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新婚第三年的一场大水里。隔着卷闸门,我听见妻子敲了六下。前五下我还在喊她让开,第六下,她敲在离地只有一掌高的地方。
再睁眼,她坐在婚床上摘发卡,问我饿不饿。我鞋都没穿,扑过去打开了她那个被我嫌占地方的旧陪嫁箱。
箱里压着四十七条街的产业簿。沿河一整片,连同我家挂了三代招牌的锁铺,权利人那一栏全写着姜照。
门外,我大伯催她下去给周家的长辈敬茶。
姜照把发卡放在桌上,问我:“你先说,是谁告诉你,我连自己的门都回不去了?”
1
门外又响了两下。
“阿砚,让你媳妇穿喜衣。敬完茶,趁你二姑他们都在,把字也签了。”
我认得那张纸。上辈子我大伯把它卷起来塞进保温杯的提手,跟谁都说是铺面续租。我还从姜照手里接过笔,帮她划出了要签名的位置。
屋里有股头油和蒸枣的甜味。我盯着姜照的腿。她光着脚坐在床沿,脚趾上粘了一小片金箔。
我伸手去摸。
她往后一缩:“周砚,你指甲里全是红漆。”
我才发现自己把箱盖抠破了。盖子原本虚搭着,铜鼻上有个锁孔,合页那边多垫了一截喜绸。
姜照把那截喜绸抽了出来。
“我等了你半夜,想让你自己看看。你喝完酒回来,叫我把箱子挪到厨房去,说别挡着你摆你大伯送的车床。”
这话我记得。后来箱子真进了厨房,被我拿一袋大米压住。姜照搬走那天,两个搬家工抬得喘气,我还在楼上替她数,连个箱子都搬,还剩什么给我。
我原以为我忘了她搬走时穿的衣服。这会儿见她膝头搭着那件葱白开衫,才想起来,她把袖子挽了两折,露着我们俩一块挑的表。
表是她买的。我那块早坏了,她那块比我的贵十五块钱。她讲过好几次,贵在多了个夜光刻度,晚归的时候能看清时间。
“谁告诉你的?”她又问。
我刚才说过什么,费了一点力气才想起来。我攥着箱沿说,这回你回得来。说了三遍,最后一遍才叫出她的名字。
“我做了个梦。梦见水把卷闸门顶歪了,我掀不动,听见你在里头敲。”
姜照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脚趾上那点金箔揭了。
“那等天亮,你替我把南墙那扇小门看看。锁舌老挂住,真跑起来,别说你了,我也打不开。”
她将箱子拉近了一点。最上头是个罩了蓝布的账夹,绑它的细带已经起毛。我碰过一些有年头的锁,手上知道分寸,解那条带子竟然解了半天。
第一页就是我家的铺子。
善泉街八号,临街两开间,进深二十二步,有后场及一扇通南墙的小门。业主姜照。后面夹着过契清单,朱章一枚挨着一枚。
我翻到第二本,香圩街。第三本,油篓街。下面还有一整层,夹着图,画得密,展开时有几家小铺直接跨到了我腿上。
“这四十七条街的产业都过给我了。去年办完,外婆去看了三趟才放心。”姜照用手按住图角,“铺地、楼上楼下,还有几处仓院。窄街一条才五六家,宽的能跑两辆货车。城南划了新区,旧城这边,差不多半座。”
我爷爷在八号给人补过铜壶。到我爹打锁,才钉了第一块招牌,还钉歪了。他说地是人家的,招牌是周家的,谁进门都得先把眼睛往左抬一点。后来伯父带我认门,那一点左歪叫我修平了。我还真以为,周家要在那地方扎几代根,只差我凑出钱来。
“所以你早知道我想盘那两间铺。”
“你告诉我的。你还说等你盘下来,以后我来喝杯茶不用怕房东数人头。”
姜照说完等着我笑。她要给我留个台阶,这句是她特意学着我求婚那晚的腔调说的。
我没笑出来。三年里有好几次她试着提老铺,我抢在她前头说,不叫你操心,我挣钱。
“外婆为什么不给你直接用新柜子装?”
“我妈用这个箱子出嫁。她只带走了两床被子,给我外婆留了一半嫁妆钱。”姜照按了按有木刺翘起来的箱盖,“轮到我,外婆说能带走的都带走,东西摔不坏,委屈留多了才坏。”
伯父在门外清了下嗓子。我把图折起来,按原样收进箱里。
“底下桌上那张纸,能让人替你收租、签拆迁,也能动你后头的产业。你不要签。”
“你看见过?”
我听见自己撒了一个很笨的谎:“昨天他给我瞄了一眼。”
姜照很快把眼睛抬起来。她一向是这样,听出话里的缝,先把视线放进去,等人自己觉得疼。
“昨天他出去接我外婆,到散席才回来。”她说。
我们把新房安在铺子背后的高院,出了院门,沿南墙巷往下走几步就是后场。摆酒用的桌椅还留在楼下。再过一会儿,亲戚坐定,就会照着上辈子的样子,一人递一句话上来。大伯说他替我想好了,二姑说钱反正一家人花。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姜照最后把纸翻回来,去找那一行写得很小的字。我的手压在上面,说签吧,忙到现在,给我个面子。她到底签了。我端着酒追下楼,连她一个人在上头坐了多久都不知道。
我把手伸给她看。虎口那一点新红,是箱盖上刮的。
“有件事等我想明白了,会从头跟你讲。现在你下去看看,你要是想翻纸,我替你按住边。谁催,谁出去。”
她盯着我的手,没把手放上来,先把鞋穿好。
“我要洗把脸。”她抬下巴指了指门,“你去问他们,什么时候这屋里说了不算了。”
我拉开门。伯父手里端着两只茶碗,见我便举起来给我看。
我取了碗,回身搁在外边的小桌上。
“大伯,今天你要喝茶,我给你续。纸你拿来摆平,咱们各看各的。”
2
伯父拿来的纸折成三折,第一面写着善泉街八号,下面是八万六的购铺预付款。
那八万六我见过。钱在保温杯旁边,扎着银行的纸条,摆起来有一拃高。上一回我连钱都没点,伯父说他替我还过价,将来买下来只会更便宜,亲兄弟也没他替我周全。
我把最里头一折打开,抹平。
“签这页的人是谁?”
二姑递茶的手停在一半。伯父把杯盖拨开,吹了吹浮着的叶子。
“照照。她替薛老太太跑账跑熟了,给咱们搭把手。那几条街原来怎么收租,如今还怎么收。”
“纸上说,名下所持旧城物业一并委托。签约、收款、腾退都能代办。”
他抬眼看我,目光终于从杯里出来了。
“你替我挑字眼?”
“八万六在第一面。一并委托在最后面。隔了两道折,风挺大啊,大伯。”
二姑把茶搁回去:“大喜日子,咱们好好说话。”
我从锁铺学徒做起,打废料头,给铺子扫地,十八岁以后接夜里敲门的活。有一回发高烧,他照样把药放柜上,敲敲我的床,叫我先去给急着送孩子上学的人开锁。他养我,也使唤我。亲戚只见着一头,轮到另一头就说我心眼窄。
姜照从楼梯下来,头发简单盘了,连喜衣都没穿。她先去灶上拿了两只干净杯子,一杯给我,一杯留给自己。
“八号的租是我妈在世时免的。那会儿周师傅替外婆守过仓,外婆给的是人情。周师傅走了,我外婆照旧免。后来前场有了租约,租就照租约收。周伯今天要议买价,咱们就说八号。”
堂屋一下子静下来。我二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掉下来盯着桌沿。
“铺子的业主是我。”姜照说,“四十七条街的也都是我。昨晚说的是两间铺。在座的人有谁知道最后一折写了什么?”
一桌人没人接话。有个堂弟把他坐过的板凳往后蹭了几寸。
伯父摸出烟,咬着,没点:“你刚进门,有些大事会办得累。我跟人家谈了两年。新区的老板愿意出钱,把咱们旧街上发霉的砖头一气换了。人家只跟能拍板的人谈,哪有功夫一家家问你有没有空。”
“所以你绕到我婚桌上了。”
“你外婆点过头。”
“叫她下床来和我说一遍。她现在走路很慢,你若诚心,可以等。”
伯父把烟从齿缝里取下来,在桌上磕了一下。
“阿砚,老铺养活你们父子两代,八万六是我从私账里取的。你今天把它退给我,以后别把你爹的铺叫作周家的。”
我还是去点了。头一摞一百张,第二摞也是。点到最后一叠时,我才数清是多少钱。八万六,好像是一个人肯爱我的确数,只要我稍微装一装瞎。
我把钱推回去。
“我以后在哪儿干活,用我自己挣的钱。”
伯父一把抓过那几摞钞票,侧身就走。走出门槛,他回过头来,烟断在手里,烟丝掉在红地毯上。
“我能抬你出来,也能把你放回去。店里的车床和货都算我的。你给我腾地方。”
那台车床是他送来当贺礼的,昨夜搬进后场,我揭了三回罩布。它的刀架平齐,转起来一点虚声都没有。我原本攒着劲,过完新婚这两天就打一对能用了四十年的大门铰链。
“车床在后场。”我说,“等一下,我开门。”
伯父大概没想到我真去,脸上拧了一道。他喊堂弟跟我走,堂弟端着半口茶,坐了一阵才把茶咽下去。
后场的罩布上系着个花球。我没解开,托住车床一端,跟堂弟抬到门槛外面。铁脚在砖上磕了一声,震得我牙酸。
姜照从后门递出一把拧下来的螺栓。
“别落了。少一颗,你伯父又该来找我们。”
等人走远,她蹲下去,把我脚边的红纸捡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养自己?”
我说租个门面,先从换锁芯做起。她问我会不会修手摇绞盘。
“老鱼厅有一个,没人肯接。原先管它的陶师傅眼睛花了,交接时才发现绳轮卡得厉害。下雨街口倒水,绞盘能从上面提开内院那扇水门。明天你跟我看看。”
上辈子卷闸门里钻出来的水冲得我踉跄。锁铺对街有一道敞开的拱门,我一直当它里头是个堆渣土的死院子。
“我今天就去。”
“行。但修坏了,你得赔。”
她把手掌摊在我面前。红纸卷得细,里头有枚铜钥匙,背上留着压字的凹痕。我认得那个小小的砚字。小时候我自己拿钢錾敲的,最后一点蹦了个缺口。
“前场归你大伯租,后场原来单留给你爹做活。我先借你用三天,自己定价,过了三天我们谈租。”她捏住钥匙的头,让它在我指边晃了晃,“要不要?”
我把手合上去。铜齿硌进来,我隔着掌心握住了她指尖。
3
善泉街最靠河的一面,墙根有三道不同颜色的水印。小孩在最浅的那道上画鱼,说水退走是叫人用簸箕一条条捞光了。
我一路走着,想找哪栋楼还有记忆里的裂痕。走过两个路口我就知道找不着。离那场大水还有三年,这时候卖糖水的姨婆站着收钱,发丧用的白船还在河面运干货。
只有一面新漆的墙对得上。三年后被水吞掉之前,我抬头看到过墙上铁牌写的字,鱼厅合流改造示范点。
这会儿墙前还只有个木架子,钉了张临时示意图。一个穿高筒靴的人正拆图上的图钉。
姜照隔着街喊:“聂青,先给我留张图!”
那人回头,单手拎着图跳下砖台,鞋底啪地拍在路上。
“你结婚第二天,过来抓我私闯民宅?”
“听说要试封水口,哪天?”
“月底,给这条街留十二天。你周伯报上来的工期。”聂青看了看我,“新郎官,你借过一个长柄扳手给站里,等他们换了班,我找人给你送回来。”
我借过不少扳手,完全不记得她说的是哪一把。我说先不着急,问她试封的水要走哪边。
她铺开那张图。原先两条线,一条过鱼厅后院去旧滩地,一条沿街到河里。两条线在街底下有个分岔,东线已经拓宽了一段。她在第二条上搁了支红笔。
“往后都走这边。原先散在各户院子下的沟不用,腾出地基,方便重修。河出口在东头,有挡回水的闸。”
我盯着图看。三年后大水漫过来那天,鱼厅巷子里那截水头比河边还高,直往前门方向拱。我还以为河水从地缝涌进来,是城市上游管得太差。
“赶上河位高,东头闸合上,那水从哪里退?”
“先在沟里存。整套改造以后,上面要添一座调蓄池。”
“试封的时候也有池?”
聂青弯下腰,看了眼那条直直的红线。
“现在报的试封条件是小流量,河位要低。只封鱼厅支线的分水口,先看东线拓过的那段能不能顺畅走水。河上起水,站里有权叫停。”
“那这里怎么画着永久封堵?”
我指着支线末端一块米粒大小的黑影。去年外地的同行用那样的符号标废锁洞,我拿图看过,不敢肯定两处一个意思。
聂青把纸翻过来找图例。她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又把纸卷了起来。
“我回去拿报备图比一比。现场挂图是汇建公司送来的,我接的是施工前的水务联络,暂时只接过一张小流量试封单。”
姜照问她,图上的滩地还在不在。
“你的仓地,我可没钥匙。”
“走,我给你开。”
鱼厅原本做过整条街的鲜鱼买卖,底下砌得深,夏天存冰。如今前排租给卖干货的夫妻,后院搁着三张破洗衣台。姜照掀开一块盖板,露出个油渍厚重的绞盘,铸铁扶手一端缺了截木柄。
我蹲下去试着转。第一圈过半的时候,里头响了一声,像一颗砂子碾过牙齿。
“底下挂的是什么?”
“院底的水门,和街底那个分水口是两处。一升起来,后院到坡仓那条沟才开。以前没人住下头,水站遇到大雨,从这里分过水。”
她领我们从侧门出去。坡仓在后院下面,落差有一层楼,一道长坡盘过去,仓墙外便是滩地。地上晒着一床被子。有人在外墙栽了二十来棵姜,叶子又黄又瘦。
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见到姜照,朝她招手,喊她来看新装的纱窗。
聂青站在坡上,没往下走。
“报备底图上这两栋都空了。”
“有十一户。”姜照望着那床被子,“租金上个月才收。仓是我舅舅做主隔的,外婆说是给搬运工周转,我接手的时候已经住了好几年。”
“周围的路比门槛高。水过来,他们连关窗都嫌晚。”聂青拿出本子,“我先记实住,图拿回来再对。”
我回到绞盘旁边,手上油泥没擦,掐着自己的指节算日期。上辈子成婚第三年的七月,雷打得车间墙上挂的钻头都在响。我不记得这年的月底有没有雨。这时的我每天守着大伯送的车床打零件,铺子发霉都不一定闻得出来。
可我认出了聂青卷起来的那张图。三年后街上的铁牌,右下角贴着同一个红色的印记,汇建公司。我若在十二天里掀不掉那块永久封堵,就得日日数着,等下一场雨。
我问姜照讨了张纸,记上铁轴的尺寸。她摁住纸角,好让我把三个数写全。
“你修好这个,预备让谁淹?”她忽然说。
我抬头。她正望着坡仓的方向,那个女人把孩子小小的鞋脱下来,搭在纱窗上晾。
4
傍晚鱼厅的灯亮起来,干货铺把马鲛鱼往后挪了挪,腾给姜照一张写字的桌。
来了七户,另外四家还没下工。姜照摆了十一张椅子,先来的人全挑后排,她就站起来把桌子转了半圈。
抱孩子的女人姓卢,叫卢麦。她把孩子交给丈夫,坐在离桌最近的那把椅子上。
“新房东,我能先问一声,这个月收多少?”
“这个月收过了。”姜照说。
“有人说你接了周家的钱。以后这片拆掉,原先的租你也不认。”
有几个人顺着这话看我。一早我去弄车床,沿街卖早点的见着了,说周家开了场大席,和女方谈半座城的生意。传到卢麦耳朵里,兴许连拆到哪一道墙都定好了。
我取出小刀,把桌腿边斜翘的一片木皮削平。坐我旁边的孩子老去抠它。
“钱退回去了。东西也退了。我坐这儿,是她请我来修绞盘。”
卢麦等我说完,才把手里的一张纸拿上来。纸背面写着电话号码,一角有药铺的印记。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穿红马甲的人给我的,叫我填个以后住哪儿的地址,说月底前就有人来看房。”
我把纸翻过来。最上头一行字印得大,旧城整治意向回执。再往下全是细条,一个小格预填了仓院空置,旁边留着签收的地方。
卢麦的指头正好压在空置两字上。
“他说我签这里,就好在下一轮分租户的房。楼上那家说他是来催搬的,我问了半天,没问出个准话。”
姜照请她把纸借一夜,她把角捏紧了:“我就这一个凭据。”
“我现在给你写一张,写你住在哪间,住多久,一个月交了多少。你看看合不合,再让这里的人也看一看。红马甲那张你揣回去。”
卢麦看了她好几眼。直到姜照真动笔,把钱数和日期都念给她听,她才招手叫丈夫抱孩子过来。两个人把凭据搁在孩子背上,低头认了好半天。
我在边上看着。上辈子姜照把一只纸盒装满新锁,往外搬。我说这么多锁你自己留着干吗。她回我,我换一个锁,人家就能多睡两晚。我那时候不太高兴,以为她故意说给我听,叫我知道她搬出去也用不着找我。
“你在想谁?”
散场后姜照把墨水瓶拧起来,指指我削过的桌腿。那一片叫我削光了,小刀还摁在木头上。
“想你给人换锁,得花多少钱。”
“一把六七十。那要看你能把进货价给我降多少。”
我收了刀,给她看记着尺寸的纸。我本来打算借口修绞盘,连鱼厅支线一块恢复了。到时候一条街就能躲开水头,我往坡仓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办法有多混账。
“光修绞盘没用。得把后头的水路也看全。坡仓有两间比滩地低,你要是让水过去,怕他们半夜得从窗户爬出来。”
“所以我想请他们找得到下一个地方,再谈怎么动坡仓。我手里有空铺,有钥匙,我可以开门。人家要是把铺子后头当家,住一晚和住几年是两码事。”
她把十一张椅子往桌子底下拢,只留了我坐的这一张。
“周砚,早上你说的那个梦,梦到几个人?”
“我只知道你在门里。我跑到那儿的时候,整条街都往一个方向淌。有人骑在招牌上,有人抱着一个饮水桶。水里也有孩子的鞋。”
我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的袖子绞了起来。那时水有多冷我已经想不起,记得卷闸门一直在抖。最后一下很轻,我拼命把耳朵往上贴,想再借一点声音。
姜照蹲下来,仰着脸问:“你当时站在哪一边?”
“北边正门。那道门变形了。应该去南墙找小门,我偏要在原地扯,手都拔不出来。”
她把我的袖子一点点弄平。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看,走哪一条路近。”
外面收摊的人把路灯挡了一截,她开着小手电,我看见光落在地上,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她走得熟,到窄巷口提醒我低头,我顺手把她往右侧拉了拉,那边一户人家惯在楼上往外泼脏水。
她笑了一声:“你以前天天从这儿走,多少回都没来找我。”
我说我在数钱,数够了再来找你。她问我数够了吗,我摇头。
“差得挺远。”我说,“现在跑得快一点,大概能追上。”
她已经走到小门前头,手电从下往上照,把自己的影子拉得高高的。
“你慢点。这里有人给你留门。”
5
那道小门只到姜照肩头,门外是南墙巷,门内三步就是锁铺的后场。
我把舌簧拆下来,姜照给我打光。弹簧断了,旧断口却磨得发亮,有人图省事,把折断的两截头尾顶在一起塞回去了。
“谁给你修的?”
“你。”她说,“来送结婚请帖那天。前头有人喊你看一批铜料,你叫我凑合推两下。”
我接不住话,把那截弹簧托起来,凑到光下。它根本撑不过两次重关。我当时一定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回来。
姜照没催,手电照过我虎口,停了停,又照回锁眼。
“门框潮,等我买到铁角再来换。”我说,“今晚先改成从里边直接拨。你推门的时候把肩膀偏开,免得门碰着。”
她叫我先演给她看。我做了两遍,她叫我到外边去,自己练。第三遍推门出来,差点把站门口的我顶个跟头。
她伸手扯住我衣领,笑得歪在墙上。
我看见她那颗浅浅的虎牙,才意识到,从醒来起,我一直盯着她的手和脚,几乎没好好看看她的脸。
“姜照,你笑一下,我就想亲你。”
她还笑着,手往下移了移,揪住我的衣襟:“你从前没等我笑就亲了。”
“从前我胆子大。”
“什么时候给吓破的?”
我正要说话,她就把手电塞我怀里,两只手将我脸扳过去,吻了一下。她嘴上有酒席散了以后喝的枣茶味。亲完,她没等我缓过劲,背靠着门说:“你说的梦,我今天跑了两趟鱼厅也忘不掉。往后知道什么,早一点讲。”
小门里那根横闩刚上过油,回弹得利落。我透过门缝,见后场那盏白炽灯在墙上照出个长方块,原来搁车床的地方空着。
“有一回你往外搬东西,我从二楼看着。你在楼下找我,我就在窗帘后面。我气你先走,一声没应。”
姜照正替我理被她揪皱的衣领,手顿了一下。
“那是梦里的我?”
我点头。
“你说仔细一点。那时候我们为什么吵?”
我先想起来的是一顿没吃完的饭。我说她不再给我留饭。她问我,留的饭你都回来吃过几次。我挣了钱放桌上,她有时一张都不动。她说周秉山今天去逼一个掌柜签字,说的又是我同意了。我烦得把筷子往碗上一磕,说你既然这么爱跟我大伯吵,你嫁我干什么。
“这些话你还记得真牢。”她垂着眼说。
“有一句最牢。你说周砚,我嫁你的时候,你穷得只剩一句实话。你现在这句也不剩了。”
她慢慢把手从我衣襟上取下来,牵住手电的腕绳,缠在自己手腕上。
“那你回头找我了吗?”
“找了。我以为你还会给我留着门,到了才知道你那天只是回去取东西。”
我说到这儿,忽然怕我说得太多。她平白受了这一趟惊吓,明天再睁眼,婚还是她昨天才结的,凭什么要她认那窗帘后头的人。
巷口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铃铛被碰得响了半声。她举手,拿亮光给那人照了下路。
“今天是今天。”她等车走远才开口,“以后我问你回来吃饭,你应个准话。我摆两个碗很容易,可我不喜欢收那个干净的。”
我一口答应。
她用手电点点门槛:“那再加一条。有人在门后头,先叫他的名字。小时候我来铺上找你,你爹就肯应我一句。里头黑,能听见他,我就不怕。”
我抬手,摸到门上几道看着像虫蛀的凹槽。原来是用针尖刻的小鱼,一道两笔,深浅不一。
“你刻的?”
她嗯了一声:“等你放学,每等一回刻一条。刻到第三条你才肯告诉我,你出去学开汽车锁,下个月都不从这儿走了。”
我摸到最下面,还有一条,尾巴刻了两次。
“那天你给我带的桃子,路上挤烂了。”她说,“我没等到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完的。”
我把那一块门板留着。第二天补铁角时,我特意朝里挪了两寸,免得盖住她刻的那四条鱼。
6
聂青带回两张图。一张是站里盖过收件戳的,留着旧支线。另一张从改造公司的现场图上摹下来,支线两头各有一块黑斑。
她把盖章那张压到桌面。
“收件戳只说明我们收到这张图。小流量试封单已经批过,允许暂封进口半天,验完当日恢复。封出口是另一回事。”
姜照拿来放在灯底下比,连着坡仓的线只断了两截,乍一看像墨点。
“谁画的?”
“汇建给的出图人姓唐,我去问过,说是以后的总图先画上去了。”聂青拿出几张复印件,“他递来这个。你看看,认不认得背面那个指印。”
落款是薛素秋。那是上一年春天,外婆还挂着两条街的名,给周秉山做了张入户查看的同意书。范围写得清楚,认屋基、数住户、看地下有无空洞。最后有条手写补充,有人住的先问人。
姜照把纸往下移了移。
封面上后来钉了个签条,写的是业主同意旧城统一改造,原件见后。签条没印章,钉孔新得泛白。
“看屋基是看屋基,谁让他们添这几个字?”
聂青说:“我问了,人家说自己收的就是这一套。我只能把两份都归档。你带原件来,收文的人好把异议登记上去。”
姜照没去登记窗,先回家掀开了那只旧箱。外婆那张给人看过的同意书,在一个画了燕子的信封里,连头尾共两页。第二页是两条街的门牌。坡仓根本不在这两条街上。
我看见下面还有一个信封,字是我爹的,写着善泉街排水。姜照拿起来掂了一下。
“你爹给外婆的,封好就没拆过。封口有日期。我们带去给聂青看?”
纸封已经发脆。我从小听周秉山说,我爹好心多,留给周家的钱少。他要是肯把给别人打的那几把锁也收钱,我去学艺哪用大伯替我出学费。如今爹活过的那点东西,剩一件少一件,我想自己先看。
“在这里拆吧。万一有人拿他的话作文章,我得先知道他写了什么。”
姜照取来拆线的小剪刀,从没粘住的角伸进去。
里头有一张画歪的剖面,还有半张单子。单子顶上一行小字,鱼厅支线停用建议。底下名字真是我爹签的,备注只有六个字,仓迁后再议封。
“我爸想封过?”
剖面上旧滩地的水路画了两条,中间留着块高地,有人用铅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积冰。姜照说她见过外婆在那儿下货。再往后,滩地筑起一道矮墙,留着水路,但货车来回把沟边压塌过好几回。她把图翻过去,背后还有我爹的字,水能不能退,要等东口关上再测。
我捏住那半张单子,有一种我又去掀卷闸门的错觉。
“外婆怎么不早告诉你?”
“她近一年认得人,翻起账来常忘了看的是哪一年。我下回带这张给她认。”
我们拿着原件去站里。登记窗开得窄,一次只能递一张纸。聂青等在那儿,见姜照把每一张都递进去,才说她白天跑了一趟坡仓,十一户的实住情况也交上去了。
“试封能叫停吗?”我问。
“我已经申请重新核查。工程那边的班组还没进场,先把现场交接卡住。”聂青朝窗里的人伸了下手,“收件条请给她一份。以后让谁签,就到谁手里要原件。”
回去的时候姜照想起要买面。我没拐过去,沿河走了两条街,才看见她慢慢追上来。
“干吗躲着我?”
“他们要是也有一张我爸的纸呢?”
“你怕是他给出去的?”
我怕那张纸是我家一口一口递出去的。爹开了头,大伯接过去,上一回我又把手按在最后一折上。回头一数,周家在这件事里没缺过人。
姜照把手里那截收件条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咱们交进去的是你爸留的那份。回条你替他收好。要是谁来拿他的话说事,咱们当面叫人把六个字念齐。”
7
第一处拿出来安顿坡仓住户的空楼,在香圩街北口。窗户是整块玻璃,拉开就见太阳。有三户看过,当场愿意搬。卢麦进去一趟,出来时把两手往围裙上一抹。
“前头摆不了缝纫机。”
我以为她说楼梯窄,拿手比了比宽度,说机头卸下来就能搬。
她指向对街一扇开着的窗:“我在坡仓做衣裳,玻璃外头就是人走的小路。送货的手从窗里一伸,我腾不出手,叫他搁边上。搬到二楼,再叫人爬上来一次,下回他就去别家了。”
姜照把钥匙揣了回去,问她要几步地。
“摆一台缝纫机,一个人转得开身。还得有地方给孩子坐。”
“我有一间在早点铺边上。一楼是门面,后半间屋子能住。租给过人卖豆腐,还留着一口水缸。你去看了再说。”
姜照手里的钥匙一大把,挨个挑,花了不少功夫才挑出那枚。进屋发现地砖裂了,水龙头拧开,吐的第一口水是黄的。
我说这处要修,还得等。卢麦一下把自家孩子抱到窗台上,让她认对过卖蒸糕的铺子。孩子一听糕就伸手,踢掉了自己的鞋。
姜照去捡鞋,蹲着问:“你们搬来,我按坡仓原来的租收两年。修水管算我的,玻璃你们用坏自己补。行吗?”
卢麦也蹲下去。她没马上答应,把女儿那只小鞋提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记在纸上,算数。”
要搬的人越看越多。第二天我们又领着几家看铺,临街能做买卖的门面没那么多,其中一处还有人交了定金。姜照一个个去谈,有的去付了退款,有的搭进本来要留给做仓房的好地段。剩下不肯挪的两户,一户要等夜班的儿子回家,一户把院里埋的一罐亡妻遗物守得比租约还紧。
看完铺回到家,她算完得再付多少搬运费,忽然把算盘推给我。
“你来听听,这么多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像不像下冰雹?”
我拨了一下。外婆留下那么多地,有些铺一年收不到一千块,有些租没收来,光修瓦就花出去两千。桌面写到一半的账,比我印象中阔太太一天花的钱复杂得多。
“你挑的位置好。卢麦那间,两年少收多少?”
她抬起两只手,拇指竖起来,给我比了个数。
“你要给我补?”
“我给她装窗闩,你给我结工钱。你早先那几个六七十的锁,还用我给你报个价吗?”
“旧锁我洗过油了,能用的先用。你去看看那个缝纫机底下的抽屉就好,总往她膝盖上砸。”
我拿笔记上,顺手把靠右的账本拽了过来。第一页记着后场借用三天。再往下,还是空的。
“我的后场呢,姜房东?你要价多少?”
她把本子掀回来,找了一块没沾墨的地方,写每月一百四。她外婆以前留给我爹做活没要过租,亲戚们嘴里一代传一代的周家老铺,头一次有人单开一本,写租户周砚。
我接了笔,把这一笔抄在自己小本上。
她问我,有这么怕忘吗。
我说将来我得给后辈吹嘘。我凭自己本事租来的地方,周砚两个字写在纸上,谁也擦不掉。
“你拿什么凭本事,光今天装窗闩的钱就从我这里挣。”
“那你要不要试试找别人?”
她把账本一合,抱着往卧房走:“找别人我还能拖账呢。跟你,少给两块钱,晚上不让我睡。”
我追了上去。我有四晚没敢伸手去拉灯绳,她坐在床上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两只脚都缩到被子里。
“周砚,你先上来。你的脚暖和,灯一会儿再关。”
那晚有人来敲院门问开锁。我套上衫子出门,走前往她手里塞了串钥匙,手把手认哪枚能开正屋,哪枚是后场小门的备用。她把那串钥匙抓在手里响了一阵,问我,灯留不留。
“留。善泉街四号,我去去就回来。”
她望着我扣错的第一颗扣子,伸出一根手指,给我挑开了。
8
第六天,汇建要在旧货栈给商户讲改造方案。议程是先选店铺去向,再讲试封。姜照的名字印在一张摆在首排的座签上,后头加了四个字,业主代表。
我拿起座签看看,下面压着一摞铺位图,空着没填业主的,正是她手里那四十七条街。善泉街沿河的门面被一条粗线框起来,编号从甲一排到甲十八。我的铺子落在甲二,一个铺位分出前后两间,连进出的门都变了方向。
伯父穿了件我结婚时买给他的皮夹克,正领着汇建的经理给商户看图。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拂柜面,告诉人旧砖泡进水里不值钱,这次换完,每个人的门槛都能抬高一尺。
有个租户问换好还续不续原租。他说当然商量。对方再问,他就把手一抬,遥遥指住了我们这边。
“业主也到场了,你们想听她亲口说,就去问。”
姜照没在座签旁坐。她沿着那条粗线走了一遍,拿出自己的图,让抬展示架的小伙子帮忙,摆到铺位图旁边。
两张图立在一起。她那张连香圩街的井眼都标着,鱼厅后院有一条通滩地的窄线。公司的铺位图上,整块坡仓画着一排车库。
“这四十七条街的产权,在旧城契档所都能核。”姜照面向屋里人,“上一年我外婆同意过入户查勘,只给两条街。我接手以后,谁也没来问过我。今天我带来的是存档收件单。有谁听说我卖了哪一间,当着我的面问。”
屋里一下响起了好几道声音。有人问押金交给谁,有人急着把家里的老太太喊来。一个熟客朝我挤眼,压低了嗓子问我以后坐哪边收钱。我说我在后院打锁,想配两把可以挑颜色。
经理姓唐,起初还让人关窗,说外头风大会翻图。等到有人把押金收条往他面前递,他把两只手都按到桌上,逐字念那张收条,念到意向金,说七天内可退。
“现在就退。”收条的主人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我儿子下个月娶媳妇,你们说交这个钱能早拿到铺。人家的铺子,你拿什么给我?”
伯父上来挡了一下。那人做过木活,有只手掌少了半截指头,剩下的指头全张开,拨开我伯父的胳膊。
“你也别劝。那天在巷子里拍胸脯担保的就是你。”
财务人员被唐经理叫过来,当场登记退款。姜照要了一把椅子坐在两张图中间,看着第一张收条变成退款凭单才起身。
伯父跟出来,隔着货栈两扇大门叫我:“砚子,你爹的单子你看过没有?”
我站住:“看过。仓迁后再议封。”
“他去修那道沟时就说了,后头破破烂烂,迟早叫水掏空。那时候他拿不出钱。现在有人拿钱来,街上的铺子也有活路。你闹得人家散伙,好处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当初报仓院空着的人,是你吧?”
他撇开了眼,往对过街上看:“以前那地方就是给工人借住。谁叫她收租,收成正经房子了?”
姜照把图交给我,走到他跟前:“你现在也可以去数,十一户。你签字报空之前,有没有看见他们晾的衣服?”
伯父嘴角动了一下,没接她的话。他把皮夹克上没扣好的拉链扣起来,一直拉到下巴。
“合作谈不成,河边那一段照样得治。路是公家的,你占了再多铺也管不了。”他看着我说,“你要给人当枪,留点力气。水来了,谁的胳膊都掰不住。”
他走了,我把两张图一卷,才发现自己把姜照那张攥破了一角。她用拇指把破口抹顺,跟我去看最迟什么时候能拿回钱。
第三个退款的人掏票据时,把自己家门牌念错了。姜照替他更正,一边拿笔记住,等他走了才告诉我,那栋房临河,朝北的一扇窗塌了两次,都是外婆给出的修理钱。
“改造真停了,窗也得修。”
我问她:“你心疼这钱?”
“当然心疼。”她把笔往我手里一搁,“一把锁赚十块八块的周师傅。来,记个数。今儿得防着我心疼糊涂了,拿家里老本当纸撕。”
9
那晚下了第一阵短雨。我去坡仓给卢麦装搬家前还得用的窗闩。她从窗里接过零件,立刻叫我看门外的地面。
坡仓门槛外有个指头宽的泄水眼,平日水往外滴。这会儿往回吐泡,一个接一个。再往下面的滩地上,有人开了施工灯,灯罩叫雨一冲,光在水面上碎开来。
我问有没有人来过。卢麦说下晌来了两个戴黄帽子的,往沟口拖一块大铁板,怕她看不懂,还特意解释是在装防偷鱼的网。
那片地我走过两次。从仓墙豁口出去,沿矮墙绕到沟底,一侧看得见坡仓的窗,一侧是大河的回弯。两盏灯照着的地方立了台小吊机,吊钩下垂着一片铁板。
我先听见有人喊把底脚扶正。再往前,周秉山撑着把伞,站在小吊机后头,脚边是三个装螺杆的袋子。
我喊了声大伯。扶铁板的人先转过脸,手一松,板猛地往仓墙这边偏,吊钩转得直响。
“别过来。”伯父朝我摆手,“干活呢,你站稳了。”
“这不在小流量试封的单上。”
“只装个试封的备件,你又看懂了?”
我看见那板子下沿连个筛眼都没留。旧沟的砌口高低不齐,抹一道灰就能把铁板挤死。我往后退了一步,去找干货铺的电话。
聂青骑车过来时穿着条雨裤,伞都没拿。她身后跟着站里值班的人。她蹲到沟边看那三袋螺杆,抬头问负责施工的班长,这是谁给的作业单。
班长望了一眼周秉山。周秉山说听他的。班长从胸兜摸出纸,手湿,掏了两回才掏出来。
单子上的工序是临时预置。聂青往下翻,看见一项叫植筋固定。她拿给值班同事看,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吊机前头,叫先把设备落地,切断电源。
班长望着周秉山,半晌才说:“我只按单干活。进场叫我别动墙,我就没动。”
周秉山没喊他,自己跨过那条沟,往我站的地方过来。
“我是你爹的哥哥。这么多年你一口没跟我问过你爹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先学会堵我的路了。”
“他给人修锁,掉进东口的闸井,站里抬他出来。”这几句话是他原先告诉我的,我到现在还能背。
“那天他进井前说,旧沟老塌,得修新线。他把鞋甩在井口,叫我别下去。我拦得住他吗?”伯父走到我跟前,伞骨戳住我的肩,“你还想让这半条破沟给几代人送终?”
我小时候守了很久,等我爹把那双鞋穿回来。我问大伯要那双鞋,他说丢了。我没敢再提,怕他在床边坐了一夜还得哄我。
“要修。你让他们在雨里把出口钉住,图上那片调蓄池都没挖,你等水退到哪儿?”
他猛地把伞抬高,好像要看是谁这么跟他说话。
聂青在另一头喊施工的人留下签个现场记录。灯灭了一盏,吊机落下来的影子往地上缩。伯父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伞降回去。
“砚子,机器停一天都得付钱。我押进去的,可没姓姜的钱给我填窟窿。”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绕开我,走向停机那边。
我到家时浑身都是泥。姜照从屋里端了盆水出来,我脱下一只鞋,捏着后跟不肯放。她蹲下来,替我把鞋里的沙子倒干净。
“你刚进门就喊了我两遍。有什么话要说?”
“姜照,我那天真死了。”我蹲下去,和她隔着一盆水,“没等到你出门,门把我卡住,我和你一起留在那儿了。”
她还抓着那只鞋,眼皮慢慢抬起来。
“现在我们算到第几天了?”
“第六天。”
“好。”她说,“周砚,咱们先把第七天过了。”
10
外婆的院门底下塞着两个沙袋。她看见我,把手里的篾条朝门槛一指,说小周,你下回把门砌高点。
她还管我爹叫小周。我蹲下来叫了声外婆,她笑笑,纠正自己:“是小周的儿子。结婚的时候见过,你抬的那个箱子抬反了。”
姜照从袖里抽出信封,给她看字。她顺着封口摸了一遍,叫我们把旁边那个旧茶罐打开。罐子里只有三枚扣子,她看见扣子,自己又笑了。
“搬过家。我还当住在鱼厅楼上呢。”
我问她当初为什么叫我爹把那张纸留在她这儿。
“他怕站里那个年轻人只记得前半句。他跟人家商量过,等坡仓给外乡人住的那几间腾出来,先给旧沟清淤。东口好了,他才敢说后头能封。”
外婆指了指我手里的剖面,图上坡仓比冰院低一点。
“院子拢住水,从底下往外放。要是底下出不去,水多,堆冰的车走过的那条坡也能放。地势在那儿摆着。那时候阿照跟我去卖冰,一下雨,我不许她在坡底捡木头。”
姜照给她穿针。针小,穿了三次,她也没开口问年轻时的事。
我把剖面铺在桌上,又给外婆摆上姜照的契图。她认了半天,拿根筷子,从鱼厅院里斜斜地划过前排,往西头一撇。
“运冰坡朝西开。车从这里下来,窄处得两个人在两头看,省得轮子轧脚。后来给人砌高了地面,我上不去,就不去了。”
回鱼厅时干货铺已经开门。我绕过几排挂起来的腊鱼,去揭西侧堆木箱的帘子。底下青砖比旁边光滑,墙角有一段运冰时候留下的铁护边。路顺着墙出去,从侧巷下去就是西滩,背河有片荒洼,早先拿来存过大水。整条路绕开了坡仓的门窗。
现在侧巷和鱼厅之间隔了两扇铁门。一扇还在用,锁了防猫。再往下那一扇锈死了,门口塞了一排装碎砖的筐。姜照去问租户,姓吴的老板一听就以为她要把铺子收回去。
“快中秋了。我新进的货,架上架下,摆了两万多块。”吴老板指给她看,“你有四十七条街,少我这两扇门又不会走不出去。”
姜照没去推门,把帘子放下,说她先叫站里来看看,真要用就商量工钱和损失。
吴老板叹了口气:“上次水从南边过,我抱着我爸先跑,回来一摸箱子,鱼都翻肚皮了。我就这么一点本钱,谁赔得起谁来。”
他转身把一盏灯往里挪,灯照见货箱边的铅笔字。两箱留给妹夫,五箱过节,写得细细的。
我回到后院,试着叫姜照站在院里听我喊,能听到就应一句。她应的时候,我正看她外婆划过的地方。以前的雨从西头走了。这条路上如今摆着别人一家子的活计。
姜照问我接下来干什么。
“请聂青来,算它能放多少水。她来之前,我先把绞盘上的卡齿取下来。”
“你还差零件。”
“我去弄。你先回家吃饭。开水我烧过,杯子在饭桌上。”
她走到半道又折回来,问我:“你的碗呢?”
“给我扣个碟子。凉了我自己热。”
她才点了头,卷起我爹的图,骑车去找聂青。
11
绞盘的旧齿轮里少了一颗齿,连着掉渣。我到前场问伯父,爹以前打的备用轮还在不在。
锁铺门脸空了一半。靠窗那张柜台被他拆了,过道上摞着打包用的木格。我的车床罩布还系着贺礼上的花球,他没动它,拿去裹一堆要发走的成品锁。
“爹那年留过两只。”我说。
“我给你找。”
伯父从柜底拖出个铁盒,在杂件里捡了两回,拿出来搁到我面前。齿轮边缘全是黑锈。我用布擦了,露出我爹为找平打的三个浅点。另一只大的缺了中孔,还没做完。
我掏钱,他没收。
“站里叫我们回去把人撤了。试封等重报,汇建的唐经理也说等。他等得起。机子租金单据挂我这儿,见一天算一天。你还能坐下来听我算笔账吗?”
他把小铁盒合上,翻过来当桌子,拿出一张周转借款单。我看见欠款数目,十七万。底下押着他在城东住的那套房。他要给旧街做门锁和铰链,订金不够,买了机器,雇了班组,也给汇建垫了先期的进场钱。
“你早说差这么多,咱们锁铺里哪张桌子不能坐?”
“跟你说完,你娶媳妇还敢请四十桌?我弟就你一个儿子,我能叫他儿子结婚蹲街边吃面?”他拿指背揉了一下眼角,“你媳妇那边再肯放我两间仓,我把货搁进去,等开了工还照样交得上。”
我想起他劝酒时挨桌碰杯,到了我师父那一桌,他喝干了,还问师父借一回面子,将来有活先照顾我们。这话里有几成替我,我这辈子大约都算不清。
“你要租仓,正经递价,问她租不租。你那三袋螺杆和铁板,一并从沟底拉走。工单和你们约的试封交接,都交给站里,别再让班长替你猜哪张图算数。”
他眉毛一跳,问我:“我要是照做,她就答应?”
“你做的是你要做的。她回话,算她回话。”
他又把借款单扣过去,仿佛怕我把他的名字认得太熟。
“阿砚,你从前见我一脚踩空了,还要拿肩膀来垫。今儿你看我摔,站得倒稳。”
我捡起齿轮,告诉他钱搁在门边那个小抽屉里,进货换零都够。他坐在木格上,没说叫我拿走,也没留我再坐会儿。
出门前我回了一次头。门内侧有几道刻痕,是我长个子的时候他一年一年给我量的,越往上,年份的字越潦草。全店叫他搬掉一半,这条门边还没动。
当天试封暂停的告示贴到鱼厅墙上。站里复查后把坡仓实住和图纸不符一并写了进去。一伙做地基生意的人专程从邻县来踩点,在纸前站了一阵,走前各拿笔在自己的货单上改了日期。
我等到天黑,拿着刷净的轮子去后院比。它落到底,拨一拨,果真合得严丝合缝。
盖板旁有个师傅弯腰看了一阵,说:“这东西好。你叫周师傅再打一只,站里收。”
我把拆下的旧轮放到他掌心里。
“你说的是我爹。这只给我。我量了尺寸,就给你们打。”
他看看我,笑了:“行,小周师傅。现在叫你一声,你得肯答应。”
我应了一声,怕他没听见,又应了一声。
12
鱼厅底下那条旧沟勉强通着,聂青带人从两端都下去看过。中间有段旧墙坍了,淤泥把过水的口子挤掉大半。挖开来要护墙,这些天动不得。西面的运冰坡如果腾出来,可以在水顶上来时多一道出口。
“坡上那两扇铁门都开,滩地上的矮墙缺口也给我们腾出来。到时候留两个人,盯着水进了西滩往哪边漫。你们修绞盘,站里来验,没验完谁都不许动。”她说,“最怕东口遇到涨水。那儿一合,旧城西边这几条街就得靠剩下的路走水。”
汇建把吊机撤走了,沟底剩下两个压出来的坑。住户出门买菜,绕开那两个坑就能走。姜照问我是不是可以把心放下一半。
我有一半心确实想跟着她放下来。只要伯父没有在这时候塞上那块板,许多事已经和我记得的不同。可从前只要下雨,城里每晚都会有人把门口垫高。我没有办法告诉她,哪一晚该在水边等到天亮。
“把这场当成会来。”我说,“等过完,我们再看它来没来。”
她带我去找吴老板。我们到的时候,他正把小箱压进大箱,拿着剪刀咬线头。姜照叫他把要占的地方指一指,她取了粉笔,就在地上画。
“这里到西门,二十来步,雨天照着线清空。搬上二楼的人工我付。真进了水,搬不上去那批,按今天清点的进价,我赔。店里关几天门,就免几天租。”
吴老板把剪刀放下:“货泡掉,临时再出去买,价格又不是今天这个价。”
姜照想了想,问他中秋前多少人订了货。
他转身找单子,一张张翻。她同他谈缺货那部分能先借哪家同货,再说找不着的,她出钱把原路订金退上。吴老板听完,把粉笔拿去,蹲在地上在她画的线外又描一道。
“放水前给我一盏灯。我上次在黑里抱我爸,以为他还穿着鞋。到外头才发现两脚全是伤。”
“站里留灯和人。老人今晚就住我给你留的上房,带床被子过去。”
他去拿剪刀撬了只没开过的小箱,鱼干一整把,往姜照手上塞:“先尝。赔我钱的时候,别说你不知道好坏。”
我把西门的锈扣磨掉,换上从里外都能拔的铁销。姜照领人往楼上搬东西,挑货架先挪,几条鱼落在地上,她俯身捡,一头撞在货架沿。
她坐起来,额头红了一片。我把铁销搁进围裙,找吴老板讨了包冰渣子来。
“轻一点。”
我松开手,她把那包冰接过去,贴在自己脑门上:“你今天把后院那道门再看看,聂青说锁铺那一带是低点。要留两把梯子,有一把先给我搁到旧搬货台边。以前能从邻居二楼踩过来,那儿现在差半步。”
我蹲在她对面。她说的就是我死过的地方。她要是愿意把这几条街都交出去,坐渡船去城南,什么人都能有,只少见几个街坊,我那一半提起来的心现在就能放下。
“下雨那晚,你能不能离善泉街远一点?”
姜照把冰往额头上摁了一下:“能。给我找个别处,我去给剩下的人送钥匙,得在高的地方,灯亮一点。等都走了,我也走。”
我心里刚松一点,听见最后一句,又提回去。
“你前一回到那道卷闸门里,是给人找钥匙吗?”
她一怔,手上的冰袋漏了一滴水。我想她怎么会知道。可她比我沉得住气,真去想了一阵。
“锁铺离河最近。我要是回去,多半是那儿还有谁没出去。”
我接过她手里的冰,用布把化开的水按住。
“那我先想办法把人都送走。”
13
第九天,最后两户迁出坡仓,坡上拉了两趟车。等儿子那家一家三口抬着床架,卢麦的丈夫去帮着稳住梯脚。另一户的瞿叔等人走得差不多,才来找我借一把起地砖的扁铲。
他在后窗下画了个圈,圈小得只能把脚尖并在里面。挖下去半尺,他嫌我粗手粗脚,把扁铲夺走,自己慢慢刮。底下有个酒坛。抱出来,坛口的封泥裂了,他慌得用衣服兜住。
“有她的一卷头发。乡下老坟远,住下来的时候她说,搬家带我也得带上她。”
我从工具袋里找了条干布,叫他把坛子搁下来,给坛口打了个包。
“新住处门边有个空柜。”我说,“她想看街上,就搁柜顶。想清静,柜子里还能加一块板。”
他低着头弄那个结。我帮他装上车,他临走才问,周师傅,你明天来装板行吗?
我给他写了时间,下午三点。回到鱼厅,我看见站里的人沿坡仓的十一道门逐一喊过,又在灯底下把名册从头到尾数了一回。姜照跟在后面,把人自己上的锁标出来,免得以后开门找错钥匙。她说先谁也别退钥匙,等屋里能安全进了,还可以回来认东西。
最后一道门上挂的是把黄铜锁。她掂了掂,问我还记不记得。
“我打的,掰断过一根钻头。你拿我的第一份报价去跟另一个师傅比,回来跟我说贵了三毛五。”
“人家的铜皮比你薄。”她把锁放回门鼻上,“我叫你便宜点,是想你问我,愿不愿意拿顿饭抵。”
“我没问。”
“你买了一斤梨,扔下就走。那时候我想,往后等不到这个人了。”
我把工具袋背紧了些,牵着她的手往上走。上辈子我趴在门上听见第六声,最后朝屋里喊的是姜照,你再敲一次。我原想只要她肯再敲一次,我总找得出力气。如今她的手在我手里,比我还使劲。
“我说件事,你别笑我。”我说,“从醒来到现在,有一半时候,我都以为是死了才做了这么长一个梦。你一走出门,我就不知道一眨眼还见不见得着你。”
姜照把那只手换到我背着袋子的那边来,替我把压住衣领的带子扶正。
“那你以后每天找我吃两顿饭。你能过来吃,我能过去吃,哪一顿差了,下顿补上。”
“你真信我死过?”
“我信你怕得厉害。我也怕。”她指了指头上的一溜房檐,“我外婆从这里搬走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我那会儿觉得,只要图没丢、地还在,我就能把她送回来。她后来坐在这儿,连自己住过哪扇窗都忘了。想做的事,得趁人醒着做。”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薄钥匙,交给我。
“北边的旧货栈,楼上还有几排空屋。我今天借来做接应点。聂青领人巡街,我在那里挨家打电话,谁要上楼就去。你从后场过去,走高一点那条巷。”
我接过来,放进不装工具的那侧口袋。
“明天下午我答应了去给瞿叔装柜板。”
“你几点完?”
“四点。四点半到你那儿,吃碗热面。”
她点点头,像是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14
第十天,我没给瞿叔装成板。
两点多,站里的人骑着车沿街喊,把靠河的货和人往高处挪。上游涨得快,东口那头来了电话,河水已经逼近防回水闸的关闭线。聂青叫人把鱼厅西坡清出来。试封的告示底下有人另贴了张手写的纸,墨还没干,已经溅上小水点。
风大得拿不住伞。街上一个买盐的老人把盐揣进领口,我背他上了旧货栈的二楼,再回来帮忙搬楼下的长凳。
姜照站在楼梯边记名字,卢麦在她旁边,抱着孩子给人指座。吴老板已经把父亲送来了,老人坐在靠墙的地方,脚上新布鞋干干净净。
“善泉街靠河这一排,有三家电话不通。”姜照在名单上画出来,“其中两家我刚找人叫过了,还有八号。你大伯的前场,早上有人来抬过货,晚上要不要回来,他没说。”
我说我去。她把一只雨披递给我,拿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停。
“对讲机给你一只。聂青在鱼厅,站里留给我两只,另一个我拿。叫到名字就回一句。”
我披好,跑到街口去找伯父。他没有回铺子,站在货车边,和堂弟一起拿绳子捆箱。司机把引擎发动了两次,往前挪了一点又停。车斗上顶着那台车床。
我过去告诉他东口要关,问铺里还有没有人。
“今天用不上人。锁了门,几条街都知道。”他抓着绳子,腕上那道筋凸出来,“这趟东西出了城,还能交一份货。你让路。”
街上两个骑车的人正在往回推车。水泡过街边的石墩,车轮带起来,像拖着一条白布。我叫堂弟上岸,堂弟回头看他爸。
“前边卡住了。”我指给伯父看,“你让司机倒上坡,别过去。”
伯父不听,非要自己到车头看。刚一迈脚,车底扑来一条木板,把他膝盖顶在轮胎上。我冲过去扯他,堂弟也从后头拽。人一松,堂弟先跌了个屁股墩,伯父扭过来,伸手要去抬他,脚下又是一软。
我把他的手架到肩上。
“你就当我小时候还欠你一跤。”
他握住我胳膊,半边身子总算压了过来。司机也下了车。四个人退到坡上的时候,整辆货车歪了一点,车床上罩布的花球拍在铁栏上,黄的红的湿成一团。
我和堂弟把伯父交给楼梯口接人的街坊。伯父胳膊刚离开我的肩膀,叫住我:“鱼厅那边的斜坡,走下去左手第三块墙砖松,你走靠右一点。”
我回头。他靠在堂弟身上,头发湿湿地塌下来,从腮边滚下水,嘴也在抖。
“我年轻时跟你爸抬过冰。我认得那条路。”
“知道了。”我说,“你等我吃饭。”
我听见他咳了一声。下到台阶一半,对讲机响了。聂青说东口已关,水在涨,让我从高巷去鱼厅,看早晨验过的绞盘能不能把院底的门提起来。站里的人已在门边,会给我照应。
还差四级台阶,我从侧边跳了下去。落地才想起来,没问姜照把面放在哪儿。
15
鱼厅前檐亮着灯,后院的雨大到看不清灯影。
我跑进门,看见吴老板正挨个掀开架子最下层的鱼箱。他挑出两箱,用脚勾住底,拖到楼梯口。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给人点货。”他把屋里给我看,线内已经空了,两扇西门都撑开,“你放心,我跟站里的人一块儿上楼。周师傅,有一句你替我问问。那水真的要从我脚底下走?”
“对。看水的人说能走,才放。西边那条路已经叫人拦了,放之前再清一遍。”
他又去摸了摸那个门销。我换销那天他过来比过,试到第三下才不再说装得松。这回他一下就认了出来,手顺着门沿摸到边,拿胳膊把门又往墙上推了一把。
“那你们开吧。我把好东西都搁楼上了。”
他抱起最后一只箱子,留给我一地鱼鳞。我把东西从脚底抹开,拐过前排,绕上绞盘那处窄台。
聂青半个身子探在台外。她在看院墙的水尺,雨落在她背上,衣料紧贴着肩胛骨。后院低,城里东边那道口合上后,水先把院墙两边平日看着无关的几个孔连在了一起。
“站里在下面看过了,旧沟还能出去一些,西坡一路也都空了。提到白线就停。”她把手灯往上照,“周砚,你在台上,脚往后站。”
试盘那天,我站的也是这处。水门放下去,拦着通往两条出路的低口。空盘一转,整片铁板便被吊起来,直到板上的白漆和槽边那条线平齐。验的时候,水尺底下都能见到石缝。
我握住摇柄。第一下就重。两个站里的人扶另一边,我们轮着推,到半圈的时候,响了一下。那声不像有砂子碾进去,像铁索上的一股细丝绷断了。
我抬手叫停。拿灯的人往卷轮边照,导绳的铁片歪了一截,钢绳叠在一起,有一段卡进缝里。钢绳还吃着劲。再推摇柄,先断的是卡在缝里的那段。
聂青往下看了一眼。对讲机里说善泉街两排铺子前已经连成一片,有人的电瓶车在水里打转,叫东边再报一次河水高度。她等那边说完,把西坡和院里的水情又报了一遍。
“有备用的吊链,照早上试的,从这里挂。”她朝我指横梁,“绞盘先给它锁住,别放手。”
前一天她领来的师傅带了两只手拉葫芦,说万一上头有毛病,先用这个保住别往下砸。早晨复验,我嫌横梁上原先的一个吊点锈得眼看要脱,站里的人重做了一个。现在灯一照,那处新铁还有点发白。
我把手伸向钢绳,想把卡着的地方挑开。指尖还没碰上去,我就把手缩了回来。上辈子我也想伸手去够那卷门,把半条胳膊塞进去,以为够到里面就算离姜照近了一点。
“先把水门托住。旧绳现在不能碰。”我说。
两个人过来装吊链。我蹲在摇柄边,掌心的汗不停往下淌。隔着几步远,院墙底下有个黑漆漆的窝,水在那儿团起来,抬头就拍到窄台下边。一股腥气扑上来,我闭了下眼睛,险些没听见有人用对讲机喊我。
“周砚,先答话。”是姜照。
“我在鱼厅。”
“我刚打通八号的电话。你大伯那个新来的小徒弟还在前场,早上看着人搬货,等得太久,睡在柜台后头了。他说卷闸门上了锁,前头进水,走不了。我让他去后场,门从里面拨。他说院里有东西堵住。”
我看见站里的人把吊链拉直了。吊链绷到能承重时,原先绷直的旧绳松下来一点。
“让他别去碰卷门。”我说。
“说了。柜台电话一挂就没人接。我叫人在南巷口等,我从南边过去,先看门堵得怎么样。”
“你别……”
我只说了两个字。姜照没催,在机器里等着。我能听见雨打在她那边屋檐上,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南墙小门,新闩往上拨。”我抓紧了摇柄,“你站在外边叫他。让他到后场先应一声,水过来就去站高的地方。那道门朝外开,外头真卡住了,你也别硬搬。”
“好。你这边开得了吗?”
我偏过头,站里的人朝我招手,第二只吊钩已经扣上了门梁侧边的吊耳。现在要两边一起拉,门才能稳着起来。院里那团水撞上墙又退一点,把露出来的水尺磨得亮亮的。
“开得了。你叫到名字就回一句。”
聂青替我接过摇柄。我把湿手在自己胸口擦了一下,去接吊链。它在手里很凉,往下一拽,铁链滑过链轮,像过去锁铺每早拉开门的响声。
两边人一齐使劲。水门歪了一下,又正回来。我顺着灯光往下看,板底透出一指宽的空隙。一团碎叶子被水推得扑过去,贴在缝上,闪一下就不见了。
“再来。”聂青说。
我往下拉第二回。水从门底出去时,先响了一声尖哨。再往上,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整间鱼厅地下有辆车开过。外头看水的人报旧沟已经走满,运冰坡的灯下出现了水头。鱼厅两扇铁门贴着墙,一线水越过去,正往西滩的空地奔。
我听完,照旧拉着链子。有一瞬间我很想哭,喉咙里发堵,嘴又控制不住地笑。它真有地方去。这么大一股水,原来不一定非得去找一扇锁死的门。
“白漆齐了。停。”聂青拍拍我的肩。
我停手,等另一个人把装置固定好。然后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请她替我问问南巷口那个人,姜照还在不在外头。
她一连叫了两遍。那个人喘着气回,说姜照找着小徒弟了,门没开。她看外侧拽不动,从侧边的旧搬货台爬进去了,孩子怕得手软,坐在里面哭。
我在耳边听见极细的一点白声。白声过后,聂青朝屋边一指,说走上头,南巷边有我们的人,你跟他一块去。我把链子交到别人手里,数着他握实了,才松开。
16
善泉街拐角已经立起一道绳子。绳外有人打灯,有人站在廊下抱着一个空鸟笼。笼门来回碰,嗒嗒响。往南墙去的那条高巷里,台阶少了两级,一道长板压在上头。
接应的人在绳子边抓住我,问我认不认识姜照进去的路。
“搬货台以前靠着邻家二楼。能踩过来,孩子未必敢往回踩。”
他把绳系在腰上,让我也系好,另一头交给廊下的人。我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沿墙走到门边。我举起灯,才看见是前场搬下来的一架铁货架歪到了小门外,三根脚在墙缝里支着,中间夹了两块木头。
我原来把新锁舌改成从里边一拨就开。如今锁舌是开了,门板顶住架子,勉强能留一条一指宽的缝。姜照的手指从里面伸出来,刚碰到湿铁就缩回去。
我忘了该喊什么,先朝门冲了一步。背后的人一拽,绳子勒住了腰,我才站稳。
“姜照。”
门里面安静了一下。
“周砚,我在。”她说。
我把头贴向门缝,想看她站在哪儿。门里反而敲了两下,低低的,离我很近。
“是我。”她又说了一遍,“别把耳朵贴那儿,等会儿要挪门。”
我立刻直起身。比起那个总往下沉的声音,她现在说话像是嫌我挡光,尾音咬得有点急。
“孩子呢?”
“在小车台上。他腿没伤,就是滑了一下。前场比后场低,他跑过来还把欠人家的工资盒抱着,刚肯放手。”
她把话说得响。听出来了,她是要那孩子也听见。我往里喊小兄弟,你叫什么。里头有人抽了一口气,说我叫乔放。说完顿了顿,又报一遍名字。我叫他过来扶住姜照,等我叫退再一起退。
货架斜扣着,抬腿能松,怕一松就整架倒过来。和我一起的值守人把另一根短绳从上面绕过去,让巷口的人收紧。我从铁脚下面把卡着的木条踢掉,鞋头踢破了皮,那截木条才翘起来。
院里响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倒了。姜照说是空油桶,别往进来。我让她带着乔放再往后一步。身后的人正喊外头拉,我把肩膀卡在铁架最结实的一道横梁下。
我抬起来了。
门板擦过铁架,响得比水声还大。里头的人一下没推开,停住,又一下推到最外。先出来的是乔放,左脚踩空,双手扣住了我的袖子。接应的人伸过去,拎住他后腰。我没敢转头,肩上的铁架在一点点滑。
“走开点,先别碰我。”我咬牙朝里头说。
姜照果然没碰我。她出来前从里头把门又推了推,免得回来夹住人的脚。等人都站稳,她退开,帮接应的人拉住了短绳。
我们把架子慢慢放倒在墙边。巷口的灯偏了一下,照到我鞋上,我发现一只鞋的鞋帮裂开了,里面全是水。姜照把自己的鞋抬起来,也有一只没了后跟。
“咱们刚好能凑一双。”她说。
我伸手抱住她。
她起先要扶乔放,被我一抱,手撑在我腰上,没挪开。我抱得太紧了,连她怀里那只对讲机都硌着我胸口。过了一阵她轻轻拍了我一下。
“我听见你顺着墙跑过来了。你先喊了我。”她靠着我问,“跟梦里一样吗?”
“不一样。你应我了。”
话一说完我才听见自己在喘。她把头埋到我脖子边,脸上冰凉,吐出来的气是热的。我贴住她头顶,想说还有一句,也没说。我能在这儿站着,等她想什么时候松手就什么时候松手。
回货栈时,二楼有人提灯下来接。乔放先问工资盒能不能明天来拿。堂弟从楼梯拐角出来,把他从我手上接过去,说赶明儿我爹自己把工钱送给你,少一个钱都不成。
伯父还坐在上头,膝盖用一块夹板固定着。远远见乔放上来,他先直起背,拿两手摁住凳子才没站起来。
“我以为你跟送货的先走了。”他说。
乔放摇摇头,双手在湿裤子上蹭。他还穿着上工那件窄褂,左口袋里有根装锁用的短铅笔。
伯父伸手把他叫到自己面前,先低头去看他的腿。乔放很小声地喊了句师父。伯父手还放在他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应。
靠里那张桌子上倒扣着两只碗。碗下的面泡得发胀,碟子一揭,葱花全粘在边上。姜照找了两双筷子,我以为她要先问水的事,她坐下来,给我挑了一大筷子。
“约的是四点半。现在几点?”
她表没坏,刻度在灯下很清楚。我把筷子搁回去,抓她的手,手心一条长长的划痕。刚才门边没顾上看,现在有一点血渗出来,颜色很鲜。
“先找药。”我说。
她低头瞧了瞧手,又瞧了瞧我:“药在面后头。我给你也留了一份。”
我把两人的碗往中间挪,让坐在边上的人也有个地方搁东西。那天夜里西滩的人报了四回水势,后来河位落了,东口重新有了水路。到天亮前,我才把姜照夹过来的那一筷子面吃完。
17
天一亮,卢麦先带着扫把下了楼。昨天她在货栈楼梯口管点名。夜里雨势一缓,她丈夫把孩子抱回家,睡到日头上来还没醒。
她在鱼厅门口看了一会儿,问我什么时候能去坡仓看一眼。
聂青说等人验过墙。坡仓下两间的窗户蒙了一层泥,院子里有大半块青石被水拱翻了,窗台上还立着一只装钉子的罐子。验完让每户进去取东西,排在第一个的瞿叔没往屋里走,叫我把车赶到香圩街去,说今天得看着我给他家装那块柜板。
我把板拿过去,才看见他的新门边坐着三个邻居。坡仓搬出来的人,有两家又住到了楼上楼下。他们给他说新墙还潮,罐子别推到最里头。瞿叔说知道了,让我把柜板再往上一指。
鱼厅泡坏了最下排十一箱货,有些受潮还能用,有些捞上来就得扔。吴老板清点时把泡在水里的纸票也摊平,连进价单底下沾住的一根鱼刺都慢慢拣出来。
姜照拿自己的单和他的对。一处数对不上,吴老板亲自去翻木箱。他找出来少算了一箱,拿着那张纸回来,眼睛看着姜照。
“多的时候你给,少的时候呢?”
“少的时候你告诉我。架子上留得住的,不用赔我面子钱。”姜照用笔把两个数划齐,“我给你这一笔,你签的是实收。租账另记。”
他拿着结算单到门外站了一阵。隔天店里第一炉鱼干烤起来,姜照在账房,一屋人都闻见味道。吴老板的父亲穿着双新鞋上来,给她递了一小罐鱼松,说我吃过了,这回全是好的。
善泉街的店有水淹过柜台的,也有只在砖上留了水印的。巡过一圈,没人死在里头。聂青在旧货栈的图上给高路标了箭头,四十七条街上各拿两个人认自家门口的那一截。她说水站做新方案,东口和西边水路都算进去。等水路验过,再说哪里能封,谁着急就把急在纸上写全。
水退后第一次议修,姜照把原来的铺位图也挂出来。她叫人在边上加一张白纸,哪家想修楼,哪家只想垫门槛,就写上门牌。那两排车库已经没人提了。有个卖米的指着河边一处荒仓,问那么大块地方,怎么还不肯拿出来盖铺。
“我也想盖。”姜照从账夹里抽出一张没付完的修瓦单,“按汇建当初报的价,租出去一个月够修这排铺两回屋顶。现在水从仓墙过了,地就先给水留着。谁的门要抬高,来报。连着共墙的两家一块儿来,省得这边抬完,那边又倒灌。”
卖米的站着没动。上一回会场里坐得最靠前的就是他,带了两个儿子,要挑新铺,后来拿回钱数了三遍。眼下他抹了把鼻子,问那他对过的苏婆婆能不能也来,她常年支个茶炉,腿脚不方便,房又是租的。
“你替她记上,让她自己告诉我炉子放哪儿。”
他取过笔,把苏婆婆写在自己前面。后头又有人伸手问他借笔。他就退到一边去,给每个不会写字的念已经填了谁家的门牌。
散场我去揭那张白纸,揭到一半,它被风掀起来盖住我的脸。姜照笑我,伸手给我压住另一边。纸的两面都写了字,还有谁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门。她弯下腰,把那个门看了好一会儿。
“周砚,这道小门你会不会打?”
“会。得先知道人家从哪头出去。”
她把那页卷好,说:“走,趁人还没吃晚饭,咱们去认认。”
汇建早把原先那套买卖撤了。收过的意向金逐户退完,没能当时来的,由登记过的人通知到。站里后来拿到了两份不同的施工单,唐经理把安排提前预置出口的经过写出来,连带有周秉山签字的现场调查表,一并交回去处理。两家公司为停工和设备款扯了两个月,最后把垫过的哪笔该由谁出,逐项清开。光撤场和修压坏的沟岸,伯父就赔了三万多。
他那台车床从货车上卸下来时,带轮底下满是泥。一个修旧机的来估价,说看得好再翻新,估错就只能拆成铁卖。伯父把布上的花球割下来,塞回给我,说钱已经给出去半截,能卖多少算多少。
我蹲着把花球摊开。里头原先有个硬纸片,写着送阿砚新婚。纸被水泡烂,只能看清一个婚字。
“我跟你媳妇谈前场退租,后天去交钥匙。”他说。
“谈妥了?”
“谈妥了。还给我留了半个月搬东西。她让我把那张报空的表重写一份,十一户一户一户写。她说人家下回要拿东西、要说自己住过,也不能回来翻一张写着没人住的纸。”
伯父喉结动了动。
“那张表我本来能去数。只差绕一脚的事,我知道绕过去就报不成。”
他很少这样说一句话,说完也不去找别的理由。我把湿布卷了卷,收进袋子里。
“我已经答应接前场。以后人要来配钥匙,还走这道门。你哪天想回来坐,就回来。”
他摸出一串钥匙,掂了两掂,抽出那枚磨得最薄的。朝我递到一半,想想,又把手收回来。
“我后天给房东。她再给你。租金都得各算各的。”
他说这话还有点拧,眼角却抬了起来。我去找块木板给车床底下垫着,他看了一阵,告诉我有一道油孔在背面,泥一定得掏。我给他递了一把刷子,两个人各刷一头。
后来是姜照把前场的钥匙交给我的。她照着当街同样大的铺面给了价,我拿三个月的进账算,暂时只租一开间。隔出来那一间,她租给乔放的姐姐卖鞋。招牌以后还叫周记,两边各挂一块,周记配锁和乔记鞋摊谁都不许挡着谁。
签完我去挂招牌,左手抬高了一寸。姜照仰着头给我指,问要不要再往右抬一点。我说不用,我爹那块就这样。
她退后两步仔细瞧了瞧,趁我还站梯子上,先叫了声周掌柜。街上有两个人也跟着叫。我使了点劲才把最后一枚钉子钉稳,没敢低头,怕他们看见我嘴咧得合不拢。
18
三年后的秋天,姜照找我给旧陪嫁箱换锁。
我那时买了台旧车床,把前后场都租了下来。乔家生意好,搬去了街口,乔放留在我这儿,切锁芯先从七毛钱一根的铜棒练起。他磨坏了不敢丢,废料都搁进一个糖罐,攒够一罐就抬来让我给算学费。
我放下车床的摇柄,把箱子拖到后场。三年前我抠掉的那一点红漆已经补了,摸上去还有个浅印。补的时候姜照说别把木头刨平,这里留着,来路才好认。
“箱子里还放契吗?”我问。
她把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给我看。契簿早移去干燥的屋,装进铁柜。里头还留一份旧图,我爹那半张纸用两块布夹着,旁边一包铜钥匙,是坡仓十一家搬出来后寄回的。最底下一沓是她这些年给各街新立的租据。谁借院子开过一次席,谁家换了瓦,顺着门牌还能翻出来。
“这个锁要好开。”她说,“外婆有时候想看这些。开了让她自己拿,她翻得久点。”
外婆已经认不清人,认得图上一条运冰的坡。我给她装了把拇指能捏住的大钥匙,请她试,她顺手从兜里找出条棉绳穿上。钥匙挂在她袖边,敲木箱的声音干干净净。
鱼厅后院的旧沟早清过,坡仓那片屋不能再住,一部分留给水站看水,其余搁东西。西坡的两扇铁门还是原样,吴老板年年往门脚扫一遍盐粒,嫌猫从门边钻。水站把他铺子前排另留出两条高货架,每年汛前会带人来走一趟。走完,他照例给帮忙的各分一包小鱼,说省得真到了雨里喊没劲。
我在上辈子死过的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那天我在瞿叔家配完柜钥匙,街坊正在外头晒新被子。河上走过两艘船,船头有人用长篙拨浮草,划得慢。我蹲在那道曾经吞过我的卷门前,蹲到乔放来问门底磨地的活还要不要做。
我问他:“你师父呢?”
“你说我第一个师父啊。”他指指河对岸,“他新租了个小柜台,我上次送他一把锁,他说太厚,要把我赶回来重磨。转头又问你今年收了几个徒弟。”
伯父卖掉城东的房子,先把那张借款单结清,再给人守了半年的厂库。今年膝盖能蹲下去了,在对岸修人家推来卖菜的三轮车。他把两个儿子小时候的高度刻在新柜台内侧,也有我的一笔。乔放听他讲的,说我当年不肯长个,站到门边还要踮脚,踮了三回被他在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回屋去找姜照,才记起来她那天在香圩街给人签续租。四十七条街,她一家一家来,签久了的房东也认得铺子每扇窗的朝向。卢麦那间小门面没搬,她女儿够得着窗台了,专替她收送来的裤脚,把零钱搁进一只饼干铁盒。姜照去的时候给孩子捎了块蒸糕,小姑娘从里面给她递根量衣绳,说长高了,上回少量了一截。
那天饭点我去找她,在缝纫机旁边坐着等她签完。她签一个人,就抬头看看我。最后一个出来的租户问我怎么也来了,说你们两口子手里有半座城,几时买个城南带花园的房子。姜照问我想不想。我说想,后场那截砖先归我,养点葱,下回拌面。
她低头把文件收好,叫我回家先看看。原来南墙小门里的排水沿上,她已经拿三块砖围了个花圃。一把细细的葱斜插在那里,旁边空着一半,她说我想种什么就种,得自己浇水。
到我们结婚满三年的那天,我把葱拔了两根,做了两碗面。我习惯给她那碗扣个碟子,盖之前放几颗她爱吃的卤花生。饭端上桌,人还没来。我去开南墙的门,见她就在门外,弯着腰,把一只装桃子的纸袋搁在门槛上。
“早回来了一点。”她说,“看你在里头忙,我就坐会儿。”
我把袋子提起来。最上头的桃子有一边挤坏了,汁把纸浸得软软的。她挑出那只来问我要不要,手指沿着裂缝撕开一层薄皮,露出红到桃核的肉。
“拿来。”我说。
她给我一半,自己咬了另一半。巷口一辆车推过去,有个孩子攥着自行车后架跟在大人后头跑。我们往门里让,让完了也没走,在门槛上坐了会儿。
“锁还有点紧。”她咬着桃子,用膝盖顶一顶门。
“那是你往外顶。”我说,“得抬一下。”
她用胳膊肘挨了挨我:“周砚。”
我应了她一声。
她没说要我做什么,把手搭过来,桃汁沾到我两根手指。我把手往里收一点,好让她牵住。面还在屋里,香气顺着那扇开着的门,一直飘到我们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