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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儿子要我退休还房贷,我和妻子先搬去自家的海边小院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3:21

退休日,儿子拿着一张排好的班表来接我。头一格写着我的名字,最后一格写着他房贷扣款的日子。

他给我找了份夜班,连公交末班车到不了仓库都打听清楚了。从最后一站下去,还得骑四公里,他说,爸,等过了冬天就好走了。

六年前,他刚调去城西站,我怕路上冻手,把自己的皮手套塞给了他。

这回我把班表推回去,问他知不知道我和他妈明早几点出门。

他说他来得及送,问我们去哪儿。

“去看海。你妈的缝纫机已经先到了。”

我手里的搬家单还有一联。儿子低头看地址,认出那是他三年没踏进去过的院子。

1

儿子进来时,我刚摘掉工位上的姓名牌。

牌子是塑料的,背后粘了两条发黄的双面胶。我用指甲揭了半天,怕底下还留着郑海平三个字。年轻人明天要坐过来,他也得在桌上摆他的名字。

郑航从门外探头,先喊了一声爸。

他小时候来车队找我,也是先喊一声,再等我抬头。今天他手里除了我的保温杯,还提着一兜橘子,见人就分。橘子是楼下水果店里最贵的那种,皮薄,掐破一点就漏汁。

“我爸回去歇不住。”他给接我班的小郭塞了两个,“他这个人,在家里听见楼下有车倒库都要走到窗边看看。”

小郭笑着接了。我也笑。他知道我那些没用的习惯,我心里其实很受用。

等屋里只剩我们俩,郑航把兜底的两个橘子搁在我桌上,拿出一张纸来。

是张仓库的夜间值守班表,姓氏都打好了,只有我那一格是手写的。晚七点到早七点,上两夜歇两夜。他还拿铅笔给我标了三天熟悉门岗的日子。

“那边唐叔认识我,人家肯给四千。”郑航把一张椅子勾到桌边,“就记车牌、开门。你算算,等养老金发了,这工资全攒得下来。”

我问他夜里接班的人为什么走。

“回去带孙子了。你又不用带,米粒放学归妈。”

我把姓名牌扣过来。退休之前,我还跟妻子说,等闲下来接米粒放学,夫妻俩可以轮着来。原来儿子也排了一个轮法,只是没把我排进去。

“你们房贷还差多少?”我问。

郑航低头剥橘子,手指一直往果肉里扎。扒坏的那一瓣,他自己吃了。

“一月六千七。我那边少了绩效,芸芸白班的钱全填进去,别的没处出。你原先给的两千四,要是能加到四千,就能过。缺得最厉害这几个月,爸,你先把这班上着。”

他刚工作的时候,一到我生日就发个红包,六十六块六,说吉利。我不肯收,他还急,说这是他给的,跟我给他的两码事。

我记得太清楚了,以至于刚才看见班表,我真有一瞬间以为这是他费心给我找的活,怕我白天在家闷坏。

“唐叔问的是你想不想上,还是你爸哪天到?”

“我说你这个月底就能到。爸,我给你把话递过去了,你当我容易啊?”

门外有人把水桶踢了一下。退休留影的时候,几个老伙计轮流替我说话,怕我一张嘴就哭。我那时没哭,此刻却得用舌头狠狠抵住上牙堂。

“小郭刚学会自己排班。他给人多排一个夜,还知道打电话问一声。”

“家里的事,你用得着这么跟我分?”

“家里是这么算的?”我点点那行字,“你那一格呢?”

他被我问住了。隔了片刻,他说他要是能拿下夜里那份工,今天就不会来找我。城西的配送站撤了,他白天跟过去的新站还在考勤,没轮到他挑活。

他说到这里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求人的难堪。我也有过那种时候,去借我哥的三轮车拉蜂窝煤,生怕他家嫂子在场。可我哥问我哪天还,我是能把日子说出来的。

“你打算让我做到几月?”

“撑过这一阵就好了。”

“到哪天?”

“我怎么能知道?”他急了,“还房贷哪有一天歇得了?”

我把班表推回他那边,纸的一角撞在他剥剩的橘皮上。

“我歇得了。”

他怔了怔。我拧上杯盖,里面是素芬早晨给我沏的茉莉花,放到现在还有一点温。

我说,明天我和你妈搬家。缝纫机今天已经拉过去了。

他看见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搬家单,脸先是绷着,随后松下来一点。大概是想起那地方墙掉皮,院子里铺着几块碎水泥,离他家单程得换两趟车。我们以前一年也去不了几次。

“你们去住两天,没事。那我跟唐叔说下星期。”

我把那张写了我名字的表对折,塞回他手里。

“唐叔那里,你今天就去说清楚。搬家车明早八点来,我还得回去收我自己的东西。”

经过门口时我听见椅脚擦了一声。他追出来,把我落在桌上的姓名牌拿给我。牌子横在他掌心,背面的胶早让我揭干净了。

“爸,你真要撂下不管?”

我接过牌子,拿拇指把字擦了一遍。

“我上了三十七年班。郑航,这句你今天就别问了。”

2

我到家,素芬坐在玄关的小凳上拆围裙。旧围裙的系带还好,她用刀片挑掉两头的线,留着扎被卷。

屋里少了缝纫机那口黑色的大箱子。靠窗的地板比别处浅一截。她收针线收得急,一根银针落在木地板上,我伸手想捡,她用鞋尖轻轻顶住我手腕。

“先找顶针盒,别一会儿又找不着。”

她一生气就叫我做最小的事。她说大的她自己会做,用不着喊第二遍。

“他去找你了?”我问。

“上午找过我。他让我劝你,怕你嫌看门掉价。”她拿起拆好的带子,往腕上一绕,“我说我家海平值大年三十的头班车,能在椅子上睡十分钟都算运气好。是好不容易不用熬了。”

我把喝空的杯子搁在鞋柜上。早晨她多往里丢了几粒茉莉,嫌我拿着白开水去给同事敬一圈太寒碜。

“我说不去了。”

“好。你去把炖锅洗了。咱俩那顿退休饭,吃口热的再打包。”

海边那房是六年前买的。旧盐场生活区,两排房,中间一条窄路通到海堤。我们买的是最里头一排的东头,房小,带的院子倒有三十多平方米。前房主把产权资料和院子的附图放在一个揉得发亮的塑料套里,领我俩去办完手续才把钥匙给我们。

十六万八。我看中院外那个公交站,车是疏了点,有两班能直接到镇上。素芬看中一扇朝院子开的长窗,她把胳膊架在窗台上比了比,说做活再不用开灯照着挑深色线。

那时候她在菜市场门口给人改衣服,冬天卷闸门总要留一半给客人进,脚上冻得脱皮,夏天从菜摊上吹过来的风带着鱼腥气。她算账比我厉害,说将来做几单就歇几天,客人来拿衣服还能闻见锅里煮的是玉米。

我说行。其实院里有个洋铁棚,掀开一看全是旧地砖和烂笼子。我当时已经想好了,把棚顶卸了,在那儿铺块干净地,早饭就端出去吃。

可后来我还在上班,米粒也出生了。我们说等她会走,等她进托班,再等她上一年级。去年,我好不容易换了两天班来修窗,素芬把小板凳端出来,刚坐下,芸芸发消息说米粒在学校吐了。素芬连外套都没脱又跟我往回走,门口买的蛤蜊在袋子里焐了一路,回去全张了嘴。

缝纫机是真搬走了。我蹲在那一片浅印子旁边,忽然有种晚回家一步的慌张。

“你早上怎么没跟我说已经装车了?”

“我说了。你在替小郭补电话本,让我自己签。”

“你就不怕我松口?”

素芬从凳上站起来,带子有一头还垂在膝边。

“我怕。刚才炖肉的时候我还想过,你要是说先上俩月,我的车费能不能退。”她伸手把那截带子往里一塞,“后来想想,那边有床有煤气,我自己也能住。”

我头一回听她把这个主意讲得这么齐全。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台缝纫机。她把日子拆散重装,给我留的位置,原来是我自己能走过去坐下来的。

“你都想好叫谁帮你拎罐了?”

“老邱家有送气的电话。我比你早退休两年,认识的人可多了。”

她进厨房去关火,锅盖掀开,香气从门缝挤过来。我跟进去,筷子还在我手边,她已经捞起最大的一块带皮肉,举到我嘴前。

皮糯,肉里炖了黄酒。我张嘴,她往回一收。

“还有句。你想出钱,就先把咱俩的日子算一遍。两千四当初是你提的,我同意给一年。他们住进去都快两年了。每月最省的,倒是你自己。”

她把肉放我碗里,转身去够架上的饭盒。锅里炖了不止两个人的分量。我以为她要说这盒给米粒带,听见她问我,明天装完车要不要在院里热一热,咱俩吃第二顿。

“热。”我抬手帮她取盒盖,“我再煮几个土豆进去。”

那晚我们没坐饭桌边,饭桌上全是剪好的纸壳和胶带。两个人端着碗在厨房站着,吃到最后,素芬又给我拨了一点汤。我拿碗接着,手比退休留影时稳。

3

吃过饭,我们把郑航和方芸叫到家里来。原先答应他们的两千四按月转,下一笔还没到日子。我不想让他们对着没动静的手机猜,索性把话放在当晚说。

米粒不在,方芸说她吃完晚饭在姥姥家写作业。她进门看见打包的纸箱,开口先问我还有没有东西要搬,她明早能来搭手。

郑航从她背后挤过去,拆掉桌上纸箱的封条。里面是要带走的盘子,他顺手把最上面那只绿边的拿了出来。

“这个你们还要带?米粒吃饺子就认这个。”

“她认里面那双小筷子。”素芬把盘子接过来,“筷子在你家。”

我把凳子从纸箱后面抽出来,让他们都坐。郑航站着不肯,方芸坐了。她跟着眼科门诊的排班走,今天下班晚,胸牌还挂着,绳子把她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下一笔两千四,我们就不转了。”我先说。

她把绳子扯松,动作停了一下。郑航像听错了,头一转,去看他妈。

“爸一直给得好好的。妈,你问他为什么?”

“我也在这儿。”我说,“你看着我。”

他总算转过来。我把头一年转账的日期翻给他看。头一笔是他搬进新房后第二天,旧租屋的押金还没退,我让他拿去做生活费。以前给他买房的二十八万是另外一笔,我跟他妈一块儿说了是给的,今天也还算数。

素芬摸了摸盘沿,没出声。那二十八万里有她一张到期的存单。她原本想把院子靠窗的一截地铺了,嫌下雨溅泥。买房那天郑航蹲在签约桌旁算,说再差这一点首付,朝南的小房间就够不着了。他指着户型图给我看,米粒的床就摆在那儿。素芬把存单装回袋里,第二天还是取出来了。

“你们那时候说买大点,一步到位。”郑航说。

方芸抬头看他。

“爸说买近点。我也说过小一点。”她声音不大,“你说以后两边老人轮着来住,谁都不能睡客厅。”

郑航用拇指搓了几下桌沿。上头有一道他小学做飞机模型划出来的印子,每次回家吃饭,他手肘都搁在那里。

“我去年拿绩效,三个月发一万多。你们都知道。那工作不撤站,我根本不用开这个口。”

我知道他的难处。原来的站在城西,离家十分钟,熟手多,谁有事还能换一趟。撤站前他给我看过站里最后一张合照,背后货架拆光了,一伙人身后连块写站名的牌子都没有。工资落下来,夜里孩子发烧照样得去医院,第二天照样要打卡。

但难处一摆到我们这张桌上,怎么就只剩下我的夜能卖?

“你房子还有一间平时关着门。两个人把账算过没有?”

郑航猛抬头:“卖房我没想过。你就那么盼着我卖?”

“我问的是账。空屋子可以先拿来想办法,手里的支出也能挪。决定怎么住,是你俩的事。”

“你说得轻巧。你们又没欠着,还能一转身去海边。”

“那时候你妈舍不得拿钱买张新椅子。我说院子都买了,还差一张椅子?她把你电话给我看,你要订橱柜,问钱能不能早点到。”我从纸箱旁捡起掉下的封条,粘回边上,“我就催你妈去取了。她那张椅子,明天还搬的是旧的。”

方芸低了头。郑航一时没接上来,脸涨得发紫。

素芬把绿边盘子裹进报纸,扶着箱盖对他说:“原来说给一年,到今年你爸也没提过。下一回哪怕我手里有三万,我要攒着买个我喜欢的东西,都不用先等你说可以。”

方芸过了会儿问:“这周五还接米粒吗?她这两天一直在问,说有一页作业要给奶奶看。”

她肯把接孩子和钱分开问,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素芬说答应小孩的三个周五照接,月底学校有演出,那次她也去。再以后,得方芸先排,哪个礼拜确实不赶趟,再来问我们。

“坐那么远的车,回来接一次能干什么?”郑航突然说,“你们做得这么麻烦,干脆谁都别接。”

方芸扭过身:“你把话收回去。米粒的事,她自己说了算一半。她想见爷爷奶奶。”

屋里静了两三秒。郑航往门口走,跨过一卷还没扎好的褥子,顺手把褥子往墙边拨正了。

他走后我去手机上撤那笔预约。确认页面弹出来,我竟然先算了算下个月他手里能剩多少钱。算到一半,屏幕暗下去,我看见我那张脸,还像在车队等人来接班。

我把屏幕点亮,按了确认。

4

搬家那天早晨,司机提前一刻钟到了。车停在楼下,他打电话问还有几件大东西。我说没了,就一把椅子两个箱子,剩下的是被卷。

素芬把褥子里裹的面盆取出来,换成我们的枕头。她昨晚半夜爬起来找东西,我还以为她怕落下存折,原来是怕我把那个枕了十几年的荞麦壳枕头扔掉。

“你不是说扁了吗?”我问。

“扁了你还叠块毛巾垫,扔了你得在我耳边说三年。”

我扛着箱子下楼,旧椅子给司机捆在车里。后座本来只打算坐我和素芬。郑航从小区门口跑来,手里拎了两袋早点,鞋上的白带还没系,往旁边看了几次,像要找个能拦住我们的人。

司机认错了,以为也是搭车的,问他上不上来。他把袋子递给我,说今天得去站里。

素芬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她昨晚说不吃肉馅了,见是儿子买的素包,还是给他匀了一只。

“下午我去接米粒,接完送去你们楼下。”她说。

“嗯。妈,我那把钥匙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我问哪儿的钥匙。

“院门的。上回我去帮你们量床,妈给我那把。我昨天在车里翻了半天。”

素芬说还在他那里。她记得他随手搁在杯架边,下面垫了张停车小票。

我有点想叫她往回收。这话过了一遍嘴,她已经把手上的包子吃完了。

“去之前先打电话。”她对郑航说,“那儿往后住人了。”

他这才把那只包子接过去,没吃,只攥着袋子。冷风把他裤脚往小腿上贴,鞋带一头踩在脚下。我忍了忍,还是叫他系上。

司机关门准备走,郑航忽然扒着半截玻璃问我:“爸,你要是住不惯那边,还回来吗?”

我们城里的房子空着,水电也留着。他问的却不是这间房。今早一起床,我也想过,要是儿子一个电话打来,说唐叔还留了岗,他妈会用什么眼光看我。

“住够了我就回来看看你们。”我说。

他那只手从车窗上滑下去。车开了,我在倒车镜里看他弯腰去系鞋带,弯下去那一下,两袋早点的热气刚好扑到我眼镜上。

一上沿海那条道,司机就说风大,问我们是不是要在那儿开民宿。我和素芬都笑了。前几年我们提起院子,有同事也这么问。大概有个窗能看见海,旁人就会想你打算拿它换多少钱。

“我俩住。”素芬说。

说完她把我的包拉开,找出车队那块姓名牌来。她嫌背面磨手,拿指甲剔掉一点残胶,问我舍不舍得用它垫缝纫机桌腿。桌子那两天刚找人搬进去,说有一只脚低。

我把它往手心一拍。“回去垫。字朝上。”

经过镇口,离目的地还有几分钟,海在挡风玻璃前头露出来。退潮时远处白,近处是乌色的礁石。司机说今天看不出漂亮,我说已经够我看一阵了。这回我有整天,能等水涨回来。

推开院门时,素芬没急着进屋。靠墙那片旧地砖缝里,有根去年没拔净的野茅重新钻了出来。她蹲下去拔,拔了两回没动,站起来叫我别管,等下完雨再来。

我俩一个人抬缝纫机头,一个人扶桌。桌腿果然短了一截,姓名牌塞进去还晃,我又剪了块纸壳叠上去。素芬脚踩两下踏板,针杆空着上下跑,桌面终于不动了。

她叫我看窗。玻璃两边是她昨天拉机器时擦过的,太阳从屋顶斜进来,桌边一绺红线照得发亮。缝纫机在菜市场那会儿,我帮她搬过三次摊位,头一回见她可以把脚从机架下抽出来伸直。

“火要不要先开?”我举着装肉的盒子问。

“晚点。外头有太阳,椅子先拿出来。”

我端了旧椅子给她,自己去端圆凳。门槛有点高,她扶着我的胳膊,跳过去那么一下,像刚从车上下来。坐定了,她把手掌往膝盖上一摊,叫我也晒晒。前头院墙挡住一半风,晒着的那一边裤腿,过一会儿就热了。

菜还没热。院里也只有这两处能坐,风一吹,纸箱上的胶条起了毛。我闻见有一点远远的海水味,忽然知道那些纸箱能在这里放多久了。里头最后一只碗,隔天再拆也来得及。

5

搬家第一天,素芬午饭只吃了半碗,就从箱子里翻出装公交卡的布袋。

我们留着城里那套老房,一时也没打算动。那边有换洗衣服,她说万一送完孩子晚了,就在城里睡一夜。我看墙上的钟,离放学还早,还是把自己的公交卡也摸了出来。

她问我:“你跟我去?”

“以前说退休就跟你轮着接。先去认认门。”

“认识门还不够,你得认识人。她出来先找徐老师,看到徐老师才能往外走。”

我到校门口才知道,找徐老师的一共四十多个孩子。素芬站的位置是个电箱旁,跟好几个白头发的人打了招呼。有个戴红帽的问她新地方怎么样,她说今早搬的,海还没顾上看仔细。

人群一动,米粒先跑过来抱了素芬一下,转头看看我,书包也塞给了我。包底鼓出一大块。我说像揣了两块砖,她说是纸盒,老师说演出要搭一座灯塔。她演站在塔脚下举信号旗的孩子,手一举就得把背挺直。她当场举了给我看,手是直的,脑袋歪到肩膀上。

“直!”素芬用指头轻轻点她下巴。

米粒挺了第二回,眼睛一直朝我瞟。我鼓完掌,她把两个纸盒给我掏出来,求我先拿走。她爸觉得这几个快递箱占地方,昨晚扔过一回。

我说先放爷爷包里。她就挨过来,讲同学妈妈找了什么样的布,要把灯塔打扮成电视上的样子。说到一半忽然问:“那以后放学,我往哪边跑呀?”

素芬告诉她头三个周五还在电箱边。演出那天也去,在台底下等。别的日子,她爸妈会先和她说。

她捏着我外套底下一截拉链,算了好半天,又问:“那你们搬家的事,我能知道吗?”

“能啊。下次你来也行。爷爷今天把椅子摆到院里了。”

“爸说那边没我睡的地方。”

我和素芬都愣了。两个人睡里屋,外屋的旧沙发一边塌,暂时不能睡,郑航真要找理由,也找得出来。可我们搬过去这件事,到孩子耳朵里竟成了爷爷奶奶挑地方的时候,特意挑了一处放不下她的。

“等你来,奶奶和你去挑个厚垫子。现在咱们先去吃馄饨。”我说。

路上我给郑航发消息,告诉他送孩子到楼下前先带她吃饭。他回得快,说他不在家,让芸芸下来接。没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说下回不用吃,家里有人做。

馄饨端上来,米粒把她碗里的紫菜都捞给我,又一手护住小碗,叫我千万别给她香菜。吃到碗底她才想起来:“我爸说他今天也想接,问我能不能最后一个出来。”

方芸下来接她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用旧了的饭袋,说是郑航早上忘带走的。她问我是不是知道他去哪儿了。

“站里。”

“人是去站里,饭是我给他中午吃的。”她举了举饭袋,“现在打电话一直不接。我看他这一天天的,跟谁都能说自己在忙。”

米粒转身让奶奶给她整帽子。方芸望着女儿的后脑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记得我刚调到早班的时候,也有过一段见不到孩子。那时轮到素芬来找,我一句值班就能把她顶回去。等到过年郑航换了牙,我还说孩子长得快。人家孩子在原地长,是我回来看他看少了。

天已经擦黑了。素芬问我,今天就在城里睡,还是回院子。我摸了摸包里两个纸壳箱。她那盒从锅里捞出来的肉还剩了两块,走之前放进冰箱。我说现在过去,夜里饿了还能下两碗面。

她当真跟我去等车。最后一段车上只剩我们俩,车窗照出两个并排的脑袋。我问她今天接来送去跑这一趟,累不累。

“累啊。”她把包往我腿上一压,“头三回我答应了她,得叫她记住,说准的话有人管。至于她爸,我只答应过他小时候的事。如今他自己当了爸,累这一个字,也该轮到他说了。”

6

住进去第三天,素芬把做活的桌面铺好了。她存了两件自己的裤子要放边,拆一边就去看看院里晒的豆子,再坐下还没踩踏板,有人从外面推门。

我在屋侧给扫帚绑把,听见那人说南边光好,摆两把躺椅正合适。走到前头,院里站了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羽绒服上别着一枚鱼钩形的胸针。郑航在他后头,手里拎着皮尺。

门外没有第三个人。钥匙在郑航手里,他看见我,下意识往裤子口袋里一放。

“爸,这是陈哥,原先我们站跑沿线的。认得那条堤,常来钓鱼。”

陈哥先递烟,又把手往回一收,问我介不介意他看眼外屋。

“看外屋做什么?”

“隔出个出入的地方就行。晚上我们出去,也不吵你们。前面要是能拉根线晾衣服,我就不用在车上塞一堆湿东西了。”

素芬拿着半条没缝的裤子出来,先往晾衣绳上看。上头夹了两双我洗过的袜子。那男人以为她找地方,给她比画空出来的那半截。

“我听小郑说,您这儿两位平常也住不了那么久。就礼拜六,偶尔住个礼拜五。我连这排房的电都熟,您给个价,前半年的我一起付。”

素芬看儿子:“你说我哪天不住?”

郑航张了张嘴。“我说可以商量。”

“你俩商量好了,再进来量我的屋?”

陈哥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他那副手套很干净,折成一对捏在手里,想必原先是打算脱了手套进屋的。我恨得想一把扯下郑航手里的尺子,偏那个人等着我给个准话。他说得客气,钱不钱的,原也没瞒我们。

我说:“小陈,跑这么远,进来喝茶行。屋子我们天天住,也用院子。要找能落脚的地方,出巷往右走,那家店有房间。”

他望望郑航,脸上有了恼意。“你发我那张图,空的那间连床在哪头都标了。我上午还推了个人家的房。”

他拿手机给我看。一张两年前拍的照片,那会儿外屋没摆什么,墙边是房主留下的架子。照片上用绿色画了一条线,床的位置写在纸箱旁,郑航在字后添了个笑脸。

我隔窗看了看绿线走过的地方。素芬刚把线筐放好,布头、粉饼、短尺都各有各的格。照这幅图,她得带着那一筐东西往里让,礼拜一再出来。

我把手机还给陈哥。

“这张图上的字是他写的。你今后想来这院子,事先问我或者素芬,里面住谁我们俩知道。”

陈哥那点恼意终于冲对了人。他对郑航说,以后这种事让他直接见做主的人,别约他放下手上的活专门来。说完他摇摇手,没进屋,走到门边还替我们扶了一把被风吹斜的扫帚。

郑航挨到院门要关上,才开口说陈哥一个月能出八百。他一开口,我看见他颧骨旁有道浅红印子,像是早上蹭到了哪儿。

“真谈得下来,比我到处跟人借钱强。爸,你们外屋就算摆一台缝纫机,能收几个钱?”

我听见素芬手里的剪刀搁在窗台上,碰出一声脆响。她走过来,手掌摊开。

“钥匙给我。”

“我有事来送东西怎么办?”

“按门铃。要么打电话。”

儿子脸上挂不住,站了一会儿,终于把钥匙掏出来。他放的时候没对准,钥匙从她拇指旁掉下去。他没弯腰,绕过我走了。我把钥匙捡起来,擦掉上面一点土。

“我出去换个锁芯。”

素芬往门槛上一坐,膝上那半条裤子还套着一圈白线。

“换吧。”她说,“我叫他问我,他直接把人领过来了。照他这么干,哪天我换衣服,先得问门外有没有客。”

我走前给她烧了壶水。新锁拿回来,她已经把上午那几针全拆了,长窗开着,风把她发鬓吹得很乱。她看我盯着那条裤子看,抬起眼来问:“他那句能收几个钱,你听到了吧?”

我点头。

“我这两条,留着自己穿。我改得好好的,就算一个钱也收不到,它也比原来合身。”

她把拆掉的线从膝盖上掸掉,叫我进屋看看她今天留的裤脚,说两边可能差了一点。她举着裤子,我蹲下来比,左边确实长。我说你站起来试,她换上在院里走了一圈,那边刚好落在鞋面上,另一边反倒短了。

她把短的那只裤腿又折回去一点,叫我拿支粉笔帮她点个记号。她的脚踝比从前细了。我攥着那支胖胖的粉笔,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点了两回。

7

换锁芯那天晚上,郑航发来一条语音。点开能听见他车窗外的风,像是就站在没关严的车门旁。他说姓陈的就是看看,院子还能少一块砖么。

我打了几行字,没发。原想把他小时候放进家里过暑假的小伙伴提出来。他有个同学家里吵架,来我们这儿住了三天,他回来时先问我,能不能把自己的床借出去一半。到了人长大,他倒忘了问这一句。

语音后头还夹了另一个消息。唐叔问郑航,夜班那个人到底给不给回话。

第二天一早,我趁素芬去邻居家问买布的地方,拿手机给老唐回了电话。老唐叫唐福生,在我们车队开过十二年车。调度最烦有人下夜班拉着人聊天,他就是这种人,手插在兜里,怕你看见他打瞌睡。

他说原先的人还能顶几夜,叫我白天先来认门,晚饭他请。

“那四千,到手都给足吗?”我问。

他在那边咳了一声,说得看有几夜,合同也能当面说。随后他笑了,说你儿子还真知道疼你,特地问能不能给屋里摆个行军床。

我不知道郑航问过床。有一刹那,心里是软的。我知道他那点算盘,也知道他打小一着急就先管能做的事,哪怕说服不了我,也会先跑去问一张床。

院门响了一声。素芬拎了把葱进来,走到我旁边,从我的保温杯里倒了水。她听我说那我过去看看,杯盖搁下去的时候没拧。

我挂了电话,说不一定去,老熟人,他话问到我头上。

“你问的是钱到不到手。”

我拿杯盖的手一顿。她已经走到水池边,把葱根上的泥拨开,拨得很细。

“素芬。我想过,前阵子要是再缺一回,我手里有一点钱,也不会成天跟着他想。这边买个新冰箱,后头还有窗子。”

“刚打完电话,你先想起冰箱,真及时。”

她这句话把我臊得耳朵热。我伸手要帮她摘葱叶,她把那把葱整个拿走。

“我昨晚在床上听你翻了半宿。你要去,你就把想说的话给我说全。别说为了我,我怕用那个冰箱。”

我坐到门边。我最不肯对她讲的恰恰是,我还惦记着儿子来找我的时候那张脸。小时候他在巷里和人打架,一路捂着嘴跑回来,我给他拿冷毛巾,看见他手撒开的那一下,恨不得把肿的地方挪到自己脸上。昨天我只想着把钥匙收回来,一点也没问他脸上为什么有道红印。兴许是熬夜,他开车前总拿双手搓脸。

“我怕他真过不去。也怕这回他知道找我没用,往后连别的事也不肯告诉我。”

素芬把葱搁进水里,听完才开水龙头。泥顺着水槽打旋。她跟我说,昨天裤子改完,隔壁邱嫂看见,拿来一件儿子的夹袄问能不能改小。她答应了,收十五块。

“我当着她面把钱收了。等她走了,我关上门,把夹袄摊在桌上,才知道我想做这个想了多少年。那会儿觉得家里添个孩子,十五块钱还有什么舍不得扔的。现在儿子这么大了,我在自己家收十五,你能不能别让我还得惦记你今晚有没有床躺?”

我看着那个靠窗的位置。她昨天把机架上的油泥擦掉了。针孔底下还有一小团黄毛,定是那件夹袄留下的。

“你要是光怕不被儿子找,去把钱送去就行。”她说,“挣钱养他的日子,你过得熟。新日子你还没过两天。你急什么?”

我那天没有把答复给唐福生。我说实话,岗上有张床这事,我到夜里还想过。但当晚素芬去串门,还没走出十分钟,我进外屋去拿剪刀,一摸桌面,摸到了她在窗台上晾过的那把粉笔。

我把粉笔攥在手里,推门去院里等她回来。外头一黑,从灯底下看过去,菜盆里那两根葱还发着青。我们这趟才住到第四天,原来我已经知道她从巷口往家走,差不多该有多长时间。

8

第二天我坐公交去找唐福生。一路上碰见三个原先跑城东线的司机,有一个新换了助听器,说现在我在后头讲他坏话,他隔两排都听得见。我跟他闲扯了半天,从车上下来时才发现太阳出来了,脖子上的围巾裹得太严。

仓库离最后一站有一段,早上的泥让货车碾过,硬邦邦的,我沿车辙旁边走。那条路四公里,郑航自己拿地图看过。我走到保安亭外面,刚好一辆货车打转,沙扑到眼睛上。亭里有人冲我挥手,唐福生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倒还带着笑。

他给我看床。行军床靠着墙,脚下一个插座,插的是烧水壶。我问夜里几个人,他朝值班本抬了抬下巴,说这边一向两个人排班,各守各的夜。车来得勤的时候,半小时就得起一趟。他把暖水瓶拿给我,示意先喝水。

我没坐下。“福生,郑航先前替我回了话。我今天来,是跟你讲我不接。”

唐福生拧水瓶的手一下停住了。

“我还以为你嫌钱少。那天问得那么仔细。”

“钱我确实想过。换以前,四千块钱,我早上坐头班车也得来。如今我有别的日子过。”

唐福生瞅了瞅我的腿。他的右腿搁在暖气旁,裤管底下露出来一只毛边护膝。

“挺好。守到三点就知道,有床跟能睡,差得远着呢。”

外面有个司机按喇叭,他拿起本子出去登记。我站在门口,看他弯腰核对单子,车灯在他脸上一过,照见他那件外套领子已经磨白了。

等他回来,我问能不能当着他的面给郑航打个电话,省得郑航再绕一圈到这里。老唐说那就打,我开着免提,郑航喂了一声,听见唐福生也在,立刻叫了声叔。

“我爸能过来,今天他不是……”

“过来了。”我说,“刚跟你唐叔说明白。我不接夜班,以后也别替我往外说。”

电话那头没人出声。我听见某个角落的报警器响,他上班的站里也有货车进出。

唐福生慢悠悠加了一句:“小郑,下回要给谁找活,你让人家先给我来个电话。省得我把人家的床都想好了。”

我听着想笑,眼睛叫刚才的沙子硌得还红。郑航只说了声知道了,过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对不起叔,挂了。

我和老唐在保安亭分了昨天剩的两个苹果。他怕冷,拿水烫了才切。我回去的时候用一把小袋子装着剩下的一半,出了门才想起来,他当年夜里要是碰见我这个调度,讲话能一直讲到别人来赶。今天俩人吃完苹果,他拍拍我肩,先催我走,说白天回家,路上有太阳。

我把那半个苹果带回去,见素芬在窗边装一截袖口。邱嫂送来的夹袄搭在她膝盖上,缝纫机脚下多了一只布垫,是素芬拿旧棉袄衬里做的。我在桌上放苹果,她鼻子动了动,没抬头。

“唐叔那边我推了。”

她这才踩停踏板,眼睛看着我,手还拢着那截袖口。

“你来看看。”她说,“这条边过了手肘,等小孩一拉,里衬得翻出来。你给我比比,留到哪儿好。”

我举着夹袄往自己胳膊上套。小得可怜,当然套不上。她笑出声来,苹果上的水被她袖口带下一滴。我赶紧用手指接住,免得落到她做好的活上。

等袖口定下来,我去灶边淘米。她把苹果分两瓣,拿了一瓣来喂我。我在那口甜里才发觉,我到这里头一回出去见老朋友,回来还想把路上见的样样都讲给她听。

9

又到星期五,我和素芬接完米粒,在城里待到周六。这天是素芬生日,方芸订了个小包间。她给我发的是四大一小的桌,我俩进门的时候,桌旁坐着郑航的大姨和姨父,还有芸芸她妈。服务员从门边往里搬椅子,椅背险些碰翻素芬手里的一盒点心。

大姨拉着她坐,劈头就问:“你那边住得惯吗?小航要是有地方让你们搭手,你先回来住俩月。海还怕它跑啊?”

素芬看郑航,他坐在桌对面剥餐具包装,塑封拉得很长。芸芸她妈想把茶壶提起来又放下,招呼米粒把蜡烛拿出来数。

“人我请的。”郑航终于把那层膜扯开了,“一块来热闹热闹。大姨也是听我说家里最近紧,帮我们想想。”

方芸正在替孩子脱外套,拉链一下卡在中间。她看了他一眼,拉链没硬拽,手绕进去把衣角拽平了才接着拉。

“我跟你定的是五个人。你跟我提过找大姨想办法吗?”

大姨赶紧说这点事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讲的。她拿筷子敲敲空茶杯,又去招呼我。

“海平,小航说你们到现在也没把扣款那笔补上。孩子手头真碰上坎了。这样行不行,你们先给几个月,等我家小刚年底奖金下来,也能借他点。”

这月的转账日期刚过去。郑航捏着那团薄塑料,没说话。他要叫我当着这些人的面承认,这一笔算我该给的,晚了就得补。话他借大姨的嘴说,还是挑我妻子过生日这天说。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盒点心。素芬一早托邱嫂给了块米糕,切的时候专门留下一块栗子多的给大姨。姐妹俩小时候秋收,偷烤栗子烧坏过一只搪瓷盆,素芬说起这件事,次次都乐。

我起身把点心放到大姨面前,把栗子那块拿出来。

“姐,这个趁热吃。借小刚钱的事,你回去先问小刚。我们那一笔,前头已经给完了。原说一年,给了一年又十个月。你要问我补什么,我该补的是陪你妹妹过生日。”

包间的门没关严,服务员端着菜站在外边,见里面停了声,才进来问排骨放哪边。素芬让她往米粒面前放,自己夹了块排骨,剔掉一点肥肉,才撂在我碟里。

郑航半天憋出一句:“爸,你这样当着外人把账亮出来,有意思吗?”

“你请的人。我跟他们把话讲清楚。”

我转过去,没给他抢话的空。

“还有院子。你没问过你妈,就把人领进去量房。今天谁要替我俩做主,把这句话也听全了。她能在那儿做衣服,能晒太阳,能从早到晚什么都不做。锁换了,钥匙就我俩一人一把。”

我那时确实痛快。说到一人一把,嗓子里的气像吹掉了堵在暖瓶口一晚上的塞子。可一低头,我看见米粒在桌下把刚拿出来的蜡烛一根根塞回盒子里。小孩不知道话里的斤两,只听得出爷爷声音大。

我把手放下来,问她蜡烛数好了没有。她偷看她爸一眼,说售货员只给了两根大的,奶奶明明不止两岁。

素芬先笑了。她把盒子打开,朝米粒摊开手。

“两岁好啊。你来教我点,我看你比我会过生日。”

方芸给服务员使了个眼色,一会儿蛋糕端进来,郑航自己把灯关了。他站在开关旁,一直到米粒拍手喊奶奶许愿才走回来。素芬一口气把两支蜡烛吹灭了,没说许了什么。头一块蛋糕她分给大姨,大姨捏着小叉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回去的路上我问素芬,今天那几句话是不是该留到人少再说。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过了一段有树根拱起来的路,她才说:“哪句?你要再晚点说你陪我过生日,我的蛋糕该化了。”

我顿时有点得意,问她许的愿里有没有我。

“有啊。我许了往后谁再定饭桌,先问问我想吃哪家的。你也一样。”

我说那还不容易。她把手抄进我口袋里,指甲盖在我手心里刮了一下。

到老房拿包时,方芸给我发来一句话。她说钱这件事她想跟我和素芬重新谈一回,自己来。末了又添了句,她可以把两个人的账带给我们看,要是我们想看。

素芬在沙发上叠窗帘,一听这话,停下来问我:“你想看吗?”

我想了想。“她要是想让咱俩看,我就看。怎么弄,我少出主意。”

“你少出到几句?”

我竖起三根手指。她把中间那根掰下去了。

10

方芸礼拜天来的,进门先脱鞋。素芬指指地面,告诉她刚拖的,铺的是旧砖,穿着走就好。她又把脱掉的那只穿回去,走到桌边,挪开我们用来压风口的半块砖,从包里掏出一只夹板。

纸上把家里的钱按月列了。郑航拿到手五千七,她四千五。房贷六千七,剩的三千五,要管孩子的饭钱、校外托管、两个人上班的花费,还要给一辆车加油。前两年换的洗衣机有几个月没付完,她用指甲在那一栏点了点,说这就得从卡里划,想省也要等几个月。

我把纸拿近了些。纸边还有二十八万,写在最下头,旁边有个问号。

“那是郑航写的?”我问。

“我写的。他没肯过来,觉得我来借钱。”方芸把那张纸转了半圈,“我是想问那会儿你们手里到底有多少。我们签字的时候他说,你们还有一笔存款,城里也没贷款,等咱们稳了再给老人花。我给你们说句实话,他要是说这钱你们拿了就剩一层皮,我不会在售楼处跟他抢着签。”

素芬给她倒水,茶里有几粒晒干的金银花,方芸端起来没喝。

我说给得起,但给完海边的窗和地都停了,手里要留看病的钱。她原来有个做活坐的椅子,座面一直往前滑,我把坏的腿用木楔敲了一遍,后来做活的时候她还是得在脚下踩只矮凳。

方芸偏头去看那椅子。它在窗底下,我搬过去晒太阳,又给搬回屋了。上面搭着素芬今天穿的一件棉背心,椅背倒显得挺像样。

“那你们后悔吗?”

我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房款打出去时我赶着去上班,素芬把回单叠起来揣进兜里,一个人坐公交回的家。我们那晚都没提,我还在手机上翻米粒朝南的小屋,说她冬天坐那儿写字一定不冷。

“我给得高兴。”我说,“我那时盼她能在那屋里长大。现在也心疼钱。这两件事我都有。”

素芬把茶壶搁回桌上:“我心疼椅子。”

方芸一口茶差点呛到鼻子里。素芬拿布给她擦,这才说,给米粒买的那张小床还是她挑的,站在店里比了半天,觉得床边圆一点,孩子夜里起来不会磕疼。她只后悔自己那张椅子拖到今天。

方芸擦干桌面,翻出夹板下另一张纸。她已经问过学校附近一个出租的小两居,房东开两千六,和他们现在隔两个路口。她还给现在的房子问了价。按附近卖出去的算,当年搭进去的钱有近一半得折在里面,她知道郑航听见这个数,肯定要把门关上。

“我打算先回去跟他说,房子就算不卖,也得拿一张纸讲清楚不卖靠什么。你们不出钱的事,我写进去。你们愿不愿意等一等我,等我把放学的安排落下来?我跟我妈聊了,她腰不好,顶多一周帮一天。”

我想过几十种上门借钱的说辞,没想到她是来借这几句话。我的三个手指已经缩在桌下了,素芬这回没来碰。

“答应孩子的那回还接,往后哪天需要,你先来问。”我说。

素芬接过去:“我也得看日子。邱嫂说镇文化站有个合唱队,过年前要演出。老孟拿了一件背心样子过来,问我愿不愿接,十几个人。我还没答应,得一个个量,针眼不走齐丢的是我的人。”

“那我等您空下来再约。”方芸把笔从夹板上抽下来,把问号划掉。“以后你俩哪天想去接米粒,提前跟我们说也行。她回来听说你们真的有院子,问我搬去海边能不能带着纸箱去,给同学看看海是什么样。”

我告诉她纸箱在我这里。灯塔让米粒自己剪,我给她找了根结实的撑杆。方芸把两张纸卷起来,走之前靠在院门边看了很久那条巷子。

“其实我也喜欢有窗的厨房。”她忽然说,“现在那个那么大,晚上我下班晚了,等锅热的时候一个人站着,三面都是白的。以后我宁可要个小的,能看见楼下还有人走路。”

等她走远,素芬说,你刚才有一句没讲。

我点头。想讲的是,可以先拿我们城里那套小的住一阵,连租钱都省了。方芸说有中意的出租屋之后,那句话还在我嘴边转了两圈。我差点就帮人挑好了窗子,仿佛我有一把钥匙,她就该满意。

“我也有一句没讲。”素芬说,“我想叫她把椅子给我带到城里修。算了,下回我自己找去。”

11

再一个周五,我带着撑杆和纸箱去了学校。米粒在电箱边见到我,先举了举手里那截新缝好的旗。素芬让她自己选料,她挑了两块旧衬衫,一半绿一半蓝,接起来的线走成一排歪牙。她以为老师会嫌难看,结果徐老师说台底下看不见针脚,颜色够亮。

第三次接她放学,我们就在馄饨摊旁边那张空桌上把纸箱剪好了。素芬扶着底,我捏着撑杆,米粒管往上贴最后一层白纸。贴到一半,她问那天演出,台底下除了我们还有谁。

我说你爸你妈都知道日子。她咬掉一小截粘在手指上的双面胶,跟我说她把节目单放在她爸车里了。他答应去,还说带那个能拉近的相机。

一周后我和素芬早早去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一排人在检票。方芸从诊室那边跑来,脚上还穿着白鞋,站在我们身边就开始拨电话。

那天是郑航头一回替副站长盯回仓的车。按说到六点就能走,偏偏还有个司机说手里的货没送完,赶不回来交单。素芬问离学校有多远,他说快点开也得四十分钟。演出还有五十分钟开场。

我把电话接过来,说把没收尾的活讲给我听。他第一句还是叫爸,后面开始一口气数车号和人名,我听了会儿,问他现在手头有几个还在线的人。他说两个,一个等着顺路捎件,一个在站里签收。

“你给你主管说没说?”

“这点事我还叫他?回头他问我当个班长顶什么用?”

“那你问我顶什么用?我去签字他认?”我听得心急,语气有点冲,停下来才说,“你想今天走,先跟搭班的人问一句,剩这趟他能不能接。你们俩谈妥了再一起报给主管。手上那趟车走到哪儿,该找谁,要交代到人。”

电话里停了几秒。大门口一下涌进来十几个穿绿色裤子的孩子,唱歌的音乐也开始往外漏。郑航还没挂,我接着问他:“米粒给你留的票,你带着没有?”

“拿了,她用铅笔写了我的名字。”

“我在门口等你十分钟。超了我先进去,你就照票走。”

他嗯了一声,真把电话挂了。我站到说好的地方,两只手空着。隔了会儿,我才发觉以前这样的电话我打完,后头总有活等着我,催人、记账、顶班。如今我只能在大门这儿看表,连他车到第几个路口也不知道。

十分钟过完,我进去了。孩子那个节目排第四,中间有段主持人忘词,停了好一阵。我旁边那个空位往上弹了两次,我用手按着。有家长要往里挤,指着那个位问我有人没有。我说有,抬起膝盖给她让路。方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劝我把位子给人。

台上的光一暗,米粒站在她那座灯塔旁边。塔身一道胶没压紧,张了口。我和素芬做了半天的事,就这么一眼叫我看出来了。可米粒举起手来,腰挺直了。我在底下坐着,使劲拍手。

空位就在这个时候落下去了。郑航猫着腰挤进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拎的相机还忘了摘镜头盖。他看了会儿才想起来,抬手去摘。旁边的方芸一把攥住他的手,把镜头压了下去。

“先看她。”她小声说。

郑航把相机搁到腿上。米粒在灯塔旁又举一次旗,这回转脸的时候找见了我们。他站起来,往胸口拍了两下。后头有人轻声叫他坐,他赶紧坐下,脸朝我这边一偏,我看见他的牙都露在外面。

演完孩子从侧门出来,手里的旗卷出好几道褶。郑航接过来要给她捋,米粒说你先别摸,等回家我还要举一遍,你把相机准备好。

他说好,低身把旗给她别回胳膊底下。后面方芸去找老师取纸箱,他才跟我说,搭班的肯接,算他欠一趟。下周那人要去办事,他提前过去帮忙。

“人家肯就好。你们把时间记准。”我说。

他笑了一下,说主管回话快得很,问单子交清没有,交清就走吧。挂了电话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有些事他都等到最后一刻才问,问完其实还有两分钟给他自己用。

我伸手帮他抻了一下后衣领。他今天车站的制服还没换,背上沾了两绺黑灰。米粒跑到前头又掉转来拉他,三个人挤进摆道具的教室,找那座开了胶的灯塔。我站在门外听她讲,哪里是奶奶剪的,哪里是她自己粘的。我那根撑杆叫她忘了,临了才加一句,里头还有爷爷的一根棍。

12

灯塔演完以后,原先每周的接送也到头了。头一个周五方芸到校门口,米粒还是先到电箱那里找了一趟。方芸发来一张照片,孩子鼻头红红的,怀里抱着那个一边开胶的塔。素芬看了照片,在灯底下摸了会儿手机壳,给她们回了条语音,说这次外面的胶撕掉,从里面贴,不碍眼。

我在一旁给院里那张长凳找能摆平的地方,腿底下换了两块砖,还是晃。那一阵子我总记着放学的铃,刚坐稳没一会儿,就想那个钟点是不是该出门。一个人习惯自己说了算,跟习惯别人等着你,是两回事。

方芸后来告诉我们,她改了两天门诊的班,郑航也跟站里谈了早一点到、早一点走的日子,谈不下来的另想办法。小区里有个同学家正好愿意轮一轮,头一回轮到郑航,两个孩子在楼下捉了半天的风。他回家才发现,其中一个少了只手套。打着手机灯去找,发现是他自己替人拎在手上,跟车钥匙攥在一起。

我听完笑了。笑过两天他就来找我。这回进巷先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进去坐坐。我开门时,看见他怀里抱着个纸箱。原来是我们在城里攒的旧相册,上回他去帮我们关窗,问过素芬以后,替我俩带过来的。

他把纸箱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个纸夹。两口子算过了,打算把那套大的卖了。有一户已经来看过两趟,约着再谈一次。方芸先找了租的地方,小房东说最多给他们留三天。他指给我看纸上一行被划了两次的数,问我能不能拿三万给他周转。

“三万拿来干什么?”

“拿下小房子,付三个月房租和押金。剩下的还有车位欠的、搬家的,下一笔房贷得先备着。卖房的款哪天能拿到还说不准。我拿到就还你。”

我问买家定下来没有。他摇头,说买家也有一套小的在卖,时间就卡在这里。他把纸夹翻过来,往我面前推。“你看,少给一点也行。我这回不是叫你上班。”

我低头去看那张纸。离新房搬家算到今天,交过的贷款、装过的柜子、坏过的一把门锁,一笔一笔都有年月。月供这一栏最清楚,一页上抄了三次,他怕漏掉。中间他用重笔写了车位两个字,写完在底下连划两道。

“你自己手里还有多少?”我问。

“一万多。芸芸的先攒着等还贷款。车要是卖了,剩的能抵些,可我还得用车上班。”

他看着我的手,以为我掏手机是要转钱。我只是把手机翻了面。刚才有个以前的司机发来照片,说车队那块旧站牌拆下来了。我在屏幕上看到儿子脑袋的影子,脑门低低的,又怕我问他,又怕我不开口。

“你头一次买房说少二十八万,给了就能把日子定下来。我那会儿一听要定下来,觉得连咱家这边的事也定下来了。后来你住了进去,我每个月还想着你月底过得怎么样。郑航,三万我有。等不到买家那套卖出去,你准备几月还?”

他嘴动了一下,没答出来。

“上回你说撑过一阵,这回你也得等别人。我们也在等东西。你妈要把屋后的窗换了,我还想把院里高低不平的地方整一遍。你要张嘴问我钱,我就把自己那点事往后拖。我拖得够久了。”

“你就非得挑我最难的时候把这些都办了?”他猛地抬起头,“我跟你说我卖。那屋柜子我打了三个月电话才催齐,米粒那面墙我滚了两遍,赔的钱一想到我就睡不着。我还得说我卖得对。现在我就求你过个手,你怎么什么都要跟我计较?”

我也想冲他嚷,谁叫你三个月跟人催那面柜子。可我记得那会儿他晚上九点半到家,还在手机上跟工人看一张板子,给人发二十秒语音,压着嗓子怕吵到女儿。再大的人遇到一件确信办对了的事,亲眼看着它烂下去,也要喘口气。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难受可以坐在我这儿说一天。三万我留着。房子哪天得腾,你们哪天再搬。租的这套错过了,就接着找。你们想拿什么回来寄放,问你妈有没有地方。钱你别再算到我头上。”

郑航愣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脚在砖上拖出很长一声。素芬从外屋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相册,先把门拉开,省得他抱东西再撞门。他捏着纸往外走,到了门前又回过头。

“你俩以后用着我,也别挑我忙的时候。”

话撂下了,他自己站在门口等。那一刻我差点问,我用着你哪件事了。素芬先回了他。

“行。你忙的时候,我会先问你。”

他这下真走了,脚步快得很。我在桌边站了好久,素芬把相册翻开。头一张是郑航小学踢球,腿上缠着一截纱布,还翘着脚往球上搁。我说想骂他。素芬问哪一句,我说还没想好,她说等想好再骂。

我把相册收好,去屋后量窗框。素芬从外面把尺递进来,我在一头按住了,叫她拉到底。这一回我把量出来的数念了两遍,她用笔记在了自己手上。

13

房子又等了三个多星期才找到能定下来的买家。原先那户自己的房子迟迟卖不出去,郑航等到第三次改见面时间,说还是算了。他头一回给我报这个消息,语气平平的,说跟他们看中的小两居也没谈成,房东已经租给别人。

我问他吃了饭没。他说吃了,站里的盒饭给了两个鸡腿,留了一个给米粒。说完俩人拿着电话都没急着挂。风把院里的塑料盆吹得刮着砖缝走,他在那边听出来了,叫我拿块砖压住。

重新来看房的是一对夫妻,姑娘跟米粒在一个学校,大一届。郑航说人家是奔着那间朝南的屋子去的,女主人领孩子在窗前站了很久。买家手头的钱已经备好,只是出价比他们原来的底价少了两万,愿意给他们留出一点腾房的时间。方芸说,她这回跟人把数谈到桌面上,愿意卖就是这个价,另找谁都再等不起。

签完合同拿到定金的当天,郑航叫我和素芬去吃面。我们到他们楼下,他在地下车库蹲着,正用纸给米粒画新租的房子。那套小一点,离学校多走一个路口。方芸找了好几家,挑了一个可以按月付租的。郑航看好租约,等房子那边定下才交了押金。画上客厅只有一拃,他说位置是量过的,旧书桌要是搬过去,柜门就开不了。

我问他那桌还能拆吗?

他说能。他没往下说,我也没催。等电梯到他们那层,他伸手把我拦了一下,让我等会儿。他去拿家里的工具箱,说我好像会拆这个桌子。

那张书桌是他上初中时我给做的,腿用长螺丝穿过,两个抽屉是素芬从一个拆下来的柜子上截的。买新房时我以为他要扔,他倒上了漆,摆在客厅给女儿写字。现在漆已经从抽屉口翘起一小片。

“米粒问我这张桌算谁的。她怕住进来那家有小孩,也要写字。”他把工具箱放我脚边,“我说这是爷爷的。你肯要,我送回去。”

我抽出最下面那个抽屉,俯下去一看,桌板底下还粘着他用铅笔写的课表。周四那节体育在纸上有个洞,是他那会儿打篮球崴了脚,嫌看见了心里痒,拿铅笔扎穿的。

“桌板我留着。”我说,“腿你还想要就卸去,垫你新屋的矮柜也行。”

儿子去厨房拿了两张纸壳。桌面掀翻的时候,他手没扶稳,我在那边替他顶住。他从下面腾出右手拧,我听见他低声问:“你今天看这屋,心疼吗?”

我抬头看了。阳台上挂了块没剪整齐的蓝布,那本是方芸刚搬来嫌玻璃晒,用两个夹子夹上去的。米粒画身高的线从墙上擦掉了,最后一笔留下点淡红。儿子一个人蹲在原地,头顶正对那根线。

“我前头来的时候觉得真敞亮。往后一来,就想你每月扣钱的那条短信。”我扶着桌板说,“可惜归可惜,你卖了,往后米粒在屋里多蹦两下,你也犯不着盯墙。”

他那头的螺丝卸下来了,垂在指缝里,叮地掉到地上。

“那天大姨帮我说话,是我先去求的。还告诉她别说我想叫她去,说她刚好赶上。”郑航捡起螺丝,放进空盒,“我想着她说两句,你怕丢面子,钱就给了。后来小刚哥也给我打电话,问要给他妈借多少。大姨回去挨了他一顿说。”

我没想到小刚自己也知道。大姨那天走前还跟素芬保证,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吃过饭就好了。

“你找机会跟你大姨说,欠她一顿安安稳稳的饭。还欠你妈一顿。”

“嗯。”儿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说,“那两千四,从今往后我都不找你要了。上面那二十八万,我现在说还,你知道我拿不出。我想先请你们吃面,加两份牛肉我还是有的。”

我把头往桌板边探出去看他。郑航也看我,脸挺红,捡螺丝的手伸出去,捏了两回才捏稳。

“加一份够了。”我说,“另一份我请你妈。她这辈子生日还没吃上两岁那个岁数的面。”

拆下来的桌板抬到郑航车旁,装车前,米粒追着我们出来,拿水彩笔在背面添了个小小的七。她说小房子墙上可以用胶条贴张纸,等八岁再量。我把板子往自己怀里紧了紧,跟她说这张量过的我先给她存着。她举起两只手朝我比了个大圆,才转身去追她爸。

14

桌板送进小院那天下午,天边就挂着一片乌云。大雨到傍晚才落下来。雨扑在长窗上,连巷子里谁喊关门都听不清。素芬的窗刚换过,屋里静了好些。我蹲在屋檐底下拆桌板上残留的两块角铁,拆到一半,发现水漫到了门槛。

院子靠巷口低,我早上把准备铺地的砖卸在那里,怕碍着人就往内侧堆了堆。有几片碎砖滑到排水口上头,夹着墙根吹来的叶子,积了一片水。我站起来抄扫帚,扫了两下,砖没动,水倒是拍进鞋里。

素芬关了缝纫机边的灯,出来叫我先把桌板抬高。我俩把它架上两条凳,底下刚擦过去一层水。她对我说邱嫂家有撬棍,刚要拿伞,院门外先响了一声。响完没人推门,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我去开门,郑航站在外头。他今天把旧桌腿和桌板一块送来,送完还得去二手店搬一只柜子。那四条腿半截有用,他看我们装新窗剩了几根木料,想给桌板改成一张窄案,刚才在车里又找着几片角码。他怕我已经拿锯子了,打了几次电话没通,这才绕回来。车停在巷口,人从雨里跑进来,脸上全是水。

“我能进来吗?”他举了举塑料袋,“妈那边,窗下没泡到吧?”

我叫他进。门刚拉开,几片湿纸贴着台阶漂到他脚边。他没说我怎么不接电话,也没朝屋里走,卷了卷裤腿,问哪儿该先弄。

我给他指水口,自己去拿盆。他伸脚抵住一块歪砖,手刚下去,让水凉得嘶了一声。他把厚外套脱下来递给我,说放哪儿都行。我就拿衣服一角在腕上绕了绕,提着它给他撑伞。

排水口让他把砖一块一块移开后,水下去很快。一团黑叶子最后挂在缝边,他拿指头把它揪出来,揪出来还嫌伞没撑正,朝我说:“爸,你照我脚底下点,我自己看不着。”

我从窗台摸了手电,把光照到他脚前边。巷子那头,邱嫂也开了门,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素芬喊说好了,有人在弄。她喊完,端了两碗姜水来,先塞给郑航一碗。

郑航两手捧着碗,咽得着急,一口咽完才觉得辣,舌尖伸出来扇风。他从小喝不了姜水,每回流鼻涕都要我替他先尝一口。我把自己的碗端起来,跟他说:“这个忙帮得巧。我那天说话,也挑你最疼的地方说过。”

他搁下碗,袖口在脸上胡乱一抹。

“你那天说窗户量了就换。我回去还生气。今天搬桌子看到你真的换了,我倒觉得挺好。妈让开窗的时候,再不用一手扶着框。”

素芬拿了条干毛巾给他,听见这句,去把窗闩拉了一下给他看。闩已经换成能单手拉的,干干脆脆一声。她又指给他看哪边还是老窗框留下的痕迹,她在那儿挂了一根绳,晾改过的衣服。

“我以后要还早起做活,等哪天你有空,帮我把外面那根杆再抬高一点。”

“行。下周日我午后能过来。你们要出门,我下下周也行。”

我想起我们初搬来的时候,他在车窗外问我还回不回去。那时我拿不准,我离他家远一点,会不会就再没有我能帮他的地方。眼下雨还敲在窗上,孩子立在他的旧课桌前面,正伸手摸板边哪儿软了。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叫他让一点地方给我看。

角铁还能用。两条新加的撑木得重新下料,他看我的手伸过去,抢先把卷尺捏住了。

“你说数,爸,我记。”

二手店说雨大,柜子明天再搬。我给他找了条干裤子,他穿上腰太松,就拿我旧皮带系着回去的。临走他把湿衣服裹进袋里,顺手把门带上,试着往回拉了拉。我在里头看门纹丝不动,朝外喊了一声行了。他在巷里回我一声,脚步听着比来时慢。

15

搬空那套房之前,方芸把家里剩下的半袋面粉揉了。搬家的人明早八点来,她说最后一顿就烙饼,炉灶用完她还要好好擦一下。

我和素芬到的时候,米粒趴在地上撕墙角的胶。她贴过一排画,有一张没撕干净。郑航站在她背后,手里拿着把铲子,迟迟没往下蹲。

“你刮得动吗?”他问。

米粒摇头,见他递铲子过来,又摇头,说她要留一片带小狗耳朵的。父女俩凑在那儿弄了半天,最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他摸了一下,没去找漆。

买家来交接那天站在这个墙角看了两眼。方芸后来跟我们说,人家准备重新粉刷,问这儿原来贴过什么。郑航说是女儿画的狗,女主人笑了,抬手比量了一下,说那就把她家孩子画的兔子往高处贴一点。

那晚烙饼的时候,郑航拿来一只没封好的箱子。我问是不是有要带去小院的东西,他说没了,让我打开看看。他把先前那本相册带过来的时候没往下翻,剩下几个盒子还在这儿。最上头那一只,装的是他新房交钥匙那天拍的照片。

他站在门里,手臂张开,一边够他妈,一边够米粒。我在镜头之外。等他拍完来叫我,我说我等会儿进,还要看你们搬家车来了没有。结果到了晚上连正经饭都没坐下吃一口,他妈在新厨房洗手,我还在楼下替送床的人看车。

“这张你留着吗?”我问。

“留。房子赔了,照片里头都是好日子。”

我听了心里一动,抽出那张看。照片角上还有洗出来那年的数字,他妈那天穿的是双皮鞋,说屋里那么大,响点也听得见。现在照片里她正扶着墙把鞋跟往下蹬,怕把人家新铺的地划了。

“再添一张。”我把照片放回他手里,“今儿谁也别下楼看车。都进来,坐下照。”

饭桌已经拆开装箱。方芸把饼铲到盆里,米粒搬了两个矮箱当凳子,郑航把手机立在窗台上,定了十秒。头一张拍出来,大家都眯着眼,原来炉子旁边的排风已经关了,饼的热气一路蒸到窗边。米粒说不许重来,她要这张,里头她爸刚把饼撕开,还没来得及往嘴里放。

吃到一半,方芸给我俩看她排的新账。搬进去以后一个月两千四的租钱。头几个月她先存下一点应急,郑航觉得车还能再开两年,两个人也算过换辆便宜的能省多少。她在手机上拨着拨着,过了一会儿自己笑,说:“我现在算得出下个月还有点钱。前一阵我打开这个东西就想关。”

郑航补一句:“卖房那边跟银行办完,原来的贷款清了。余下的款也到了。比我买的时候砸进去的钱少了二十多万,这个数我昨天没敢跟您说。”

他叫的是您。我把饼皮折一下,把里头的一点葱包起来。那二十多万里面有我俩的,也有他俩跑了多少趟路才攒下来的。钱下去的时候没人能拿一张照片换回来,我不能叫他往后一看见我,就得想着拿出点什么。

“你们先把自己存的那份攒起来。你妈刚从鞋柜里翻出一兜穿小的鞋。你俩问问米粒,哪双是舍不得的,还能带走。”

素芬本来在另一头掸米粒衣服上的粉,听见我提鞋,立刻把手伸过来指我:“你那双鞋开口开到半截了。你再走走,最好能替咱家把地也扫了。”

米粒笑得差点坐翻箱子,郑航去扶她,自己的饼掉了一截。他低头捡的时候,眼睛有点湿。坐回来,他把捡的饼折进垃圾纸里,问我过两天能不能帮他看看租房卧室那张小床,翻个身就响。

“你先晃一下床腿,看看响的是哪头。”我说,“我礼拜四过来,你哪时在家?”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下班还得跑一趟超市,七点半能到。说完他抬头,又问我是不是太晚。

我说:“那天我得赶八点四十的车。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先走了。”

他很认真地在手机上记下来,写的是七点半,爸来。等我吃掉最后一口饼,他忽然说我也可以买新鞋了,鞋钱他出。我问他报多少,他说二百。我说得了,我不跟你客气了,晚饭你也请。方芸笑着把锅里最后那块饼用筷子戳起来,说晚饭都没了,他只能先欠着。

16

素芬接下合唱队的活那天,给我戴了副袖套。她叫我记腰围,十二个人,两队排开。量过一个,就在领口夹块写了名字的纸,省得做的时候把个子最高的那位和爱踮脚的那位混了。

老孟说第一回见师傅家属在旁边拿个本,像是学校门口卖票的。话音还没落,她自己的纸被风卷出去,在院子里打了两个滚。我跑去捡回来,在窗边找了个夹子,往她领子上多夹一道。她扭头一看,管我叫郑大票贩。我没忍住,喊下一个量尺寸的时候,叫得跟当年问人谁去跑头班车一样响。

开工头一天就出了岔子。送来的布比预先说的短了一截,要让十二件背心下摆齐,得把排好的纸样挪一挪。我拿本子站在她旁边,说这件要不裁窄一点,底下还能挤一件。

素芬抬头看我:“他腰有这么粗。你叫他到台上少喘一口?”

我赶紧不说了。她把布重新折了两次,余下的短布接在看不见的里襟上。做成一件,她举起来在身前比,问我能不能找得出哪儿接过。我把布接过来,从上头看一直看到底下,光从窗子里照过来,我连她第一排针起在哪儿都找不着。

到了该交的前两天,唱男低音的大爷来试背心。他上衣里头套了件厚毛衣,扣住以后,站直了就脸红。老孟说到时候你脱一件,台上热着呢。素芬没听她的,叫他把演出那天准备穿的白衬衫拿过来,里面平常套多厚,这次也穿多厚,再量一遍。

那位大爷第二天真拎了衣服来。他站在窗下,把衬衫领子一颗颗扣上,手指冻得发紫,问素芬要不要先把毛背心脱了。素芬把外面的背心接过去,让我去提壶热水,自己坐下给人挪扣子。

“不脱,台上有风也归你自己受。穿暖一点,肚子出来了我看不见。”

她说完两手把布边一合。大爷穿好,就在院里试着唱一句。我们谁也没想到他声音那么低,窗上薄薄一层玻璃都在响。我坐在边上捏着本子,腿底下那根小凳撑子仿佛也跟着嗡了一声。

老孟把做衣服的钱送来,素芬点过,留下她自己记在本上的那些,余下的递了回去。老孟说跑两趟改扣也该算,非要让她拿。她说以后多一件再另谈,这回人都来全了,她能看见上身的样子,比钱好。

她把收来的钱往围裙兜里一塞,叫我进屋洗手。我以为她又要下两碗面,谁知她说上次生日只吃了两口凉的,今天去镇上那家现捞虾的馆子。她已经问过了,下午也开门。等车的时候风小,我能在门口眯会儿,她回来叫我。

我说我不用眯,先陪你去看张椅子。

镇上卖木器的店不大,两排架子中间都是椅子。我往里走了一圈,指着有扶手的那张叫素芬坐坐。她坐下去没一会儿就站起来,说那两只把手太碍事,她做活要向前探,脚得能往两边伸。靠里那张椅面浅,坐上去两脚都踩得着地,她在上面假装踩了几下踏板,连着点头。

我问老板要了张纸,蹲在地上量从座面到脚底的距离。素芬叫我别量了,回去摆到她那个窗下就是这个数。她说钱她自己给,我要真想出,等会儿虾端上来,给她剥几只。

我俩先把椅子寄在店里,去街尾吃虾。师傅端来一大盘,没等我伸手,素芬先给我挟了一只大的,说帮工要先吃一口。

我没忙着吃,拣三只弯得最紧的剥到她盘子里。她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拢了拢,说从前都是等虾上齐,给小的挑完大的,再把剩下的装饭盒。今天不用找饭盒,下一只她还吃得下。

从店里取了椅子,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走,舍不得我把它倒过来。我俩在公交站等车,她干脆把椅子朝太阳一放,坐下了。路过一个人问她那木器店几点关,她告诉人家今天还有个黄漆凳摆在门外,个子小的坐上也舒服。再来一个问车还有多久,她说她在这儿等,不赶。

车从拐弯那儿露了头。我正准备叫她,回头看见她伸开腿,把脚尖在鞋里拱起来活动。她从前做活坐着,排队等车站着。今天车子来了,司机隔着车窗打趣她,说这站什么时候也有座了。她说有啊,我起来就给你坐。说完才撑着椅面起身。

17

大姨那顿饭,郑航等到合唱队演出后才请。是素芬挑的馆子,她拿笔把菜单上那个炖鱼圈起来,特地叫人等菜都上齐再盛饭。大姨以为又要说房子的事,来的时候还带着账本,说她想了想,儿子小刚有两个娃,年底那点钱也不多。

郑航给她拉开椅子:“姨,房子已经卖了。你今儿吃你的,谁也不管你要钱。”

大姨这才肯放下包。吃完郑航把剩的鱼打包给她,说那天不好意思,叫你在我妈生日上帮我传话,我自己话也没讲明白。大姨愣了好一会儿,转头去看素芬。

“栗子糕还有没有?”

“想吃我给你问。”素芬说,“别挑我早上剪料的时候来。”

我们吃完没让郑航送,沿街走到站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车跟上来,摇下玻璃问我有件事要不要在路上说。他这次没说顺路。他说他想陪我俩回去,把院里晾透的那两根木头锯了。

我去看素芬。她把装菜的袋子拎到车窗前,说一会儿能帮她先把袋子送回冰箱,就上他的车。

到院里已经快九点,没动锯。素芬把袋子收进冰箱,顺手关了院灯,灯绳那边是郑航上回抬高的晾衣杆,空荡荡的,夜里再也碰不着头。三个人坐在屋里喝热水,儿子却拎着他那袋角码没撒手。素芬问他是不是还要去接谁,他说没有,把袋子在脚边放平了才开口。

“妈,陈哥上礼拜遇到我,还问你们住得怎么样。我跟他说挺好。他说那天回去就觉得,他要是年纪到了,自己家里来个陌生人,儿子领着来的,他可没有你们这么客气。”

素芬只嗯了一声。

郑航两手在膝盖上压了压。“我那会儿跟他提你家这个院子,嘴上说去问问,心里是认准你肯答应。你以前拿东西给我,我抱得多了,你还会自己给我开门,让我少跑一趟。”

她把水杯放下来,说:“我也记得。你上学那会儿夹一个饭盒一个书包,我腾出手当然帮你拉门。你带一个人来问我屋子怎么租,我手里还拿着我自己的裤子。”

“我记住了。”郑航说,“我原先以为我道个歉,你就该把钥匙给我。上次下雨我站门口,才想好我道歉归道歉,钥匙你爱给谁给谁。哪天真需要有人过来,你叫我,我能来就来。”

素芬朝我看了一眼。换下来的锁芯还在抽屉里,我一度想把它带回城里丢了。她说先放着,铁的东西万一坏了,还能找个一样长的比一比。今天她没动抽屉,从桌上拿起那个刚拆封的袋子,问儿子两片角码怎么装。

郑航把纸摊开,在上头画了两道线。他知道我想把那张板放在窗下,算上两根侧撑,里头就能腾地方让素芬放线筐。我以为他连什么时候来都定好了,谁知他把图往我这儿一转,问我想不想等两天木料干一些再锯。

“我礼拜二早晨要铺院子。”我说,“礼拜三你有空吗?”

他说没空。礼拜三轮到他早下班,得去接米粒,再带她去配新眼镜。奶奶要是有空,可以去跟她一起挑个镜框。

“我跟老孟约好了去看演出照片。”素芬答得挺快,“你把两个框的照片发我,我也能看。”

儿子先是一愣,后来笑了。他说我还能给她挑得太丑么。又问礼拜天再来行不行,米粒想去院里吃饺子,让他别忘了问。

我说:“你妈做馅,我和面。你敢不敢包?”

他抬了抬下巴,说敢是敢,就是要我准备口大点的锅。他以前包的都比我的大,馅容易漏,我老怪他筷子下得狠。现在他自己提起这事,我才记得小航头一回伸手拿擀面杖,够不着桌沿,还得踩着小板凳。

我去厨房找出和面盆,怕礼拜天才想起来,先搁到显眼的地方。再回来看,他跟素芬凑到窗边,说要不要在窄案底下另放一块短板。他妈说不要,那是给我伸腿的。他就把那一道横线涂掉,纸上擦出一处毛边。我拿手掌把它抹平,贴到墙上,等他礼拜天来,还能从那儿往下量。

18

开春以后,院子里低的地方铺平了。留下的碎砖我砌了个矮台,素芬把花盆端上去,屋里再不用堆到窗底下。窄案靠着她那张缝纫机桌,挨窗的一侧还留着郑航初中的课表。米粒写的七在外边,她每回来了都要俯身确认一下。她在外屋铺了张厚垫子,前几天住过一夜,起来发现那张课表上的头一节课是数学,拿手指顺着底下划了一遍,说她爸小时候也挺辛苦。

我在街口买了个指针细细的闹钟,回家把电池装进去。素芬问我还有事怕忘?我说有,巷口到海堤那一段早上少人,我想每天去走一圈。她伸手把闹钟拨到我手里,说那你定你的,我醒了跟你去,没醒你别摸黑来找我衣服。

头一天我自己走,在堤上遇见唐福生。他刚换下来两天休,来看熟人在堤边收旧网。我俩聊了会儿,他问我家里是不是一直有活,我就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翻。先是新窗,再往下是素芬的椅子,翻到底居然还有一张锅台,锅沿一圈蒸汽挡住了人脸。

“你呀,就剩个灶可炫耀了?”他拍我肩。

“我家灶边那人给我留了个位置。”我说,“我乐意拍下来给你看看。”

回家时素芬还在睡。我把窗子推开一点,没惊动她。院里给两个人吃饭用的小方桌叫我拖到墙边,太阳已经照到一半。我坐下来把早市买的豌豆剥了,剥完去冲手,她正好出来,头发没梳,围裙也没穿,先把我剥的豆子捧起来闻了一下。

“晚上吃豆饭。”她说。

我说今天上午还约了米粒来包饺子。她抬手按了下自己脑门,转头就喊我,院里凳子先别全摆出来。米粒说要自己找,她上回没抢到勺,这回来得早,要自己捞头一锅。

门铃响的时候,我手里正托着半张皮。方芸在外面笑,说他们走到半道被米粒催了三回。她买了两包肉,问我们要不要冻一包。郑航站在她背后,两手各托一只饭盒,见我开门就往旁边挪,腾出一条路让米粒先进。

那孩子戴着一副红框眼镜,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蓝绿的旗。她跑进院,没往屋里钻,仰着脸问奶奶到底挑了哪个颜色。素芬说挑了这副,因为你戴了它,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鼻尖。米粒眯了眯眼,发现看不见,知道给她奶奶蒙了,笑着去够素芬的手。

郑航在桌边坐下,说小房子到夏天只怕要热,他得把书桌挪得离窗近一点。米粒抢着说她已经在窗边量过了,她比贴纸那会儿长了一指头。我问她多久量一回。她说本来天天量,后来她爸说墙不用每天管,礼拜天吃过早饭,他就拿铅笔来。

郑航把装馅的盆往身前挪了挪。他擀的第一张皮厚薄不一,合拢时还从指缝里露出一根韭菜。我从他手边另揭一张皮,刚拿到他跟前。他说你别替我包,我得弄明白它怎么从这儿出来。我真把手收回来了,看他自己把那点馅挖出来,重新揉一小团面补上。

头一锅饺子下水,他最先捞自己的。碗搁到桌上,饺子胖得几乎挡住了碗底。他舀了三只装到绿边盘里推给米粒,孩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扑哧一笑。馅没漏,咬开的皮有两层,比别的结实。她吃完整只,说这个她留到最后都行。

我们吃到窗根下那点太阳挪没了,方芸和素芬进屋看演出的相片,米粒还惦记要在堤上举一次旗。郑航说去吧,她在前面跑,他跟在后头。我拿着两只碗站在院门口,听见他叫我也去。我说这会儿不去了,刚走过一趟。

他把米粒的帽子捏在手里,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爸,礼拜三我想接她去吃馄饨。你那天要来城里不?”

“我礼拜三要把你妈那扇门底下再刨一点。”

“哦。那下回你来了,给我打电话。”

他答完就去追米粒,追到拐弯才想起手上还拿着人家帽子,喊她停一停。方芸从窗里探头,望一眼,没管,又低头跟素芬说话。

我把空碗放回桌上。那张小方桌原先有点晃,我翻过来,把昨天削剩的木片塞进去。四条腿都着了地,两只碗挨着,各有一圈日光。等素芬从屋里出来,我朝她招了招手,说让孩子们先玩他们的,咱们在这儿坐会儿。

她在自己买的椅子上坐下。我端起那碗剩汤,挪近一点。院门半开着,海风能进来,风吹不走桌上的东西。我把手往她那边一放,她也把手放上来。过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想起要看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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