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哥哥开了一家旧房维修队。
我跟着他跑了七年,从学徒干到带队,连结婚的钱都垫进了工地。
最后一笔工程款到账那天,他给嫂子买了车,却告诉我:“你吃我的住我的,还好意思跟我要工钱?”
我拿着七年的记工本去找他,他把本子扔进炉子,说亲兄弟明算账,是我先不认这个家。
那年冬天,我妈摔伤,医院让交押金。
我站在缴费窗口,摸遍兜里,只有三十七块。
哥哥开着新车来,看了我一眼,又把车钥匙塞回口袋。
“钱都投进下一单了,你找朋友借借。”
我借遍了通讯录,等凑够钱,手术已经迟了。
后来我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躺在病床上,听见他跟嫂子说:“他就是太实诚,早知道他这么计较,当初就该找个外人。”
再睁眼,我回到他来找我合伙的那天。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我递给他两份纸:“我可以跟你干,先签雇佣合同。”
他笑容一僵:“你还怕哥赖你的账?”
我想起那本在炉子里卷边的记工本,稳稳地把笔塞进他手里。
“怕。”
1
我哥周建明的手停在半空。
饭桌上,妈夹给我的红烧肉也掉回碗里。
“你刚才说什么?”哥问。
“我说,怕你赖账。”
我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纸角压住那碟没吃完的花生米。
屋里一下静了,只有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嫂子陈丽先笑起来:“小远,你哥逗你玩呢,你倒当真了?”
“我没开玩笑。”
我叫周远,二十七岁,在一家装修公司做维修工。
上辈子也是这天,哥提着两瓶酒上门,说他接到一批老小区的防水活,缺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拍着胸口说,挣了钱兄弟俩平分。
我把辞职信一递,跟着他东奔西跑。
起初他确实给过钱,一两千地塞,说等工程款结了再算大账。
后来我问得多了,他便说我在家吃饭、住他的宿舍,连工具都是他的,拿什么跟他平分。
我那时不懂,口头答应和纸上落字差着多远,更舍不得为钱跟亲哥撕破脸。
妈把筷子放下:“建明这些年对你还不够好?你上学那会儿,他给你送过多少回生活费?”
哥听了,脸上的难堪慢慢变成委屈。
“小远,我是真想带你挣点钱。你不愿意就算了,拿这个寒碜我干什么?”
他作势要起身。
上辈子他也用过这招。
我追到门口,把合同的事咽回肚子,低声下气地道歉。
这回我坐着没动。
“哥,你供过我三个月生活费,每月五百。那年你结婚,我给你包了一万块,还借给你两万,后来你还了我一万五。”
“这些年你请我吃饭,我也请过你。咱们都记得,不妨碍以后按月结工钱。”
哥盯着我:“你连这个都算?”
“你刚才说的是挣大钱。我现在一个月到手六千八,辞了职跟你干,总要知道挣多少。”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合同是我今早去打印店改出来的,照着自己现单位的样本,把双方信息、工作内容和工资都写了。
哥还没注册公司,准备先用他经营的个体维修店接活,所以雇主写的是维修店。
每月基本工钱七千,完成约定项目后另算奖金;工资每月十五号转账,不许以工程款没到账为由无限期拖延。
具体奖金怎么定,我留了空。
我不懂所有条款是否周全,但至少让大家知道要付多少钱,什么时候付。
“七千?”嫂子拎起纸,“你哥刚起步,哪来那么多?”
“那就不雇。”
我端起饭碗,扒了一口冷米饭。
米饭有点硬,嚼到嗓子眼,却让我心里踏实。
哥的脸涨红了:“外面师傅一天三百,我凭什么给你这么多?”
“外面师傅按天来,你要我跟你跑现场、看材料、处理返工,晚上业主打电话也得接。你可以找别人,找得到就用别人。”
他刚接的老小区活,楼顶漏水、外墙渗水混在一起。
上辈子他请过一个便宜师傅,没查清水从哪里进,防水涂了两遍还是漏。
最后是我挨家挨户试水,找到窗框边的缝,才把业主按住。
这事现在还没发生,我不能拿未来当证据。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找我:我在维修公司做了五年,能干活,也能跟难缠的住户说清楚。
陈丽把纸一放:“你哥要是赔了呢?”
“赔了我照样干约好的活。项目利润有多少,奖金怎么算,咱们写明白;工资是工资。”
哥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第一次认识。
妈也看着我:“小远,你就这么不信你哥?”
我想起医院窗口那三十七块钱,喉咙一紧。
上辈子的事说出来,没人会信。
我只能看着妈:“我信过一次,结果不太好。”
她皱起眉:“什么时候?”
“以前有些账,我没好意思跟家里说。”
我把话停住,没让她追问。
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又放下。
“奖金按单算。做完一户,扣掉材料和外请人工,剩下的钱你拿一成。”
我摇头:“材料要有票,外请人工要有记录。每月一起核账,亏损项目不能拿别的项目工资来抵。”
“你还想查我的账?”
“你说给我按利润提,当然得让我知道利润怎么算。”
嫂子扯了哥一下,小声说:“先干第一单。”
哥抿着嘴,把笔帽拔掉。
他一笔一画签下周建明,又从包里摸出维修店的章。
红印落下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
一张纸不能保证他一定守信,可至少这回,我手里有了说清楚的东西。
我签好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收进包里。
哥看着我拉上拉链,冷笑一声:“行,周师傅,明天七点开工,别迟到。”
“好,周老板。”
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也没想到,签完字的第一个晚上,她就把我的包翻了。
2
半夜我起来喝水,客厅没开灯。
厨房透出来一线光,妈坐在桌边,我的包敞着,合同摊在她腿上。
她没戴老花镜,低头凑得很近。
“妈。”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纸叠起来。
“我替你看看,有没有让你哥吃亏的地方。”
我走过去,把合同接回来。
“这是我的那份。”
“你哥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我把纸装进文件袋,压住发抖的手。
她并不知道上辈子的事,在她眼里,哥给我介绍活,我却先摆出防贼的架势。
可她也知道,我这些年借钱给哥,从没催过。
“妈,要是他不欠,签了也不会少他一口吃的。”
她把围裙上的水擦了又擦,声音低下来:“他刚开店,手里不宽裕,你别逼他。”
“那我不辞职了。”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工作群。
“明天我跟公司说,我继续上班。他找别人,也不用给我开七千。”
妈一把按住我的手:“你这孩子,话怎么说两句就要掀桌子?”
“我没掀。您觉得他为难,我不去,他不就不为难了?”
妈松开手,眼圈慢慢红了。
“你哥跟我说,第一单要是做好了,以后就把你也带上。你爸走得早,他一直想给家里挣点脸面。”
我沉默下来。
爸去世那年我十四,哥刚进厂,冬天骑着漏风的摩托车给我送棉鞋。
那双鞋大了一码,他说垫双厚袜子,明年还能穿。
我穿了两年,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扔。
我记得他的好,所以才在上辈子相信他那么多年。
“我想跟他一起把活干好。”我说,“但我也要养自己。”
妈看着我,半晌没吭声。
第二天七点,我准时到维修店。
哥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两桶防水涂料。
看见我,他掐灭烟:“合同都签了,你最好拿出本事。”
“放心。”
我把手套往兜里一揣,跟他上车。
老小区叫福安里,六栋楼,外墙褪成灰黄色。
居委会李主任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叠登记表。
“先看三单元顶楼,住户说下雨像往屋里泼水。”
上到六楼,一个瘦高女人开了门,身后墙皮鼓起一大片。
她叫许秋,是这户的业主,做社区团购,客厅堆满纸箱。
“上个月来了两拨人,都说自己包好。”她指着天花板,“钱花了,雨一下还是漏。你们要是再糊弄,我就去找居委会。”
哥笑着递烟,被她摆手挡了回来。
我拿手电照墙角,水痕从窗边往下延,顶面反而不重。
“上次维修做了哪里?”我问。
她拿出手机照片,屋顶刚刷过一层黑色涂料。
我又检查窗框,发现外侧密封胶老化,缝隙里有积灰。
“先别买材料。”我对哥说,“找个人从外面分段洒水,我在屋里看。确定漏点再报价。”
哥皱眉:“屋顶都这个样了,还用试?”
“水会沿墙走。修错地方,钱花了也不管用。”
许秋抱着胳膊:“试水要另外收钱吗?”
哥刚要张嘴,我看了他一眼。
他改口:“这次先不收,查明白再谈。”
我们借来水管,哥在楼顶按我说的位置慢慢洒水。
等了十几分钟,窗角的纸巾湿了一小块。
换到另一处,纸巾没变化。
许秋凑过来,盯着那块水印:“就这儿?”
“目前看这里有问题,屋顶还要检查,不能凭一次试水就保证只有一个漏点。”
她看了我一眼,拿手机拍下位置。
哥从楼上下来,额头都是汗。
“你倒会折腾。”
可他没再坚持马上刷屋顶。
我们重新报价,列出清理窗框、补缝和观察的费用,许秋看完,让我把项目写进单子。
她签字时,楼下又有住户过来问。
哥把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这一试,屋顶那笔大活没了。”
“修错了,返工还得赔材料。”
他看着不远处排队的住户,没再争。
那天晚上回家,我收到他转来的五百块材料备用金,备注写着:周师傅,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还在赌气,但钱转到了我账上,我也把每一笔支出拍照发给他。
我以为只要把活干明白,我们就能慢慢找到相处的办法。
三天后,哥却拿着一张新的报价单,让我在上面签字。
3
报价单上,窗框修补一项变成了整面外墙防水,价格翻了三倍。
我指着数字:“许秋同意了?”
哥把笔塞到我手里:“她还没看。你签了,明天我去谈。”
“现场勘查人为什么写我?”
“本来就是你看的。”
“我看的结果不是这个。”
哥拉下脸:“你只管签,谈不谈得成是我的事。”
我把笔还给他:“我不签。”
他嗤笑:“你这是给业主省钱,还是跟钱过不去?”
上辈子,我也曾替他签过一张单。
后来工程出了问题,业主找上门,哥说现场全是我看的,他只是照着我的方案报价。
那回我赔了两个月工钱,还被住户堵在楼道里骂。
我看着桌上的纸,心口发紧。
“要做整面外墙,可以找依据。现在没有,就别写我的名字。”
哥把纸猛地抽走:“你是我花钱请的,还是她花钱请的?”
“你花钱请我干活,没请我说假话。”
店里还有个临时请来的小工老曹,正蹲在门口择工具。
听见我们争,他咳嗽一声,提着桶走了出去。
哥的脸更挂不住:“你当着外人给我难看?”
“那咱们关上门说。”
我走过去关门。
哥却一脚挡住:“不用!你有本事跟业主说去。”
第二天,我真跟许秋说了。
她看完两张单子,先问我要了现场照片,又给居委会李主任打电话。
哥站在一边,脸色由青变白。
许秋没骂人,只说:“你们的意见统一以后再来。我不会把钱交给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队伍。”
这单暂停了。
下楼时哥狠狠踢了脚台阶。
“满意了?到手的钱飞了!”
我也难受。
这两天为了查漏点,我爬了四趟楼顶,手背擦破的皮还没结痂。
可我更不想修完一户,又被人指着鼻子赶出来。
“钱是没挣着。你要愿意跟她重新解释,还能谈。”
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是不是就想显得你能耐?”
我扒开他的手:“是,我想凭本事挣钱。你也可以。”
他愣了一下,松开了。
那天他没搭理我,傍晚却独自去了许秋家。
第二天一早,他把修改后的单子扔给我。
“她说先修窗框,观察一个月,再决定要不要做别的。”
我看了一遍,金额和项目都对。
“行,我今天带老曹去。”
哥别过脸:“她说了,你必须在场。”
我忍不住笑。
他更不高兴:“有什么可乐的?”
“客户信我,说明你请的人没请错。”
这句话把他噎住,半天才骂了句:“少得意。”
活干完那天下午,许秋拿水管又试了一遍。
纸巾没湿,她按约付了尾款,另外推荐楼下两户找我们看。
哥当着我的面把收款记录记进账本,材料单也夹在后面。
“你不是要核账?自己看。”
我接过来,认真核了金额。
这一单扣掉材料和老曹的工钱,余下四千二。
按合同,我的奖金是四百二。
他掏出手机给我转账,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一个小单,你动动嘴就拿四百二。”
“我还上了四趟楼顶。”
他瞪我:“知道了!”
手机一响,钱到了。
我点开收款,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比别人夸我能干更好听。
4
第一个月十五号,哥只转了我三千。
我把到账截图发给他,问剩下的四千什么时候给。
他回了条语音:“许秋那栋楼的尾款还没收齐,月底再说。”
我听完,拨了电话。
“合同写了十五号发七千。”
“你能不能别老提合同?我又不是不给!”
“你什么时候给?”
那头沉默片刻,哥压低声音:“你嫂子她爸住院,我先借了店里的钱,月底一收款就补。”
我握着手机,想起陈丽前两天红着眼睛接电话,急匆匆出了门。
“差多少住院费?”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清楚,才知道我能帮多少。”
他说还差一万二,已经跟朋友借了八千。
我看了看自己的存款。
辞职前攒下的五万多,扣掉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拿出一些。
可我没有立刻转钱。
“工资你先补齐。嫂子家里真有困难,我可以单独借五千,写借条,约好还款时间。”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你绕这么大圈子,有意思吗?”
“有。工资是你该付的,借款是我愿意借的。”
“我现在拿什么补?”
“店里还有多少?”
“这用不着你管。”
“你昨天刚收了两户定金,我经手的,我知道。”
哥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买材料的钱!你非要我把店关了?”
我被他吼得也上了火。
“你要是做不到按时发工资,招人的时候就别答应!”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妈给我打来,说哥在家摔了碗。
“他岳父躺在医院,你还追着要钱。小远,你哥算是白疼你了。”
我骑车去了哥家。
陈丽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厉害,脚边是一个没拉好的行李箱。
哥站在阳台抽烟,地上有碎瓷片。
“嫂子,叔叔情况怎么样?”
她说需要继续治疗,具体费用还得看后面。
我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五千。
“我能借这些,写个借条,什么时候方便再商量还。”
她愣住:“你哥不是说你一分钱不肯帮?”
哥猛地回头:“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说他知道爸住院,还逼你今天把钱全给他。”
“他难道没逼?”
我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给陈丽看,又把合同里发工资的条款翻出来。
“我今天来就是把两件事分开。工资还差四千,借给你们的是五千。”
陈丽看了好一会儿,拿纸写借条。
哥伸手拦:“用不着借他的!”
她甩开他的手:“我爸在医院,我要用。”
哥的手停在半空。
陈丽写完,按下手印,把借条递给我。
“我每个月还你一千。要是提前凑够,就提前还。”
我收下借条,哥却冷冷地说:“店里的钱先留着买材料。工资月底给你,爱干不干。”
“那我明天不去工地。”
他瞪大眼睛:“你敢?”
“我会把手里的客户资料和工具交清。你要是愿意补工资,咱们再谈。”
我说完就走。
出门时妈追了出来,楼道里感应灯亮起,她扶着墙,喘得有点急。
“你哥脾气急,你先让一让。”
我看着她:“我让过很多次,您知道吗?”
她怔住。
“上个月我帮他垫了三千材料费,收据都给他了,到现在还没报。他说忙,我就没催。今天我还可以再让,可下个月呢?”
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他毕竟是你哥。”
“正因为是我哥,我才来当面说。换个老板,我早走了。”
我扶她回屋,没有再提钱。
第二天早上,哥果然没给我打电话。
我把钥匙、账本和没用完的材料清单送到店里,拍照留存。
老曹接过去,尴尬地搓手:“建明让我先跟他干。”
“你按自己的打算来。”
我转身出去,身后传来哥的声音。
“走了就别回来!”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5
离开维修店后的第一周,我去找原来的主管。
公司已经招了新人,我那个位置没了。
主管给我介绍了一家物业,说缺维修员,工资比原来少一千,轮班也不固定。
我说考虑两天。
从写字楼出来,太阳照在玻璃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原以为凭自己的手艺,换个地方不难。
真到要重新找工作,才发现我想要的不只是有活干,还想拿到约定好的钱。
当天晚上,许秋给我打电话。
“楼下王阿姨家的阳台渗水,你们店怎么派来的人说要把墙全砸了?”
“我已经不在店里干了。”
她沉默两秒:“你们兄弟闹翻了?”
“工资有点分歧。”
“难怪你哥不让老曹说你去哪儿了。”
她问我能不能单独接活。
我有些心动,又想起和哥签的合同尚未正式结束,手里也没有独立接单的条件。
“我可以去帮她看看,维修的事让她自己选人。”
第二天,我带着手电和卷尺上门。
王阿姨的阳台门下积了水,地漏被落叶堵住,外侧排水槽也淤着泥。
我先帮她清理,拿水试过,屋里没再进水。
她非要给钱,我只收了买清洁工具的二十块,又写了张纸,提醒她下雨时观察。
下楼时,许秋追出来。
“你不收检测费,以后靠什么吃饭?”
“这次是顺路帮忙。”
“你要是次次顺路,迟早饿死。”
她说话直,我反而笑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她团购群里的消息。
有人找维修师傅,有人抱怨上次被乱收费,还有人问哪家能先给明细。
“我想做个本地便民服务群,团购也需要人气。你要是以后自己干,我可以帮你介绍,但价格你自己谈,出了问题也你自己负责。”
“你图什么?”
“图有人愿意留在群里,也图我家以后漏水有人管。”
她说得坦荡。
我点头:“等我把手里的事处理完,再找你谈。”
下午,哥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留在店里的工具箱,盖子敞着,少了那把红柄测湿仪。
他发消息:东西少了,你说怎么办?
我盯着照片,心往下沉。
那把仪器是店里买的,离开前我记得放回去了。
可照片里没有,我手里的交接照片拍到工具箱合着,没拍里面。
哥接着发来第二条:四千工资先扣着,找到东西再说。
6
我回到维修店时,哥正在门口跟老曹说话。
看见我,他把烟往地上一扔:“仪器呢?”
“我放回工具箱了。”
“箱子里没有。”
我蹲下检查箱子,夹层里只有卷尺和几支记号笔。
那天交接时,老曹帮我把箱子搬进店,我没有打开给他看。
这事怪我大意。
“老曹,你接过去以后,谁动过?”
老曹犹豫了一下:“我拿过卷尺,后来建明又拿去工地。我没见着测湿仪。”
哥抱着胳膊:“东西是你用的,丢了当然找你。”
我压着火:“先找。要是确实是我弄丢的,我认。”
他不让翻,说店里东西乱,我翻完更说不清。
我站起来:“那请你把我交接当天以后的出工记录找出来,我们一起问。”
“你还指挥起我了?”
“你拿这件事扣我工资,我当然得查。”
僵持时,陈丽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袋药。
听完经过,她皱眉:“是不是那天放在车上了?”
哥说不可能,他早就找过。
陈丽把车钥匙拿出来:“那再找一遍。”
后备厢里堆着水管和空桶,最底下有一只沾灰的布袋。
陈丽拎起袋子,红柄从袋口露了出来。
哥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说:“上次赶着走,我忘了放回去。”
我伸出手:“那工资呢?”
“月底。”
“刚才你说找到东西就给。”
“我说的是先扣着,没说找到马上给。”
他把布袋扔进后备厢,声音越来越硬。
我突然明白,他在乎的已经不止四千块。
他不肯当着我和嫂子的面承认,自己答应的事做不到。
我掏出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录音保存,又把仪器拍下来。
哥看见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还录音?”
“我来之前就开了。我怕以后连今天说过什么都说不清。”
他甩开我的手,盯着我半晌。
“行。你有合同,有录音,有本事告我去。”
这句话上辈子他说过。
当时我手里只有一本被他烧掉的记工本,站在他家门口,连敲门的勇气都快磨没了。
这次我说:“好。”
7
我先给哥发消息,列明欠付工资、垫付材料费和交接情况,请他确认。
他只回了一个字:滚。
我把合同、转账记录、工作群消息和照片都整理好,去咨询劳动争议的处理办法。
窗口工作人员看完材料,告诉我可以先申请调解,具体能支持多少,要看证据和双方约定。
她没有替我打包票。
我填表时,手在“被申请人”一栏停了很久。
周建明三个字,我写过许多次。
小时候他在厂里上班,我替他给家里寄钱的信封写收件人;后来他开店,我帮他填进货单。
现在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这张表上,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调解通知送达后,哥给妈打电话,说我把亲哥往死里逼。
当天晚上,妈拿着一袋饺子来了出租屋。
她坐在小凳上,看我把饺子倒进锅,忽然说:“你哥说你要告他。”
“我申请了调解。”
“调解也得上公家那儿去。他以后在街坊面前怎么做人?”
我把火关小:“他欠我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做人吗?”
“他不是说月底给?”
“妈,月底到了,他还可以说下个月。”
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钱。
“这里有七千,我先替他给你。你把那个撤了。”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青筋。
这是她攒来做牙的养老钱。
上辈子她一直说牙还能用,后来病了,连软饭都嚼不动。
我把布包推回去:“这是他的账。”
“他是我儿子!”
“我也是。”
她的手僵在桌上。
我从没对她大声说过这句话,说完才发现自己比她还难受。
锅里的饺子翻滚起来,皮破了,肉馅浮在水面。
妈盯着锅,低声说:“你小时候,他背着你去过医院。”
“我记得。”
“那年下雪,他摔了一跤,把你护在怀里,自己的膝盖磕得都是血。”
“我记得。”
“既然记得,就不能让他一次?”
我把漏勺放下。
“我记得他背过我,所以这些年他借钱,我有就给。他店里忙,我下班去帮忙,从来没算过加班。”
“可他也记得吗?他拿了我的工钱给别人用,连提前说一声都没有。”
妈的眼泪掉下来。
“你们要是闹到不认兄弟,我以后闭上眼都不安心。”
我把纸巾递过去。
“我不想跟他断。可他想要我当弟弟,就不能只在需要我干活的时候想起来。”
那晚她没再逼我,吃了几个破皮饺子才走。
临出门,她把布包塞回口袋,说牙再等等也能做。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诊所。
费用我出一半,另一半从她的存款里拿,她起初不肯,我说这是我和她的事,不替哥抵债。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点头。
8
调解那天,哥穿了件新衬衫。
他进门前还在跟陈丽说:“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亲哥怎么样。”
陈丽没接话。
调解员请我们坐下,先问争议的金额。
我拿出工资转账记录:“约定七千,实发三千,欠四千。还有我垫的三千材料费,有发票和采购记录。”
哥把手一摊:“他住我提供的宿舍,吃饭用车不花钱,这些不能算?”
“合同没约定从工资里扣。”我说,“住宿是店里租的,老曹也住。吃饭大多自己付,工作用车是为工地跑。”
哥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住宿、水电和油费。
“我养他一个月,少说两千。”
调解员问他有没有事先约定扣款标准。
哥说:“亲兄弟谁把这个写那么细?”
我看见他又要把话转回亲情,便把合同推过去。
“亲兄弟也签了字。你当时看过。”
哥盯着纸上的红章,脸色发黑。
他又说工程款还没收回来,店里周转困难。
调解员没有替他作主,只问他能提出什么付款方案。
陈丽忽然开口:“三千材料费我核过,是店里的。工资也该给。”
哥猛地转头:“你帮他说话?”
“我帮你把欠账算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店里最近的收支。
她父亲住院,借走的钱已经记在她和哥名下;店里还有两笔应收款,但下周才能到。
“今天先付三千,剩下四千分两个月付。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继续走程序。”
我算了算,问:“材料费和工资都在这七千里?”
“都在。”
我要求写明每笔付款日期,逾期怎么办,也让工作人员帮忙把意思写清。
哥一直没动笔。
陈丽把笔推过去:“你欠的是他的钱,不是丢了签字就能不认。”
他抬头看我:“你满意了?”
“钱拿到我才满意。”
他咬着牙签字。
第一笔三千当场到账,我拿着手机给调解员看,手心全是汗。
出门时哥跟在后面,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好让所有人都说我不是东西?”
我回头看他。
“我盼的是你按约定发钱。你要是那天给了,我今天不会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身下台阶,腿有点软。
这场架打赢了一半,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是他当初肯好好说一句手头困难,我们会不会走到这儿。
9
从调解室出来,我去物业公司面试。
对方问我能不能接受夜班,我说可以,但希望排班提前确定。
负责人翻看我的工作经历,问起为什么离开上一家。
我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哥哥的店拖欠工资,正在处理。
他合上简历:“家里的事都能闹成这样,以后工作中有分歧怎么办?”
我说:“有分歧就把约定拿出来谈。”
他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三天后,我收到婉拒消息。
我盯着手机,气得把简历揉成一团,又一点点展开。
许秋来电话时,我正蹲在路边吃盒饭。
她说便民群准备试运行,想找几个做事靠谱的师傅,问我愿不愿意合作。
“群里介绍是介绍,收多少钱、出了问题怎么修,都得跟住户说清楚。”
我问她抽多少。
“试运行不抽。以后真有稳定收入,再谈服务费。”
我没有立即答应。
自己接活,要有工具、交通、时间,还要面对返修和客户不付款。
上辈子我跟着哥,看见的都是他签单后的事;这辈子真要自己干,才知道一张单子后面有多少坑。
许秋说:“你可以先从小单做,别接自己兜不住的。”
我回去算账,拿出一万块做周转,买齐常用工具和基础材料,又去了解个体经营的登记事项。
办手续期间,我先接不需要大额垫资的小维修,给每个客户写清项目和价格。
第一单是换厨房水龙头。
住户嫌我报价贵,拿出网上的低价截图。
我告诉他材料可以自己买,我只收上门和安装费;如果买错型号,我可以帮忙看,但来回跑腿另算。
他犹豫半天,还是自己下单。
三天后我去安装,发现接口尺寸不对。
他有些恼火:“你不是看过照片?”
“照片上没有尺寸,我当时提醒过您量。”
我把聊天记录翻出来,又提出两个办法:退货重买,或者加一个合适的转接件。
他选后者,我去附近买,费用事先说好。
干完后,他给了工钱,还在群里说我较真。
后面跟着一句:较真归较真,钱花在哪儿说得明白。
我看着那条评价,笑着截了图。
晚上回屋,手机收到第二笔款。
哥按调解约定转来两千,备注只有两个字:工资。
我回复收到。
输入框里还打了句谢谢,停了几秒,又删掉。
10
入秋后,连续下了几天雨。
许秋的群里一下多了不少求助,墙面返潮、屋顶积水、管道漏水的都有。
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就跟老曹商量按天请他帮忙。
老曹看着我拿出来的纸,直挠头:“咱们做几天活,还要签这个?”
“写清每天多少钱,什么时候结。你看看,不合适就改。”
他仔细看完,指着一行问:“下雨不能上屋顶,这天怎么算?”
我想了想:“如果前一天通知停工,不算出工;人到了现场才停,每天给你半天工钱,车费另算。”
老曹说:“成。”
第一天干到傍晚,我按约定转钱,他反复确认到账,笑得露出缺了一角的牙。
“你哥也不坏,就是有时候说过的话,过几天能变个样。”
我听出他话里的顾虑,没追问。
两天后,福安里二单元一户顶楼突然漏水。
住户赵大姐把盆摆在床边,床单湿了一大片。
她说之前找哥的队伍修过,现在又漏,让他来,他说雨太大,上不了屋顶。
我看见天花板上新旧两道水痕,没急着接活。
“雨天上屋顶危险。先看看室内能不能做临时处理,等天气好再查原因。”
赵大姐急得跺脚:“我孙子今晚睡哪儿?”
许秋给她联系楼下空房暂住,我和老曹帮忙把床垫搬开,又用塑料布接住滴水,避免水流到插座附近。
等雨小了,我上楼顶看见一处新补的防水层边缘翘起,但仅凭这个不能确定全部漏点。
我拍了照片,让赵大姐联系原维修队。
她却说:“你修吧,我不给他修了。”
“他之前承诺过保修,先叫他来看。要是他不处理,再商量。”
赵大姐不高兴:“你是不是护着你哥?”
我心里也别扭。
可人家花过一次钱,保修期还没过,我不能不提醒。
第二天哥来了。
他看见我,脸沉下来:“你挺会做生意,抢到我客户头上了。”
赵大姐把我昨天发的消息给他看:“是他让我找你的。你先说怎么修!”
哥看过照片,上楼检查,又下到屋里。
“我回去安排人,天气好就来。”
赵大姐追着问费用。
“保修期内属于我们施工的问题,不收。”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讥讽。
我没有。
那天晚上,老曹接到哥的电话,对方说以后不用他帮忙了。
老曹放下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觉得我跟你干,就是站你这边。”
我有些愧疚:“这两天的活结束,我再给你介绍别的队伍。”
“我又不是小孩,自己能找。”
老曹顿了顿,“不过你要有活,先问问我。钱说清楚就行。”
11
赵大姐家返修那天,我去了另一处工地。
下午许秋打电话,说哥从楼上下来时踩空,脚踝肿了。
我骑车赶到诊所,他坐在长椅上,裤脚挽起,脸色发白。
医生检查后让他拍片,陈丽还在医院照顾父亲,赶不过来。
我把他扶上车,他一路没说话。
检查结果没有发现骨折,医生交代休息、复查和注意事项。
哥听到不用住院,长出一口气。
我去拿药、缴费,回来时,他正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旧劳保鞋,鞋底边缘开了胶。
小时候,他给我买棉鞋,自己穿着磨破的布鞋。
后来他成了老板,买过好几双皮鞋,上工地还是舍不得换掉这双。
“你笑什么?”他问。
“鞋该换了。”
“还能穿。”
我把药袋递给他:“今天别开车,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接袋子,碰到我手背,又很快缩回去。
回到他家,妈闻讯赶来,围着他问东问西。
哥烦了:“没断,别哭丧着脸。”
妈转头瞪我:“你在现场怎么也不看着他?”
我愣了:“我不在那儿。”
“你不是也做那户?”
“那是哥接的单,我今天在别处。”
妈意识到说错,嘴唇动了动,没道歉。
哥却说:“是我自己没踩稳,跟他有什么关系?”
屋里安静一瞬。
我低头给他倒水,玻璃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妈去厨房热饭,哥看着药袋说:“今天花了多少?”
我报了数,把缴费单放在桌上。
“发给嫂子了,她说晚上转我。”
他皱眉:“我问你又不是赖账。”
“我也没说你赖。”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竟都笑不出来。
哥靠在沙发上,突然说:“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医院那次,妈给我买了双新鞋,我没穿。”
我一怔。
“我知道。你说要留着过年。”
“其实是鞋小了,舍不得让她退。”
他把受伤的脚往里缩了缩。
“那时候我就想,家里总得有个人顶着。”
我坐下来:“所以你觉得我给你干活,就该听你的?”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看着窗外,沉默很久。
“我开店的钱是借的,接不到活睡不着。你一来就查账,我觉得你不信我。”
“我不查,工资没了,我怎么办?”
他没回答。
饭好了,妈把碗摆上桌,催我们趁热吃。
我们坐在一张桌边,却谁也没再提过去。
走之前,陈丽把医药费转给了我。
我收到钱,告诉哥一声。
他盯着茶杯说:“知道了。”
12
哥受伤以后,店里几单活压在一起。
他打电话请了以前合作过的师傅,报价比老曹高,他还是咬牙答应。
可赵大姐家返修需要熟悉原施工情况的人盯着,哥拄着拐杖去了现场。
三天后,赵大姐在群里发消息,说这次检查发现除了原来补过的位置,另一处排水口也堵了。
哥把原来没做好的边缘重新处理,排水口清理费用事先跟她商量,另收了材料和人工。
赵大姐夸他肯认账。
有人顺着消息问我,是不是跟哥哥合好了。
我回:各自做事,有需要可以分别联系。
发完没多久,哥打电话来。
“你把我客户拉进你的群?”
“群是许秋建的,赵大姐自己加的。”
“她现在到处说你提醒她找我保修。你倒会做人。”
“我没让她替我说。”
哥冷笑:“你敢说没想过拿这个招揽生意?”
我张了张嘴。
被人夸一句,我确实高兴,也希望别人知道我做事靠谱。
可我提醒赵大姐找原队伍,最初是因为那是她应得的保修。
“我希望客户信我,但没拿你的保修当我的功劳。”
“你说得好听。”
“你要觉得我哪里做错了,讲具体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福安里物业有个年度维修询价,我也准备报。你别去。”
我握紧手机。
询价的事许秋上午才告诉我,让我有条件就去看看。
“为什么?”
“那地方是我先做起来的。”
“业主愿意找谁,是业主的事。物业询价也不是你的。”
“你现在翅膀硬了,非跟我抢?”
“我可以跟你一起核一下项目,看看能不能合作。要是不能,各报各的。”
他像听见笑话:“你要跟我合作?你配吗?”
我心头一烫。
“那就各报各的。”
挂了电话,我拿起询价资料。
项目包括公共区域的零星维修和应急处理,需要明确响应时间、材料费用和人员安排。
我现在只有自己,临时请老曹也不能保证随叫随到。
真拿下来,要是夜里两个地方同时出问题,我未必顾得过来。
我不想重走先答应再硬撑的路。
第二天,我找到做水电的老杜,商量能否共同承担。
老杜看完项目,摇头:“价格压得低,急活还多。我要是答应你,手上现有的客户怎么办?”
他没有拒绝合作,只提出需要一个基本值守费用,超出范围另算。
我把数字填进表格,发现再加上材料和交通,报价已经不低。
许秋说:“你哥报得比你低很多。”
“你怎么知道?”
“他来问我有没有人愿意垫钱,说得自己像已经拿下了。”
我皱眉:“别告诉我他的具体报价,也别把我的给他。”
她看着我:“你真想接?”
“想。但我接了得做得出来。”
最后我还是递交了自己的方案。
报价那一栏,我写下算过三遍的数字。
13
物业负责人看完方案,没当场决定。
一周后通知下来,哥的维修店拿到了合同。
我的报价高,人员安排也不够稳定,只被列为备用联系人。
我心里不舒服,却说不出不服。
钱是自己算出来的,条件也是自己写的。
哥当天就在家里摆了一桌,叫了几个亲戚。
妈打电话让我过去:“你哥说了,一家人吃个饭,不提以前的事。”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哥坐在主位,脚踝还没完全好,旁边放着拐杖。
他给大家倒酒,轮到我,把瓶口停住。
“小远自己开了店,现在也是老板,得喝好的。”
亲戚都笑。
我接过杯:“恭喜哥。”
他和我碰了一下,杯沿敲得很响。
席间,有人问我为什么没拿到项目。
我说人手不够,报价也高。
哥接过话:“做生意得敢拼,光会算小账不行。”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陈丽给他使眼色,他装作没看见。
“别人说亲兄弟不能算账,我不这么想。他要算,就让他算。算到最后,活还是我接了。”
屋里安静下来。
妈笑着打圆场:“你们都能干,吃菜。”
我放下筷子:“哥,你报价低,是你的本事。我算过,自己做不到那个价,所以没报。”
“做不到就多学着点。”
“我正在学。你拿到活,我真心恭喜;你要拿它证明我不该要工资,那我不认。”
一个叔叔咳了声:“大喜日子,少说两句。”
我端起杯,喝完里面的水。
“我吃好了,店里还有事。”
妈追到门口,埋怨我不给哥哥面子。
“他叫你来,就是想缓和。”
“他想让我坐在那里听他说,才叫缓和?”
她叹气:“他当众说你是不对,可你也不能句句顶回去。”
“我没砸桌子,也没骂他。妈,我已经给他留面子了。”
我下楼时听见身后碗筷声又响起来。
那些热闹隔着门板传出来,我还是觉得冷。
上辈子我最怕家里吃饭不叫我。
这回自己先走,心里照样空了一块。
14
冬天来得早。
妈做完牙,终于能咬动脆苹果,特地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眯起眼,手里拿的苹果只咬了一小口。
我回她:多吃点,别光摆着拍。
她发来语音:“给你哥也拍了,他说我像卖苹果的。”
我听了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这个月他按时给你钱了吗?”
“给了,还剩最后一笔。”
她没再回复。
月底那笔钱却没按约到账。
我给哥发消息,他过了半天才回:物业那边出了点问题,缓几天。
我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什么问题?”
“公共管道漏水,有人说我上次维修没做好,物业扣了款。”
“查清楚了吗?”
“还没。”
他说话时,旁边有人大声嚷嚷,似乎在催他去现场。
我听见他烦躁地说:“我知道欠你,过两天给。”
电话挂了。
我把调解协议找出来,付款期限写得清楚。
按照约定,逾期后我可以采取下一步措施。
但我也知道,刚出事那两天,他可能真的抽不开身。
我给他发消息:三天内给我明确时间,别让我猜。
第三天,哥没回复。
妈先打来了电话。
“你哥在物业跟人吵起来了,人家要他赔钱。他这几天没睡好,你别再催。”
我问清地点,赶到福安里地下室。
地面积着一层水,几个住户站在台阶上,物业负责人拿着手机拍照。
哥蹲在管道旁边,袖子湿透,正跟人争。
“我上次换的是这截阀门,漏的是旁边老管子,不能都算我的!”
负责人指着墙上的维修记录:“你来检查过,为什么没发现?”
“记录上写了建议更换,物业没批!”
他翻手机,翻了半天找不到照片。
我站在门口,听明白了大概。
前两个月他处理过阀门渗水,当时发现旁边旧管腐蚀,口头提醒过物业。
现在旧管破裂,淹了地下室一排储物间。
物业认为他检查不彻底,哥坚持自己提醒过。
谁对谁错,不能只看他一句话。
他抬头看见我,脸色一变:“你来看热闹?”
“妈说你在这儿。我过来看看她是不是也来了。”
“她没来,你可以走了。”
物业负责人认出我:“周师傅,你以前也来看过这个地方吧?”
“半年前看过,不知道现在情况。”
他问我能否帮忙判断。
我没有答应给结论,只说可以帮忙把旧记录找出来。
哥警惕地看着我:“不用你。”
“好。”
我退到一边。
他又翻了几遍手机,最后骂了一句。
老曹从楼梯上下来,听说记录找不到,突然想起:“那天我拍过一张,发在工地群里。”
他翻出聊天记录,照片里能看到旧管锈蚀,旁边还有哥发的语音:建议物业换管,等他们回复。
物业负责人听完,说要回去核实当时的沟通记录。
哥总算松了口气。
可地下室的水还没排完,住户的东西也泡了,眼前的活不能等争论结束。
我看了看老曹手里的水泵,问物业:“需要我帮忙吗?费用先说好。”
哥猛地看过来。
负责人说:“你们兄弟自己商量。”
我摇头:“谁请我、谁付钱,先定。”
最后物业请我协助排水,按实际工作时间结算;责任问题另行核实。
我和老曹干到晚上十点,把水排下去,又帮住户挪开还能用的纸箱。
哥一直守在另一头关阀、联系师傅。
他脚伤刚好,走路还有些不利索,却没叫苦。
收工时,他递给我一瓶热水。
“今天……谢谢。”
我接过水,手指贴着瓶身,冻得发麻。
“物业付我工钱。”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谢你没跟着落井下石。”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咱们的账归咱们的账。人家东西泡在水里,总得先救。”
哥看着我,眼里有很深的疲惫。
他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只能扶着墙去接。
15
两天后,物业核实了当初的记录。
哥确实提交过更换旧管的建议,物业当时认为需要再做预算,没有批准。
双方对检查范围和后续提醒仍有分歧,经过协商,物业先处理住户损失,再根据各自承担的部分结算维修费用。
具体结果不是一天谈下来的。
我没参与他们的协商,只知道哥的合同没有马上终止,但以后每次检查都要留下书面记录。
他第一次来找我,是想借钱。
“差最后两千工资?”他坐在我店里,手里握着一次性纸杯,“我这个月拿不出来,能不能再缓一个月?”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见我沉默,脸色又开始难看。
“我都亲自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在算这个月要付出去的钱。”
他一愣。
我把桌上的本子转给他看:房租、材料、老曹的工钱,下面还有母亲每月生活费。
“我可以缓一个月。到期要是还有困难,你提前说,不要等我催。”
“就这?”
“就这。写个延期说明。”
他揉了揉眉心,拿过笔。
写到一半,他抬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看见他鬓角新冒出的白发,忽然想起他在地下室蹲着找照片的样子。
“我觉得你能干活,也能谈生意。但你总拿答应别人的钱填自己的窟窿,这事很糟糕。”
他把笔一放:“我当时要是不先拿钱给你嫂子,她爸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商量。你甚至可以告诉我,店里确实没钱,我愿不愿意等由我决定。”
“我要是开口,你不借呢?”
“那你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得轻巧。”
“我也缺过钱。缺钱的时候,被人按着不让要自己挣的钱,一点都不轻巧。”
哥盯着我。
我说完才发觉,自己声音已经抖了。
“哥,我不是不愿意帮你。我是不想每次帮完忙,连自己出了多少力都不能提。”
他低头继续写字。
写完,他把纸递过来,字比合同上潦草。
“一个月。”
我接过纸:“一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当初岳父住院,你借的钱,你嫂子每个月都在还。”
“我知道,她没少过。”
“我也没想赖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你想不想赖,跟我有没有拿到,是两回事。”
他没回头,拄着门框站了几秒,才迈出去。
16
年前,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邻镇修一户漏水,哥的车离得近,先把她送到了医院。
我赶过去,妈已经做完检查,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具体治疗听后续检查结果。
缴费窗口前,哥正在翻包。
我看着那块亮着数字的屏幕,手脚一下凉透。
上辈子也是冬天,也是这样的窗口。
我口袋里只有三十七块,哥说钱投进了下一单,让我自己借。
那种被人群挤在中间、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隔着一辈子扑过来。
“多少钱?”我问。
哥说了数字,又补一句:“我卡里有一部分,剩下的我去凑。”
我拿出手机:“我先付。后面咱们按实际费用商量。”
他看着我:“你不问我有没有钱?”
“我问了。现在先交。”
付款成功,屏幕亮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结果,直到窗口的人提醒我拿单据。
哥接过单子,跟着我往病房走。
妈躺在床上,看见我们,先问花了多少。
“别惦记钱。”哥给她掖被子,“先听医生的。”
妈抓住他的手,又看向我。
“小远,你过来。”
我走近,她一手拉一个,想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
哥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她眼圈红了:“我这摔一跤,倒把你们都叫来了。”
“您别乱想。”我说,“我们商量好轮流陪床。”
“你们能不能别再为那点钱吵?”
哥张了张嘴,我先开口。
“妈,那不是一点钱,是我干活挣的。”
她的手一颤。
“您要养病,我跟哥都会管。可您不能拿生病劝我们把账一笔抹了。”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去。
我抽纸替她擦,心里也发酸。
哥突然说:“妈,那钱是我欠他的,还差两千。等我收了款就还。”
妈转过头:“你不是说早还完了吗?”
他不吭声。
“你跟我说他还揪着以前的事,我以为……”
“是我说得不清楚。”
妈松开我们的手,望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们都出去,我想歇会儿。”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哥靠着墙,低头点烟,想起这里不能抽,又把打火机收回去。
“她以前问我还了没有,我说快了。后来她又问,我嫌烦,没解释。”
“她因为这个骂了我好几回。”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脸色发白:“她跟我说过。那时候我觉得,反正你手里有钱,挨两句骂也没什么。”
我抬起手,差点一拳砸过去。
他没躲。
我最后砸在墙上,骨节生疼。
“你知道她怎么说我吗?她说我盼着你倒霉,说我不是她儿子。”
哥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想让她这么说。”
“可你听见了,你还让她继续误会。”
走廊另一头有人看过来。
我把手放下,胸口堵得厉害。
“哥,你欠的不止那两千。”
17
那天晚上,我留下陪床。
哥回家拿妈的换洗衣服,临走前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楼下有粥。”我说。
他点头,半小时后拎来两碗,一碗小米粥,一碗肉丝面。
面是我从小爱吃的,葱花挑得干干净净。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你忙了一天,先吃。”
妈睡着了,呼吸有点重。
我端着面走到走廊尽头,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莫名发酸。
小时候家里困难,哥去厂里上夜班,发工资那天给我带过一碗面。
他自己说吃过了,坐在旁边看我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买面花掉半天饭钱。
我一直记着,所以他开口叫我去帮忙,我连工资都没问清楚。
可记得那碗面,也不能把后来那些年当作没发生。
当然,这辈子他还没做过上辈子全部的事。
我恨的是过去那个他,眼前这个人欠我的,必须按眼前的事实算。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老曹说有个住户家热水器漏水,想让我明天早上去。
我说走不开,问他能否先上门关闭水源,具体维修找熟悉该设备的师傅。
“上门费多少,你先跟住户说好。”
老曹答应了。
回到病房,妈醒着。
“你哥呢?”
“回家给您拿东西,明早再来。”
她看着我手里的空碗:“你吃了?”
“吃了。”
“他给你买的?”
“嗯。”
她沉默一会儿,说:“他小时候吃亏多,我总怕他没人帮。”
我把碗放进袋子。
“我知道。”
“你爸走得早,亲戚借的钱没人还,你哥去求人,回来在院子里蹲了一晚上。”
“我也记得。他那时候说,以后挣了钱,咱们谁都不求。”
妈转过脸:“我总觉得他当了哥,就该多担点。我亏待过他,就想让你也帮他。”
“您补偿他,可以用自己的钱、自己的力气。但我的钱,您得问我。”
她没出声。
我给她倒了水,扶着她喝。
“妈,我不是不管他。他来借钱,只要我有余力,我会考虑。但不能因为他辛苦,我辛苦挣的就该给他。”
她捧着杯子,手微微发抖。
“你说得对。”
我愣住了。
她看着杯口,声音很轻:“我这些日子总想,你小时候受委屈不爱说,我就当你没事。你哥嗓门大,我一听他急,就先哄他。”
我想说没关系,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有关系。
我在意了很久,久到上辈子临死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什么都像应该的。
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也怪我吧?”
“怪。”
她的手停住。
“但我还是担心您,接电话的时候,吓得手都抖了。”
她哭起来,我把纸巾放进她手里。
那晚我们没有把话说尽。
她睡着后,我坐在床边,听见隔壁床家属小声打鼾。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上有一道细长的光。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用靠一句原谅,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部抹平。
18
妈住院第四天,哥来接我的班。
他提着保温桶,告诉我已经联系好护工,费用我们两个商量着分。
“我白天还得去店里,晚上过来。”他说,“你这边有活就先做,不用都推了。”
我打开手机日历,跟他排了轮值。
以前这种事往往由我先答应,等忙不过来再求他帮忙。
这次我们把时间摆在一起,谁能来就写谁,空出来的时段请护工。
哥看着表,嘀咕:“照顾亲妈还排班。”
“排了才知道谁什么时候来。”
他没再反驳。
那天下午,我到老杜的店里取配件。
他问我能不能一起接个学校假期维修项目,负责检查和小范围修补。
“先说好,学校要求留记录,材料得按清单买,钱验收后分两次付。”
我看了资料,项目不大,但工期紧。
“你负责水电,我负责防水和现场记录。需要多找一个人,人工费先写进去。”
老杜点头。
我们把分工、报价、结算和出现问题后的处理方式列在纸上,确认后各留一份。
回店路上,我给老曹打电话。
他听完报价,问:“你这回按项目给,还是按天给?”
“你选。按天风险小,按项目多挣一点,提前结束也不扣。”
他算了一会儿,选了按项目。
“不过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搬大桶。”
“放心,我跟你一起搬。”
学校的活从测漏开始。
一间教室窗台下方有水痕,校方以为是窗框问题,要求直接打胶。
我先试水,发现水从外墙一处裂缝进入,窗框也有老化,但不是唯一原因。
老杜说:“直接按他们说的做,省事。”
“省这一次,开学漏了还得回来。”
我们拍照给校方,说明原项目外可能增加的费用和工期,等对方确认后才施工。
第二天校方负责人来看,问我们为什么不先做了再补手续。
我说:“价格、范围和责任都得先说清楚,您放心,我们也放心。”
负责人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不怕麻烦。”
“吃过没说清楚的亏。”
他点头签字。
完工那天,老曹爬上脚手架检查边角,突然喊我。
我以为出了问题,急忙过去。
他指着一处补好的墙:“这地方颜色不太一样,要不要再刷一遍?”
我凑近看,确实有色差。
虽然不影响使用,但教室里一眼就能看到。
我问校方负责人,他说合同只要求修复,不要求整面翻新。
老曹松了口气。
我想了想:“我们把这一小块边缘再处理一下,尽量过渡自然,不额外收费。”
老曹咧嘴:“这回你大方。”
“是我报价时没把外观处理估够。下回记住。”
最终验收通过,第一笔款按约到账。
我当晚给老曹结了约定的部分,剩下的日期写在转账备注里。
他看完,发来一条语音:“跟你干活,心里有数。”
我听了两遍,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四百二奖金时的心情。
原来被人说一句心里有数,也能这么受用。
19
妈出院前一天,哥把最后两千块转给了我。
备注写着:调解欠款结清。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收款确认的截图模板,问我能不能回一句收到。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声。
他终于也知道留记录了。
我回复:收到,两千元,调解协议约定款项已全部结清。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好。
没有多余的话。
我却把那条转账记录截了图,连同之前的材料一起存进文件夹。
上辈子那本记工本被烧掉的时候,我站在炉子边,想从火里捡回几张纸。
哥把我推开,骂我为了钱连命都不要。
其实我只是想证明,那七年不是我做的一场梦。
现在手机里这些记录不会替我讨回前世的钱,却让我能看见这一世自己守住了什么。
晚上我去医院,妈正跟哥说话。
见我进门,她把一个红包递过来。
“你们两个垫的钱,我都有记。这个是你先交的押金,出院结算后剩下的先还你。”
我打开红包,里面有现金和一张折好的清单。
药费、检查费、护工费,一笔笔列得整齐。
“妈,您不用给我写这个。”
“你哥让我写的。”
哥坐在窗边削苹果,刀皮断了两回。
“我说算清楚,剩下的再按咱们说好的分。”
妈看了看他,又看我:“以前我总说一家人别算。现在看,算清了也能坐一块儿吃苹果。”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我接过红包,核了数字,把多出来的二百递回去。
“押金退回来的钱没这么多。”
妈不肯收:“给你买点好吃的。”
“那我收下。不过这是您给我的,跟医药费两回事。”
“知道了,周老板。”
哥在旁边哼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妈。
她咬下一口,牙齿整齐,咔嚓一声。
哥说:“您慢点,别把新牙崩了。”
妈瞪他:“医生说能正常吃。”
我看着他们拌嘴,心里慢慢松下来。
出院那天,我们一起把她送回家。
她扶着门框进屋,回头说:“过年都回来吃饭。谁出钱谁做菜,提前商量,行不行?”
哥笑了:“听您的。”
我也说好。
不过年夜饭之前,哥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他店里接了个外墙修补项目,工人干完活,有两个人迟迟没收到约定的尾款。
其中一个人找到了我。
20
来的人叫小梁,二十出头,手背上还有涂料洗不掉的白点。
他站在我店门口,问:“你是建明哥的弟弟吧?能帮我问问工钱吗?”
我请他进来,倒了杯水。
他说自己跟着一个带班师傅做外墙修补,约定干完结算。
活结束后,带班师傅给了大部分,剩下每人一千多,说等周建明结尾款。
“我们去找带班的,他说你哥没给。他自己也欠着材料钱,让我们别逼他。”
“你们跟谁约定的工钱?”我问。
“跟带班的,聊天记录有。”
我没有马上给哥打电话。
先让他把记录找出来,看清约定金额、已付款和还欠多少。
他捧着手机,翻出一串语音,声音里都是工地上的风。
其中一条,带班师傅说:“尾款我去找建明结,你们放心。”
我问:“他有没有给你们看过跟我哥的结算记录?”
“没有。他说让我们别管,等着就行。”
“我可以帮你联系我哥问情况,但不能替任何一方保证结果。”
小梁点头,又有些难堪地说:“我知道你们兄弟闹过。我找你,是老曹说你肯听人把话讲完。”
我把哥叫到店里。
他一看见小梁,脸就拉下来。
“这事你找老孙,跑我弟这里干什么?”
小梁站起来:“孙师傅说你没给他尾款。”
“我跟他有质量问题还没算完,凭什么先把钱全给?”
我问:“你们约定的结算时间到了吗?”
“到了。但窗边有一处返工,他一直拖着不来。”
“返工的钱有多少?”
“还没找人估。”
小梁急了:“我们做的是另一面墙,那地方不是我们弄的!”
哥提高声音:“我又不是欠你的!你跟谁干的找谁去。”
我让两人先坐下,给老孙打电话,请他过来当面说。
老孙起初不愿意,听说小梁在场,终于答应。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挤在我那间小店里。
老孙说返工不是他造成的,原墙基层有问题,周建明当时没让他们处理。
哥拿出照片,说施工前已经提醒他清理。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
我听了半天,发现返工责任没有明确结果,但工人做过的活和欠款金额,老孙并不否认。
“小梁的工资,你认不认?”我问。
老孙搓着手:“认。我也是等建明的钱。”
“你跟他有争议,可以继续谈。工人的钱是另一件事,至少先把你能付的付了,再约好剩下的时间。”
老孙苦笑:“你说得轻巧,我口袋里就剩几百。”
哥冷着脸:“他上个月还换了车。”
老孙脸涨红了:“那是二手的,我跑活用!”
小梁把水杯重重放下:“你们都有理由,我妈等着钱买药,我拿什么回去?”
店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哥。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没有替他垫钱,也没有替老孙承诺。
我只把纸递过去:“你们今天把已付和未付写下来,谁负责付、什么时间付。返工的事另写一张,继续核实。”
老孙不肯,哥也嫌麻烦。
小梁把手机录音打开:“那我就把今天的话留着,明天去问能怎么办。”
老孙脸色变了:“你还录音?”
这句话我听过。
我没出声,等他们自己决定。
最后老孙联系了另一个工人,核对金额,当场凑出一部分转账。
余款约定一周内支付,两人分别确认。
哥和老孙则约了第三方师傅看返工,费用先商量,结果出来再谈尾款。
事情没有当场全部解决,但每个人终于知道下一步找谁、等什么。
小梁走时说:“我还以为你会帮你哥说话。”
我替他拉开门:“我帮谁都不能把你的工钱说没了。”
21
老孙后来没有按约付清。
小梁又来了一次,这回带着另一个工人。
哥不在,我听他们说完,没有再当中间人。
“你们留着聊天、付款记录和今天的约定,去找当地相关部门咨询。具体该走什么程序,让工作人员看材料告诉你们。”
小梁问:“你哥会不会怪你?”
“他可以怪。你们也可以要工钱。”
他们走后,我给哥发消息,告诉他老孙没有按约付款。
哥很快打来电话:“你让他们去告?”
“我让他们带材料去咨询。”
“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把他们往外推?”
“欠他们的是老孙自己承认的。弄不清的是你跟老孙的返工责任。”
哥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
“你非得让大家知道我手下欠工钱,才高兴?”
“他们没拿到钱,本来就不高兴。不是我告诉他们,他们才发现的。”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以为他会挂断,没想到他喘了几口气,问:“你当时去调解,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恨我?”
“恨。”
我答得太快,他反而沉默了。
“你把钱还了,我就不追那笔钱。但你让我受的气,不是转账当天就没了。”
“我已经说过对不起。”
“你是在医院说的,对妈说你没解释清楚。你还没跟我说过。”
他像是愣住了。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从小教我,有话就说出来。”
电话里静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小远。”
他的声音很低,像被什么卡住。
“那时候我怕妈知道我没钱,怕她骂我没本事,也怕你拿了钱就走。我就想着拖一拖,等下一单到账再说。”
“我还以为你既然是我弟,总能理解。”
我靠在桌边,没接话。
他说:“她骂你的时候,我听见了。我该跟她讲清楚。”
“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我盯着柜子上的工具。
“我看不起你拿别人该得的钱撑面子。但我也知道,你敢认自己做坏的地方,我才愿意跟你说话。”
他没再争。
一周后,小梁给我发消息,说老孙在相关工作人员协调下,已经付清余款。
哥和老孙的返工责任也有了结果:基层处理双方沟通不清,照片和记录无法完全证明各自说法,他们各承担一部分费用,哥扣除协商金额后付清尾款。
哥给我看了结算单。
“这次赔了些,以后材料和工钱都先算进去,不够就不接。”
“说到做到。”
“你还盯着我?”
“你拿给我看的。”
他被我噎了一下,转头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的笔拿走。
“这是我的。”他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蓝色圆珠笔:“上次签合同你落下的。”
“还我。”
“拿走吧,反正你以后用得上。”
22
除夕下午,我带着自己卤的牛肉回家。
陈丽正在厨房洗菜,看到我,递过来一把蒜。
“你哥说你会剥,让你剥。”
我把牛肉放下:“剥蒜有没有工钱?”
她一愣,随即笑得直拍水池。
“有,晚上多给你夹两块肉。”
哥从阳台进来:“你自己带的肉,嫂子倒会做人情。”
我说:“那就你洗碗。”
他想了想,居然答应了。
妈坐在客厅摘菜,听我们斗嘴,偷偷往厨房看。
她这阵子腿脚还没完全利索,不敢站太久,我和哥轮流把菜送到她手边。
她摘完一盆,嫌自己没用。
哥把第二盆递过去:“您负责指挥,别抢我们的活。”
“我指挥你,你听吗?”
“今天听。”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
饭做到一半,哥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电话,眉头皱起。
“福安里有户人家厨房漏水,物业值班的人找不到阀门。”
陈丽说:“大过年的,不能让别人去?”
“老曹回老家了,另一个师傅在外地。”
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我知道他想让我帮忙,又怕我拒绝。
“位置和照片发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水已经漫到橱柜下,住户正在往外舀。
我关掉灶火,拿外套。
哥说:“我也去。”
“你喝了酒。”
“我没喝,刚才那杯是水。”
陈丽拦住他:“你腿才好,别逞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说:“那我开车送他,到了我在下面帮忙。”
我想了想:“行。先跟物业说,今晚是应急处理,具体费用和范围确认后再干。”
哥拿起手机,照着我的话去说。
妈望着一桌没做完的菜,叹气:“你们两个就是闲不住。”
我把围裙摘下来:“等我们回来再下饺子。”
出门时她追到门口,给我们一人塞了个热水袋。
“别在楼道里等得手冰。”
哥接过来,笑着说:“您这是把我们当小孩。”
“你们在我眼里就是。”
车开出小区,路边店铺大多关了门,远处有人放烟花。
哥握着方向盘,忽然说:“那个合同,我还留着。”
“有什么好留的?”
“提醒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只说:“也提醒我,以后要找你干活,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把热水袋放在腿上。
“问了也不一定答应。”
“知道。周老板忙。”
“你要是诚心请,报价合适,我考虑。”
他笑出声:“你这嘴,比以前厉害多了。”
“以前也想说,怕你生气。”
车里静了一会儿。
哥说:“以后想说就说。我生气是我的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
前方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住,烟花在挡风玻璃上闪了一下。
我想起上辈子的冬夜,想起医院窗口和那三十七块钱。
这一次,我钱包里有自己挣来的钱,手机里有订单,也有一份已经履行完的协议。
我不知道以后我和哥还会不会吵。
至少现在,我不必再靠忍着,才能坐上这辆车。
绿灯亮了。
“开快点。”我说,“人家还等着关水呢。”
23
福安里门口挂着红灯笼,物业值班室的灯亮着。
赵大姐站在楼下,脚边放着一只塑料盆。
“你们可算来了!水漫到客厅,我儿子正在拖。”
哥从后备厢拿工具,我拎着手电上楼。
厨房里,住户一家三口正忙成一团。
水从橱柜下面往外冒,柜门泡得鼓起,孩子抱着一箱饺子皮缩在客厅角落。
我先问总阀位置。
住户说装修时包进了柜子,平时从来没动过。
哥蹲下检查,指着挡板:“应该在后面。要拆开看。”
住户迟疑:“拆坏了怎么办?”
我拍下现状,跟他说明必须先关水,挡板拆卸可能留下痕迹;后续修复另行商量。
他看着脚下的水,终于点头。
哥取出螺丝刀,拧了两颗,第三颗被水泡得生锈。
他想硬撬,我拦住。
“我来。你帮我照着。”
他把手电递过来,光落在我手上。
我慢慢处理螺丝,拆下挡板,总阀果然在里面。
关上水,地面不再继续冒水,住户一家同时松了口气。
孩子忽然问:“饺子还能包吗?”
大人都笑了。
我们检查到软管连接处损坏,需要更换。
附近五金店已经关门,哥说车里可能有备用件,下楼翻了十来分钟,果然找出一根规格合适的。
他提着袋子回来,鞋上沾满水。
“上个月采购多买的,本来嫌占地方,没想到派上用场。”
我换好软管,重新开水观察。
接口保持干燥,住户又拿纸巾擦了几遍。
“今天多亏你们。”他说着要转钱。
哥报出事先说好的应急费用,加上配件价格,给他看了采购记录。
住户没再讲价,爽快付了。
下楼时,哥把手机递给我:“你的那份。”
我看了眼金额:“说好的帮你应急,怎么还有分成?”
“你来干活,当然有。”
“不是亲兄弟不用算?”
“少拿这话堵我。”
他耳根有点红,“我以前说错了。”
我收下钱,给他发了个收到。
走到车边,赵大姐提着两盒刚包好的饺子追出来。
“今天耽误你们过年了,这个带回去。”
哥连忙推辞。
她把盒子塞给我:“不是工钱,是谢你们。上回你让他给我保修,这回他半夜还愿意来,我都记着。”
我接过来,道了谢。
车开回家时,哥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前特别坏?”
“有时候是。”
“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能背我去医院,也能拖我工资。两件事都是真的。”
他敲了敲方向盘,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付出得多,谁都该让着我。你一跟我较真,我就觉得你忘了我对你的好。”
“我没忘。”
“我知道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你不跟我一起干以后,店里少了一个能放心交事的人。我那时候还在想,等你吃了亏,就会回来求我。”
“结果呢?”
“结果你自己开了店,老曹还夸你按时给钱。”
我笑起来:“不好受吧?”
“废话。”
他说完也笑了,笑了一半又收住。
“我嫉妒过你。你不欠我的,还比我过得踏实。”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现在也不欠我了。”
“嗯。”
“以后想过得踏实,就别再欠别人的。”
哥应了一声。
这次他没有说自己是为了谁,也没有怪我不懂他的难处。
24
回到家,妈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的晚会正热闹。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醒过来。
“水关住了?”
“关住了。”
陈丽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们提的饺子,乐了。
“出趟门还带回来一顿饭?”
“赵大姐给的。”我说,“说是谢谢我们。”
妈让我们赶紧洗手,自己撑着沙发要站起来。
哥过去扶她:“您坐着,我们下饺子。”
他拿起锅铲,问我水放多少。
我指着锅里的刻度:“你连煮饺子都不会?”
“会做生意的人不一定会煮饺子。”
“你那生意最近做得怎么样?”
“刚够养家。”
“那还行,至少没欠厨师工钱。”
陈丽在旁边笑得弯腰,哥拿漏勺指我:“再说你去洗碗。”
“刚才谁答应洗的?”
“我洗。”
锅里的水沸起来,饺子一个个浮上来。
我看着哥用漏勺去捞,动作笨拙,却没再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地喊我接手。
吃饭时,妈给我们一人夹了两个饺子。
她说:“今年你们都不容易。以后遇上事,别只顾着自己委屈,先听听对方说什么。”
哥点头。
我也点头,但补了一句:“该付的钱还是要付。”
妈看我一眼:“知道了。你哥今天要是少给你,我替你问他要。”
哥放下筷子:“妈,您变得也太快了。”
“以前说错了,还不许我改?”
他没话说,低头吃饺子。
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想起很久以前,哥从厂里带回来一小袋饺子,说是食堂发的年货。
那年爸刚走,家里没钱买肉,妈怕我和哥吃不饱,自己只喝汤。
哥趁她去厨房,把碗里的两个饺子拨到她碗里。
那时我觉得,只要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去。
后来我才明白,坐在一起不代表每个人都过得好。
可今天这一桌,我们都知道锅里有多少,也知道各自端的是哪只碗。
我夹起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哥笑话我:“没人跟你抢。”
“你碗里都快没了。”
“那我再盛。”
他站起来,先问妈还吃不吃,又问陈丽。
轮到我时,我把碗递过去。
“再来三个。”
25
第二年春天,我的小店搬到了街口。
门面大了一点,多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一排工具柜。
许秋过来送开业花篮,嫌我选的红布条太土,自己拿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价格谈清,漏水找人。
“你这是给我做广告,还是提醒大家监督我?”
“都要。”
她的便民群越做越大,已经有几位固定合作的师傅。
她开始收取明确的服务费,也把规则发给每个人看。
我看完后提了两条修改意见,她采纳一条,另一条坚持自己的算法。
“你不愿意,可以不合作。”
我说:“这个我算过,能接受。”
她笑:“你现在连拒绝人都这么有礼貌。”
老曹在新店帮我装柜子,听见后插话:“他对钱有礼貌,对人可不一定。”
我递给他一瓶水:“今天的安装费按说好的结,少不了。”
他把水接过去:“我就爱听这个。”
下午,哥来了。
他带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项目方案。
“隔壁镇有几栋老楼要做维修,我想跟你合作。活多,我一个队接不下来。”
我请他坐下,倒了杯水。
他把项目范围、付款节点和两边分工写在纸上。
我看完说:“应急响应你写的是半小时,隔壁镇开车过去就要四十分钟。”
“我想先报上,拿下再调。”
我抬头看他。
他自己笑了:“行,这条改。”
我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发现人手还是不够,决定不接整个项目,只向对方提出负责其中一部分。
对方未必同意,也未必有足够利润。
哥把纸收起来,说要回去重新算。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你真愿意跟我再做一单?”
“条件合适就做。”
“要是不合适?”
“那就吃饭的时候见。”
他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两周后,对方接受了分项方案。
签字之前,哥又约我去看了一次现场。
楼道里堆着居民搬出来的花盆,一位大爷拉住我们,问修完还会不会漏。
哥张嘴就说:“肯定不漏。”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顿了顿,改口:“我们先查清楚,再按确定的范围修。保修写在单子上,您留着。”
大爷盯着他:“上回也有人这么说。”
“您不放心,就等我们把方案拿出来,找懂的人看看。”我说。
大爷带我们上楼,指给我们看墙上的水痕。
他老伴在屋里铺报纸,怕我们鞋上的灰弄脏地。
哥主动把鞋套套上,又蹲下去看窗边。
回去路上,他说:“以前我最怕客户问保修,总觉得先把单拿下来再说。”
“现在呢?”
“现在怕说得太满,回头给自己挖坑。”
我问他算没算上返修预留。
他说算了,还把数字给我看。
我指出其中一项材料价格偏低,他没有急着反驳,停车给供应商打电话确认。
报价改完,利润比原先预计少了些,哥在纸上画了个圈。
“少挣一点,总比干完拿不出钱强。”
我看着他把那一页拍照发给陈丽,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
改变到底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先给出了我看得见的做法。
我们签下书面约定,各自负责自己的人和事,按节点结算。
施工时也有争执:哥嫌我记录太细,我嫌他临时换材料不提前说。
有一次我们在现场吵得声音大,老曹抱着桶站在旁边,准备劝架。
哥先停下来:“这项我改回来。以后要换,先让你看。”
我也承认自己没及时回复消息,让他等了半天。
活干完,客户按约付了第一笔款。
哥当晚把属于我的部分转来,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我点了收款,给他发去确认。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妈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两双新劳保鞋,笑得像做成了什么大买卖。
消息写着:一人一双,回来试。
我看着照片,想起十四岁那年大了一码的棉鞋。
这回我没有推辞,也没急着替哥答应。
我给妈回:我的尺码您知道,哥的让他自己试。
她回了个笑脸。
傍晚我关了店门,提着工具包往家走。
手机里还有几笔明天要核的账,兜里装着自己挣来的钱。
走到楼下,哥正蹲在台阶上试鞋,看见我,抬脚给我看。
“妈买大了,你说垫双厚袜子行不行?”
我笑了:“不行就换。现在又不是不能换。”
他低头看了看鞋,站起身。
“那就换。”
楼上的灯亮着,妈在窗边喊我们吃饭。
哥把鞋盒抱起来,给我让出上楼的位置。
我没有客气,迈上了第一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