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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3:17

结算那天,程岚把我俩去年的工资单各打了一张。她平时签报废单都不用打草稿,那张纸却让她捏出了一道湿印。

「姚平,三十一万四。程岚,三十万一。」

家庭系统把我的名字推到了最上面。整整十二年,那个位置都是她的。连给我买一把能坐着择菜的椅子,也要她刷脸领券。

女儿把两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像是怕其中一张会褪色。

程岚问我:“我妈下个月的上门照护,你还给不给?”

我把手伸过去。她下意识地把那张工资单往怀里一拢。

我只想把她手里那支笔拿回来。

“你坐我这边。”我说,“等会儿有个电话,你自己接。”

1

十二年里的最后一顿全职煮夫饭,我做的是韭菜盒子。

禾禾吃素馅,她妈爱虾仁。我怕混,把有虾仁的捏成花边,出锅才想起,今天也是我生日。

程岚回来时拎了个纸袋,我从锅盖上瞧见商标,是楼下那家蛋糕店。她踢掉鞋,隔着厨房门冲我笑。

“路上一直护着呢,一点没歪。”

我腾出手去接。她往旁边躲了躲,把袋子放到高柜上。

“等你忙完了,一起切。”

我往锅里添油。生日这东西,只要没人替我翻锅里的韭菜盒子,就得往后顺延七分钟。

程岚去洗手。她早上接到结算提醒,说等我生日这顿饭再领券。走到水槽前,她停下来,伸手点了点。那片熟悉的蓝光也照进我的眼睛。

我这边也浮出一张表。

「家庭年度结算。程岚,劳动收入288000元。姚平,劳动收入0元。」

「顶梁柱程岚。本年度家庭服务额度24000元,待签收。」

禾禾那年刚出生,这东西就在病房的夜里找上了我和程岚。她以为是麻药没过劲儿,我以为自己困得看见了鬼。直到我们用里面的券约了个清洁工,第二天,人真敲门来了。

规则一直没变。每年元旦结上一个自然年,两个人当年已发的工资奖金按税前数比,报销和福利不算。赢的人领一份家庭服务额度,由本人预约核销,用一年,花不了的就清掉。

它替我们换过洗衣机,叫人通了半夜的下水管,还给禾禾付过两年游泳课。要说它坏,这些东西哪一件我都舍不得退回去。

可它十二年里总共问过我一次,要不要加入家庭。此后所有的「请确认」都发给程岚。

“我给你看了把椅子。”她说,“高度正好能坐在料理台前边。咱们这回够花。”

她把额度领了。手指还没放下,手机接连震了三声。

岳母在微信上问她,下周拆护具,要不要自己打车去。她抬头就叫我。

“下礼拜二你空吧?”

我把漏勺搁在锅边。“下午没空。”

“那上午去,医院七点半就能排号。”

“上午也没空。”

油从盒子边上溅出来,我把火关小了一档。

“我有个试工,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

她大概听成了家政什么的,先问我做一天多少钱。我说不知道,试的是商用烘焙设备的售后调度,老同事看见招人,给我转的消息。

“你还记得怎么派工?”

她问得是真心实意。我盯着锅里那只胀开的盒子,心说这才是最厉害的一刀。

十二年前我也坐在维修站里接电话,知道哪种故障得先问配电,知道谁出门老忘带锁门钥匙。后来禾禾一碰床就醒,岳母还得上班,我抱孩子抱到右手三个指头发麻。程岚那边刚加了工资,我把工作辞了,说等孩子睡整觉就出去。

禾禾三岁时终于能一觉到天亮。我却已经习惯在两点半醒一次,摸一摸她枕头边凉不凉。

“记得一部分。人家肯试,我先去。”我说。

程岚把手机扣在桌上。“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上个月。今天定的日子。”

“所以我妈的事,我得等你把外面的时间安排完,才能问你?”

她这一句说得我火也上来了。我没把花边盒子夹进她盘子,直接给自己夹了两个。

“你可以现在问。下周二我去不了。”

禾禾拉开厨房门,只伸进来一条胳膊,把火关了。空锅在灶上响,我这才发现第二锅早捞干净了。

她问:“要不要切蛋糕?我找着刀了。”

程岚把纸袋拿下来。店里给了三支数字蜡烛,两支三,一支九。她把多出来的那支三丢回盒里,说以后还能用。

我望着那个九,想起我上次拿工资时才二十七岁。

禾禾给我切的第一块特别大,虾仁盒子还在我盘子里冒着热气。我当着她们两个的面,把周二的日程写上了冰箱。

从早上八点出门起,写到晚上七点到家。那上面以前只写禾禾的兴趣班、程岚的夜班和岳母家的水电缴费日。

我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挤出一块地方。

写的是我的名字。

2

试工那天早上,程岚比我先起来。

她对着手机挑上门照护,翻到送医陪诊那一栏,告诉我系统的券付得了车费和人费。

“我妈嫌见生人,说自己能去。你把她医保卡放哪了?”

我说在她大衣内袋,外袋里是楼下门禁。程岚捏了捏鼻梁,没再开口。

出门前,我看见她穿上了那件去厂里开早会的灰外套。我以为她只送老人到门口,后来才知道,她在候诊区坐了一上午,请同事替她盯首批箱子的印色。

华峪维修站在一排临街仓库的尽头。我找到门时,卷闸拉了一半,有个年轻人蹲在下面拆快递。

“面试的走侧门。旧件回收也走侧门。”他看了我的帆布包一眼,“您是哪种?”

“暂时还分不出来。”我说。

他笑了,帮我把门抬了一截。

站长杜鹏以前跟我是同行,没在一家公司干过,见面也只叫一声师傅。他把我领进二楼,指着两台电脑说,有家连锁面包店这个月到期换服务方,华峪想接。区域那边给了编制,缺个专门负责这单的人。

“后头每多开一家店,就多一个老板催你。电话响成这样,你们家能受得了?”

他说话时电话真响了。旁边的调度拿起来,一手按着耳朵,一手把名牌往自己面前拖。名牌上写着周游。

我听了三分钟。电话里是个商场店的店员,说醒发箱不热,隔十几秒就问今天能不能来。周游问过型号,把附近的师傅排过去。电话刚挂,那师傅就在群里回了一句,等进货电梯,车都还没卸。

杜鹏给我一份模拟单。六个师傅,十三个待办,要我按时限排下去。各人的常修品牌在另一个页面,点错地方就得从头找。

这十二年我给学校义卖做过三十多份排班,给我们楼凑过同一个上午能让师傅进四家门的空档。我本来还挺有把握。

结果十点十五分,我的第一张单被打了回来。

我把一个能做事的人派去了一家他没办入场的店,安排顺序再好,人只能站在货梯外面。

十一点半,第二张单也被挑出来。地址是同一条路,两个商场的卸货口却隔着一座桥。我在家时知道哪道门锁了得绕,到了这儿,我对那张地图上的距离信得像个傻子。

午饭是盒饭,杜鹏跟我一人一盒。他撇开洋葱,把肉挑到饭上。

“你反应挺快,可做我们这个,认识一条街的人比记住一条街的路值钱。你没在这行十二年,路都快重新铺一遍了。”

我被他说得连筷子都没劲握。手机亮了一次,是禾禾发的语音。她说放学可以自己走,程岚已经跟她说好了。

平常她每到校门口都往老槐树底下看。有一回我去迟了,远远看见她鞋尖踢着砖缝,我跑过去喊,她立刻说,谁等你了。

我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回她,让她到家说一声。

下午我做完最后一张单,没急着问杜鹏要结果。我去问了那个被我派错门的师傅,如果同一个商场的两家店都报修,他最烦什么。

“登记。”他说,“姓都写给门卫了,第二家还得下来接我。下一次我还得讲我是谁。”

我又去问周游,真实工单里能不能找出反复去过的门店。他让我看备注。有的写找店长,有的写别走南门,还有条备注说只许在出餐空档进后厨,底下跟着两个问号。

我在空白纸上划出两栏,一栏写谁会修,一栏写谁进得去。又在下面加了一栏,店里愿意什么时候放人进。

杜鹏扫了一眼。“你回去把这个做完给我?反正一天都试了。”

我心里那点酸气忽然冒了头。

“今天这份我做完。明天要接着做,就谈钱。”

他抬起头看我。

我攥住桌沿。来之前我背过一串漂亮话,什么可迁移能力,什么重新出发。此刻我只记得那一年我连三块五的优惠券都要算着到期日花。

“我今天十三张错了三张。剩下十张要是够用,您给个价。”

从站里出来,天快黑了。我从便利店玻璃里看见自己穿的还是十二年前那件衬衫,肚子把扣眼撑出几道细褶。

杜鹏没当场说行。我站在门口给程岚回消息,说试完了,正往家走。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饺子下锅的图。

“妈从医院回来包的。锅有点小,我分了两回下,你吃几只?”

我看着那个「你吃几只」,在路灯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平时这句话都是我问她。

3

区域负责人吴杉是在三天后给我打的电话。

她先说杜鹏想让我试两个月,接着问我,那张纸是不是打算给所有维修单都加三道确认。

我说常去的街边店不用,人和地址对上就行。真正把师傅拖死的是进场时间短、白天做不了又不肯提前放号的那些店。先把连锁试点的八家列出来,看能不能少跑几趟。

她说原本打算从另外一个站借人,那个人听说得常去门店,宁肯留下值晚班。她有一笔专门留给连锁项目的人手预算,试点成了,后面有人得把整个片区接起来。

“前两个月有老杜盯,你肯不肯下去跑?”

我答应得太快,放下电话才发现她甚至没说工资。

隔天我拿到合同。月薪税前两万,试用期间也按这个数。连锁的项目另有两档奖励,八家试点验收给两万四,后续二十四家达到约定的交付要求,再给五万六。工资当月发,项目奖按验收签字另外走。

我把那几行数字拍下来,第一张手抖得看不清。

杜鹏说:“先别拿那五万六去还房贷。现在人家二十四家店的全量名册都不肯给我们。”

“我先想这两万一个月,行不行?”

他把合同往我这边推了推。“那就想。刚才手都哆嗦了,还装什么。”

我签完字从二楼下来,在门口买了三个烤红薯。店主问要不要挑大的,我说三个都要大的。

程岚在厂里看手机要等休息。我等到一点二十七,收到她回的消息。

“晚上回去你给我看看。”

我想了半天,把先前拍糊的那张也发过去了。其实我想听她说,姚平你真行。她见过我给老家寄回第一笔工资时笑成什么样,知道这句话顶用。

晚上她进门时,红薯在保温袋里捂得回了皮。她吃到一半才把合同放下。

“他们这边,夜里坏了东西也找你吗?”

“轮值。每两周有一晚,周游跟我交接。”

“那晚我也加班怎么办?”

我把冰箱上的课表扯下来摊平。“提前找人。你那额度,能不能先用一千给禾禾买几次临时接送?她这学期周三有晚课。”

她用勺子刮着薯皮。“以前我爸看不得钱花在能自己做的事上。咱妈要是知道我掏钱找人接孩子,明天就能在校门口坐到天黑。”

这话一点不假。她妈腿上的护具才摘,说自己能走,就在家剁了两盆饺子馅。包完站不起来,给我打电话时还说地板太滑。

我给岳母打了个视频,把临时接送的事说了。她先说她能去,接着说禾禾都多大了,再接着说程岚小时候下晚自习,县里连路灯都没有。

我听完,问她:“您上次在楼道口差点摔着,扶的是我,还是您自己立住的?”

她把脸往镜头外面转。“你那时候伸手太快。”

“就当我伸手太快。您给我留点这手快的机会,周三别去。”

她不理我了。禾禾凑过来,把书包上的小卡给她看,说自己都把可接人的名字填好了,只差和服务人员见一面。

我在镜头里看着祖孙俩比划签名,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似乎也带出过一个助手。小助手的办法是先把事办到只差最后一步,谁舍得让她擦掉重写。

程岚最后下了三次的单。服务员打来电话确认接人地点,铃声从她包里响,我手都伸过去了,又转过来把一只红薯掰给自己。

她说:“东门。”

禾禾说:“妈,西门。”

她改了口,嘴里重复了一遍西门,起身拿笔,在冰箱纸的边角画了条路。

我坐着看她画。她把学校东边那条巷子画得很宽,那里其实只够两辆自行车错身。我忍了半天没说。

上班第一天,我走到那条巷子口,把实景拍了一张给她。

她回我一个句号,隔了一分钟又发来一句:“我下次去走一遍。”

直到签完字我还在乐,周游问我中午抽中免单了?我说比免单好,以后周三我的时间值钱。

那几天禾禾在客厅练长笛。我在隔壁听她把同一截吹错四回,也没出去喊她看谱。

我给自己留了九点到十点的时间,把八家店的旧单子挨着认了一遍。

4

八家门店里,我最先记住的是白塔巷。

经理徐燕在这里管两家店,连试点也归她协调。她给我的第一通电话打在凌晨五点四十。试用排班还没正式轮到我,她手里只有我这个试点联系人。

“烤箱报了故障。今天六点半要出学校订的面包,两百份。”

我问店里有没有照自己的规程停机,她说停了,备用的只能顶一小半。她问我师傅几分钟能到。

当时我刚摸到拖鞋,脑子里全是那两百份在发热的面团。

我先打给杜鹏。值班师傅在城北,最快也要一个小时。站里还有个熟这个型号的,前一天跑了十四个钟头,杜鹏不许叫。

“你能给他多长时间睡觉?”他在电话里问我,“爬起来赶路,撞了算谁的?”

我在洗手台前站住了。程岚翻了个身,隔着门问我怎么开水不开灯。

我说在找人。洗手间一黑,我才注意到自己把龙头拧开了。热水一直顺着指缝流。

我回电话给徐燕。“六点半修不好。我查得到你们白塔巷隔壁还有一家,能不能让它匀一点产能?”

“那边今天也排满了。我昨天看过量。”

“你问一下有没有晚一点出也行的货。我们先把学校这笔单放到两家店的同一张纸上。哪家出多少,就从哪家装车,别先送过来了。”

徐燕骂了句真行,把电话挂了。

我穿上衣服去站里。骑到半路她来电,另一家能接下余量,代价是那边的堂食出炉得往后推,早上想买新鲜可颂的人怕要骂店员。

我说我七点以前到白塔巷,师傅也会去。她问我来干什么,我说看看下回怎么让人进门。

六点四十八,我到白塔巷。后门卡在早餐摊和废品桶之间,平常推个小车都费劲。师傅到了,推车被架上的塑料布挂住。我上去帮他扯开,一只鞋踩进污水里。

徐燕在门口戴头套,隔着一层网看我。

“姚老师,你这还要现场量尺寸?”

我说我量一下口头说的五分钟,究竟几分钟。

她让人把学校那批贴好签的袋子搬出去。两家店一起赶,最后一筐在六点四十送走,徐燕自己骑车去追的。她回来时耳朵冻红了,第一件事是叫人开窗,把店里那股赶工的汗味放出去。

烤箱的故障查完,师傅还要等从站里调备件。我跟徐燕说,以后有早班大单的时候,头一天给我们留个话。她端着一只豁口杯子,直接问我,留话能保什么。

我说店里先写明备用设备能顶多少,维修站给她明确到场窗口。进门、等人、认机器这些耽误,争取提前去掉。她排产的时候就能知道哪笔单连赌都不能赌。

徐燕喝了两口水。“你知道你最气人的是哪一句吗?六点半修不好。人家都是先说尽量。”

“我家楼上有个师傅,答应六点来通水槽。我拿盆接到十点多,女儿问我,六点怎么这么长。”

徐燕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叫我跟她去看另一家后门。

她终于肯把八家的设备位置、开门时间和负责人的号码找齐。她有她的条件,每家店只认一个联络口,我排的师傅迟到,必须由我通知门店,店员的早餐档已经有够多张嘴要应付。

我回站去谈这件事。杜鹏从桌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片区几个最老资格的师傅名单。

“你要人家先按你的时段走,别光听店里想什么。他们在外面排队没钱拿,多跑一趟少吃一顿饭。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我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那只鞋到现在还没干。

以前楼里通水管,有人家里一直有人,替别家开门等师傅,等着等着就没人问他几点有空了。我最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气。

“把空等算进去。商场临时不给进,站里补这单跑空的钱。门店老改时间,下一次得重新排。”

杜鹏指了一下那张纸。“先拿两家试。八家一起搞砸,我的师傅你得一家家去请回来。”

我把那张纸拿走了。午后太阳照进仓库,我蹲在卷闸下面,给名单上第一个人打电话。

他先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今天踩了你车后轮一脚、还欠你半张擦鞋纸的人。他记起来了,在那头笑了半天。

“你先讲钱。”他说。

我就从钱讲起。

5

三月最后一个星期,徐燕把白塔巷的后门借给我开会。

门边堆着刚收来的周转筐。两个师傅、一个店长,谁也没坐。我去搬凳子,老师傅叫我省省,说他一会儿还要去接孙女。

我们为二十七分钟吵了起来。

上周一辆车在白塔巷卸面粉,堵了后门。店长提前十分钟打电话说延后,师傅已经到了,坐在车上吃完一根玉米才进得去。月底对单,周游把那段等候记进了跑空费,店里觉得人毕竟进去了,怎么算空。

师傅朝店长一伸手。“玉米芯我都带回去了。你要,我下回给你留着。”

店长脸通红,徐燕把一只筐踢回墙边,让他给人让路。

试点从两家变成八家以后,类似的账已经有三笔。补人家的钱,站里答应了。再拖下去,哪家店都不肯在确认单上签字,站里就要垫着这笔钱,师傅下回也照样抢不到电梯。

我拿给他们看的,是周游抄下来的进出时间。站里报得出来人什么时候到,店里也知道谁去后门接的。那二十七分钟谁都没瞒。

“先把今天的钱付了。”我说,“下个月分开记,车开到了,活儿后来也干了,算等候。等到这家得挪到下个窗口,才算跑空。店里能提前改的,打给我。还来得及换顺序,就给你换。”

师傅问车开到一半怎么说。

“在路上也给人算时间。下个月先从站里的试点预算出,月底咱们把三类单拿出来对,徐经理也来。老让我们等的店,往后得找个能做主的人来约。”

店长抬头看徐燕。她把后门撑得更开一些。

“就写我。哪家答应了又换人,找我下去开门。”

后来给二十四家定规则时,这二十七分钟被我们写成了半页。那天我只记得最后一个师傅骑车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徐燕站在那儿冲我喊,给店长也留半袋面包。

我这才发现,她挂在把手上的那一袋是给我的。

八家店的第一阶段验收过了。四月发薪,明细上多出两万四。入职那个月只算了部分工资,一万四,我见到账就高兴得半夜还翻手机。这回单是那条奖金就比一个整月的底薪多。我把明细缩小再放大,一遍一遍,生怕它躲在哪个角落写了个「待发」。

周游在隔壁推来一张纸。“别笑了,签字。就你还没交。”

我问他你得了多少。他举起六根手指。

“够换个能熄屏的手机。这台放床头老以为有人找我。”

下班我去家具店坐了八把椅子。导购劝我挑一把有轮子的,我说做饭时不敢坐。最后看中一把蓝的,皮垫软,脚是木头的,三百八。

回到家,料理台底下已经有一把椅子。灰色铁脚,吊牌还挂着。

程岚听见塑料包装响,开门出来。“我昨天才兑到。上回看中那把人家补了货。”

我们一人拎一把,在厨房门口撞了个对脸。

我低头看她买的那把。她确实记得我站久了腿酸,连底下横档的高低都量过。

我说:“我想留我买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灰的更好擦。”

“我在店里坐了八把。”

她盯着我裤腿上蹭的一点椅垫绒毛,手松了劲。

灰椅子后来给了岳母,放在她换鞋的地方。我坐上蓝椅子才发现自己买得稍矮了一点,摘豆角得把手肘抬起来。

禾禾趁我拿盆,拖过去坐了一回。

“还没以前你站着快。”她说。

我剥掉一条豆角筋,心满意足地扔进垃圾桶。

“那就慢点吃。”

6

五月,岳母答应了上门照护。

她同意得很勉强,说一周只试一次,来了先别碰阳台上那盆葱。那天程岚加班回来迟,服务员第一次去,我和岳母在家里等。

人走了,岳母从冰箱上层拿出一叠饺子皮。她坐在灰椅子上把塑料袋一层层揭开,问我是不是以后也没空来吃。

我说吃还来,一周最多包一顿。

“那你坐着。”她把空盆推过来,“等会儿我给你捏几个虾的。”

她包得比我好,褶子又细又匀。从前她给我留的那份总放在灶台最里面,说孩子的奶瓶得先洗,我那份热一下也行。今天第一只放进盘子的就是花边。

我守着一锅水,看她剩下的皮越揭越少。有好几次想上手,被她拿擀面杖敲开了。

吃完我回家,程岚在客厅翻换季衣服。一个裤夹在她手里打滑,甩进了沙发底。

“她跟我说,人家给她擦了地,还把柜门上那点油弄掉了。”她说,“刚才特意嘱咐我,别告诉你她觉得好。”

“你这嘴也太紧了。”

她拿袜子团扔我,我接住了。要是事情停在那儿,那天是个挺好的晚上。

等我给下周三标完轮值,程岚来问我周六能不能陪她妈复查。她要赶一次验收,照护的人那天约不到,她妈把时间都订好了。

周六正是八店总结,吴杉要带我去见客户总部的人。程岚瞄了一眼我手里那支蓝笔。

“你先去复查。人家周末都肯开会,再换个时段呗。”

我把笔压在纸上,墨从纸背渗了出来。

“你怎么没让你们厂改验收?”

“我去十二年了,他们知道周六我到场,出了问题找得到人。”

“我去四个月,也想让人知道出了事找得到我。”

她把堆好的衣服分开,又从左边移了一件到右边。“你那笔奖金,我没跟你提拿出来充家用吧?”

我愣了一下。她也不翻衣服了。

“说完了?”我问。

“我说得难听了。”

“说完了就谈周六。那笔钱在我卡上。你这几年领的奖金,我可从来没把它当买你周末的价。”

她把袜子一双一双卷了,卷到我的那两双时,往我面前一搁,让我自己收。

我回房拿了旧账本。上面有水费、牙膏、垫付的班费。最前面几页程岚偶尔也写,她每次给报销款划一道勾,我后来甚至能靠勾的长短知道她那个月累不累。

我翻到第一笔她给我留的钱,整两千,备注是姚平想买什么就买。

那个月禾禾发了几次烧,家里本来还能报销的几单照顾临时改了期。我拿那两千买了台能定时的炖锅。程岚下班回来,先跑去抱孩子,然后捧着锅盖,说这东西算你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我说好,连要退掉的念头都没生过。

我们两个隔着一张写满牙膏钱的桌子,各坐了一会儿。

最后程岚给医院打电话,问能不能换到周五傍晚。她妈在另一头抱怨说又要麻烦谁。程岚说麻烦我,您早点吃饭,我下班来接。

我把账本收回去前,提议下个月起,各自拿八千进家用账户,先用它付固定开销和两边都确认的服务费。日常需要找人时,谁在日历上确认过谁负责,实在冲突再商量。

“光一个月房贷就扣掉一大截,够吗?”她问。

我说按现在的开销够,另列大额,两个月以后再看。她拿手机把之前她付房贷的数翻出来,一笔也没少算给我看。然后她问,过去她工资够的时候,我有没有觉得她拿钱压我。

“有时候有。”我说,“更多的时候我觉得开口丢人。”

她点了下头,把我那两双袜子拿起来。走到房门边又折返,放回我膝盖上。

“还得你自己收。我这会儿还生着气。”

7

周六,客户总部把二十四家店的地址投在墙上。

从最北的社区店到江边商业区,开车不堵也要一个多钟头。杜鹏带了一盒签字笔。我知道他喜欢办完一件事就发笔,笔上印着站里的电话号码。

客户采购翻了两页材料,问我们愿不愿意照八家的单价再接十六家。费用一年锁死,还要给每家门店一个承诺,报修电话一小时内到场。

杜鹏用手指抵住笔盒,没让它滑到桌边。

徐燕说她的店不用这么写,排定哪几个时间能进场就行。

采购说开会是为了让每个门店有一样的待遇,要不去年谁嗓门大谁先排,年底全来找他。

我跟他要了一张空白纸,把墙上那些点按到场路径圈了三团。有几家白天人多,到了也得等,有几家临着站,倒是能说到就到。

采购问:“姚工,那最偏的那家就该等?他们钱少交了吗?”

我在纸上把那家店圈了第二遍。“那家早上做完学校单,中午设备闲,晚上关门最早。您要在它出餐的钟点派人去,它照样停不下来。它的时间我会留给它。”

杜鹏咳了一声。来之前他跟我交过底,常规生意近的优先。师傅一天得干出单量,他还指望这二十四家让仓库空下来的几个格子重新堆满。

采购把纸推回来。“您说留,出了事怎么验?”

“您看实际约了哪个时段,几点到,几点放进去,最后修没修成。四个时间都给您。八家店里已经有人肯让我们这么干,新的先开四家,店长能不能配合,让单子说话。”

“还得给你一家家谈进去。找个全市有师傅的公司就不用这么费事。”

我点点头。我们三个人空手出了总部,杜鹏一直到楼下才把那盒笔拿给我。

“真有人肯签一小时,也能做。”他说,“找个附近小站做分包,每单抽一截,电话转掉。就是人家到了也未必带得来东西。”

我说我们也会遇到缺件。

“所以我没在楼上答应。”他把眼镜抬起来揉眉心,“明天四家四家问,问得动再说。你得记住,哪天站里补贴比挣得还多,我先停你的项目。”

出楼我去接禾禾。她下午在少年宫试吹,给暑假的小合奏选人。我迟到了一点,门口有孩子背着长笛盒陆续出来,禾禾没在人群里。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听见她的声音从墙后传出来,一段气接得断断续续。我在门缝里看见她坐在空教室,拿手机对着自己录。

她看见我,把手机反扣了。

“选上了?”我问。

“候补。老师说齐奏的时候我太怕盖过别人,吹得听不见。”

我想起那些晚上。只要她吹过九点,我就会去敲门,说轻一点,妈妈明早还上班。她有时等我敲完会重新吹一遍,把气声压得薄薄的。

我进去给她扶住谱架。

“再来一遍。现在这层没人睡觉。”

她说她不吹了,把笛子擦了又擦。我就一直站着。等她把笛盒扣好,我提着谱架往门口走,身后一声清亮的长音,硬是把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一声比平时在家里响得多。

“你别回头。”她说,“我只吹一次。”

我果真没回头。直到最后一截声音在窗边散干净,我才想,凭我以前那样敲门,这孩子居然还肯吹给我听。

8

最远那家店愿意做第一个增补点。

店长刚接手,正愁之前坏过两次的机器没有人认。他愿意给时间,条件是每次有人去,别让他重新讲一遍半年前拆过什么。

我把他那台机器的旧单拉出来,发现三次上门写了三个叫法。我找站里老师傅认过铭牌,统一编在同一份记录下,再请店长拍现状。徐燕打电话过来,听到我让他从后门开始拍,笑得把话筒放远了。

“没出事就认门。行,你现在连我们往哪儿扫垃圾都知道了。”

那个月周游也跟着去认门。他从前接完一通电话还没挂,右手已经放在下一通的接听键上。现在门店自己留了可约时段,他能腾出手把老单上的尺寸和型号问明白。有一回师傅临出门才发现备件装错,他追到楼下把盒子换了,回来逢人便说,今天只少跑了一趟,明天争取再少跑一趟。

我一度以为我学会了安排所有人的时间。

六月有一天,我忘了把程岚的晚班改到冰箱的纸上。

岳母家已经从每周一次加到了三次上门,那天的人六点走。程岚中午发消息,说得八点下班,让岳母别等她。我读完,正赶上师傅在报车牌,就回了个知道了,忘了转给岳母。

岳母还想着等姑娘六点半来一起吃饭,自己去端冰箱里的砂锅,弯腰时踩住了一块滑走的脚垫。

电话是她打给我的。她坐在地上说砂锅碎了,自己能站,让我别往她姑娘那儿说。

我抓起钥匙就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江边店的师傅还等我确定进场。那里当天只放行这一回,错过就得让人收车回去。

我给周游拨号。“你接一下江边。”

“我没见过那个值班长。”

“他叫老蔡,店长给了电话。我把号发你。车到了请他下来。货门要是不开,十分钟以后通知店长改期,你别让师傅耗着。”

“你手机还通吧?”

“我得先顾家里。给你定,你说怎么算我都认。”

他说知道了,让我快点走。

到了岳母家,她半边身子靠在冰箱上,砂锅碎片滚到桌底。她见我掏手机,手指朝我指了两下,叫我别一惊一乍。

我问她哪儿疼,她说最疼的是砂锅,刚开锅三个月。说到第三个月她忽然哭了,手在地板上摸索,想找她刚才踢掉的拖鞋。

我把拖鞋拣过来,坐在瓷砖上给她看。一只鞋底湿了,她不想穿。我陪她坐着,给程岚打电话,也请了救护人员来。

程岚赶到时安全帽还挂在包带上。她一进急诊就问我,怎么没人告诉她照护的人六点走。

岳母在帘子里说:“我知道她六点走。我连一口汤都不能自己舀了?”

程岚不吭声了。我把挂号用过的东西交给她,她一只只口袋摸,找出一块压扁的饼干。岳母嫌它碎得接不住,就让她掰开直接喂。

检查下来没骨折,医生让她先休养。回去的车上,她们两个坐后排,谁也不看谁。岳母把手搭在座椅缝上,程岚的手就放在边上,车子每拐一次,她就握一下。

我收到周游的短信时,车正过桥。师傅已经进了店,值班长上个月调走了,他给店长打了电话,改由商场安保登记。中间多等了七分钟,他在单上写了。

我回他一个好。又加了一条,明早带我认一下新来的值班长。

当天夜里,程岚说她准备请两天假,等她妈愿意让人陪晚饭再回去。我把那条没转的消息找给她,告诉她岳母为什么还在等。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知道了」,没有说我,拿自己的手机给岳母发了条语音,问以后她要晚到,直接打给岳母行不行。

岳母回得很快,说行,但你打的时候别站机器边上,我听不清。

我拿出冰箱上的纸,指给程岚看,我周一可以换班。

她问:“你愿意换?”

我说愿意。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就周一。我知道现在就周一合适。”

她把这一天圈起来,圈得很圆。

那晚我们在岳母家吃的是从楼下带的粥,谁也没再动那口灶。岳母把她那袋小葱从窗台取下来,挑了两根递给我。

“以后谁来热饭,放一点。”她说,“那碗才像我家的。”

9

七月,程岚的厂里要开第二条线。

她下班回来,把一个棕色文件袋放在我面前。里面是竞聘通知。她想做新线的质量负责人,三个月内验收通过,有一笔单列的奖金。通知底下那页报名表已经写到家庭住址,名字还没签。

我问:“你想去多久了?”

她数了一下桌上的水渍,拿袖口抹了一圈。

“这张表发下来十天。想去这个岗位,从禾禾上小学开始。”

我替她填过那么多应急联系人,真不知道还有一张空表,能在她抽屉里放十天。

她把厂里的情况说给我听。旧线的活儿她闭着眼睛都能分派,新线有一段是她提议改的,厂里肯给她带三个人,前提是设备刚进场那几个星期她能跟到夜里。她没敢在厂里说应不下来,也没敢回家说已经应了。

我看了一眼冰箱。周三临时接送还剩一次,岳母陪饭的时段可以续。禾禾的候补通知也来了,八月有个小型专场,她能上,周六下午彩排。

“跟到几点?”我问。

“排班说十点。真出事,可能更晚。”

我去房里拿来一个没用完的练习本,翻了个面。程岚以为我要算家用,一边解腕表一边说她妈那边还有额度。

我写上「周三,西门」,把本子转给她。“你先告诉我,哪几天你能去走一遍。”

她看见那两个字,抬起眼皮。

“真叫我去啊?”

“当然。还有彩排。她会自己给你发时间,你回她,别都叫我转达。”

她慢慢把表带扣回去。手机拿出来,她问禾禾,学长笛的那扇门离卖冰淇淋的近,还是离修表的近。禾禾在屋里叫,修表的早就搬走了。她过去敲门,两个人隔着一块木板争了两句,门开了。

我坐在餐桌边听她们说话。新线一开,程岚可能得很晚才回来,我也正在跟客户谈扩点。我想过她要是稍微少拿一点,没准年底系统就会跳到我这里。

有一小会儿,我甚至盼她自己把表收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屋里正传来她问禾禾,妈妈能不能听一段。禾禾把笛子举起来,试了两下,头一声照样吹得很轻。

我走过去,把那扇门再推开一点。

“我和你妈都醒着呢。”

禾禾又吹了一次。程岚坐在她床边,眼睛没离开女儿。后来我问她,那天报表上那么多空,她最想先填哪一项。

她说:“我想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带出一条线。”

当晚我们叫来了接送的人,当面把下个阶段的日期一个个说清。岳母家由程岚预订,把饭点也加上,告诉对方葱从哪里取。周三晚课程岚接,她要留厂的日子提前由她约人。周六的彩排归我,撞上晚值就提前换。服务额度用到秋天就要不够,剩下的从家用账户里出。

钱的事谈妥了,程岚在报名表上签名。我正给禾禾擦谱架,听见笔尖刮过木桌。

“你那剩下十六家,能拿下来吗?”她问。

“有四家肯先试,别的得继续谈。”

“谈下来会超过我吗?”

我停了一下,说不知道年底谁发得多。她抬头,我看着她,把那句咽了好几个月的话补全。

“可我想超过你。”

她用大拇指把纸上的压痕抚了抚。

“你想就去挣。我也想领明年的券。”

她说得跟以前在小区跑步,隔着一盏路灯冲我喊下个路口见一样。我拿抹布擦了一把谱架,擦得两片铁都响。

“程岚,输了别说是你让的。”

她把报名表塞进袋子,封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你也是。”

10

禾禾的专场在八月中旬,节目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二行末尾。

她给我发电子票时特意加了一句话,让我到时候别把屏幕亮着。观众席很暗,她在台上能看见。

那天程岚原本也要去。新线临开机改了半天排班,她没赶上,出门时把票转给了岳母。我还在镜子前挑衣服,把两件衬衫往身上轮着比,问她哪件看着像台下能坐住的。

“蓝的。”她低头系鞋,“我到不了,你给我留一段听。”

两点二十我带岳母进场,给她在靠过道的地方垫了外套。离开演还有半小时,我收到一个商场店的电话。门店说厂家来的货到了,纸箱跟收货单型号对不上,师傅马上要上路,问还做不做这单。

我叫他们把箱子拍一圈,去找杜鹏看。照片发来时我才发现,自己早上在群里确认过一回。店长发的只是送货单,我没让他核实到手的箱子。

我出门打电话,岳母在背后问回来不回来。我冲她摆摆手,说十分钟。

一连打了五个电话,供货那边终于把错送的一箱翻了出来。正确的那箱还在另一家站里,没有人来取。我看一眼表,离禾禾上台还有三分钟。

周游在手机上问,要不他跟?他在回站的车上,再过一刻钟能接。

我回他已经差最后一点,让他路上歇吧。

我觉得自己总不至于连四五分钟都腾不出来。直到供货那边报了两个仓门的名字,要我确认今晚能不能把错送那箱收回来,我才发现大厅门上亮起了红灯。

我站在门外听。里头有笛声,细细的一层,混着鼓点和钢琴,我拼命辨认禾禾平常在家吹的那段。

门再打开时,她跟几个同学从后台出来,发夹夹在耳朵旁边,脸上还有一点粉。我把手机塞进裤兜,问她吹得过不过瘾。

她先往我身上看了一眼。

“外婆边上一直放着你的衣服。”

我说临时出了点事。她说你给外婆发消息,让她把手机举起来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去给她买了一杯冰葡萄汁,拿吸管扎了两回才扎进去。她喝一口,把杯子放回我手里。

“我没要你把工作扔了。”她说,“我问你来不来那天,你说你在。你后来改了,怎么只告诉外婆?”

我把那杯葡萄汁端回了家。到家冰都化完了,杯壁滑得拿不住。

程岚十点半才回,问我录得怎么样。我把岳母发来的那段打开,画面老往下掉,收到的声音比在门外听清楚一点。

禾禾从卧室出来接水。我把视频转给她,她没有点开。

“十一月还有一场。”她说,“我已经把票发给同桌了。她想听。”

我想说票还能再弄一张,嘴刚张开,她就端着杯子回去了。

程岚坐在我旁边,把视频从头放了一遍。那里有个地方本来该响起来,岳母正好把手机压到腿上咳嗽,什么都没录到。

我按了暂停。

第二天我跟周游补齐到货核对那一栏,把代班的联系人也改了。谁接手,客户就找谁。私人时间只有一个岗位号留在值班机上,两个手机别一起震。

周游拿过机子,翻到来电历史。“你昨晚说人都快来了,我就真没再看。你要我接,得明着给。”

我点头,教他把这周的单转到他名下。他拨给我的私人号码试了试,我看着屏幕亮,又看着它灭。

那天晚上,我去禾禾门口把那一刻钟说给她听。她正在擦笛子,手停了一会儿。

“你可以十一月来门口等我。”她说,“我不保证出来就能看见你。”

我说好,找她借节目单。她把纸从桌缝里抽出来,我才看见她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星星。

11

到了九月,新点试了四家,签了四家。剩下十二家,采购另找了一个本地服务商比价。

对方报得比我们低,还拿出一张手机截图,说师傅从接到单到打卡平均四十分钟。杜鹏把截图转给我时,没加一个字。

下午我到站里,他把一张新表发给我。第一列是承诺到场,第二列是打卡。师傅到了商场,在任何一个门外都可以把状态点成已到。

“到货门跟到机器边上,得分开。”我说。

杜鹏说:“人家就拿这个跟你比。我们不填这一列,这个礼拜名单都保不住。”

那几天商场在办活动,好几家卸货时段缩短了。周游每天去一趟仓库,从接单的手机里把上一班没跟完的事报给我。要是只算有人踩到商场门前,那些挤在外面的师傅,个个都能算准时。

我问杜鹏,真要我照着填,他敢不敢带客户站到门口看一回。

他一下合上电脑。“你当我想挨这个骂?站里刚把库里两个人的闲班砍了。一家店三张单看不出什么,二十四家拉一年,有人能稳稳当当地干到明年。你这套费人,人家的报价就摆在那儿。”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杜鹏有他的账。老师傅说要接孙女,并没有说活儿少了也愿意。我们舍不得他们跑空,他们也经不起一个月没有几趟能跑。

“打卡可以给。”我说,“得让门店看见它后头还有几格。”

第二天我带采购去了离站最近的店。从停车点走到正门四分钟,到了正门拿箱子不能上客梯。我们绕到货门,在一排搬饮料的车后边等。

采购站得不耐烦,想从消防通道抄过去。店员摇头,叫他按这里平时收货的路走。

四十五分钟以后,他终于站到那台机器旁边。他出来时不说话,站在卸货口看了一会儿塑料筐。徐燕问他是不是渴了,他说只是想知道,四分钟走到正门的那个人,后来四十一分钟找谁算钱。

我把我们三月做的那份等候单给他。他没接,先问徐燕,给十六家以外的店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人。

徐燕说会。她年初就为了谁家让出半个烤箱,跟人家店长吵过一架。现在起码有个数,谁老让人堵外头,例会上拿出来还能问。

采购最终肯给一次重新报价。十二家全签的前提是现有十二家数据能拿去对,后开的十二家逐批接,最后至少都完整跑一轮月度巡检。新增点最迟十一月进场,十二月底统一验收。巡检要都做一轮,验收月里进场守约的单至少占九成,修没修成还得单列。人在门口守了多久,跟这台机器什么时候能重新开,两边都要填。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先把这几条打给杜鹏。他回了一句,先看你养不养得起这拨人。

徐燕追下来,把十二家新点的联系人发给我。她终于拿全了,也终于肯全给了。

“前门后门你自己去摸。”她说,“我下班了。”

我一看表,六点零三。她早班五点到,现在才说下班。我让她走,自己去停车棚,坐在电动车座上,把那十二个名字一一存进手机。

存到第十个,我把充电宝拿出来了。我忽然有点怕,怕自己的生活也只剩下一块永远充不满的电池。

12

吴杉把另一份合同拿给我,是在重报价格之前。

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做副站长。片区几条线都能接,每月加薪,另有管理奖。杜鹏愿意给我两个人,条件是我负责夜里没人接时最后的兜底。这个岗位上一任人走后,吴杉一直代着,她说她也想要两天能把手机放远一点的日子。

我看那份合同,看得口干。照上头的数,不算还没挣到的五万多块,我明年也能排在程岚前面。

“每周哪几晚?”我问。

“要是人都排上了,其实几晚都不用你。出了事,总得有一个人接。”

她说得平常。我却想起以前程岚半夜从厂里回来,鞋都能不脱就坐在玄关睡。家里那阵子有多少晚,奶瓶底下的水没沥干,都是我睡前才记起来。

我没当场签,把纸折好带回家。

程岚在阳台给她妈打电话,说照护的券还够用几回,后面有两天她去,有两天另外付款。岳母说那你一趟都别跑,我跟人家说好了,晚饭给我热热就成。

程岚挂了电话,看见我手里的纸,叫我过来。

“你这份是做什么的?”

我跟她讲完,把那条兜底指给她看。

她说:“你要是想当,我就再挪挪。妈那儿我现在熟了。禾禾有时候肯跟我走,说正好给我指出哪家店搬了。”

“你怎么挪?你们新线验完还要留人。”

“先谈完那头。你到底想不想要?”

我不知道自己那股邪火是从哪儿起来的。可能是因为这张纸在我兜里捂了一路,也可能是因为她答应挪得太爽快。

“你不用挪。”我说,“以前家里三个人问一句晚上怎么办,你只要说你加班就行。现在我想试一次,我也只说一句我加班。”

她站在阳台的窗框里,外面有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去。

“行。那你试。”她抬手关窗,“你先把星期五谁去听禾禾吹笛子写上。写完了叫我。”

“你明知道我哪回没去,就非得挑这个?”

“我挑的是这周五。”她说,“她想让人听一遍,怕上台发抖。你忙的时候,别拿她练你那句加班。”

我盯着自己折过的纸。直到听见窗锁搭上,我才想起来,十二年前程岚刚回去上班,拿一张用过的打印纸给我写过她厂里的排班。背面是张不合格的彩盒图,红色印错了一点,禾禾满月时我还拿那个颜色比过她的脸。

程岚在那纸上写,如果当天没人替,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一次没打过。后来再写排班,背面就干干净净了。

我捏着合同去厨房给自己倒水。倒了半杯,我给她也倒了一杯,端到阳台那张小桌上。

“我真挺想做。十二年,能管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想坐到一张发号施令的桌子后头。”

程岚把杯子拿起来,没喝。

“那你就去谈。”她说,“你要什么人,夜里几点接,多少钱算够。你能给他们写二十七分钟,怎么你自己的晚上一晚上也没个数?”

我把副站长那张纸铺平。上头的职责一页半,最清楚的确实只有钱。

这次我没着急收起来。我们隔着窗台一条缝漏进来的风,把两边的排班先摆出来看。

星期五她能早回来,我也没轮值。禾禾会有两个听众,没人替她剪视频。

我把这件事写在纸上,才接着看那些加薪的数字。

13

周一我跟吴杉说,副站长我先不做。

她把笔放下。“你都回去问过了?”

“我问的是我自己。哪几晚都得准备有人找,那得给我再配一班人。现在就两个人,赶上休假还得我借。”

她问那两个人不要了吗。

“要。先拿出一段时间做二十四家。周游带一个新调度,跨片补一名师傅。白塔巷这种开门前的大单,门店提前说,我们才安排早班。真要全天夜里都有人,就让客户为这一班报价。”

吴杉翻出我们的成本,把路上花的时间圈了一堆。她允许做方案,预算从先前光靠出车次数领钱的单里省,省不出来回来看。最先问的两个师傅都嫌新安排多一次交接。一个人说我月底想多干几单,你叫我留一个空档,我不拿钱干等?

我给他看最远的社区店。那家进场经常占去半天,旧算法里只报一次出车。新表肯把路程和等候单独记,他在那条线上拿到的不会比原来少。反过来,他答应给站里留的那段,谁先找他都得按表来,不能私下换了,叫另一个人来认门。

他想了想,跟我讲了一个不大客气的数。周游在边上记,记完问他,接孙女是哪天?师傅说周五。周游把周五划出去。

“这个别拿来谈。别的你再看。”

师傅愣了一下,拿过笔,在周四晚一栏签了。

同一个星期,最后十二家店有三家说,不愿意交备用钥匙,也不能保证谁一直守在后门。徐燕原本想直接替店长签,我没让她。

我跟着跑了其中两家。第一家是店长白班,她上面的人规定到了晚上必须两个人在后门共同开锁。我等她下班,看着她把外卖、盘点、签收都摞在一张凳子上做,知道要是还往她身上添一道电话,哪天漏掉我也没脸怪她。

我们改约白天清货的空档,和她当面确定这段时间店里有人。另一家把巡检挪到同一幢楼货运电梯没那么忙的周一,能和楼上的店连在一条线上。那家店长说哪天他调班找谁,我让他和下一个人一起到门口认师傅。后来周游照这办法去做第三家,没来叫我。

首轮新报价送上去时,摊到每家,比试点时还贵一点。多出来的部分是三组线路的固定空档和一个早班电话,分开列。采购算了一天,说同行还便宜。

我把最近一次的门店停机和空跑给他看。便宜的服务他可以选,这些人得在什么时候来、来了干什么,他也得有东西拿去问。

最后签下来的时候,他留了一个条件。有一家坚持每回都要说尽快,不肯提前签窗口,我们先跑一次给它看。能拿到它的确认,二十四家才算齐。

我把那份合同打印出来,签字笔就在旁边。杜鹏没有开他的笔盒,站在窗台边问我,放着管理岗不去,给一个新店长当迎宾,是不是越干越回去了。

我说有一点。当年我在家等人上门,从来没想到这回该我等店长开门。

杜鹏从盒子里抽了一支笔。笔杆印的还是维修站电话,他在背面又贴了一张小纸条,写上周游那个新值班号。

“给店长。”他说,“两个号,你别让他只存你的。”

走出站里,我把手机掏出来。是周五,离禾禾答应吹笛子还有半个钟头。我给新店长发了约访时间,把手机放到包最里层,骑车去了趟市场。

禾禾想吃煎虾,我回家路上得买。卖虾的摊还没收,我挑了一袋,隔着塑料指给老板看,那个壳软的也给我留着。

他问我留它干什么。

“那只我自己吃。好剥。”

14

十一月开头,那家坚持要我们尽快的店终于报了一单。

早上十点十三分,店长说中午要出一批货,问能不能先来看看。我打开上次去摸门时记的图。十一点前是商场收货时段,师傅手里正在做另一单,按他的进度,最早十一点二十到。

店长说晚了,问有没有别的人。我说可以问别的线路,没问到之前,手上这个时间先给他留住。

周游问完线路,给了我一个十二点半的时间。我跟店长说,两个时间,十一点二十是擅长这个型号的人,十二点半也能安排,如果店里要腾出手出货,可以先把备好的量报给徐燕协调。店长嘴上说还要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

“十一点二十吧。你让他到了从北货门来。我下去。”

师傅十一点十八到,店长十一点二十五领他进去。第一次没修成,坏件在配件库,下午才调得来。十一点四十,徐燕看过两个店的出货量,从同区另一家抽人接了剩下那部分。店长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送货的同事,自己留在店里,等第二次进场。傍晚回电话的时候,他开口就问,下次能不能提前拿个巡检时间,免得他午饭也吃不下。

我把确认单拿过去时,他把「尽快」两个字画了一道线,写上周一下午两点。

就这两笔。我从商场出来,被十一月的风吹得咳嗽,还是给杜鹏打了电话,说二十四家齐了。

杜鹏问齐了你怎么嗓子这么难听。

我说你试试等半年再喊。电话那边他大笑,叫我回来吃饭。

新线也是那一周验的。程岚给我拍来一张四个人把手按在第一摞合格纸箱上的照片。她在最边上,食指上有一道纸划的细口。她说下午那摞没出问题的时候,她偷偷跑去楼梯上骂了一句脏话。

“隔壁工位听见了没?”我问。

“有人跟过来问我要纸,说验收条还没签完。我真想骂他。”

那天我跟她说,我们后面也有个验收,还要等一个多月,费用比采购最初问我们的贵,等候费得一笔笔过。她拿指腹点屏幕上的照片,把那摞纸箱放得很大。

“先看看做出来的东西。”她说,“看完再愁钱。”

周六是禾禾那场演出。她果然把票给了同桌,我在外头给两个人守着帆布包。程岚下班后带了两杯热豆浆,陪我坐在台阶上。到八点我也没听见她的笛子,倒听见有人从侧门出来喘气,鞋在石头上蹭得吱吱响。

禾禾出来时还带着同桌,两个孩子跑得头发乱飞。她把同桌送上家长的车才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豆浆。

“你还真等啊。”她说。

“我打算等到保安关门。”

她喝了一口,把嘴唇烫得直吸气。然后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叫我看同桌录的那段。

我拿手掌挡了一下路灯的反光,把音量开到最大。这一次在最该响的时候,我听见了一记很稳的长音。

禾禾先看她妈,再看我。“我站第三个,没躲在后面。”

程岚说看出来了,问她那段练了几回。禾禾说数不清,星期五反正在家里吹了十三回。

我还想再放一次,她把手机抢回去,牵着程岚走了两步,又空出一只手来拉我。

“我饿了。回去还有虾吗?”

我说有一包,回家剥。她说今天不要剥好,她想自己挑。台阶上没灯,我让她看脚下,她抓着我使劲蹦下最后一级。

那一下我没站稳,差点叫一声。她倒先笑了,笑得还比笛子响。

15

十二月二十三号,我们做全量验收。

我到得早,会议室的水壶里还有昨天剩的一层水。我把它倒了,洗水壶的时候,周游抱着一摞单据从门外进来,蹲在地上腾箱子。

二十四家店都完成了首轮巡检。采购挑了几家不在徐燕名下的店,当场打电话问。前两个电话都顺,第三个电话挂完,他把我们的十二月表拉到最后。

“新桥店,这一单给我看看。”

我去箱子里翻。新桥店就是那家跑一趟得留半天空档的社区店,店长认得师傅,平常很少催。那天他临时盘点,原说好中午开放的后门一直锁着。师傅到了,先在车里等,中途接了另一个电话,就开去附近做了一单。回来时店长忙着接一车原料,又把他往后推。

这张单我们算过等候,也算过第二次到场。采购拿笔尖点住中间一行。

“店长说他等了一下午。你们写的是中午人已经到了。这四个钟头,我要往哪一格算?”

杜鹏先问店长改约有没有电话。周游拿出值班机,有一条回拨,只有十几秒。店长同意了师傅去附近,没确认几点能让他回来。现场单上补写的时间,和真正进去的时间差了半个小时。

我把两张单放在一起,同一单上,三个时间,采购问的是第三个,我填报的时候取的是第一个。

“算没按窗进去。”我说。

采购抬起眼。“我让你对一下,还没说要扣。”

“您以后给门店看的表,要是只留我们准时的那一回,店长还是得再讲一遍他等的那半天。把回去的时间也写上。”

杜鹏看了我一眼,把计算器从我手边抽过去。合同里留了给迟到和空等的余量,站里和店里造成的都得按原来的窗口列出来。这笔进去,本来摆在合格那列的就得划掉。他把本来印好的汇总页翻过去,在白处算了一遍,手指没从键上离开。

徐燕翻到汇总页问:“九成,过了没有?”

杜鹏把计算器推到她眼前。“九成二。”

周游没忍住,叫了一声。采购没笑,问下回怎么填。我说师傅中途离开,重新确认回来那个时间之前,不能把这笔单移到准时里。电话有多短都得让店里知道,这人几点还能回来。

徐燕叫我记下来,已经伸手去翻下一张。

那天验完,我们确实少收了几笔服务费。被扣最多的是站里那趟漏确认的,杜鹏说这笔他认,另有一笔商场临时关了卸货区,是门店责任,采购也在核对单上画了勾。最后一张签出来时,会议室里已经没人有胃口喝茶了。

采购把笔盖盖回去,问明年三月要换店招的几家能不能一并排进去。

我说可以先看门。

他摇头笑,站起来给我让插座。“那几家门朝哪头开,我不知道。给你介绍人,你自己问吧。”

我给吴杉打电话报验收,响到第二声她就接了。我说做完了,她说你重讲一遍。我又说一遍,她挂掉去催财务。

杜鹏到楼下才伸手跟我握。试工那天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忙着接电话,只朝我点过一下头。今天他攥住我,实打实地摇了两下。

“姚平,那天模拟单你错三张,我以为你看不出来自己错在哪儿。”

“有一张您后来也没告诉我。”

“那张是我给错了入场表。”他说。

我停了半步。他走出去几米,回头叫我上车,说今晚他请吃饭。

我没追着他算那一张。车上他选烧烤,我给家里发消息。禾禾回我五个鼓掌的小人。程岚回的是一句语音,背景里有胶带撕开的响声。

“你喝酒之前先吃点饭。你胃受不了空的。”

我看完正想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又跳了一下。

“姚平,你真行。”

这条是字。我坐在车的最后一排,开着门,膝盖被风吹得发凉。那五个字我看得够久,久到杜鹏问,你不关门是打算坐着跑,还是等我下去推?

我关上门,跟他说我今天想吃两串烤虾。

“都你点。”他说,“今天能轮着你点。”

16

奖金在十二月二十九号单发。财务发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确认下收款。

我在仓库门口拿着手机数零,少数了一个,又从头数。项目第二笔税前五万六,明细和合同对上,正经在当年落了账。

一万四的一月工资,往后十一个整月二十二万,加两笔项目奖,三十一万四。

我把数字按在手机计算器上,没立刻发给程岚。我点开又关掉她的头像,最后发了一个叹号。

她回我:“到了?”

“到了。”

“晚上聊。别在外头站着傻笑。”

我偏在外头又站了一会儿。仓库顶上晒着几条换下来的旧工作服,硬邦邦地挂成一排。我能想起来,这一年我有一件衣服,背后总带一点机油气。它从来没进过禾禾那只洗衣筐,我回来晚了,自己蹲在卫生间给它搓领口。那点味道我还挺舍不得洗掉。

回到家,程岚把新线的奖金明细从包里翻出来给我看。

她这年是三十万一。春天赶一批外单少了休息,秋天站在新线等最后一次抽检。她每一笔能讲个来处。讲到十一月的奖金时,她抬头问我,你一个人算过我们差多少了吗。

“一万三。”我说。

她拿纸盖住表。“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刚。中午还不知道你这边的数。”我顿了一下,“但我把你去年的数,拿来算了好多遍。”

她挑了一下眉。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松开包带,伸出一只脚,把快滑到脚尖的袜子往回蹭。

“姚平,我头一次拿到奖金,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我说想买烘干机。

“我还想在我妈面前把存款给你看。你那会儿天天说好像我们两个要养不起一个小孩了,我想让你看看,咱俩养得起。”

我记得烘干机。装机那天禾禾在我怀里睡,我把她托得高高的,怕她哭,也怕挡了人家开工具箱。程岚回家一看衣服在里头转,拿我手机拍了一段。

我不记得她给我看过存款。

“后来我又想,给你看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她说,“我就直接把钱付了。”

我往她旁边拉近一点椅子。我们两个人都盯着那张纸底下露出的一个零。

“我想得比你坏点。”我说,“前天我下班路上,想过回来第一件事要把明细投到电视上。你和禾禾一人坐一头,我按遥控器,把我的名字放最大。”

程岚笑出了一声,随即拿手背按住鼻子。她的脸憋得有点红。

“你还真会享福。投屏密码我早换了。”

“那我去问禾禾。”

“她在里面写作业。你等她写完再显摆。”

她把自己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一下,又拉平了。过了片刻,她说:“我还是难受。不是我不愿意你挣这么多。我做成了那么大一件事,等过两天结算,我头上就剩一个第二。我现在连第二年拿哪一格都还没想好。”

我本来想说,第二是什么滋味,你总算知道了。话已经到舌尖,我摸到餐桌下面一个小凹。那是禾禾换牙的时候,晚上举着叉子给我比划掉了哪颗,叉尖顺手敲出来的。那会儿程岚在厨房切梨,听见我俩笑,端着菜板就出来了。

我收了那句话。

“你十一月那张照片,发一张原图给我。”我说,“四只手按着一摞箱子的那张。”

她问我拿去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她们手按得很紧,我放大了看得见你指头上那道口子。

程岚在相册里找。发给我的时候,她把手机屏转过来,让我看相片的日期。

“这天之前,我在宿舍床上哭过一回。怕我一不在,他们几个人又各用各的办法,最后出来的全得报废。”

我问她后来怎么过的。

“留下来和人一块儿做了四天。第五天我让那个最不服气的小伙负责签首批。他把我留的标准样拿去比,盖好戳回来,把样送到我手里,说你可以下班了。”

她说完以后笑了。这回脸也红,嘴角一直扬着。

我把我的那份从手机里调出来,递给她。她看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各打一张。她说十二年前就没给我留过一张工资单,这回想跟我换着留。

我想起以前她每次报给我的都是到账数。我问多了她就把手机打开,让我自己往上划。有一年她爸的生日,我跟她商量能不能买块像样的表,她问你怎么还拿手指算,前天不是刚发奖金吗。

我那时候在算,花了这笔,我还有多久能再跟她开一次口。那块表我挑了一个星期,最后买了能换表带的。岳父戴着它跟人打了一下午牌,特意拿到我跟前来问我怎么调日期。

“你还记得那块表吗?”我问她。

“记得。我爸有阵子连洗澡都戴。后来进了水,你跑去换的玻璃。”

她抓起手机,叫我把家里那点老账想起来一件就说一件。她有她记得的,我也有我的,等她打印回来,慢慢说。

我答应了,等她走到卧室才想起来,她拿走的是我手机。

“密码还是原来的吗?”她在屋里喊。

“是。”

“那你刚才还要问禾禾电视的。”

“那是你的密码。”我笑着喊回去,“我自己这个,没换过。”

17

元旦早晨,程岚把打印纸放上餐桌。我换了去见客户才穿的那件衬衫出来,她一下就看见了。

“袖口卷一卷。”她说,“你等会儿还得吃面。”

厨房里有煮面汤的味道,灶台边站的是禾禾。她拿筷子勾两根出来看熟没熟,怕烫,把筷子头伸得老远。

没人叫她早起。她事先也没跟我说,要给我过生日。

八点整,系统在我眼前亮起来。我两手放在膝盖上,尽量坐住了。

「家庭年度结算。姚平,劳动收入314000元。程岚,劳动收入301000元。」

一行新的字从下面浮起来。我做了十二年全职煮夫,第一次看见它停在我的名字旁边。

「顶梁柱姚平。本年度家庭服务额度24000元,待签收。」

那一瞬间我很想立刻点下去,手却停在半空。

我忽然想听听还有没有声音。比如祝贺,比如你辛苦了。等了一会儿,它只把「待签收」变得更亮。

我按下去,屏幕往里一收。全套菜单在我眼前打开,我能选来家里的人,能把需要的东西加到清单,能给约下来的服务改时间。原来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伸手,就可以少等半个下午。

我把预约页面来回翻了两遍。程岚问我,在找什么?

“看它有没有恭喜我。”

她说她每年也等过,头一年等得最久。“没有。只要你选买什么,它可来劲了,恨不得把全页的字都给你放大。”

我试着点了一次椅子,果然把我的眼睛晃了一下。

禾禾把面端出来。她看不见系统,就把两张工资单拿起来,朝厨房那盏灯照。

“真超过了啊。妈,我能给你也卧个蛋吗?”

程岚怔了一下,点头说要溏心的。禾禾说你就等着吧,捞出什么我可不管。

我一下笑了出来。我想她要是十二年前也会这一句,没准这家的饭早就换人做过几轮了。

程岚没跟着笑。她手里握住那支蓝笔,拿拇指在笔夹上摩挲。我见她把工资单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妈下个月的上门照护,你还给不给?”她问。

她问完,自己先咬住了嘴唇。她明明可以说,你帮我续一下。那一刻我听见的却是那种我从前用过很多次的语气,等某个人点头之前,已经在心里把一项开销删了一半。

我伸手过去,她把那张纸一下往怀里拢。

“笔给我。”我说。

她松手松得很慢。我接过笔,把餐桌上的练习本翻到背面,给她看我和岳母前两天通电话记下来的时间。岳母还是想要原来那个人,吃晚饭前过来,星期四空出来,她要去楼下跟人下棋。

程岚看着那页纸。“你已经问过我妈了?”

“我问的她要什么。得等今天有了新额度,才能看能订多久。”

我把可约的次数找出来。原来的服务点还在,去掉两项她用不上的跑腿,能先订三个月。

“你坐我这边。等会儿有个电话,你自己接。”

她坐过来,眼睛一直看着我的手。我付完订单,把联系人填了她。备注里写岳母知道服务内容,开始日和每周具体几天由她女儿电话确认。

程岚问我不一起听吗。

“我先吃面。”

我把碗端过来。荷包蛋已经破了,黄和汤混成一层,热得我第一口没吃出咸淡。

她的电话就在那时候响起来。

“你好,我是程岚。”她说。

我以前很少听她和人确认家里的事。她讲厂里的电话会有个先后,先说需要什么,再让人查手头的数。现在她只说慢一点,我得写下来。人家真的停住了,等她把本子上的星期三改成星期二。

她讲完这周,还问了下周,记下了服务人员有事会提前找谁。

挂断电话,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

“星期二我在厂里要开会。那天我妈还是得自己开门。”

“她留了电话给人家。”我把一口面咽下去,“真要有人去,我那天六点前可以。”

她用蓝笔把这句写在底下。这回她在六点前后都画了道线。

“六点以后我再过去,”她说,“我先跟我妈说好。”

电话开了免提。岳母听完就问怎么先订三个月,是不是换了人领券,下一回她还得重讲一遍自己的事。程岚想了想,把电话往我这边移。

“妈,券是我领的。”我说,“照护的人知道您爱吃什么。以后我负责付,您有事还找程岚。”

“我问的就是这个。”岳母说,“我跟人家刚讲好,星期四下棋有时要改地方,别把我五点半没回来当成出事。”

“知道了。”程岚说,“我记下来。”

岳母没挂,问今天谁给我下面。禾禾从厨房探出头,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岳母夸了她两句,转过来又问我,面好不好吃。

我把碗底喝干净了才答她,好吃,我还要一碗。禾禾嫌我指使人,在灶台边笑了好一会儿,还是把火重新打开了。

18

我们为剩下的额度还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先兑了半年每两周一次的厨房清洁。下单的时候,我在备注写想擦灶台后面那条缝。那地方每次都得用一把旧牙刷蹲着刷,我刷了十来年,隔着厨房门都知道哪儿还糊着。

程岚问我怎么没事先讲一声。我说这是我挑的,又不用她腾手。她问周几,我说周六早上。

她把碗从水池里捞起来。“上次我说过,周六早上我想在家睡到九点半。约的人几点来?”

八点半。她这一问,我才看见订单下面有一行小字,说最好提前半个小时留人在家,把用不上的东西先收好。

我说我七点半起来收,她哼了一声。“你愿意七点半起来你收。门铃是从我的枕头边上响的。”

我火一冒,差点把去年她买椅子没问我尺寸那句翻出来。翻之前,我先去料理台下坐了一次。蓝椅子矮,坐下来灶台刚好遮住眼睛,我只能看见她把碗往架子上扣的手。

我开口问她要哪一天。

“找个下午。我想在家也能睡个懒觉。”她伸手把最后一只碗转过去,“你真要今天把那条缝擦了,我现在可以拿牙刷帮你。”

“我就想花钱把它弄干净。”我说,“刷这条缝的时候,我老想起你跟禾禾在客厅挑电影,我刷完只赶上人家放片尾。”

她手上的水滴下来,啪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以为你不爱看那个。”

我说我不爱看的是片尾。

她走到门口,拿毛巾擦干手,问周日下午怎么样。我找了找,有空,不过人家只能隔周约。我先把那单取消,改成下午,问她电影要不要重看。

“那个早忘了。换一部新的。”她说。

那天的电影没看完。禾禾中途出来找零食,说我们挑的太闷,拿遥控器拖到最热闹的地方。程岚拍她的手,禾禾又拖回去,三个人闹了一阵,谁也没提去厨房切水果。

电影结束以后,程岚在练习本上写,清洁费从额度里扣,改约归姚平。哪天程岚先到家,由程岚接待。她写得跟签厂里那张责任表一样仔细。我借她的笔在底下加了一行,两个人都在家,谁也不用提前半小时等着,门铃响了离得近的去开。

“我的刷子也能用。”禾禾说。

我提醒她,你没买过刷子。

她跑去房里,拿出来一支全新的儿童牙刷,说那我捐一支,你们别把我的洗脸巾给人用。

我们后来把照护、清洁和禾禾的长笛课各列了一笔,哪项用券,哪项另外花,写得明明白白。家用账户还按之前的方式存,额度里的钱用完,服务要不要续接着谈。

我在额度的尾巴上留了三千块给临时要找人帮忙的日子。至于自己,我想了两天,买了张球馆的次卡,用的是工资。十二年前我还打双打,惯用那把拍收在床下,线都松了。禾禾帮我抬床尾的时候惊得张嘴,问我怎么还会打羽毛球。

“我打球的时候,你还不会抬头。”

“那我去看你。”

“行。你哪天想来,先问我。”

我把球袋洗干净晾在阳台,程岚过来收衣服,顺手把那根背带扯出来。她说那会儿我们谈恋爱,你去打球穿的那双鞋,每次回家都带一地小石子。

“后来你把鞋带扔了。”我说。

“是你叫我扔的。你说反正今年也打不了。”

我记不得自己说过这句。她却还能比出鞋带上有几条白纹。她把背带搭到我肩膀上,拉着调节扣往下放了一点。

“好了。你现在比原来宽。”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替我掸了掸衣服,说想知道我打完球那晚,还愿不愿意跟她下楼走一圈。

“几点?”我问。

她伸出三根手指,改成两根,最后笑了。

“等你回来再说。回来不想去,也告诉我。”

19

到三月,白塔巷把一处后门重新刷了漆。

徐燕发给我看的时候,照片角上有两个纸袋。她说以后用黄色的那扇门,给师傅留了两个面包,让他到了取。

我把照片转进值班机,提醒周游看收货口临时改的那条。那个月他带出来的新人已经能独自排一个晚上。我有一天出站才想起来忘记问他吃饭没,他回我四个字,你下班了。

杜鹏没再劝我当副站长。他把原来那个岗拆出夜间班表,另招了个人管仓库,把隔周那晚的轮值也写到每个调度的工作时间里。有师傅在群里问这次能坚持多久,他回只敢保证已经排出来的四个星期。下个月人少,他再来跟大家谈。

我把那句话截下来,存进相册。去年这个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得靠自己反复说没空,才能出去挣一点时间。原来也有人能说四个星期,说完了照着办。

程岚把她那条新线稳住之后,去了禾禾学校一次。

那天不是家长会。她提前换了个班,好赶在放学时到校。晚课散场时西门旁边总停着几辆餐车,她这回到得早,才发现有两棵挨得很近的槐树。我平常站的是左边那棵,她站到右边,等了半天没看见人。

禾禾从后面拍她,把她吓得差点掉了钥匙。

“我问爸你来不来,他说你跟我约的,让我自己问你。”

她们在路上给我发了一张合影。两个人都站在路中间,背后有个骑车的伸手叫她们让一让。我把照片放大,笑得周游转身问我,又多一笔什么钱。

“少一趟接人。”我说,“挣了四十分钟。”

那天我下了班就去了球馆。头三回打完我连抬水杯都费劲,这回已经能和同场的人多耗几拍。快九点的时候有人问还打一局吗,我说不了,今晚答应和人下楼走路。

回家的时候,程岚做了一盘韭菜盒子。花边捏得很厚,馅儿少,第一只还破了底。她把它放在盘子最上面,等我掀开盖,伸手把完好的那只夹给我。

“虾仁的。先吃。”

我说我以为咱们要先去走路。

“你吃你的。我下午吃过一点。”她在我旁边坐下,“这几个是多包的。我今天有空。”

我把最上面那只也夹过来,拿筷子碰了碰破口。虾汁从边上流下来,我用一块皮蘸着吃了。

以前我也爱吃刚出锅的。到后来总是先盛出去几盘,听她们两个在屋里说味道好,我留给自己的那点热气就散了。程岚今天一直等着我咬第一口。我咬下去,她才问皮厚不厚。

“厚。”我说,“但是我喜欢这只。”

她自己也拿筷子去够,已经被我夹走了,没够到。

禾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支蓝笔。她把练习本从冰箱顶上取下来,说你们看看,星期四晚上我能不能给你们占半个小时。

她想吹一首新的,没人托她考什么,也没有节目单。她吹不太顺,想找个地方从头到尾吹一回。

程岚去拿她的排班。我把最后一口盒子吃完,也去拿我的。三个人把纸摊开,发现星期四我回得早,程岚晚一点,九点才都在。

“那我写九点。”禾禾说,“你俩都签个名。”

她把笔先递给我。我签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程岚挨着我签。写完要把本子放回去,禾禾说你们自己的事也写上,省得我一个个问。

我就把打球的时间添了,程岚写了下周的复检。再翻过去一页,里头夹着一张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旧纸。去年元旦的字还在上头,写得很挤,早八点出门,晚七点到家。那一行贴着纸边,差一点就要写到冰箱上去。

我指给禾禾看。她拿笔比了一下,把本子往中间挪。

“爸,这儿有的是地方。”

我把胳膊搁上去,压平了那一页。窗外有人遛狗,催了两声,狗在楼下兴高采烈地叫。

程岚披上外套,问我还走吗。

我把碗放进池里泡着,挑出两只剩下的盒子盖好。等走回来,我想吃还可以再热。

“走。”我说,“等我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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