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半杯红酒泼在沈昭领口上,顺着围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宴会厅的羊毛地毯上。
“哎呀,手滑了。”沈薇把空杯子往托盘上一搁,指甲上的碎钻晃得人眼花,“你瞧我这手,最近老是抖。不过话说回来,这杯子是我从法国背回来的,让你一个端盘子的碰过了,我还能用吗?”
周围几个名媛捂着嘴笑。有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沈昭湿透的胸口。
沈昭弯腰,把托盘往旁边桌上放稳,伸手去够纸巾。“姐姐说得对,我这就去擦。”
“谁是你姐姐?”沈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厅的人都听见,“沈家祖上八代没出过保洁员,你一个远房来帮忙的,别攀得这么自然。我妈心善留你口饭吃,你倒顺杆爬了。”
纸巾盒在沈薇手边。沈昭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两秒,收回来,在自己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湿巾,蹲下去擦地毯。
“哎哟,别用那破纸蹭,这可是纯羊毛的,越蹭越花。”沈薇往旁边让了让,高跟鞋尖点了点地板,“用嘴擦。你不是最会伺候人吗?端茶倒水三年了,这点眼力见还没有?”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远处有人碰杯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
沈昭抬起头,抿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正好让人觉得她是真觉着这事好笑。
“姐姐说用嘴,那我用嘴。”
她真俯下身去,脸几乎贴到地毯上,拿湿巾一点一点按着酒渍。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没人看见她右手在袖口里动了动,录音笔的开关,轻轻拨到“开”。
“行了行了,看着怪恶心的。”沈薇抬脚往露台走,裙摆扫过沈昭肩头,“擦干净啊,擦不干净扣你工资。”
高跟鞋敲着大理石地面,出去了。沈昭没动,继续按着酒渍,耳朵竖着。
露台的玻璃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二叔,你跟我交个底,那批酒店资产的账到底做平了没有?”沈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股不耐烦,“董事会下个月就开,老爷子万一哪天清醒了翻账本……”
“你急什么。”二叔沈仲衡的声音,笑呵呵的,“账面干净得很,那些亏空转到三亚那个烂尾项目里了,名义是投资失败。老爷子躺了三年,连自己叫什么都糊涂了,翻什么账本。”
“那沈昭呢?她天天在酒店里晃,保洁员哪个角落都去,万一……”
“一个擦地的,你当她看得懂财务报表?”二叔笑了一声,“薇啊,你这毛病得改,太把穷人当回事。她要是真有本事,能蹲这儿给你擦鞋?”
沈薇没接话。过了几秒,高跟鞋又响起来,这回是往露台深处走。
“下个月董事会,你提个议案,把那个远房亲戚清出去。”二叔的声音远了点,“就说保洁岗位外包了,让她走人。做得体面点,别落人口舌。”
“我早想赶她走了。”沈薇啧了一声,“她往那一杵,我总觉得膈应。二叔你不知道,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探照灯似的。”
“行了行了,你少跟她对视。一个丫头片子,翻不出浪花。”
玻璃门被拉开。
沈昭手底下没停,湿巾在地毯上打着圈。沈薇走出来的时候踢了她小腿一下,不重,但刚好让她一个趔趄。
“还没擦完?你这效率,外包公司都不敢要你。”
“快了快了。”沈昭直起腰,把脏湿巾折好放进围裙兜里,手顺势拍了一下袖口,录音笔又拨回“关”。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脸上还是那个笑,“姐姐,露台风大,你穿这么少别着了凉。我去给你拿件披肩?”
“用不着。”沈薇白了她一眼,往主桌去了。
沈昭端着托盘退到备餐间,背抵着冰凉的墙。她掏出手机,屏幕映着走廊那头宴会厅的暖光。录音笔上的文件已经同步到手机里了,时长四分二十八秒。她点了播放,把音量压到最低,举到耳边。
“……转到三亚那个烂尾项目里了,名义是投资失败……”
“……把那个远房亲戚清出去……”
她截了一段,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1031”养母这个月透析缴费的日子。然后她把录音笔从袖口抽出来看了看,红色指示灯还在闪,不是关了么?她拨了两下开关,灯灭了。老东西,接触不良了。
前头有人喊:“沈昭!主桌撤盘子!”
“来了。”她把录音笔塞回袖口夹层,端着托盘出去。
撤盘的时候沈薇正跟旁边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说话,声音甜甜的:“张太太,您家公子今年毕业了吧?正好我们集团管培生项目缺人,回头把简历发我。”张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昭把沈薇面前的骨碟撤了,换新碟,筷子摆正,动作利索。沈薇连眼皮都没抬,好像刚才那杯酒不是她泼的。
二叔坐在对面,正跟一个秃顶男人碰杯,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生意场上哪有隔夜仇。”说着拍了拍秃顶男人的肩膀,那人龇了一下牙。
沈昭端着摞起来的骨碟往备餐间走,路过二叔背后,听见他跟秃顶男人压低声音说:“老周,那笔款子下周三之前必须到账,你那边别给我掉链子。”
她脚下没停,进了备餐间把骨碟往水池里一放,手撑在台面上。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四分二十八秒。三亚烂尾项目。下周三到账。清退提案。
她抬起左手,拇指摩挲着脖颈上那枚银锁,锁面被她摸得发亮,边角的花纹都快磨平了。养母说过,这东西是她亲妈留的,她戴了二十多年,洗澡都没摘过。
她低头看了银锁一眼,又看了看袖口夹层里那个接触不良的录音笔,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被水声盖得干干净净。
“沈昭!”外面又喊。
“来了。”她关了水龙头,把托盘夹在腋下往外走。路过宴会厅那面大镜子时,她停了一秒。镜子里的人围裙上全是酒渍,头发乱着,嘴边挂着标准的、随时准备道歉的笑。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下头,嘴角那个笑收了。镜子里那双眼睛还盯着她,一点笑意都没有。她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才把目光挪开。
她端着托盘重新走进宴会厅的灯光里,脸上又是那个抿嘴笑。
沈薇正端着新酒杯跟人碰杯,手腕上的钻石手链晃来晃去。看见沈昭过来,她冲旁边人努努嘴:“就那个,远房来打秋风的,我妈心软留着当保洁。你说这种人,搁谁家谁不膈应?”
旁边人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沈昭正弯腰收拾甜点台上的空盘子,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死结,整个人瘦得像根筷子。
“是够寒碜的。”旁边人附和。
沈昭把最后一摞盘子端起来,经过沈薇身边时,脚步稍微慢了半拍。她听见沈薇跟那人补了一句:“下个月她就不在这儿了。”
她没停,稳稳当当端着盘子进了备餐间。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沈女士,您母亲本周透析费用已欠费,请于三日内补缴,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从袖口抽出录音笔,对着备餐间那盏昏黄的灯看了看。笔身侧面有道细裂纹,她拿指甲按了按,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
还能用就行。
她把录音笔重新塞好,端起刚洗出来的一摞干净骨碟往外走。宴会厅那头沈薇正笑得花枝乱颤,二叔拍着又一个客人的肩膀哈哈大笑。
沈昭把骨碟一个一个摆上桌,摆到主位时,沈薇的手包正好搁在旁边,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张对折的纸。她瞥了一眼,纸头印着“三亚项目进度汇报”几个字。
手没停,骨碟摆正,退后半步,又去摆下一个。
宴会厅的空调开得足,她围裙下半截还湿着,贴在腿上冰凉。她弯下腰去擦桌子另一头洒出来的茶渍时,听见二叔大声说:“……下个月董事会我提个议案,后勤这块外包出去,省得养闲人。”
满桌人点头称是。
沈昭直起腰,把抹布叠好搭在胳膊上,冲这桌人笑了笑:“各位慢用,有事喊我。”
她转身往备餐间走,袖口里那个红灯没亮,接触不良,刚才又灭了。可她手机里那段四分二十八秒的录音,已经躺在加密文件夹里了。
走廊尽头是宴会厅的后门,通着后厨的垃圾通道。她推开那扇防火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激灵。她蹲在台阶上,把手机摸出来,又点开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老爷子躺了三年……翻什么账本……”
她按下暂停,盯着屏幕上那条音频波形,右手无意识地摩挲银锁。锁面被她体温焐得温热,底下那层磨砂的纹路硌着指腹。
“清退提案。”她对着手机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平,像在念菜谱。
然后她站起来,把防火门拉开一条缝。宴会厅里的音乐和人声涌出来,沈薇的笑声尖尖细细的,混在里面特别好认。
她侧身钻回去,防火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养母的语音:“昭昭啊,今天护士跟我说欠费的事,你别急,妈这周不去了,隔一周没事的。”
她按住语音键,声音轻快:“妈,钱我明天就打过去。您按时去,别省这个。”
松开手指,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端起备餐台上刚热好的一壶茶,往宴会厅走。
沈薇坐在主位上翻手机,看见她过来,头也不抬:“茶放这儿,然后去把后厨的地拖了。今天用的盘子多,地上肯定有油。”
“好嘞。”沈昭把茶壶放稳,顺手给沈薇面前的杯子添满。茶汤倒到七分满时停住,一滴没洒。
她直起身,往备餐间走,路过二叔身后时脚步没停,耳朵里落进半句:“……下周三那笔到了,先把窟窿堵上,剩下的转香港那个户头……”
她推开备餐间的门,进去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划过瓷砖地面,水声哗啦哗啦的。
手机搁在调料架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还在后台跑。她刚才从防火门出去之前,把录音笔又拨到“开”了。
这会儿红灯没闪,还是接触不良那个毛病。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条证明,它还在录。
拖到第三遍的时候,外头沈薇喊:“沈昭!走了!把垃圾袋带下去!”
“来了。”她把拖把靠墙放好,拎起两个黑垃圾袋,经过宴会厅时顺手把沈薇手边那个喝了一半的茶杯撤了。
沈薇正跟二叔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早点来,把宴会厅地毯全洗一遍。”
“知道了姐姐。”
沈薇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再纠正称呼,踩着高跟鞋走了。
沈昭拎着垃圾袋从后门出去,扔进垃圾房的大桶里。回头时正看见沈薇上了二叔的车,黑色轿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下,拐出院子。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录音。最后那段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录的,人声模糊,但关键几句还能分辨:“……下周三……窟窿……香港那个户头……”
她截下来,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然后她蹲在垃圾房旁边的台阶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膝盖上,掏出那张欠费单看了看。数字不大不小,刚好是她这个月工资扣掉房租和饭钱之后,还差的那一截。
她把欠费单折成四折,塞进手机壳里。
夜风把宴会厅残留的香水味吹散了。她搓了搓胳膊,站起来,掏出钥匙锁了后门,往员工宿舍那栋楼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摸了摸袖口,录音笔还在夹层里,没掉。
她松了口气,又笑自己。怕什么,掉了就掉了,反正这段已经存了三份,手机里、云端、还有脑子里的。
宿舍楼下,保安老赵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又加班?”
“嗯,沈总生日宴。”她刷卡进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叔,明早帮我留个门,我五点要起来洗地毯。”
“五点?你这丫头不要命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她笑了笑,上楼。
进屋反锁门,坐床沿上把录音笔掏出来,搁在掌心看了半天。笔身上那道裂纹在日光灯下特别明显,她拿透明指甲油在裂纹上抹了一层,搁窗台上晾着。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沈薇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配图是刚才宴会的大合照,沈昭没入镜,但照片角落能看见半只湿淋淋的围裙。
“今晚辛苦各位啦!特别感谢某位‘亲戚’全程服务,擦地倒酒一条龙,比外包公司还划算哦。”
底下跟着一串哈哈哈。
沈昭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扔枕头边上。她仰面躺下,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灯管一闪一闪的,跟录音笔一个毛病。
“闪吧。”她对灯说,“反正你闪你的,我录我的。”
灯闪了两下,灭了。
她翻了个身,摸黑把录音笔从窗台收回来塞枕头底下,闭眼。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是加密文件夹里那段录音的自动备份完成提示。她没看,翻了个身面朝墙。
枕头底下,录音笔的金属壳硌着后脑勺,凉丝丝的,像枚硬币。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闪了一下又暗了。她闭着眼,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到银锁,拇指按在锁面上,没动。
沈昭五点零七分把洗地毯的机器推进宴会厅时,沈薇的助理小唐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个纸袋。
“薇姐让你把档案室那层的走廊也擦了。”小唐把纸袋往她怀里一塞,“这是新抹布,旧的别用了,掉毛。”
纸袋没封口,里头除了抹布,还压着张字条,沈薇的字:档案室门口的地板,擦三遍。别乱翻东西。
沈昭把字条翻了个面,背面空的。她笑了笑,折好揣围裙兜里:“跟薇姐说,我这就去。”
小唐走了,她没急着上楼,先把洗地毯的机器推到墙角插上电,让它自己嗡嗡转着,才拎了水桶和拖把往电梯口走。
档案室在七楼东侧,整层就两间屋,一间锁着,一间半开着门,里头堆着旧桌椅和档案柜。沈薇特意提这一层,要么是试探,要么是顺便恶心她,七楼没空调,这个点进去能把人闷出一身汗。
她推开半掩的门,一股霉味扑过来。窗帘拉得死紧,只有门缝漏进去的光。六个铁皮档案柜靠墙排着,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最早的是零几年的。
她蹲下拧抹布,眼睛扫了一圈地面。灰不厚,说明有人定期打扫,但柜门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钥匙捅进去又拧出来的次数太多。
哪个正经档案柜的锁孔能被捅成这样?
她拖到第三个柜子跟前,抹布往锁孔上一按,指腹摸到一道深槽,铜屑还挂在边上,没锈。最近有人开过,而且开得急。
沈昭直起腰,从围裙兜里摸出那串保洁钥匙。沈家有规定,保洁组配一把万能钥匙,能开所有办公室的门,方便打扫。但档案柜的钥匙不在这串上,她试了试,捅不进去。
她从水桶底下摸出张叠好的锡纸,昨晚从食堂包剩的鸡翅上剥下来的。搓成条塞进锁孔,左右别了两下,柜门弹开了。
第一个柜子里是2015年的酒店采购合同,翻了两本没东西。第二个柜子码着员工档案,她翻到沈薇那格,抽出来看。入职表、体检报告、学历证明,一样不缺,连父母栏都填着沈鹤年、周婉的名字。但沈薇的户口本复印件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被撕掉了一截,只剩半行字:“……所出具之亲子鉴定报告,样本编号……”
沈昭把那张纸抽出来,翻到背面,有半枚红色公章,印油洇了,只能看清“鉴定中心”三个字。
她盯着那半行字看了两秒,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又塞回去。这柜子里就这一张可疑的,再往下翻全是沈薇这些年的表彰通报、商会活动合影,装订得整整齐齐。
第三个柜子,锁孔划痕最密。
锡纸条捅进去的时候折了,她拿指甲尖顶了半天,柜门“咔”地一声弹开。这柜子里放的是人事档案袋,按部门分着,最上面一层压着个牛皮纸袋,没贴标签,封口绕了三圈透明胶。
沈昭撕开胶带,里头掉出来一份文件,首页标题:“沈氏集团2023年度非核心资产处置计划”。
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三亚那个烂尾项目的名字赫然列在处置清单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拟剥离,责任人沈仲衡,进度汇报附后。
附后的那几页被人撕了,只剩一道毛边。
她把整份文件塞回去,又抽出来重新拍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相机太暗,她干脆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借着光拍全了才原样封好。
正要关柜门,袖口里“咔嗒”响了一声。
沈昭手一僵,录音笔从袖口夹层里滑出来半截,指示灯正闪着红灯,亮一下,灭两下,亮一下,灭两下。
她按了一下开关,没反应。再按,灯直接灭了。
电池仓盖松了,她拧开看,里头那截五号电池正极弹簧歪了,拿指甲拨了半天,勉强拨回去,推上开关,灯颤了两下又亮起来,但亮得发虚,跟快断气似的。
她没时间修,把笔塞回袖口,拖把往水桶里一戳,哗啦哗啦拖着地出了档案室。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小唐的声音传过来:“昭姐,薇姐让你完事去她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她应得干脆,手上拖把没停,心里算了算时间,从她上楼到现在十八分钟,不算短,但沈薇叫她过去,不是查岗就是找茬。
沈薇的办公室在九楼,两面落地窗,桌上摆着个水晶奖杯,底座上刻着“年度杰出青年企业家”。沈昭进门的时候,沈薇正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
“档案室拖完了?”
“拖完了。三遍,抹布用的小唐给的新货。”
“嗯。”沈薇合上口红盖,“我手包里那份三亚项目进度汇报你看见了吗?昨天在宴会厅好像掉出来了。”
沈昭摇头:“没看见。我扔垃圾的时候看了下,都是果皮和餐巾纸。”
沈薇盯着她看了三秒,笑了笑:“哦,那可能落车上了。没事,你去忙吧。”
沈昭转身出门,后背出了一层细汗。沈薇问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敲了三下,她在试探,那份文件她确实丢过,现在不确定是丢了还是被人拿了。
从九楼下来,手机响了。养母的护工打来的。
“昭啊,医院今天又催了,说最迟后天下午,不缴就得停透析。你妈早上还跟我说头晕,我没敢告诉她欠费的事。”
“后天下午之前肯定打过去。”沈昭站在楼梯间,声音放平,“阿姨您帮我看着点,别让她自己下床。”
挂了电话,她翻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又切到备忘录算了算,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头能动的钱加起来,还差一千八。
一千八。她低头看了看袖口,录音笔在里头硌着腕骨,这东西修一下也得几十块,但她现在连几十块都不敢乱花。
下午她在员工休息室补觉,手机调了静音,醒来时屏幕上躺着条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香港:“沈小姐,下周三那笔款,二叔让你别碰。想知道为什么,回个电话。”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没回。这号码要么是二叔那边的人试探她,要么就是二叔自己内部有人想卖消息。不管是哪种,先晾着。
她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上午在档案室拍的几张照片导进去,又点开录音笔的蓝牙同步。笔在袖口里“嘀”了一声,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传输,进度条一格一格爬,爬到百分之六十三的时候,笔突然“嗒”地一响,屏幕弹出红字:连接中断。
沈昭把笔掏出来,指示灯彻底不亮了。按开关没反应,换电池也没反应,拿指甲敲了两下外壳,里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零件掉了。
她把笔搁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里头还存着昨晚那段二叔和沈薇的密谈,没备份完的那部分,如果彻底坏了,就全没了。
她拿手机给楼下修电器的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在沈家后街修了二十年电器,嘴严,人也实诚。
“刘叔,我有个录音笔摔了一下,能修不?”
“带下来看看。不过我先说好,这种小玩意儿里头芯片要是摔裂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这就下来。”
沈昭把笔用纸巾裹好揣兜里,下楼时正碰上保安老赵换班。老赵把她拉到楼梯拐角,压着嗓子:“小沈,今天有个生面孔在宿舍楼底下转悠,打听你住哪屋。四十来岁,夹个公文包,说是你老家亲戚。”
“我老家没什么人了。”沈昭笑了笑,“赵叔,下回再看见,您帮我拦一下,就说我调走了。”
老刘把录音笔拆开的时候,沈昭蹲在旁边看。电池仓弹片断了,主板上有一道细纹,从芯片边缘划过去,没伤着焊点。
“能修,”老刘拿镊子夹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换个弹片,再拿导电胶把纹填上。不过里头存的东西你自己先倒出来,修完不保证数据还在。”
“现在倒不了,连不上手机。”
“那这样,我先拿备份芯片给你拷一份,拷完再修。”
沈昭把手机递过去,老刘把笔里的存储芯片拔下来,插进读卡器,连上她手机。屏幕上跳出个文件夹,她点进去,昨晚那段录音还在,时长十七分钟,播到最后几秒,二叔那句“转香港那个户头”清楚得很。
她当着老刘的面把文件拖进加密文件夹,又同步了一份到云盘,最后往手机里拷了一份。
“行了刘叔,修吧。”
修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香港号码,这回只有一行字:“你进档案室的事,沈薇已经知道了。”
沈昭盯着这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没再回。
她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老刘正拿烙铁焊弹片,焊锡冒出一小缕白烟。窗外有辆车停在后街路口,黑色,没熄火,停了快十分钟。
她认得那车的尾灯形状,跟昨晚二叔送沈薇走的那辆,一模一样。
沈昭蹲回小板凳上,把围裙拉正,冲老刘咧嘴笑了笑:“刘叔,修好了我请你吃炒粉。”
“行啊,加个蛋。”
“加俩。”
她嘴上说着炒粉,手在围裙兜里把银锁攥紧了。锁面硌着掌心,跟她心跳一个频率。
晚上九点,沈昭刚把洗好的工服晾上,门被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像在试这屋里有没有人。
她没急着开,先把银锁从领口塞进衣内,又把枕头底下那把修好的录音笔揣进围裙兜,才拉开门缝。
二叔沈仲衡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果篮,笑得很和气。
“小昭啊,住得还习惯?”
他没等她让,自己侧身挤进来,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窗台上那瓶透明指甲油上停了一下。果篮往桌上一放,塑料膜哗啦一响。
“二叔有事?”沈昭站着没动,手搭在门把上。
“也没什么大事。”沈仲衡坐下,拍了拍床沿,“坐,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她坐了,离他半臂远。
“你妈那个病,我听说每周要透析?”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拉家常,“我今天让人查了查,那家医院,咱们沈氏有股份。一个电话的事,费用全免,还能换个单间。”
沈昭手心贴着膝盖,没接话。
“不过……”沈仲衡话锋一转,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张打印的缴费通知单,红章盖得清清楚楚,欠费金额一千八,底下手写一行小字:逾期未缴,暂停透析。
“医院那边系统里查的。”他手指在通知单上点了点,“后天下午,对吧?”
沈昭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医院催缴是下午才打的电话,护工阿姨不可能跟沈家任何人提。二叔能查到,说明他下午就动了手,比她想得快。
“二叔想让我做什么?”
沈仲衡笑了。“痛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明白人说话。”他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你手里有个东西,录了点不该录的话。交给我,你妈那边我全包了,透析、药、住院,你一分钱不用掏。”
“什么东西?”
“小昭,别跟二叔装。”他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冷下来,“你袖子里那支笔,我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昨晚宴会上你出去接水,回来袖口是空的。笔呢?”
沈昭垂下眼,手指在围裙兜里收拢。她没马上开口,屋里静了几秒,走廊尽头有水管咕噜响了一声。
“笔坏了。”她说。
“坏了也行。坏了的笔,照样能交。”
“二叔要个坏的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用管。”沈仲衡从果篮底下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是一千八,今晚你就能打给医院。明天董事会,你不用来,保洁组我另外安排人顶。”
沈昭看着信封,没碰。“董事会跟保洁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沈仲衡靠回椅背,笑了一声,“但沈薇那丫头做事毛,我怕她当着人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尴尬。二叔这是替你想。”
她低头,手指捏着裤缝,慢慢把信封拿起来。一千八,不厚不薄,刚好是她差的那一截。
“笔在抽屉里。”
她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把修好的录音笔拿出来。老刘的手艺,弹片换了新的,外壳裂纹拿胶补过,指示灯亮起来,红点一闪一闪。
沈仲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按了两下开关,屏幕上跳出录音文件列表。他点开最上面一条,声音出来了,是他自己昨晚在露台那句“……转香港那个户头”,只播了半句,他立刻按停。
“就这一段?”
“就这段。”沈昭站在床边,看着他,“二叔放心,我记性不好,录完就忘了。”
沈仲衡把笔揣进内袋,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手劲大,隔着工服都硌得慌。“小昭懂事。钱收好,明天别来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妈那边,我明天让人去医院办手续。你把医院名字、床号发我。”
“好。”
门关上。走廊脚步声远了。
沈昭站在屋子中间,数了三十下,才把围裙兜里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录音笔掏出来。老刘修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能不能照原样再给我拼一个”,老刘说零件不够,但壳子能翻新,里头塞个坏主板,按开关灯会亮,就是没声。
她刚才递出去的,是那个壳子。
真笔在她手里,红点一闪一闪,好好的。
沈昭坐到床沿,把手机摸出来,给护工阿姨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钱到,别担心。”发完切到加密文件夹,把录音又拷了一份,文件名改成“1031”,养母每月透析缴费的日子。
做完这些,她把那信封里一千八数了一遍,塞进手机壳后面。然后给老刘发了条语音:“刘叔,笔修得真好。明天再帮我焊根新线,两根一起用。”
老刘回了个“行”,跟着又补一句:“后街那黑车今晚挪地方了,停到宿舍楼正门口了。你自己当心。”
沈昭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路灯底下,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停着,没熄火,尾灯暗暗亮着。
她把窗帘放下,关灯,躺下。枕头底下空空荡荡,录音笔搁在枕头套里层了,她摸了一下,硬邦邦的,踏实。
次日上午九点,沈氏集团总部十二楼董事会议室。
长桌铺着墨绿绒布,每人面前一杯茶,一碟薄荷糖。沈薇坐在副总位子上,一身白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二叔在老爷子轮椅旁侧坐着,正给老爷子掖毯子边。
沈昭没在受邀名单上。她是推着保洁车从货梯上的楼,在走廊拐角被保安拦下。
“保洁去楼下,这层不归你。”
“沈副总让我上来擦桌子。”她扬了扬手里的抹布,“董事会散了她要检查。”
保安犹豫了一下,沈薇正好从会议室出来接电话,瞥见走廊那头,眉头一皱,快步过来。
“沈昭?你怎么上来了?”
“擦桌子。”沈昭声音不大,走廊里几个等会的董事听见了,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薇压着气,脸上还挂着笑,凑近低声:“昨晚二叔找过你了?”
“找了。”
“东西交了?”
沈昭点头。
沈薇嘴角松开半寸,退后一步,音量恢复正常:“那你擦完快下去,别在这儿晃。”
“好嘞姐姐。”
她推着车进了会议室。沈薇接完电话也回来了,坐在位子上跟二叔对了个眼神。二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微微点头。
沈昭绕着长桌擦了一圈,擦到老爷子轮椅边上时,老爷子闭着眼,头歪着,呼吸匀得像睡着了。她蹲下擦轮椅轱辘旁边的地板,听见二叔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第一项,我提个动议。”
他站起来,把一份文件往桌心一推。
“关于清理公司非在编人员的问题。最近有些闲杂人等,打着沈家亲戚的旗号在公司进出,影响不好。我建议从本月起,非在编人员一律清退,头一个就是保洁组那个姓沈的。”
几个董事翻文件,有人点头。
沈薇端着茶,声音细细的:“二叔说得对。有些人是该有个规矩。”
沈昭直起身,把抹布丢进推车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叔。”
全桌人看过来。二叔眉头一拧:“你怎么还在这儿?”
“擦完了,顺带说两句。”她走到长桌中段,把手机搁在绒布上,屏幕朝上,“您昨晚给我一千八,让我今天别来。我想了想,钱收了,人还是得来。”
沈薇放下茶杯:“沈昭,这是董事会,你一个保洁……”
“我放段东西,各位听听。”
她拇指一按,手机屏幕上那个“1031”文件夹里的音频开始播。
第一句就是二叔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下周三那笔到了,先把窟窿堵上,剩下的转香港那个户头……”
会议室安静了。
二叔的脸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手掌“啪”地拍在桌上,人跟着站起来:“这是伪造的!你偷录!你一个保洁敢!”
沈薇手里的杯子先“哐”一声磕在桌沿,没摔,她手对不准,又拿起来往桌上重重一顿,杯底裂了条缝,茶水漫出来:“沈昭!你昨天交的是假的?!”
“姐姐别急。”沈昭把手机往前推了推,“真的还在,备份也在。您摔杯子手滑,我理解。”
二叔胸口起伏,拍了桌的手收回去整理袖口,动作僵得厉害:“误会,这里面有误会。那笔款是正常业务……”
“正常业务转香港私人户头?”斜对面一个董事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淡淡的,“仲衡,你接着说。”
二叔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沈昭往边上让了半步,把长桌中心让出来。这时候,轮椅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所有人转头。
沈老爷子沈鹤年,那个三年没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完整话的老头,眼皮抬起来了,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二叔脸上。沈昭蹲在轮椅边上,看见他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食指在绒布上轻轻点了三下,两短一长。那是他中风前跟老管家约好的敲法。
“老二。”
声音不大,也不沙哑,稳得很。
二叔后背一僵:“爸,您醒了?医生说您……”
“我问你。”老爷子没理他,手指在毯子底下动了动,指向桌上手机,“香港那个户头,谁的?”
二叔嘴唇动了动,脸上那点笑彻底兜不住了,转头去看沈薇。
沈薇正拿纸巾按着桌面上那摊茶水,手停在那儿,纸巾吸饱了往指缝里淌。她没抬头。
全桌没人说话。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老爷子把毯子往腿上掖了掖,自己掖的。
“小昭。”他喊。
沈昭往前走了两步:“爷爷。”
“把东西收好。”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眼睛不糊涂,一点不糊涂,“下午接着放。放给全公司听。”
沈昭把手机拿回来,摁灭屏幕。
二叔站着没动,手还捏着袖口。沈薇慢慢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了笑,就是嘴角绷得太紧:“爷爷,这事有误会,我跟二叔回头单独跟您解释……”
“不用回头。”老爷子打断她,“现在就开始解释。”
下午两点,沈氏酒店三楼多功能厅坐满了人。
各店店长、部门主管、总部行政,连后厨的领班都搬了椅子挤在过道里。没人想错过这场面,老爷子三年没露过面,今儿个是自己推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的,谁扶都不让。
沈昭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那支录音笔。二叔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西装扣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挂着笑,笑得跟平时拍人肩膀时一个样。沈薇坐在他斜后方,端着杯咖啡,手指头在杯壁上滑来滑去。
老爷子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但扩音器开着:“放。”
沈昭按下去。录音里二叔的声音清清楚楚:“那批酒店资产的账做平了没有?别让老爷子看出窟窿。”“下周三那笔款到了直接转香港户头,走三亚项目的账。”
会场里连呼吸声都小了。二叔脸上的笑纹一点一点僵住,像蜡被火烤过。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伪造的。”他转向老爷子,摊开两只手,“爸,这丫头被人收买了,专门来毁咱们沈家的!”
老爷子没看他。老爷子看着沈昭:“丫头,你兜里还有什么,一块儿拿出来。”
沈昭从保洁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投屏到大屏幕上。沈薇手包的放大照片,包口露出一截文件边角,标题栏露着“三亚项目进度汇报”几个字。紧接着是一张档案室第三个柜子的照片,柜门开着,处置计划文件下面缺了一页。
“二叔让我擦档案室那几天,我把第三个柜子里的东西都拍了。”沈昭声音不大,平平的,“处置计划后面附着进度汇报页,被人撕走了。撕走的那页,在姐姐包里。”
沈薇的咖啡杯往桌上一墩:“你翻我包?”
“没翻。”沈昭把手机往下滑了一页,是一张走廊监控截图,时间戳清清楚楚,沈薇自己从包里抽出那页纸正往碎纸机里塞。“姐姐扔碎纸机之前,我在保洁桶里捡着了一角,拼得上。”
二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慢得像在拖时间。
老爷子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仲衡,香港那个户头,是谁的名字?”
二叔转头看沈薇。他转得很急,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沈薇没接他的眼神。她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没吭声。
“我再问一遍。”老爷子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户头是谁的名字?”
“爸,这事我回头单独跟您解释……”二叔话没说完,老爷子抬手止住他。
“不用回头。”老爷子从轮椅侧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信封口没封,倒出来一张纸,DNA鉴定报告,三年前做的。被鉴定人一栏写着沈鹤年、沈昭,结论那行字加粗印着,生物学祖孙关系,亲权概率99.99%。
会场后半截有人“嚯”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老管家从侧门进来,手里托着个绒布盒子,走到沈昭跟前,打开。盒子里是一把银锁,跟沈昭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老管家手有点抖,把两把锁并排放着,一把磨得发亮,一把还带着新打出来的毛边。
“老夫人当年打了对锁。”老管家嗓子哑了,“大小姐一把,小小姐一把。小小姐那把跟着襁褓包着送出去的,走的时候锁上刻着沈家的一个沈字,姑娘,你摸摸锁背面。”
沈昭把脖子上那枚摘下来,翻过来,拇指在锁背面蹭了两下。一个字,沈。她戴了二十几年,一直以为是花纹。
“这一把,是照着模子新打的。”老管家把绒布盒里那把推过来,“老爷子三年前找老银匠仿的,就等着比对上了,好凑一对。”
沈薇终于站起来。她动作很稳,把椅子推回桌下,端起咖啡杯,走到垃圾桶边上,松手。杯子砸在桶沿上,碎成几瓣,咖啡溅在她鞋面上。
“所以呢?”她转回身,脸上还挂着笑,嘴角一抽一抽的,“你们沈家认个保洁员当大小姐,我算什么?”
老爷子抬眼看了她一下:“薇薇,你的那份鉴定,是二叔找人做的吧?”
沈薇转头看二叔。这回二叔没看她,二叔在看自己袖口,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二叔。”沈薇的声音尖了,“你说话。”
二叔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冲会场笑了笑:“误会,都是误会。薇薇啊,这事二叔回头跟你细说——爸,我忽然想起来下午还有个会,我先……”
“坐下。”老爷子就说了俩字。
二叔坐下了。
老爷子没再看他,抬眼冲门口喊了一声:“把审计组的人叫进来。”
老管家应声出去。半分钟不到,领进来四个人,西装上别着事务所的徽章,早就在隔壁会议室等着了。领头的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沈董事长,三亚那个项目的往来账我们连夜调了,有七笔对不上。”
二叔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寸,蹭出一声轻响。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从三年前查起,一笔一笔查。”老爷子说得很平,“查完之前,你手上的章先交出来。”
二叔低下头,从内袋里摸出那枚私章,放在桌上,推过去。
“薇薇。”老爷子又叫。
沈薇站着,脸上还挂着笑,就是眼睛不看他。
“你副总的位子,先停一停。”老爷子顿了顿,“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谈。”
沈薇的指甲在手包带子上掐出一道印。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老爷子冲沈昭招招手。沈昭走过去,把银锁放回他手心里。老爷子拇指在锁面上摸了一圈,摸到那个“沈”字,停住了。他抬头看沈昭,眼皮底下那双眼珠子亮得跟三年前布局时一个样。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又点了三下,还是两短一长。
“晚上回家吃饭。”老爷子把锁攥在手里,“让厨房做红烧肉。你奶奶以前最爱做那个。”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明天上午,让律师到家里来,把亲子公证做了。薇薇那份,一块儿送去做复核,谁找的人做的,谁去跟律师说清楚。”
沈昭蹲下来,给老爷子把膝盖上的毯子掖好,站起来,拿过那支录音笔揣回兜里。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二叔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没点下去。沈薇拎着包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得又快又乱,路过沈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得意。”沈薇压着声儿说。
沈昭冲她抿嘴笑了一下,跟这三年里每一次挨骂时一模一样。
“姐姐说得对。”她让开路,“我这就去擦,三楼男厕所还堵着呢。”
她真去了。拎着皮搋子从多功能厅门口走过去的时候,里头正乱着,没人顾得上她。老刘在楼下等着修录音笔,发来条语音:“那黑车开走了,往高速口去的,我记了车牌。”
沈昭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给养母的护工转了一千八。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下午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