张胖椅子和一张折叠椅。
胖椅子给他,写论文坐得久,我跑外勤,回来很少有两小时连着在家。
今天他把胖椅子转向我。
我没坐。
“我跟姚宁说了,你是我女朋友,交往七年。”他说,“先前她问我,是不是能随时带团队去厂里住,我说容易安排。她又问我常来帮忙那个是谁,我顺嘴说是亲戚。”
“哪天顺的嘴?”
方祁望着我。
“三月,她头回来看我调设备那天。”
我想了一下。
那天我给他送一份热饭,他在厂门口只肯接袋子,后来跑了半条街追上我,问我是不是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他了。
我说我吃过了。
他把袋子拎起来用手贴了贴,笑得很好看。
我当时还觉得他特意追了那么远,就是为了问我饿不饿。
“你在她面前做了三个月我表哥。”我说,“昨晚我问的时候,你怎么还不应一声?”
方祁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别这么说。”
“还嫌不好听?”
他甩了一下胳膊,把湿手肘的水甩到裤子上。
“声音展只是一个厅,姚宁还在凑一个做运营的人。她找我谈过,项目一旦接起来,我可能二三个月回不了家。我不想她觉得我需要回去跟谁商量。”
“你可以当我面跟她说,你愿意三个月不回。”
“我原本想晚点才提。”他说,“我都打算跟你求婚了。那天我说的转正,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我甚至到过楼下的锁匠摊,想给我们两把钥匙挂同样颜色的铜牌。
“你求婚之前会介绍我吗?”
方祁眼窝底下洇出来一点红。
他还在替自己想一个听起来好点的答案。
以前我有的是时间等。
我拉开柜门,把叠好的裤子抓进袋子里,顺手抓了一件他的。
我把那件抖开,放回柜子。
玻璃倒影里,方祁正盯着我的手。
“姚宁昨天就坐在你旁边。”我问他,“你对她有别的心思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
我几乎希望他说有。
只要有个人从我手上把他抢走,我至少知道,我输的是哪一局。
他想了想,说姚宁最近离婚,做事很狠,她在现场说谁行,谁旅游回来都有人在厂里给开库门,他特别想变成说话管用的人。
“我羡慕她。”
他说到这四个字,反倒松下来了。
“也想她看得起我。”
我想起昨晚她点评他的方案,说手写字体用得有点讨巧。
他回的是什么呢?
他说随手写的。
那是我在菜市场门口支着硬纸板写的,写坏了十二张。
“我以前也看得起你。”我说。
他嘴唇一颤。
我没再看,低头把电脑插头从插座拔下来。
餐桌底下有我放备用硬盘的布箱子。
我拎出来点东西,里头少了一只橘色硬盘,正准备问方祁,手机自己响了。
是梁冬娣。
她不大会打字,每回都发语音,背景有好几只鸟同她一起开口。
这回她直接拨语音通话。
“徐照呀,我仔细想过了,那个当过班长的人现在瘫在床上,他老婆每礼拜还给我捎鸡蛋。”
她咳了一声,补一句。
“你可别叫人听见我说他偷懒。”
“听不见。”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我还在等您点头,昨天哪儿都没放。”
“那怎么有个姑娘,给我送来一张纸,说要我在旧厂门上那张大画里说话?”
我后背贴到了柜门。
我问她,送来的纸上有字吗?
“写了,梁冬娣,特别鸣谢。底下那句话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咱们在我家录的。”
我转头。
方祁听见了。
他蹲下去够晾纱窗用的旧盆,盆里一点水也没剩,他端在手里,没有站起来。
我问梁冬娣什么时候方便见我。
她说闲着呢,你只管来,门口蓝桶旁边有几根刚掰的黄瓜。
我把衣服扎严实,先给姚宁发了一条消息,请她把已经送出的那页纸照一份给我。
然后我问方祁:“我的橘色硬盘在哪儿?”
他放下盆,去柜顶取下来了。
硬盘一角是我贴的医用胶布,上面写着徐照二字。
我伸手接的时候,他手抬了一下。
我看见他曾给我剔鱼刺的右手,食指弯处留了一小道口子。
我还是接了。
我没有问他疼不疼。
4
梁冬娣住在老厂北门外。
厂子搬走以后,临街那一排砖房开起了麻将馆和小超市,只有她家门口还摆一只装水的蓝桶,路过的人可以冲掉鞋底的泥。
我到的时候,她正往桶盖上排黄瓜。
都短,顶上扎手。
她说你来的正好,给我拿几根走,前街那个钱老头嫌它歪,都不肯收。
我找了张矮凳坐。
她把我昨晚让她听的东西点开。
那段录音发给她以前,我把一部旧手机调成大字,让她在备忘录上点两下就能打开,后来她学会了往回拖,恨不得每句话都多听一遍。
拖到班长那句,她停下了。
“你看,我自己说的,这个赖不掉。”
“那时候咱俩说了,您听完再定。”
“我也说过,别人问我厂子,我一讲起来就没把门的。”她摘掉一朵黄瓜花,“昨天我儿子看见那个宣传页,第一句问我,妈,你是不是现在花钱就能上墙。”
姚宁给我发来了拍照。
那页东西没发上网,是他们上门征集老物件时挨户发的两折页,印了四十份。
页上那句话用了金色大字,梁冬娣骂人的那个劲,被做成了一张热闹海报。
字一排开,我才明白她儿子为什么会那样想。
一个在厂里干了二十七年的人,指着工具柜能给你说出每格里的东西,印在纸上却只剩下她背着人说的这句坏话。
“你上回说,闭着眼也听得出我从哪儿走到哪儿。”梁冬娣问,“那个能留下吗?”
她摸出一串钥匙,拣出一把头上缠红线的。
从前厂里没有给她配专门工位,她轮着顶从托儿所请假的女工,钥匙倒有一把,能开她们放搪瓷缸的木柜。
我录过她伸手进去翻杯子。
底下的缸叠得重,轻一点会撞,重一点掉瓷。
七十来岁的人在一排空碗前演给我听,手还记得是怎么放的。
我说可以,得重新录个开头。
她反问:“还是你来吗?”
我挺想说是。
可姚宁那张图下面带了句话,传播的事她会处理,下一步由主创跟受访人沟通,免得多头。
主创。
我以前听到这个词,会下意识盯自己工作证。
在澄声,谁带回来的是人声、谁去补的环境音,交接那张表里都清清楚楚。
方祁跟我混熟了,拿我手机录我睡觉打呼,文件名也会照我平时的规矩写,日期、地点、说话人。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中间差了几个人的活。
“录音是我来做的,您挑好的给谁用,可以亲口告诉他。”
梁冬娣算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拿张纸记。
我从包里找出一张新的,问她要按我的修法来,还是希望整个声音重新定。
“你先别急着把不好听的剪掉。”她说,“我也记得他干过好事,等我想明白再讲。”
刚落完最后一笔,方祁打了个电话。
我把来电亮给梁冬娣,她坐到我对面,自己按下免提。
他开口果然是照照。
“我在梁阿姨家。”
那边顿了顿,响起推椅子的声音。
“梁姨,征集页的事我来道歉,我叫他们收回来。”
“可以呀。”梁冬娣说,“你上我儿子单位收。”
方祁没话了。
我眼睁睁看她把头转向窗外,手指在钥匙齿上掐。
她语气软了些,问方祁:“头一次叫我讲话的是她,谁认的我这张脸?”
那边说,是我在工作群里发过阿姨以前的照片。
“那你跟他们讲,这张嘴往后说什么,我得自己点头。”
我把她的话也记了下来。
她在最后写名字的时候把纸往远处伸,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往下压。
打完电话,我去替她把墙根的小桶洗了。
回来路过旧厂北门,铁门里头立了个醒目的长牌,写着六月封场施工。
那里面的声音,本来该由我和方祁一起去留。
连给自行车打气的气筒他都找出来了,藏在值班室,怕人当废铁卖掉。
他手扶着气筒压给我听的时候,我问整个厂你最喜欢哪一种声音。
他说刚才喊我名字那一声。
我的录音机开着,笑得太狠,把电平打得一片红。
在北门外站了几分钟,我给姚宁回话。
我说,我要加入关于样片和那些录音如何使用的会,麻烦请主创把他带去的资料都带齐。
末尾我把工作室写上去。
照野声音。
那是我搬来第一年办下来、自己贴钱养着的名字。
有时候认识方祁的人绕过他找我开收据,才会想起我还叫这个。
5
姚宁约我去她们公司。
前台把来客姓名输进去,弹出一个已经有人填好的表单。
方祁在我之前来,列了来访人,名字第一栏填的是他,第二栏填的我。
事由写的是项目补签。
我请前台帮我新开一个,填资料核对。
进门时他们三个人挨着坐,等他接上电脑。
我对面只有一瓶矿泉水。
方祁熟门熟路地拿手把盖拧松,拧到一半,看见我手边已经有水,又合了回去。
“先听你说。”姚宁把资料往我这边递。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
去年冬天,方祁说公司要估算团队人手,让我签过一份初步分工单。
上面写,他负责整体策划,我负责采访、录音、剪辑和受访人确认,后续预算另议。
我同意他去谈整个项目,留的联系人却只有他一个。
“你们拿到的就这一张?”
姚宁旁边那位负责项目对接的罗姐,说还有参与确认。
她没把东西递给我,先转过去看方祁。
“你跟我说录音归你负责,徐老师分工是内部的。”
方祁说:“我们搭档一直按一个团队走。”
我拍了拍纸角。
“这张纸写着我要做什么。它有写过,你可以决定我做的片子在什么地方播吗?”
他没出声。
我有点发抖,就把一张列好的表移到面前。
我把哪些采访有单独确认,哪些只有试剪同意,哪些素材是我自采的,都在表上标出来。
梁冬娣的名字占第一行。
下面还有七个名字。
他们里头有人做饭,有人修机器,有人天天从临江坐班车回郊县。
那段时间我周三早上总得起得比方祁早,到汽车站找一个愿意来城里跟我聊一个小时的人。
我说:“连我都得先拿到他们的话,才能把人家的声音往外放。你让我补签什么?”
他把原先打开的文件退了出去。
罗姐转过她的电脑,点开一页归档的邮件。
里面有方祁上个月发来的预审样片。
时间在梁冬娣听到之前。
我请她放给我听。
第一下拉开柜门,我就听出来是一版没有降底噪的粗剪。
柜门后有两句我们在家里换转接头时录进去的闲话,在耳机里听得比屋里清楚。
方祁拿膝盖蹭我,我骂他让一点,这么大的人了还没地方睡。
他回,再往里就滚你怀里了。
这版连拿去给陌生人听都没准备好。
我下意识把电脑朝自己这边旋了一点。
屋子里几个活人,我只能听清音箱里的方祁。
我听见那一声近得要命的笑,竟然先替他说了一句,别放了。
罗姐按了暂停。
“这段没有转出去。”她说。
我拿手撑住桌沿,过一会儿才开口。
“项目里能听到的人有哪些,逐个给我写出来。这版得从共享目录撤下,先留一份记录。”
姚宁让罗姐记。
罗姐挨条问我,用过多少字,是哪几页,谁可以联系,我说我今天没带其他受访人来,不能替他们表态,等我问完,会给他们答案。
方祁往椅子背上一靠。
“你准备把片带走自己做?”
“先停。别人愿不愿意继续跟我做,是下一件事。”
“那我交什么?”他说。
这一句说得又急又重。
姚宁看了他一眼,随后告诉他,运营岗位和展示提案,原来就分开评估。
片子现在有争议,他可以交一份不依赖这批素材的新方案,照原来定的日子评。
我眼见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
原来还有路。
只是那条路他要靠自己走。
出会议室时,我听见方祁在后面说,他去追那四十份材料,还问罗姐能不能把人家联系方式列给他。
他有工夫做这个,我心里也就能腾出些地方。
我坐在大堂里,把刚记下的事项打成文字,发给所有在场人。
姚宁出来送我,我才问:“你以为什么表妹会干这么多?”
她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做这个馆,见过姐姐陪弟弟给设备垫八十万。”她说,“她这么多年一直跟我讲,弟弟拿到工程款,第一个还她。”
“还了吗?”
“他去年换了车。”
姚宁拎着一盆楼上叶子黄了的栀子,像是要拿到正门晒晒。
我把门替她推开。
她问我愿不愿意再见一面,专谈录音。
我说可以,劳务、播放范围、确认流程都写进新提案。
“你一个人?”她问。
“人可以再找。”我说,“这次我自己来谈。”
6
那天从公司回去,小满儿子没做完的算术还摊在折叠床上。
他妈让他把书收回桌上,他说桌上是你放电脑的地方。
小满嘴一张,又闭上了。
我站在门边看他把作业搬到茶几上,小小一个背弓下来,橡皮屑跟着粘上了大腿。
我问小满:“我再住两天,行吗?”
她过来接我的袋子,问:“两天以后你准备上哪儿?”
我说去把我的家分一分。
我跟房东约在周五晚。
方祁提前半小时到了,正把大小不同的胶带塞进抽屉。
以前要搬家,两个人会在箱子四边都写上内容,找东西时就不必挨个掉头。
那习惯是他教我的。
我拿起油性笔,他说:“你也可以先住在这里,我去同学那里凑合一阵。”
“租期下个月到,我到期搬走。你要接着住,跟周叔另外签。”
方祁站在餐桌边,把手上的胶带来回撕。
房东一进门就看见我们打出来的两个箱子,问小两口终于买房啦?
我说我们分开了。
房东手上的账本往下掉了一截。
方祁看我一眼,没纠正。
房东拉过折叠椅坐下,把他准备好的房租涨幅盖过去,找出原来的账。
租房押金是我先垫的。
一年的电器折旧、已经预付的费用和他答谢宴的订金,我们在小本子上列了出来。
轮到冰箱,我说你打算接着用就给我三百,咱们二手买的,差不多值这个数。
方祁把手机拿过来,当场付给我了。
接着他说还有以前我给他的。
我问哪笔?
他说你记不记得,那回我要去外地开会,报名钱是你打给我的。
我当然记得。
那个会他第一次在同行面前讲研究,得自己负担交通和住宿,回程给我买了十几种小点心,最上面那盒压瘪了,被他偷偷吃掉了半盒。
房东看我们开始说那些他也听不懂的话,拿包出去抽烟。
方祁一边翻账一边问我:“你给过的都可以列出来,你心里还好受一点吗?”
手机里有那么长一截记录。
这一笔有来,那一笔有回,年份都不同了。
我说:“你跟我日子过不下去,想把我送回刚辞职那天吗?”
他手指顿住。
“你以为我想散?”
“我想。我想分手。”
我得连着说完。
中间任何一次停顿,都够他把一句别闹插进来。
这回他没说,手指还压在亮着的屏幕上,半天划不下去。
“那你看一眼原来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他说。
方祁从书桌后拖出半扇板,是我平时没用完的泡沫板。
板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平面图。
他找人量过一套房子,两室,离老厂步行十分钟,小的那间改成了我的录音房。
他甚至给隔声门画出打开的方向,一旁还写了方祁的鞋柜可以再窄八厘米。
这张图画得不好,关上门根本要撞鞋柜。
我看出来,那尺寸他至少重新量过三次。
“你前两天说楼下锁匠想换摊位,你去帮人家挪柜子,就是量这个?”
“嗯。我想知道你买的架子能不能带过去。”
“你想等你拿到项目再跟我说?”
他说,差不多。
我感觉他越耐心,自己的嗓子越紧。
“那要是你拿到项目,又有人问我你打算出差几个月,你是回答她,还是回答我?”
他手按在那张泡沫板上。
新裁开的边掉了几粒白沫。
我知道他听懂了。
他愿意画一间房子给我。
出门那一刻,钥匙却总是想留在自己口袋里。
“工作上的钱和东西,咱们按明细算。”我说,“从前请你吃的每顿饭,我都真的想请你吃。你别把那些钱一笔笔转回来。”
我用油性笔在箱子的四面写了仪器。
方祁忽然问:“我是不是还可以给你打电话?”
“收回宣传页的事,你发文字。”
我最后收走了客厅墙角的木架。
原本是他看我买不起琴凳,从废品站淘回来的。
一条腿短,他拿手锯修了三回,为了弄齐每条都锯掉一点,修完只够小学生坐。
家里连客人都在这架子上磕过脚。
方祁跟我拌嘴,就会佯装要扔,有一回真抱起来,木刺扎进肉里,我替他挑了半天。
那天他没有争这一样。
我扛着架子下楼,楼道窄,他让在楼梯拐角给我照明。
走到最后一级,我听见他在黑里面吸鼻子。
长一声,短一声。
我没把箱子放下。
7
我以每月一千四租了间开在修伞铺楼上的单间,窗户正对另一户人的空调外机。
头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是被一只掉进铁皮雨棚的枇杷吵醒的。
我拿笔记了时间。
七点十六,楼下卷帘门起。
七点二十,卖豆腐的骑车来。
九点,洗衣机开始脱水。
我打算拿这房子接简单的后期活,刚记到第六页就明白,半夜以前不太可能找到清净。
我妈打来电话时,我蹲在地上给廉价的床脚垫纸。
她开口先问:“那两箱桃卖相怎么样?”
我说都挺好,我搬东西时把两箱拆开,给楼上楼下每家分了几个。
她又问,方祁吃了没。
我在一只纸角上按来按去,说以后不用给他寄了。
我妈安静一会儿,在那头把电视关了。
“为啥?”
我支起膝盖,给她讲了表妹的事。
她听完没骂方祁。
她说:“你收拾屋子想吃啥,我托人给你带。”
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等她下一句话,我嗓子也没擦干净。
她说当初你走,我在车站觉得天都塌了,也没敢留你,怕你觉得我就认那点工资。
“我后来还学他挑鱼刺。”她说,“照他那速度,我费劲得很。”
我拿袖子擦脸,擦出来全是床脚灰。
我说妈,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本事,找到原先那样养得活自己的工作。
“妈也不知道。”
她那边抽过一张纸。
“你回家吃的话,还能少花几顿。你要在外头找,我跟你一块算算,还剩多少。”
我把银行余额打开。
去掉房租和这个月的生活费,手上还有两万出头。
几单零活能进账,唯一能让我稍微喘口气的,是姚宁愿意听新提案。
离老厂封场只剩二十多天。
她让我提的范围很清楚,先做一个展点的样片,过了才谈整厅。
这十几分钟不能拿方祁原案里的写法,也不能再拿认亲戚那一套把人当白来的。
我在天大亮的时候把纸铺到床上,给小满打电话。
“你上回说一小时多钱来着?”
“熟人两百三,现结。干什么?”
我跟她讲我想试一段梁冬娣换班的声音,从工具柜记到厂门口,从前她们有二十分钟把孩子从托儿站接走。
小满听到一半说,你停一下。
“你请我做,不会叫我哄你吧?”
“你觉得哪儿不好,就直说。”
“那你现在一点也不好。你说了半天她,我一句她愿意让人听什么都没听着。”
我拿着手机没吭声。
早些时候方祁说我懂人,能聊,叫我去问梁姨有没有特别能留住观众的话。
问到最后我差点以为,把字弄进稿子,弄到大家愿意听,就算我的事做成了。
“我先去给她打一个。”我说。
“别在电话里问,她好意思说难听的吗?去。”
那天中午北门口起了风,梁冬娣在院里劈一只枯掉的葡萄根。
她拿锯子拉了半天,看见我,给我挪个地方站。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愿不愿意再带我去一趟厂里。
“我给你另讲一个班长?”
“讲谁都可以。”我说,“要是给二十年前的您留一句话,您想叫她听见谁?”
她肩膀一耸,把葡萄根踢到墙边。
“想让我儿子叫妈。”她说。
我正拧开杯盖的手松了一下。
“那会儿下工我老迟到,他就背着书包在厂门口等。隔那么远我就能听见,疼我疼得不得了。”
她低头搓手背上的木屑。
“现在他一来,就问我老底还能提几回。”
我跟着她坐下来。
我想起方祁给我留灯的时候,我妈只敢躲在卧室里听我们进门。
大人等一声妈,跟我等一句照照,有时也没多大分别。
“那句妈我找不来。”我说,“但是您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过来走一遍?”
梁冬娣用那只一直不太灵的拇指握住杯柄。
我以为她要问要交什么钱。
她却问:“他走太快,我跟不上。你能叫他走慢点不?”
我说我试试。
回到单间,我在表里列了样片预算。
小满、我、车马、租房间补录,器材押金。
这回最底下留了两行。
一行是梁冬娣和她儿子的补贴。
一行写我的名字,我坐在床边算了好几次,最后把第一次填的小数字涂掉。
我干这么多,应该给自己发笔像样的工钱。
8
姚宁把我的报价看了两遍,抽出支很细的笔,把一万六千八圈起来。
“先做一段,十分钟,这么贵?”
她今天没在会议室等我。
她在旧厂临时办公室,坐一张缺抽屉的桌子,那盆晒过的栀子搁在空洞里,恰好挡住两只生锈的滑轨。
“我可以先交六分钟。”我说,“少一段访谈,价格能下来。现在这个价里有四次进场,还有备用方案。封场以后如果要补一个声音,咱们得出去找相近的地方。”
她用笔尖点着我那一栏。
“合作周期两个星期,你这一项过五千。”
我来之前猜她会先砍受访人的钱。
所以她点到我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说,我的往下让。
“我交最终稿,还负责拿着它去给受访人听。”我说,“他们不同意的段落,我修一次,最后还是不肯用,我换一段。我的钱少,工作也得少。”
姚宁把笔帽合了。
她说去年接手旧厂,一把看库的钥匙都借了她半个月,没人愿意因为开门弄丢东西。
现在这些老师傅肯来,但她得知道,花了钱最后能留下什么。
“我跟老梁说了,征集页是征集页,新录的东西还得她自己点头。她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找走过这条路的其他人。”
“拿掉她还做得出来?”
“您把路线走一遍。”
我提着录音机,带姚宁从办公室出去,沿着车间外墙一直走到北门。
没开机。
那一路经过以前的医务室、女工放车的棚子、立着二十根水泥柱的空地。
我们隔了三五步走,她问我干吗每路过一根柱子都要站一站。
“不是每根。”我退回去,指给她看几处掉漆的数字,“以前这边一线往前,二线朝右,哪条线上的人晚到,都有人在这儿敲饭盒。”
墙上还有几颗钉,梁冬娣告诉过我,十一点四十第一批下工时,饭盒底撞上去响起来,离得远的人就知道该去蒸饭柜占地方了。
“不用补一个人讲这句。”我说,“我想把这些响过的东西留几件,再由人说他站在哪。那话哪怕换一句,地方和动静都还在。”
姚宁走回去,自己站在水泥柱旁拍了拍手。
水泥后头是半堵红砖,响声贴着墙反弹回来,像还是有人住在里头。
她没问价格了。
她算了一会儿时间,说做一个短版,先验收。
有个条件,旧厂要弄清单,没登记的东西能听、能拍,谁也不许带走。
我的方案留在她那里,她按一万二核短版,先付四千,余款按约定样片验收结算。
我加了一项,若最后没人用,已核过并交齐的录音仍按约定付钱,成片公开另谈。
姚宁在那处写了自己的缩写。
我看她落笔,从临时办公室出来时,特意绕回那几根柱子之间走了一趟。
二十六岁那会儿,我希望第一个看到我提案通过的人是方祁。
二十六岁以后,我确实有过别的方案被采纳。
有个小书店给过我七千做声音地图,方祁比我还高兴,领着我去我们平时舍不得去的店吃海鲜。
聊到一半他接了电话,回来说导师明天要材料。
他起身前把椅背上衣服一捞,又坐下来,替我拆完最后一只蟹腿。
我直到回家,才发现他拿走的是沾了酱的围裙,外套留在店里。
我想起那个荒唐的背影,掏出手机,还是滑到他的头像上。
点开的却是他刚发给我的补记。
宣传页发出去三十四份,已经拿回二十九份,另两家明确丢了,剩下三家还在找。
末尾附了他拟的更正说明,请我和梁冬娣先看。
我看完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把报价单拍照发给小满。
她回,先说好,拍这么清楚,你结钱那天赖不掉。
接着发了一张儿子作业的照片。
茶几上那个小腰比我走之前直多了。
后头跟着一句:“徐照,干得漂亮,回头请我喝酸梅汤。”
我在柱子后站了一会儿,给她拨电话。
她以为我还有什么大事,接起来没敢嚼嘴里的东西。
我说:“你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请我喝酸梅汤?”
“前头那句。”
她哈哈一声笑出来,从头至尾,叫得特别大声。
厂子的红砖墙把我的名字又送回来一遍。
9
梁冬娣的儿子叫贺强,是物业的白班保安。
他来的那天穿着皮鞋,走一步,鞋底那层新胶就嚓一声。
他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十八分钟。
梁冬娣在北门口挑了最直的一条马路,指给我看,过去他站在对面,卖茶叶蛋的人会给孩子让一条能看过来的缝。
如今马路两边画上泊位,贺强从停好的车后绕出来,另一边裤脚上还蹭了白灰。
“妈,有人跟我说你要录节目。我今天调个班就来,你要讲多久?”
梁冬娣站起来,把塞在腿下焐着的水递给他。
贺强说有冰的没有,伸手去揭我的保温箱。
我拦了一下,里面除了水,还放着收音用的线。
“今天先试试。”我请他看桌上写的说明,“我开机之前会告诉你,哪句不愿意放,回头你们自己听着选。”
贺强看了一眼,还给我。
“我妈的钱你给她,我不要。今天这一趟我就怕她再给你们骗了。”
梁冬娣原来把肩上的包递给他,他没接。
她也不再递,自己往上背了一下。
“你听都没听,叫我回去干什么?”
“我小时候在这等过几趟,听这个能听出来什么?我爸一辈子怕见着同厂的人,你倒好,谁给你一根话筒,你就都往外说。”
梁冬娣拿食指在皮鞋尖上的白灰里点了一下。
“今天说接你。说你饿急了,从人家那里赊了一个茶叶蛋,我过几天才有钱还。”
“我谢谢你给我过得那么难,还能养得起我。”
他说完直起身,嘴里再没出来一句。
我站在两个人侧面,手有点凉。
以前做店庆,老板让亲妈说句儿子从小就懂事,我拿着稿子教那老太太念了半个小时。
后来店没开到第二年,老板欠小满的钱也没有给。
我把录音机塞回包里,跟贺强说我可以先走。
他马上抬眼。
他以为我生气。
我说:“你妈今天想听听自己。我们不录,你能陪她走一回吗?”
梁冬娣看我一眼。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我的工作了。
我正收拾那捆没用上的线,贺强把两个人的包拎在一边,问从哪边走。
梁冬娣没回答,扶着栏杆朝砖墙走。
他在后头跟了几步,赶上她,把皮鞋那点动静压慢了。
他不可能再像一个八岁的小孩。
我也再找不到那只一直有火的茶叶蛋锅。
两个人足足走了十来分钟。
回来时贺强说那年茶叶蛋谁付的钱他知道,他爸用厂里发的棉线手套换的。
“你知道怎么还不告诉我?”梁冬娣问。
“我拿茶叶蛋里面的黄跟他换的,答应保密。”
他们两个先一起沉默,随即贺强低头笑了。
他用小指勾住两个包,其中有一个搭扣没扣好,他蹲下去,替他妈扣了。
“你要录,我说两句。”他对我说,“我爸那段也加进去。我妈要是又想讲人家坏话,你把她拦住。”
梁冬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我在开机前,跟贺强说那句妈不用特地喊我听。
他扭脸看看我,说那怎么喊?
“跟刚才一样。你妈走到前头,你想叫就叫。”
第一遍没录。
梁冬娣拿着钥匙走到旧挂钩那边,前面突然响了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几个人穿反光衣从车上下来,开始往北门运围栏。
我过去一问,南头场地腾不出来,项目把一部分堆料的地方移到车间门口,连着进几天货,白天都封。
姚宁批给我的那张进场纸上,没有一个晚上。
贺强把他妈从路中间拽回来,问我:“趁这会儿安静,要不就往店门口录?”
我回头看了眼那道垫满石块的高墙。
纸上我答应姚宁,谁走到哪都能让人听见。
这一封就是两处拐弯。
日头照得他妈扶着栏杆直眯眼,我说你先送她回去。
他还想问什么,梁冬娣摆了摆手。
“别催她。咱俩都走到这儿了,还等不起几天?”
贺强去扶他妈过马路。
中间有辆车一直想掉头,梁冬娣手往后一伸,找到儿子胳膊时,叫了一声,强啊。
我的机器关着。
可我连那一声后面,贺强鞋底停下来的位置,都记住了。
10
围栏第二天就把车间围住了。
我到北门找管进出的人,对方看了我的纸,说你老板不是已经来看过了吗?
他伸长手,往人堆里一指。
方祁穿一身浅灰,裤子卷在脚踝上,正蹲着替人抄堆在车上的木箱编号。
我注意到他少了一副眼镜。
原先那副左边镜腿松,低头就滑,现在鼻梁上顶着的是他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旧圆镜。
大学跟他谈恋爱的时候,我最讨厌那副眼镜。
一笑,人的眼睛就在镜片后面弯成两条缝,我往往还没听出他讲的笑话哪里好笑,自己先把手交过去了。
他见我来了,把那张表递给旁边人,朝我走了几步。
“北门早上进三辆车。要是你能把东西挪到东侧的门卫室,有半天不会有人动。”
我本来想问他怎么知道我在录什么,又想起来,这几个地方,我们原先一起转过。
“你来帮忙清点?”
“旧方案还能用的东西,我打算核一核。”他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没替你答应什么。”
我朝停在近处的货车看了一眼。
一块水泥柱上还有梁冬娣给我指过的铁钩。
围栏离它那么近,只露出一掌宽的柱子。
“东边我想去看看。进场我自己找人签。”
方祁听了,将自己挂在手里的通行卡攥紧些。
他原先可能是要递给我。
我们走到东侧,戴袖套的师傅正在收铁柜。
他只留门卫室,其他东西打算先搬进库房。
里面有一张旧桌,桌子靠墙,抽屉拉开一点,连张能铺展开的纸都没有。
我沿屋里走了一圈。
窗户对着公路,近了能听见对面菜摊把塑料筐往地上倒。
好处是东侧一窄条过道,还连着厂里人上下班走的斜坡。
梁冬娣走不习惯,走到第三次脚就酸。
我问师傅,那排木柜能不能在门卫室靠着原样搁一会儿?
“光搁一会儿不成。等拖车过来装,我还是得搬。”
我把斜坡和柜子的位置画出来,跟他讲我要录哪几下,最长占多久。
他拿过去,先问我,那你能不能也给我录一下这段坡?
原来他爸领过二十年门房的钥匙。
早上有人骑着车往里冲,车链子一响,他爸抬脚用鞋尖把门栓勾开,天一热,厨房煎面饼那个味能跟着车一直到坡底。
“到时候你先走。”我说。
师傅拿那张纸进屋,找出两张交接单。
我叫姚宁过来,三方重新圈时间,只有周四六点四十到七点四十,一趟,也不能进施工围栏。
那天回去我跟小满把要用的声音重新排了次序。
进门先录门栓和坡,再去录柜子,遇见路上的喇叭就往后等一会儿,母子俩走一次,剩下的对话去附近租的屋里补。
小满提醒我别忘了问开门师傅怎么署名,我在手机上特地记了一笔。
发拍照的时候,方祁给我发来了回收清单的最后一次更新。
三十四份里找回三十一份,两份作废,一份遗失。
去过的地方都收到更正纸,贺强单位门卫室也留了一张。
我问他梁冬娣看过没有。
他说她让他留下来吃面,他没吃。
我回了个好字。
他说:“你以前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在门口喊你那声照照,其实他们也听得见。”
我把手机放下去喝水。
回来还躺着那一句。
隔了几分钟他又回:“我想起来一次,就想跟你讲一次。我会忍住。”
我本来要把手机扣过去,手指搭到上面,没动。
我没想好他说那些话对我还有多大用。
周四那早我不到六点就出了门。
我妈托捎菜的人给我一条晒好的外裤,说你蹲那地上别光腿。
我把它卷在包里,跟干鞋套放在一块儿。
梁冬娣跟贺强在开门师傅后面排着,人人身上都背了点分量。
她拎的袋子最轻,是两只翻底的搪瓷缸。
师傅掀起门栓,一直嘱咐我们别嫌响,他爸开得比他响得多。
我说,师傅,这个动静值钱,你再给我抬一次。
他愣了愣,把袖套拽高,实实在在又抬了一次。
那只铁栓落下去,不到一秒。
那条坡上的人都回了头。
11
我的第一版样片在自己耳朵里特别好。
小满在录音棚里听完,摘耳机时抽了张纸,骂我交一次活把人骗哭一次。
交给姚宁,她找了六个人试听。
我们专门找了个空会议室,每个人一副耳机,还有一张简单的路图。
图是我自己画的。
厂门、柜子、墙垛,三处各有一个小圈,听见人走到哪儿,把数字填在圈里。
试下来最先掉队的是梁冬娣。
两分钟时,她把一个耳罩拿下来,问我怎么没人讲话。
耳机里明明有她儿子的声音。
她想把音量拧大,对面男人又马上把耳机摔回桌面,说柜子太响,差点把人送走。
我跑去调机器,发现梁冬娣刚才指的那个地方,确实有一小段贺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喜欢他像个真孩子似的在很远的地方叫一声妈。
听进去以后,他走得很快,脚步过了门槛,先拿鞋尖推开那条插在台阶下的砖块。
可戴耳机听一半的人,恐怕根本不知道走过来的是谁。
还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拿着笔把门卫室和更衣柜画反了。
我当时还问:“你没听见钥匙吗?”
她看着我,特别诚实地点点头。
“听见了。钥匙都一个声啊。”
我没词了。
我找那么多人问到的细节,真以为别人个个和我一样,听见一只没刷干净的铁缸就会想起厂子。
姚宁拿着图跟了一遍。
她说,台阶、转角蛮好,搁在正式展厅没人领着,还有人半路进来,得想办法叫人拾得起来。
柜子那头,梁冬娣问:“那还能留我儿子那一声不?”
姚宁把图翻了个面,说你们决定。
她只给我们两天,另外会安排一个有成熟设备的供应商来试一段。
人家有带导览屏的整套价格,工期也报得很稳。
我听完顺口说:“你早就找了?”
听起来像是我手上有四个月被她骗走了似的。
姚宁看看我。
“成片的钱我得去问财务要,设备的钱得去问工程要。我能问一次。两份谁说得清楚最后人怎么听,我拿哪份去。”
她叫人收表格时,我还拿着那支可擦的笔在图上改。
擦到最后一个圆圈,把纸擦破了。
梁冬娣在旁边等我,拉我袖子,说要不你叫贺强回来大声喊一遍。
我说,大声喊听起来假。
她想了半天,给了我一个她觉得最合算的主意。
“我先叫一声强啊。”
我转过椅子来看她。
梁冬娣说:“我叫了,他知道是喊他的。他爱答多大声都成。”
小满在对面把摔过的耳机塞回盒子里。
我听见她用气声说了句哎呀。
我们去问贺强,他午班休息,在保安亭里吃一盒鸡腿。
听完没发表意见,先掀开塑料盖问谁要吃肉,晚一点就凉了。
我说你跟你妈再走一圈,用不着录步子。
“我接个电话就能说。”他嚼完才答。
他把手机屏立在对讲机旁边,跟他妈聊厂里以前发的点心。
那一盒八个圆饼,他放学回来已经吃了四个,还想趁他爸没回来把剩下的饼叠到一格,在空格里用纸垫高。
说到这儿他看了眼时间,喊了句妈,叫她别出去买菜,他下班路过。
那一声很近。
我后来用它做了十几秒的开头。
先叫观众在路图外头看见这两个人,里面门栓和台阶那些响动,仍按原先的次序。
小满把音量挨个收了一遍,我们各剪一版,开头留句给中途进来的人,板凳和座位也画进场地图。
到晚上,贺强把鸡腿钱发错了人。
我收到十六块,刚退回去,手机又响。
是方祁他妈。
她在南城有家五金铺,淡季不歇一天,这回说关了半扇卷帘门,已经买票往临江来了。
“我看看你。”她说,“也是祁祁不敢跟你讲,我得跟你讲。他拿出来找工作那一页纸上,还有你的名字。”
我问她哪一页。
她发过来的那张照片太暗。
我把亮度推高,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个表格里。
表格左边标题是本地团队,后面填了联系人和预计成本。
徐照,外聘,半职。
我盯得最久的反倒是半职。
他太熟悉我有多少时间。
熟悉到我们已经分开,他依然算得出,怎么排才最顺手。
12
我没想到程姨看我的地方就选在我楼下的修伞铺。
她带了两把坏伞,其中一把是我的。
伞面原来印着鹤,晾在窗台上晒白了半边,颜色看起来倒还配。
我快走两步叫她,她站起身,先把我手翻过来看小拇指。
“长好了?”
我想起来刚来第一年,打工切豆皮切出半块肉,她听说以后寄了一袋拆开的小纱布。
她记性好,除了自己生日,别人的事都不忘。
“您吃饭没有?”我问。
“吃了块烧饼。方祁下楼买的,说我少夹榨菜,我又夹了两片。”
她把我的伞塞到我手里,叫我撑一撑。
开到头有一道轻轻的铁响,卡得很紧。
“他这些年对你好不好?”程姨问。
楼下修伞的师傅把台灯一转,照到伞把上,那里原先绑了一条金色的布,认领时不容易拿错。
我把伞合上,说挺好的。
程姨就着我的话往下接:“你们俩住一块儿的时候,谁都操过心。怎么到外人跟前,就把话说成那样了。我看那张纸,他把你的价列得挺高。”
“他是先填的价,后找的我?”
“他是让我帮忙看看账。”
她犹豫片刻,换了只手拿包。
“我来之前见他投出去的。他问我你知道了会不会生气,我说一个位置,他肯给你留着,你又不是被人挤走了。”
修伞师傅把台灯转了回去。
我问她:“除了我,他还填了谁?”
程姨说有两个名字还空着。
“空着为什么先交?”
“说人选可以再谈。”
“那他可以把我这格也空着。”
程姨握着伞把,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去年冬天打电话,说你当时想去外省做两个月的活,他不知道怎么劝你留。我觉得以他的性子,想留你最多做顿好吃的,你明白了就明白了。”
我记得那份活。
外地连锁展馆做三处分馆,请以前的人帮忙监棚,钱不少,来回要两个月。
他知道以后开始天天在桌上放带皮的蜜橘,剥开还专门少摘一根白丝,等我咬到就跑。
我只问过他一句,家里有什么非我办不可的。
他列不出来。
后来品牌自己撤了一处,没凑够工作量,我没去成。
“那天吃完饭他问我,你当年辞了工作是不是挺不容易。”程姨低头看着那把伞,“我说,不容易呀。后来我问他,你如果已经能自个儿站住了,还留着人家干什么。”
我原以为她接下来会劝我看开一点。
她说:“他答不上来,买烧饼去了。”
楼上有人开窗倒水,撑衣服的竿晃了晃,一件小孩的花衬衫让风吹下来。
我捡起来挂回窗下的铁钩上,回头看见程姨也起身了。
她说:“我想听你讲讲,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电话里问过他,他说你喜欢临江。”
我喜欢这里的鱼,喜欢半夜还有亮灯的面摊,也喜欢下雨了能光脚蹚过两条街。
搬来的前半年我挺孤单的,除了他,谁也不知道我叫徐照。
我说:“现在我挺喜欢的。”
程姨把那把伞往我住的楼梯口推了推。
“这把给你,我年轻的时候也怕家里门口没伞。后来铺子里挂了一排,哪把顺手就拿哪把。”
她还是没舍得整天关铺子,买了傍晚回南城的票。
我送她到车站,她一直从出租车的窗里拽我的袖子。
我答应有空回去陪她吃饭。
等车开没了影,我坐在广场石头沿上,把那张有我名字的照片发给方祁。
他过了几分钟回,说人选未定,底下写了说明。
我说:“你知道我不会去。你要商量,怎么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对话框亮一下暗一下。
最后他说:“我想着万一你会来。”
“万一我手里的事做不成,就得靠你?”
这行字停在屏幕上时,我自己的心也猛地跳了几下。
他说:“我想过。”
我没有继续打字。
一个人想你,好像是你放在心里最舍不得服的亏。
他再想一点,就会觉得你少成些事也好。
我把那张图和一句不接受列名发给姚宁。
手机往兜里一塞,角上凸出来,怎么压也压不平。
13
姚宁回得很快。
她说收到了,原表转给我。
外聘名单最下面确实有一行小字,团队按录用后进度重新确认。
她承认评表的人已经按那份材料把成本算过一次。
我请她先把那一页作废。
她说周五谈方案时会说明,问我要不要到场。
到了星期五,我在楼下那台饮水机前遇见周老师。
他来交接学校早些年替厂里做的空间测绘,姚宁顺便请他留一刻钟,看三方有没有材料混用。
这是方祁从读博开始就帮着画的东西。
我看过他的楼层图。
他能站在窗头,说清楚一道墙十年前在哪儿。
我刚给小满发完改稿,手里一捧纸,周老师打量一下,让了个角给我搁杯子。
“那天没能好好和你说话。”他说,“报告上有些工人口述,是你跟他一起去的?”
“他有几次问我去不去,我做的录音都没交给学校。”
“我回去查过,学校这边的记录跟他带去吃饭的两码事。”他把档案袋往怀里收了收,“当时他要找工作,问我能不能去答谢宴看看,我以为他叫了你,就是跟你都说定了。”
我告诉周老师,我也曾经这么以为。
周老师脸上很过意不去。
他教方祁四年,我替饭桌上缺茶的人举了半天茶壶,到今天他还是第一次跟我正经打招呼。
他拿起杯子的时候,我叫了声周老师。
“有件事我得请您帮个忙。等会儿听他们说到我做的东西,您别替我圆。”
周老师停了一停。
“你自己说?”
我说嗯。
会议室一扇玻璃门磨了半边白,方祁在里边拿笔签自己的提交单。
我推门进去,他就抬起头,把靠自己那边的椅子往外让。
我在罗姐身边坐下。
前面是他新交付的展陈草案。
他找回那套旧厂打铃的钟,准备用老照片和工牌做一条走廊,配一座大的灯箱,能把工人一天经过的岗位照出来。
罗姐看了问:“要定谁去对接家属?”
方祁把那页作废的表翻到桌面,一手压住。
“现在只有我自己。”
姚宁等了一下。
方祁转头对我说:“原来那页我改了。重印以后,原件也会标上撤回。”
“半职那几个字,是拿什么算的?”
屋子里静了静。
他大概没想到我问的是数。
“旧厂的活我知道占你多少,你也有别的单子。”他说,“我要跟公司说明确谁能在这个价里把活做掉。”
“那你和公司谈你自己的工资,会照这个数再减一半吗?”
我看见罗姐把一张新纸推过来,一角挨着他手边。
“徐照给我的短片制作费是照完整工作量报价的。”她说,“方老师这里的外聘半职,拿的还是3月最初那个估算。”
那时工作室刚换电脑,我不肯多花钱,又希望我们抢到机会,方祁问能压到多少,我只记得写下一个自己兜得住的数。
在那个数后面,我原来还有句话。
差的部分你也得跟我一起做。
他一句也没带过来。
方祁一直看着自己的表。
半晌,他拿过一支笔,在上面从左往右划了一道。
“徐照不参与我的方案,也没有承诺到我这边来做事。”他望着姚宁,“原先递这一版,是我没经过她同意,擅自留了她的位置。”
姚宁在本子上记下来。
她把周老师那份图的使用范围问明,也让方祁补了独立报价,一个人会连带多大成本,他可以自行决定再交不交。
他问最迟可以到哪天?
姚宁说把照野报短片的时间也给你,明早九点。
方祁的手覆在那张纸上,紧了紧。
“我交。”
周老师一直坐在末尾,散前才说自己要赶车,站起来整理资料。
方祁顺手去帮,老师拿住了自己那一摞。
“你坐着。”他说,“刚才没人跟你抢话。”
他把头转向我。
“徐老师,你做的样片我周六能来听不?”
我本来憋了满肚子气,心底还有几句算得上厉害的话,一句也没来得及讲。
突然被他这么一喊,我忘了自己准备驳倒谁,只记得挺直了腰。
我说:“能。耳机不够我再去借。”
14
周六,我把试听的地方从会议室搬到将来做展厅的那间大屋。
屋子连电都没接好。
老厂里还没来得及清走的几张桌子拼到一块儿,分了我们一半,另一半借给来试方案的杜师傅。
杜师傅手下有十来个人。
他来得早,屏幕都支上了,拿手背敲两下插头,说这头卡得紧,没事你别跟它较劲。
我原本把他想成那种进门先问姓什么、问完再掏名片的人。
他揣着我贴在门口的纸示意图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问:“你这个第二段,是要从我跟前过去?”
我说想试试。
他往自己脚边看。
那地方铺了五六段线,排插比我的脚还宽。
“那我都移到桌面吧。”他说。
他的人随即弯腰收线。
我也过去帮了一把。
他做了一套屏幕引导,有大字,有照片,可以切到方言。
我头回感到害怕是在他请一个老工人任意点一段的时候。
老工人眯着眼,从照片上找到了自己当年擦过的机台,当即伸手比划那块怎样擦才够得着。
一眼认出来,比戴上我的耳机容易得多。
试完他那套,我把两副耳机交给罗姐,请她帮忙放到第一张桌上。
姚宁往门口看,问:“你叫的人呢?”
梁冬娣昨天过来,已经把愿意播的版本写清楚了。
我还是想让她自己来听一听。
她偏偏不肯。
她说今天是你交作业,我站你背后,你老惦记我哪句愿不愿意讲,你能考好才怪。
来听的人里反而有两个以前没有进过厂的。
一个是杜师傅带的设备员。
一个是罗姐刚下课的女儿,书包比人宽,她进来先问哪儿可以坐一会儿。
我说拿了耳机就可以坐。
“我只等我妈五分钟。”
她边说边挑了近门的凳子。
我打算用的几把凳子不是一排排朝前摆的,其中两把朝窗户。
从窗边可以看见那条斜坡,看见开门师傅说过的铁门。
最外一把椅背上有一块纸,上面一句,梁冬娣在这里等儿子。
完整听一圈需要六分钟。
要是有人只走到这儿,可以先听她那句强啊。
罗姐女儿手放在膝上,一开始还没摘书包。
我按下播放。
贺强说他下班来买菜,话音刚断,门栓在耳机里开了。
到第二处,那姑娘把包摘下来搁脚边,伸手去摸椅子上贴的纸。
她问谁是贺强。
我用手往窗边指了指,说你走过去看看。
她真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前,摘一边耳机,把鼻尖凑近玻璃。
她妈妈隔一段距离站着,低头给她发了条消息。
手机亮起来,她也没看。
那一段走完,我给她把耳机接回来,听见她问:“我妈小时候,也在什么地方等过她妈妈啊?”
罗姐被当场问懵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可能在医院后头吧,你外婆下夜班从那条路走,水泥底下埋了一段很长的管子,小时候我喜欢踩。
姑娘立刻问:“什么声?”
罗姐想用高跟鞋在地上敲给她,厂房空得很,敲两下竟然有点那个意思。
我忍不住跟着她们笑。
小满在后头碰了碰我后腰,眼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杜师傅那边评价格,最后报的数比我们的低。
他有现成的机器,公司好几处屏都能从库里调。
可姚宁问他,剩下需要补的采访能不能按这个办法跟人确认,他把原先那张表拿回去了。
他说团队出去跑几回是另一项成本,要重算。
姚宁问我:“照你的做,能跟老厂的施工进度合上吗?”
我把短版交付计划摊开。
已经留下的声音可以覆盖三处分段,再扩人手就得自己跟时间。
她盯着表看了几秒,手指从我们原先约定的样片验收划到下一张。
“这头先结。正式展厅从这几个点做起,你带录音团队,杜师傅那边负责设备,各报各的。”
话说完她抬头看看杜师傅。
杜师傅说行,你叫那个懂怎么布线的也来签个字。
我说有。
我们就有个可擦的纸样,背面是小满画了三个下午的布线图。
我去拿那张纸,周老师特地往边上侧,给我让出一条路。
经过他跟前时,他把我的名字写在评语纸第一行。
写的是个人名字。
不是谁的女朋友,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工作室是哪三个字。
我把纸样交给了姚宁。
她跟我握手时,手上有铅笔的灰。
我没等她回办公室,低头先拨了我妈的电话。
她那边在开电视,主持人笑得太大,我喊了两回,妈,我拿到活了。
第二回讲完,我妈把遥控器找到了。
屋子一下子静了。
她说:“徐照啊,我听见了。”
15
老厂封场前一天,我和方祁约好去交钥匙。
房东给我们留了个时间,顺手结最后一张电费单。
我到的时候,墙上已经没有时钟了,能看见一个大一些的灰圈。
方祁搬空了两只书架,书堆在靠门的地方,按尺寸从大到小套了好几个袋子。
唯一没拆的是窗台灯。
我妈在灯罩上给我们打过一条罩灰用的围裙,针脚不好看,挨这头的地方时不时朝里钻,他趁还通电,从灯底下照着把两根毛线拽出来。
我低头在箱子里翻合同。
翻到一张揉皱的南城车票。
我第一次去学校找他,身上还有澄声的黑色工作服。
他为了领我进校门,跟门卫大叔说我出差刚来,绕过来瞧他。
大叔问就这么一会儿也要绕?
方祁答得斩钉截铁,说要。
我们在校园里走了一个来回,他每一条幽静点的路都知道,最喜欢的是一条能看见晾衣绳的小坡。
他说以后咱们要是住一起,我给你晒袜子,你可别跟我抢。
我当时问他,晒哪儿?
他笑说就照人家这样,得照得到太阳。
墙边一排电源拔光了,只剩他拿给我的一串灯光。
我把票展开,放进随身的包里。
“你没续啊?”我问。
他摇头。
“公司决定把运营岗给之前管过园区的人。我的展陈草案上面愿意谈,但目前只签旧照片和厂牌的清单整理,三个月,后面的靠我交东西再说。”
他说完抬眼。
我说:“那个你能做得挺好。”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顺手问一句,三个月以后呢。
我去看电表了。
房东过来之前,他把一只找了很久的白铁盒塞给我。
打开里面是传家宝。
镊子还包着纸,两头油漆微微发暗,角上有点铁腥。
“应该还算你的。”他说。
我把盒子搁在手上转了一个面。
“我送你了。”
“那我自己留。”
他接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一张小票。
是买戒指的收据。
我没看具体数,往盒里一按就想给还回去。
方祁问:“你愿意听我讲两句吗?”
我坐到了书堆边上。
他跟着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只给房东装钥匙的浅碟。
“戒指买了也没敢往这儿放。”他说,“我怕你哪天碰见了,就以为那些事都定了。”
我刚松开的小票被我捏出一点细响。
“我原来就以为都定了。”
他点点头,没看我。
“毕业前有段时间,我特别怕找不到像样的事。每次去见人,人家一问你怎么过来的,我就说研究,有老师带,有项目。有回人家问到家里,顺带问我开销多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把你那份钱从心里减掉了。”
那时候他最后一年的助研补贴还没下来。
我有一单直播间返工,跑了三次南城。
其中一次我没舍得在站里买饭,饿到十点多才回来,上楼发现冰箱里有两只裹锡纸的烤红薯。
他说自己已经吃掉了甜的那只,只剩一只小的给我。
等我掰开,金黄的瓤一下子从锡纸里顶出来。
方祁拿眼角偷看,见我吃出那点甜,才哈哈笑。
“我吃的是皮。”他说,“把甜的留给你了。”
做那样的事,他心里是真的高兴。
算到受人高看那一步,他也是真的不肯提我。
“光少说谁出了钱,你就能变有钱吗?”我问。
“能显得我没有那么亏欠。”他说。
窗沿我去年拿去晒鞋的报纸还在。
太阳把上面一行红字晒得只有背面才认得出来。
我说:“你要体面,往后自己还得有本事挣,你不用躲着我。”
“徐照,我懂得太晚。”
他从我指缝里接过收据。
“我把答谢宴那几个外面的客人请回公司说了一次。方案的分工我讲清楚了,也告诉他们表妹是我说谎。”
我的手撑在地砖上,一直没动。
“这次你去的时候,想我在场吗?”
“原来想。”他说,“他们看着你,全听你骂我一遍,可能最后还是得问咱俩日子怎么过。”
他把收据搭在铁盒上,没再往里卷。
“我不想你再过来帮我办这一件。”
门外响起房东敲护栏的动静。
他给我们十分钟,说表价已经核清楚,等我们自己锁了门再走。
窗台灯太热,走前我让方祁找块布拿。
关灯时我手先摸过去,找到开关旁边那个被碰得很圆的塑料角。
临江第一个冬天,我在早餐店收尾,夜里回家,这灯每天给我留一半亮。
那时候我不嫌灯暗。
我亲手按了一下。
黑下来以后,方祁从后面轻声问我,今后你想跟谁过?
我说:“眼下我想跟我自己过。”
房门锁上,我把钥匙放进碟子。
我忽然想起来消防箱后还有备用的,又走回去摸。
棉线掏出来时留了一截挂在箱后。
我用力拽断,那把铜钥匙稳稳落在我手里。
我把它也放进碟子,托着碟子交给楼梯间的房东。
周叔低头一数,问还有一把什么时候配的。
方祁说,搬进来第一天。
我伸手去按电梯,门开以后,他没跟进来。
16
进入七月,北门连那条斜坡都看不见了。
围挡把老厂裹得像一件没拆过的新电器。
我从旧纸箱里翻出录场地时用的本子,在新日历上重抄了一遍每个人答应的范围。
门栓师傅抬过的那一下能用,名字写全,他爸的名字也写全。
梁冬娣和贺强的故事能放在展厅,两个都说别传到小区群里。
贺强还特地让我原样记了句话,保安亭后头轮班的人嗓门都大,听见我喊妈,起码得笑我半年。
我没想到交成片前先开口要这段的是馆里。
姚宁说馆里打算陆续放些装修和布展的消息,管宣传的同事点名要那个儿子下班买菜的地方。
剪图的年轻人已经截了一小段给姚宁看,字幕齐全,就差我回话。
我问她:“你还记得他那回跑保安亭来补了多久吗?”
姚宁把视频拖到末尾,想了想,点了一下暂停。
“十几秒的导览,也得重新问?”
“可以问,贺强要是点头,就补一张。”
“他肯为十几秒签吗?”
我说我没有那么想让他签。
姚宁身上还贴着去机房后沾的白胶带。
她扯掉一截,问那我拿什么去劝他们把剪好的撤掉。
我把片从头看了一遍。
字幕上写百年老厂的难忘母爱,画面里贺强肩上还挎了只印着物业号码的包。
实际录音的时候,他从亭子里鼾睡的同事身边绕出去,边走边讲,怕人家补觉被他吵醒。
我说:“你开个价,我给你做条好玩的,十几秒,人一个也不用见。”
她被我气笑了。
“你打算叫我花两遍钱?”
“这条是你想要的片,我没收过第一遍钱。”
我说完也笑了。
我以前许多事都这么谈,心里笑一下就算对方已经知道我的规矩。
她要我一个价格,这回我真给了。
三天以后,馆的公众号发的第一条短视频十七秒。
一道门栓,六种脚步,结尾是两只搪瓷缸一碰。
我让杜师傅在声音上面配了一只被工作服扫过的挂钟,不用旁白,指针一路往午间走。
下头只打了一个问题,你听见几个人下班了?
有人猜四个,有人猜十四个。
门房老师傅最得意,打电话跟我说,那脚步有一个是你自己,你别想赖。
我的脚步确实在里面。
在给梁冬娣试位置的时候小满录过我,没那么干脆,走一半会掉头。
这回我头一次在工作记录上,连这一小段也给自己留了名。
正式展厅那张单签的是六万四。
第一次进账那天,我去把小满借给我的耳机换了两副新的,连账单一起放在她工作台上。
她扒开盒子,看半天,问我怎么连备用的耳罩也买了。
我说你耳质娇贵。
她憋了憋,没忍住笑,说要不你今晚别走了,我还给你铺床?
小孩听到铺床两个字把屋门拉开,从里头露出个脑袋。
我给他看我手机里新租的工作间。
就一小间,晚上邻近办公室一关门,墙里连说话声也听不到。
“以后谁的作业也不用搬。”我说。
小满从桌上扬手给了我一下,软绵绵的,用的那对替换耳罩。
我想起我们淋着雨去接那种拖几个月账的散活,她背着电脑,在人家楼下等我骑小车来。
我拿过她的手机,把事先谈好的后期款转了一部分。
她说剩下的还是等验收。
我说行,你心里有数。
她低头按确认的时候,我手边也响了一声。
房东把押金退给我了。
我把生活账上写的旧地址划掉。
同一页下面有个空格,我算了算,给工作室留了三个月房租,又给自己往私人卡上转了一笔。
备注想了半天,最后写,徐照七月工资。
17
三个多月后,试营业那天,贺强没请假,直到快关门才赶来。
梁冬娣来了两次。
头一次跟街坊走,三个人在她和贺强那站没排着,站远了怕旁边人听不见,近了又挡住窗沿。
第二趟她直接坐到终点的椅子上,说等你们听完,我带人出去买烤栗子。
我见她挑那把椅子,以为又要替人指路。
坐下我才发现,玻璃能照见一点她的脸,玻璃外头就是贺强来时要走的地方。
新做的砖道比以前平,夜里亮着两排灯。
她按住膝头,不时朝外面瞧。
我待在门边,正跟杜师傅核听筒序号。
有人进来,隔一段路叫我。
“徐老师。”
我循声找过去,方祁站在姓氏牌下面。
他这次戴的是旧圆镜,手里一只大牛皮纸封套,肘弯处折得一层白。
我说你过来查清单?
“跟罗姐送最后一批厂牌的图。”他转身找挂在墙上的名字,“听说你们今天开,我留晚了一点。”
那块牌上清清楚楚印着制作人、采录人和提供声音的人。
他在我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问最后一轮我能听吗?
我递给他一副刚擦净的耳机。
他一路非常安静,到窗那边,梁冬娣认出了他,起来把自己的位子让了。
“不用。”方祁赶紧把耳机拿开一些,“您等小贺,我一会儿就走。”
顺着梁冬娣的眼睛,能看见贺强从车缝里过来,迈大步,车灯在他裤腿上一闪一闪。
他到跟前还没进门,梁冬娣就隔着玻璃摆手。
贺强起先走向靠墙那头,一抬眼,看见她指门,张大嘴喊了句妈。
没声音穿过来。
屋里几个人全都看出了那是什么字。
小满站在我背后,鼻子轻轻抽了一声。
我把留给最后一位观众的票递给贺强。
他拿在手里,低头看见票上印着梁冬娣。
“我还有票啊?”
梁冬娣从他手里把票拿过来,上衣口袋里有个扁扁的绿药盒,她把票折好塞在后边。
“你来接人,这张我收着。”
他们一块儿出去的时候,方祁站在门厅,等最末一拨人先过。
我说你那边三个月的活做完了?
他点了点头。
“图先交了。周老师介绍我去海边一个老车站量房子,下个月去,住工地旁边。”
他又想了想。
“我自己过去。”
他没看我,像是在报一个我用不着再跟着改的计划。
我说有要带的衣服早点寄,房子定好记得多带几只衣架。
说完我轻松了些。
这话我也能跟任何一个要远行的朋友讲。
方祁听完笑了一下。
他从纸封套里抽出一小张照片。
那天下班他来接我拍的,我二十六岁,站在澄声那块牌子底下,一只脚向内歪,另一只脚踩着他鞋尖。
为了等手机设定的快门,我们谁也没挪。
“我原来有两张。”他说,“这张本来就该给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没写字。
“你寄来我也会收的。”我说。
“我想看你一眼。”
他说完绷了一下腮帮。
我也很想念他。
忙到凌晨,有一次楼下卖粥的人分给我一只小红薯,我甚至想照旧把锡纸剥开,先看方祁是不是又掐了皮吃。
我把照片放进外套口袋,一只手还留在里边,碰着软软的纸角。
“现在看见了?”我问。
他嗯了一声,喉结动了一下。
“看见了。”
他把耳机放回还物的桌子,就从门口走出去。
底下几层新铺的石阶,他低头看着才下。
我嘴唇动了动。
原来我每一次看他下台阶,都会想提醒他眼镜别滑。
他稳稳下去了。
走完最后一级,天已经黑透。
我在门内把那张照片重新拿出来,抚了抚歪着踩他那一只脚。
18
我妈到临江来,最想去看的地方是旧厂,其次是我说鱼做得好的那家店。
她来时只背了一个编织包。
我去接她,她往我手上塞一袋糖,说给楼下开铺的人。
住我楼下的修伞师傅先认出来是我妈,还问她是不是也常把伞放大太阳下晾。
我妈说家里没有那么些伞,坏了,换把弹簧还能接着使。
两个人一说就说了二十分钟。
她从前来临江认路,问人一开口都是我找方祁,我找临江大学。
这回下了车,她在电话里问我:“照野那楼怎么走?”
我走在她后头,等着她把说错的一处路名自己改回来。
工作间里最先摆好的,是从白鹭巷带来的矮木架。
我给它垫过毛毡,刚好放一台机器。
这几天它上面立着那支没送出去的录音笔。
我妈一进门就问:“那个绿盒子里头的?”
我说嗯,你原先不知道多少钱吧。
她说我看见过,你比给自己买手机都挑得久,以为东西买得够好你就安心了。
我往墙上的日程表看了一眼。
老金前几天发来几家店改展的活,来回路费对方出,请我去带新人。
照野下一季还有两个在本地的录音单。
我在老金给的时间里挑了一个月,能留两次周末回来看交付。
她问那边还有机会不要,她现在给我空一张桌。
我把年初原来打算问她有没有活的那句话删掉,换成我可不可以挑我带的那个人。
她给我发了三份简历。
我妈把嘴凑过来想看,我说你要是看顺眼哪个,我也不听你的。
她笑得肩膀老抖。
“你从前就不听我的。”
我又往日程表看了看,说:“我从前老怕你想听我一回,我还不肯听,你会伤心。”
妈妈把编织包搁到矮架脚边。
“我也伤心过的。”她说,“我伤心,我还不是去吃饭。”
我带她去那家鱼店。
服务员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她让我挑楼上或是楼下,当中靠窗有张两人桌。
我问我妈爱坐哪儿。
她脚已经迈出去,说你坐哪儿我坐哪儿。
我挑了能看见门的那张桌。
妈妈翻了半天菜单,嫌里头的米饭按碗收钱。
我说我想请你吃,你少算一笔。
她说那你把我能吃的先问明白。
店里那天有另一种做法,鱼上一半烤椒,她不能吃辣,我让厨房一半留白汤。
从前跟方祁两个人来,有好吃的先往对方碗里放,吃到后头又都说不够。
我夹了一筷子放我碗里,再去夹妈那份。
她低头照了一眼,说不用给我挑,我能挑得快。
她拿两根筷子一拢,再用其中一根往肉边上一划,就完整地拉出半排刺。
我看得愣住。
她说我后来拿小鱼练过几回手,一个人在家,吃着也没劲。
“以后你回来,我给你做。”
我说好。
我尝了口汤,里面一点胡椒打在舌边,把我呛得咳了两声。
她立刻要端杯子,我伸手自己够。
两个手在桌上碰了一下,她还是想先让着我。
我拿过来喝完了,给她满上。
她拿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没碰正,碰在手上。
我说妈,要不你再碰一次?
她问我你怎么什么都想再来一遍。
我说我想留着。
她等了等,认真把自己的杯沿举起来。
那声响很轻,隔壁小孩跟他爸吵着要看金鱼,服务员从后厨过来,大厅里吆喝的声音一片接一片。
我按停桌边的录音笔。
这声儿不用我留给哪个馆。
等妈回去,等我也回去,我想听,随时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