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三万二工钱转给弟媳时,我正蹲在她家门口,给他们装最后一扇柜门。
弟弟沈磊站在一旁,接过父亲递来的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
“爸,这下琴琴买车的钱够了。”
我扶着柜门的手顿住:“什么钱?”
父亲瞥了我一眼:“你们兄弟俩干的那笔工钱。我替你们领了,先给你弟媳买车。”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弟媳方琴,金额三万二,一分不少。
这笔钱是我和沈磊在木工棚里熬了四十多天挣的,其中两万四是我的工钱,八千是沈磊的。
我原本打算拿它付母亲留下的老屋维修款,还欠着材料商六千。
“你凭什么替我领?”
父亲把手机一收:“老子接的活,老子做主。你弟媳要接孩子,没车不方便,你一个人用得着那么多钱?”
方琴抱着孩子出来,听明白后,先把手机攥紧了。
“哥,钱我已经付了订金,退不了。你不是一直说咱们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
这三个字压了我半辈子,如今连我流的汗都能拿去换她的车。
我放下螺丝刀,把装到一半的柜门卸了下来。
父亲骂我不懂事,伸手就要抢工具箱。
我按住箱盖,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业主的电话。
“周姐,我是做柜子的沈砚。麻烦您把给我爸转工钱的记录和当初的报价单发我一份。”
父亲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我接下来要算的,不止这三万二。
1
电话那头的周姐愣了一下。
“工钱不是昨天就结了吗?你爸说你手受伤,让我直接转给他。”
我看向父亲。
他刚才还挺直的腰,忽然往后缩了一寸。
“我手好得很。”我把手机开了免提,“周姐,您先把记录发我,别的事我自己处理。”
“行。不过你们家这个账,最好说清楚。我还有一套房子想找你做,别回头又弄出误会。”
电话挂断,父亲伸手来夺手机。
我抬起胳膊避开,他扑了个空,脚下踉跄,撞在新装好的鞋柜上。
方琴赶紧扶住他:“爸,您别急。大哥就是一时想不开,等他消了气,我跟他说。”
“我想得很开。”我指着她手里的手机,“把钱转回来。”
方琴抿了抿嘴:“车行那边我交了两万订金,剩下的还在卡里,明天就要付尾款。”
沈磊急了:“哥,你能不能别这么逼人?琴琴每天骑电动车接孩子,下雨天孩子都淋病了。”
“下雨天接孩子要车,所以拿我的钱买?”
“那也是我挣的!”
“你挣了八千,八千你怎么花,我一句不问。剩下两万四是我的。”
沈磊脸上挂不住,转头找父亲。
父亲骂道:“你教他做活,难道没拿他当徒弟?徒弟第一年不给工钱的都有,你还给他八千,亏着你了?”
“八千是我跟他事先说好的。他每天八点来、六点走,搬板子、打磨、装五金,都出了力。给他钱应该。”
“既然应该,那都是一家人,先拿来买车怎么了?”
我被他绕笑了。
“合着他的力气值八千,我的力气就值一句一家人?”
父亲脸涨得通红:“你这张嘴,跟你死去的妈一样,算得清!”
我妈病了三年,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老家那间漏雨的房子。
她说窗子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打的,修一修,她走了以后我回去,还有地方坐。
我答应她,等攒够钱就把屋顶和窗框都修好。
上周瓦工催我交一万二定金,材料商老蔡那边还有六千货款,都是约好这两天结。
如今父亲嘴里一句先拿去,就把我的安排全抹了。
周姐发来的消息接连响起。
转账记录、报价单、完工验收照片,全在。
报价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木作安装人工费三万二,沈砚两万四,沈磊八千。
最下头是我、沈磊和周姐三个人的签名。
父亲是介绍人,当初说自己和周姐的公公熟,吃饭时顺口接了活,后来怕我们兄弟算不清,特意让我写了分工价。
我把报价单放大给他看。
“你认识字。你说,哪一笔是你的?”
父亲扫了一眼,嘴硬:“我是你爹!你挣的钱,我管不得?”
“管不着。”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沈磊夫妻的面说这三个字,巴掌扬起来。
我三十六岁了,比他高半个头,却还是本能地绷紧肩膀。
小时候我挨打,母亲总挡在前面,把他的手拉下去。
现在她不在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我脸前拿开。
“爸,别打。打了我,我也要钱。”
院子里一下静下来。
隔壁吴婶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把小葱,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父亲最要面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为了钱,让街坊看我笑话?”
“您把我的工钱给别人时,怎么没想过我也要脸?”
方琴抱着孩子进屋,出来时把手机递给我看。
她确实转了两万给车行,页面上写着订金,剩下的一万二还在。
“哥,我先转你四千,剩下八千我留着给孩子交托管费。两万订金我去问能不能退。”
我盯着她:“你买车的钱不够,就能拿我两万四去垫?”
“我也不知道爸没跟你说!”她声音尖起来,“他昨天把钱转过来,说你答应了。我们孩子的事,我急,我有错,但你不能一口咬死我抢钱。”
沈磊立刻接话:“对,爸说你同意的。”
我看向父亲:“您说的?”
父亲咳了一声:“我正打算跟你说。”
方琴脸色变了:“爸,您跟我可不是这么讲的。”
父亲没理她,只盯着我:“你弟妹着急用车,我先替你答应。你当哥哥的,至于弄这么难看?”
“至于。”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纸笔,在鞋柜上写下一张欠款说明。
周姐付工钱三万二,其中两万四归我,父亲未经我同意转给方琴,现由三人确认并约定归还。
写完,我把笔递过去。
“签字。先把剩下的转我,订金退回来再补。”
父亲一把把纸拍到地上。
“我是你爹,你让我给你打欠条?”
“您能替我拿钱,怎么不能给我留个凭据?”
他气得嘴唇发抖,指着院门:“滚!从今往后,你别认我这个爹!”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拍掉上面的灰。
“爹您愿不愿意认是您的事。钱是我的,今天必须说清楚。”
吴婶把小葱搁在墙头,插了一句:“老沈,你拿孩子的钱给另一个孩子,至少得先问问人家。”
父亲冲她吼:“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管!”
吴婶不高兴了:“门开着,嗓门比卖菜的还大,你当我耳朵聋?”
方琴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终于拉开手机银行。
“我先给你转一万二。车行那里,我今天就去。”
沈磊拉住她:“那托管费怎么办?”
“你问爸。”她甩开他的手,“他说哥答应了,既然没答应,这钱我拿着算什么?”
提示音响起,一万二到账。
我让她在纸上写明收到三万二、转回一万二,剩余部分等车行退款后核对。
方琴盯着纸看了半天,签下名字。
沈磊迟疑了一会儿,也写了自己的名字。
父亲却背着手,死活不碰笔。
“我没欠你,我就是替一家人安排钱。”
我收好纸:“那就看看,您安排出来的窟窿,谁肯替您填。”
我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身后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很重。
我脚步顿了顿。
以前他只要这样咳,我就会回去给他倒水,把药递到手边。
这回,方琴已经跑进屋拿水。
我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老蔡打来电话。
他问:“小砚,板材的钱今天能结吗?我儿子明早去外地,车票都买了。”
我看了一眼到账的一万二,答应他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一万二看着不少,付了六千材料款,还要给老屋留钱。
父亲那头欠我的,能不能回来,还是未知数。
2
老蔡的板材店在城南,门口常年堆着边角料。
我骑车过去时,他正把一捆薄板绑上货架。
见我来了,他先擦了擦手,才打开收款码。
“我也不是催命。前阵子你帮我卸货,腰差点扭了,我记着呢。”
“该结就结。”
我转了六千,老蔡看了一眼到账提示,没像往常那样笑。
“你爸刚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说你兄弟俩算账有点误会,让我先别收你的钱,免得你回头怪他。”
我怔住。
父亲知道我欠老蔡材料款,却宁可让别人缓几天,也要先把钱给方琴。
老蔡把手机揣回兜里:“我没答应。他说你现在手头紧,我想着你真周转不开,缓几天也行,可你来了,我就照实收。”
我从车把上解下给他带的护腰,放到柜台上。
“上次说给您买的,今天正好带来。”
老蔡拿起来翻了翻,叹气:“你这个人,自己没得穿,还惦记别人裤腰。”
我笑不出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报价单和转账记录给他看,只讲事实,没添一句委屈。
老蔡听完,说:“你爸不是头一回这样吧?”
我捏着纸杯,没接话。
三年前母亲做手术,我把攒下的四万块打给父亲。
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万五被他拿去给沈磊付了开店押金。
那时候沈磊说,店一开起来,挣的钱全拿来给妈治病。
结果店没撑满半年,押金扣了大半,母亲后续治疗费还是我东拼西凑补的。
母亲知道后,把我叫到床边,小声说对不起。
我当时替父亲圆场,说他也是为了弟弟以后有出路。
母亲看着我,半天才说:“你总替别人想,那谁替你想?”
我答不上来。
这几年我总觉得,父亲年纪大了,嘴硬归嘴硬,心里未必没有我。
上个月他主动打电话给我,说周姐家要做木作,让我带沈磊一起。
“你手艺好,带带弟弟。等我老了,你们兄弟俩有个照应。”
我听了心里发热。
沈磊开店赔钱后一直打零工,孩子也到了上学年纪,他确实该有个能站稳脚的本事。
我跟周姐商量,给沈磊单列八千工钱。
四十多天,我教他量尺寸、认板材、跟客户对接。
他打错孔,我陪他拆;他手慢,我等他做完再收工。
父亲偶尔送饭过来,站在门口看我们兄弟俩忙,笑得眼角都是褶。
我以为他是真盼着我们好。
老蔡把账本合上:“下一单还接不接?城北社区活动室有一批旧桌椅要修,我认识负责的人,工期紧,价钱得你们自己谈。”
我回过神:“要几个人?”
“说是至少两个人。旧桌椅,不是大活,但人家要试修一张,修得好才给剩下的。”
我第一反应是带沈磊。
他会打磨,上次装的抽屉也像样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他刚才拦着方琴,不让她还钱。
“我先去看看。”
老蔡没追问,把负责人的电话写给我。
出门时,手机上弹出方琴的消息。
她发来车行的收据,下面跟着一句:订金可能退不了,我正在谈。
我点开照片,发现收据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她在父亲收到工钱之前,就已经交了两万。
我打字问她:钱从哪里来的?
她很快回:先刷的信用卡,爸说周姐的工钱这两天到账,肯定够还。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知道这钱还没到手,却提前花了。
她未必知道父亲没征得我的同意,但她早早把我的工钱算进了自己的车款。
我问:买车前,你为什么不问我一声?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爸说你亲口答应帮我们,我怕你觉得我不信他。”
我把手机锁屏,骑车去了老屋。
瓦工师傅正站在院里量屋檐。
房顶的旧瓦掀开一角,底下木条发黑,墙根接雨水的盆里还有半盆水。
师傅说:“你要是这两天能定,材料我就拉来。再拖,下个月雨季,屋梁泡坏更麻烦。”
我打开余额,扣掉刚还老蔡的六千,只剩六千多。
“定金能不能先付一半?”
师傅为难地挠头:“小沈,不是我不通融。我要先给瓦厂钱,工人也得排期。你确定不了,我只能先接别人家。”
我看着屋檐下那扇旧窗。
窗边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我十岁那年偷偷量身高留下的。
父亲当时拿尺子比了比,说我将来要长得比窗框还高。
那天他难得高兴,还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集上吃了一碗肉馄饨。
我一直记着那碗馄饨,也一直觉得,他是爱我的。
如今窗框上方漏着水,我却拿不出说好的钱。
“师傅,给我两天。”
师傅说好,但只能等两天。
我蹲在窗边,把墙根的水盆端出去倒掉。
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
我盯着屏幕,等它响到快断时才接。
“你把钱转回去。”他说,“你弟媳刚才跟我闹,说这车不买了。孩子接送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望着院里湿透的青砖。
“那我的房子怎么办?”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妈临走前说想把房子修好,您也答应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都不在了,还修给谁看?”
我把水盆重重放到地上。
“修给我看。”
3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父亲说:“你这是拿你妈压我。”
“您说得对,她不在了。她留下的承诺,我自己认。”
我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沈磊骑着电动车赶过来。
他把车停在院外,进门先看了看房顶。
“哥,爸让我劝劝你。”
“你劝。”
“车行说订金不能退,琴琴正跟他们磨。爸的意思是,先把车买了,她跑跑配送,挣的钱还你。”
“她准备拿什么跑配送?”
“车啊。”
“这辆车落谁的名?”
“当然是她。贷款也她还。”
我问:“那我借出去的钱,什么时候还?”
沈磊挠头:“等她跑起来,总能还。”
“你开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脸一下沉了:“那回赔钱,我也不想。你至于记这么多年?”
“我没找你要那一万五。妈的医药费,我自己补了。”
“你自己乐意的!”
他吼完,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声音低下来。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望着他。
沈磊比我小七岁,小时候我牵着他上学,冬天他手冷,我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棉袄兜里。
父亲脾气急,他考不好,挨训时总往我身后躲。
母亲生病那几年,他忙着开店,没怎么去医院。
他不是没来看过,来时还会给妈买她爱吃的橘子,只是坐不了多久,接个电话就得走。
我那时替他收拾橘子皮,心里有过怨,最后还是觉得他年轻,想做点事也不容易。
年轻到现在,他三十岁,遇了事还是先找父亲,再找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低头搓着手:“哥,琴琴那车,她是真想要。孩子接送是一回事,她以前在服装店上班,生完孩子就没出去过。她想跑配送,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
“她想有钱,我就不想?”
“我知道你也急。要不这样,我那八千先不要了,都算还你的。”
我愣了一下。
“你那八千已经在她卡里。她刚才转我一万二,里面有你的八千,也有我的四千。”
沈磊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眉头皱起来。
“那车行的两万……”
“全是我的。”
他不吭声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那张签过字的纸。
“你要是真愿意拿八千垫,就跟方琴把账说清楚。先让她还我,她欠你的,你们夫妻自己商量。”
他把手机推回来:“哥,你这么分,显得我跟琴琴不是一家人。”
“你跟她是一家人,我就活该替你们出钱?”
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接。
瓦工师傅从房后出来,提着尺子说:“小沈,我量完了。木梁有一根得换,费用比原来多两千。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沈磊听见,往屋檐下看。
“坏得这么厉害?”
“去年就漏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过。你说店里忙,让我先找人看看。”
那是去年夏天,我给他打过电话。
他当时正在处理店铺退租,焦头烂额,答应忙完来看。
后来母亲住院,我也没再提。
沈磊站了一会儿,挽起袖子:“要不我帮你把旧瓦揭了,能省点工钱。”
瓦工师傅摇头:“你没做过屋面,别往上爬。瓦下面木头烂了,踩空要出事。”
沈磊悻悻放下袖子。
他是真想帮一点,但眼前最要紧的不是一双手,而是被他妻子交出去的两万块。
我说:“你跟我去车行。”
“现在?”
“现在。”
他看着手机:“爸说让我回去吃饭。”
我走到电动车旁:“你要吃就回去。我自己去。”
沈磊追上来:“我去。”
车行在城西,方琴坐在销售桌对面,手里攥着收据。
见我们进门,她眼睛有些红。
销售小姑娘说,订金的性质和退还条件写在单子背面,店里已经为她留车、安排手续,不能直接退。
方琴急道:“我没签贷款,也没提车,为什么一分钱都不能退?”
销售请来了经理。
经理说可以协商,但店里确实有成本,不能答应全退。
方琴把收据往桌上一拍:“我交钱时,你们说这车马上涨价,过了周末就买不到。我回去一看,网上别的店便宜好几千。”
经理看了销售一眼,问她有没有聊天记录。
方琴翻手机,找出当时的语音。
销售确实说过活动周末截止,却没保证其他门店不会更便宜。
经理没松口:“价格是您自己确认的。我们可以给您换配置,或者送保养。”
我听了半天,问方琴:“你到底还买不买?”
她盯着桌上的汽车宣传册,手指攥得发白。
“买。只是我不想拿你的钱买。”
她这句话倒让我意外。
“那就谈个你能承担的方案。”
沈磊在旁边说:“哥,要不你先借……”
“我不借。”
他闭了嘴。
方琴把宣传册翻到低配那页,问经理能不能换成低配车,订金转过去,余款分期自己付。
经理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后说可以,但原来赠送的装饰和保养不能照搬。
方琴当场拿计算器算月供,算完把手机递给沈磊。
“你每个月工资交多少,今天说清楚。”
沈磊小声说:“我现在接零工,一个月不固定。”
“所以你别替我答应。”
她看向我:“哥,我信用卡账单还有二十天到期。我先把剩下那两万算成欠你的,月底先还五千,后面每个月还三千,直到还清。”
我问:“拿什么还?”
“我手里还有一万多存款,先给你五千。剩下的我去找工作。”
沈磊皱眉:“那是孩子的托管费。”
方琴说:“托管费下个月才交,先把人家的钱还了。”
她没有等沈磊同意,当场转给我五千,又重新写了欠款和还款日期。
我核对后收下。
剩下一万五。
钱没有全回来,但瓦工定金凑够了。
我给师傅转过去一万二,约好三天后进场。
方琴看着我操作,忽然问:“哥,爸当时为什么不跟你说实话?”
我收起手机:“你得问他。”
她把笔盖按上,轻声说:“我问了。他说,你有钱舍不得帮我们,只要先把钱给我,你总不好意思往回要。”
沈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却一点也不意外。
父亲了解我。
他知道只要钱到了别人手里,只要牵扯孩子、家庭和面子,我多半会咬牙认下。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把母亲留下的屋子也算进了可以牺牲的东西。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活动室。
负责人姓罗,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利落,领我穿过一条长走廊。
活动室里有十几张旧方桌,桌面磨得发白,几条腿松松垮垮。
“下个月老人们办手工展,这些桌子要用。”罗姐指着靠窗的一张,“预算不高,但不能拿钉子随便钉两下。老人伏在上面写字,桌子晃,容易摔东西。”
我蹲下检查桌腿。
榫口松了,有人往缝里塞过纸,时间长了纸受潮,木头边缘也起了毛。
“这张可以拆开重新处理,桌面不用换。其他的我得一张张看,有的腿裂了,补不牢就得换料。”
罗姐问:“你一个人做得完?”
“我有个熟人,能来帮忙打下手。”
我想到的是老蔡店里的小许。
小许二十出头,平时送货,也帮老蔡裁板子,手脚麻利。
罗姐递来一份清单:“先试修一张,按谈好的费用结。我们看效果,再定剩下的。”
试修费不高,我答应了。
桌子拆到一半,手机震起来。
父亲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方琴把孩子送上校车,背着包站在站台边,天阴得厉害,孩子的裤脚沾着泥。
父亲随后发语音:“你弟媳现在连车都不敢买了,每天这么接孩子,你满意了?”
我没回。
又一条语音过来:“你弟昨天跟我说,要把他那八千都给你。我养你们兄弟,不是让你拿他的钱。”
我把工具放下,拨过去。
“他那八千在哪儿,您清楚。”
“你非要跟他计较?”
“我只要我自己的。”
父亲提高声音:“你弟媳没工作,家里房贷、孩子的学费都指着他。你没老婆没孩子,一个月花几个钱?你不是比他们有余地?”
“我单身,就该替他们还房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本事,你弟没你能干,你拉他一把。”
我看着拆下来的桌腿。
“爸,我教他手艺,给他工钱,陪他做坏了重来,这不叫拉?”
“那能一样吗?他现在最缺的是钱。”
“他缺钱,您可以拿您的养老钱给他。”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
父亲的养老钱是每个月的退休金,加上早年拆迁分到的一笔补偿。
他住的房子也是当年拆迁置换的,平时吃喝不愁。
我和沈磊每月各给他一千,他不肯说存了多少,只说老了要留点底。
“我的钱留着看病。”他终于说。
“我的钱留着修屋、还账、吃饭。”
“你年轻,能挣!”
“能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挂了电话。
罗姐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盒螺丝。
她大概听见了后半截,没问家事,只把盒子放到桌上。
“这些能用吗?以前维修剩下的。”
我看了看:“这张桌子主要不是靠螺丝,能不用就不用。您留着修别的。”
她点头:“行。你慢慢做,我中午回来验。”
小许九点到了,骑一辆掉漆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砂纸和夹具。
他看见满屋子旧桌椅,吹了声口哨:“这些老人家比我爷爷还老。”
我说:“嘴贫没用,把手洗干净,过来帮我扶着。”
我们把桌腿拆下,清掉旧胶和塞进去的纸,检查榫头磨损,再用合适的木片调整松动的位置。
活不算多高深,却费耐心。
小许嫌一处木片薄,想多垫一层,我让他先试装。
他使劲一压,接缝鼓起来。
“明白了?”我问。
他不好意思地笑:“贪多了。”
我让他重新修薄,放回去,再一点点调整。
中午罗姐过来时,桌子已经重新装好。
我让她扶着桌边推一推,又把一盆水放上去。
桌面稳住了,水面只晃了一圈。
她低头看接缝,问:“桌面这块划痕能去掉吗?”
“能磨浅,但磨太狠,颜色会跟旁边不一样。您要是想整个桌面重做,费用和时间都得加。”
罗姐摸了摸那道刻痕,摇头:“不用。以前有个老人总坐这儿,写字时刻下的。她去年走了,其他人还记得她的位置。”
她当场给我结了试修的钱,又约我下午逐张检查、报价。
我拿着手机给小许看到账记录。
“今天说好三百,这是你的。”
小许愣住:“试修才挣这么点,您还给我三百?”
“说好的。”
他收下钱,把收款记录给我看:“那下次我再来,您也提前说清楚。”
“行。”
我忽然明白,自己这阵子最难受的,不只是钱被拿走。
我把话说清楚、把活干明白,最后却有人告诉我,亲爹一句话就能把约定抹掉。
下午,罗姐陪我把桌椅看了一遍。
能修的标记,坏得厉害的另列材料费,最终报价一万八,工期十天。
她说要带回去走审批,结果两天后给。
我和小许收拾工具时,沈磊打来电话。
“哥,周姐那套新房的活,我接了。”
我动作一顿:“哪套?”
“就是她说还要做的那套。她公公找爸说的,爸让我去量尺寸。”
“你一个人?”
“还有爸认识的老冯。哥,你别误会,我也得挣钱。”
“挣钱没错。你能不能做,你自己清楚。”
沈磊语气硬起来:“你教了我四十多天,我又不是一点没学会。你总不能不带我,就不让我接活。”
“我没拦你。报价和工期你自己核准,别报低了做不出来。”
“知道了。”
电话挂断,小许问我:“您弟?”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嘴。
我把最后一把夹具放进箱子,心里却有些不安。
沈磊会做的,是我安排好的部分。
整套柜子从量尺到下单,再到现场安装,每一步错了都可能返工。
他急着证明自己,又有父亲在一旁催,未必听得进劝。
可他既然要自己接,我也不能替他活。
当晚,我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量完尺寸先复核,水电位置和墙体误差都要看,报价别只算板材。
他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好”。
5
第三天,瓦工进了老屋。
我赶过去时,师傅正把旧瓦一片片往下递。
那根发黑的木梁拆下来,手指一按,朽木簌簌往下掉。
“再拖一个雨季,麻烦就大了。”师傅说。
我给他们搬瓦、清院子,忙到中午,父亲来了。
他站在门外,看着地上的旧木梁。
“你还真修。”
我没停手:“材料都买了。”
“你妈留下那点钱,也不够这么折腾。”
母亲生前留下一本存折,里面有三千多块。
她走后,父亲把存折给我,说是母亲留给我的。
我没动过,夹在她的相册里。
“我用自己的钱修。”
父亲背着手进院子,抬头看房顶。
“这房子当年我一砖一瓦盖的,你也不问问我。”
“您上个月说过,房子给我,让我自己看着办。”
母亲走后,我们一家商量过老屋的事。
父亲已经住进拆迁安置房,不愿回来;沈磊嫌房子偏、翻修费高,也说不要。
当时我们把使用和维修的安排写了下来,父亲保留回来住的权利,我负责修缮和日常管理。
涉及产权的手续还没有全部办妥,所以我从没说这是我一个人的房子。
父亲摸着窗框,声音低了些:“我是说给你住,没说让你拆成这样。”
瓦工师傅接话:“老人家,不拆掉坏木头,雨一大就危险。”
父亲不懂屋面,仍然不服:“我以前自己盖过房子,还不知道?”
师傅也不跟他争,把朽掉的木梁递过去。
父亲掂了掂,木头在他手里掉下一块。
他把木梁扔到一边,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是来看房子的,直到工人们去吃饭,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你签了。”
纸上写着,我自愿把周姐家的工钱借给沈磊夫妻,用于买车,归还时间由双方协商。
我抬头看他:“谁写的?”
“你弟写的。他怕你弟媳心里有疙瘩。”
“她已经签了欠条。”
“所以让你把欠条还给她。人家都准备还钱了,你还捏着那东西,像防贼一样。”
我把纸递回去:“不签。”
父亲接过去,没动。
“你非得逼得他们夫妻吵架?”
“是我把钱转给她的?”
“你再说这个有意思吗?”
“有。钱还没还清。”
父亲忽然把纸往地上一摔。
“你弟昨天跟我说,他媳妇怪他没本事,连一辆车都买不起。她要带孩子回娘家,你高兴了?”
“他们怎么过,是他们夫妻的事。”
“你是他哥!”
“我是他哥,不是他的账本。”
父亲瞪着我,眼眶竟然有些红。
“你小时候生病,我背你走了十几里山路。你妈说留在村里等天亮,我怕你烧坏脑子,半夜就往镇上跑。那时候我怎么没说,你是你自己的事?”
我心口一紧。
那件事我记得。
冬天,山路结冰,他摔了一跤,把我裹在怀里,自己手肘磕破了。
医生给我打针时,他坐在门口抽烟,一夜抽了大半包。
我记得他背上的汗味,也记得早晨他买了一个热包子,掰成两半,把有肉的一半塞给我。
所以这么多年,他叫我让着弟弟,我总觉得让一让也没什么。
我欠他的。
可是那一夜的父亲,会让发烧的儿子自己掏医药费,再把钱塞给另一个孩子吗?
“您背过我,我记得。”我说,“这些年您生病,我去医院陪床;您每个月的生活费,我没少过。您是我爸,我该尽的心,我尽。”
“那你现在就不能听我一次?”
“不能。”
他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退下去。
“你是怕我偏心。”
“您不是怕我这么想,是一直这么做。”
他动了动嘴唇:“你弟从小身子弱。”
“我知道。他小时候肺炎,您和妈轮流守了七天。那七天我在吴婶家住,您回来的时候给他买了糖,忘了我那份。”
“就一块糖,你记到现在?”
“后来妈知道了,把她那份塞给我。她说不是故意忘的,让我别难过。”
父亲看着我,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那时候都上小学了,还跟弟弟抢?”
我突然不想再解释。
当年我不是真的缺那块糖。
我只是坐在门槛上,等了七天,想让父亲进门时也看我一眼。
如今我三十六岁,手里有自己的工具,有自己的饭碗,却还要为这点被看见的念头难堪。
“爸,您回去吧。”
他盯着我:“你真不签?”
“不签。”
他捡起地上的纸,叠了叠,塞回口袋。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弟接周家那套活,报价比你低。他说你会不高兴,我还替你说话,说你没那么小气。”
“他能做就做。”
“那你别从中搅和。”
我被气笑了:“我跟他说要复核尺寸,也叫搅和?”
父亲一噎,甩手走了。
他走后,我在院里站了很久。
师傅端着饭盒回来,看了我一眼,没问。
他把饭盒盖子扣上,说:“小沈,下午换梁,你帮我递一下东西。”
我应了一声,爬上稳妥的脚手架。
站得高了,能看见巷子尽头那条河。
小时候父亲教我用刨子,我推不动,他站在后面握住我的手。
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
他说木头有纹路,顺着走才省力。
我那时以为,人跟人之间也一样,只要我肯顺着,总能过得平稳。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一味顺着,最后连自己要往哪儿走都忘了。
6
社区活动室的单子批下来了。
罗姐约我签维修清单,工钱分两次结,试修的钱另算。
我给小许打电话,问他能不能腾出十天。
他犹豫:“蔡叔店里缺人,我得跟他说一声。”
半小时后他回电话,说老蔡同意他白天过来帮忙,晚上按需要回店里送货。
我把每天的工作时间和工钱发给他。
“超出的时间,咱们另算。”
小许发来一个龇牙的表情:“沈哥,您比我对象还爱留聊天记录。”
我回他:“你对象知道你这么说吗?”
“知道,所以她让我别惹木匠。”
忙起来之后,我没空盯着沈磊那边。
直到第四天下午,周姐打电话过来。
她声音里带着火气:“沈砚,你弟量的柜子尺寸有问题,板子已经下单了。他说你看过图纸,让我先别急,真是这样?”
我手里的砂纸停住。
“我没看过图纸。他给您量尺,我不在场。”
“他爸也说你们兄弟商量过。”
“没有。您先别让他们继续加工,把尺寸和现场情况核对清楚。”
周姐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我给沈磊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周围有电钻声。
“哥,我正忙。”
“你跟周姐说我看过图纸?”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教过我怎么算,她可能听岔了。”
“你有没有说过,我看过?”
他沉默。
“说了。”
我胸口的火一下冒上来:“你拿我的名字给自己兜底?”
“就说了一句!老冯说尺寸没问题,我怕周姐不放心,才那么说。现在墙上有个位置跟图纸不一样,我正在处理。”
“图纸你什么时候给我看过?”
“没有。”
“那你现在就跟周姐解释。”
“哥,你先来一趟,帮我看看能不能改。要是能改好,何必把事闹大?”
我压着火:“我今天走不开。你先停下,别继续装。”
“工期只有五天,停了来得及吗?”
“你继续装,错得更多。”
他没应,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你哥不肯来就算了,别求他!”
我听得清清楚楚。
“爸也在?”
沈磊含糊说:“他来送饭。”
我正要再说,电话断了。
小许抬头看我:“要不您过去,我这边先磨着?”
我摇头。
活动室的工期同样紧,十几张桌椅拆开堆在一起,不能半途扔下。
我给周姐发消息,明确说没有参与新房的量尺和报价,也没有审过图纸。
她回复:明白,我会跟他们核对。
当天晚上,父亲堵在我租住的楼下。
楼道灯坏了,他站在昏暗处,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你妈以前炖汤用的,我给你送来。”
我提起桶,盖子上还贴着母亲剪的小红花。
她手巧,什么东西都喜欢贴个记号,说家里人多,不容易拿错。
“谢谢。”
“你弟那边出了点事,你去帮他看看。”
原来保温桶只是开头。
我把桶放回地上:“我今天跟他说过先停工。”
“他也停了。你明天去,看一眼能怎么改。”
“我有活。”
“看一眼能耽误你多久?”
我望着父亲,忽然觉得疲惫。
“如果我看了,出了问题算谁的?”
“你弟接的活,当然算他的。”
“他已经跟周姐说我看过图纸。”
父亲避开我的视线:“他说话不周全,我说他了。”
“您也这么跟周姐说过。”
他猛地抬头:“你连这个都要追究?”
“别人拿我的名字做保证,我不能问?”
“他是你亲弟弟!”
“所以他更该知道,我的名字不是随便拿来用的。”
楼上的声控灯被我们吵亮,照得父亲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指着保温桶:“你妈要是在,看你们这样,得多难受。”
我弯腰拿起桶。
“妈在的时候,您也拿她的钱给沈磊开过店。”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你妈知道。”
“她知道以后,给我道了歉。”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那时候你弟说店能挣钱,我想着一家人一起熬过去。谁知道他赔了。”
“您不知道他会赔,我也不知道。但那是治病的钱,您先问过我和妈吗?”
他没回答。
我拧开保温桶,里面没有汤,只有母亲常用的那把小木勺。
勺柄被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盯着它,喉咙发紧。
母亲住院时吃不下,我每天用这把勺喂她喝粥。
她嫌粥淡,就让我加一点榨菜末,还嘱咐别让父亲看见,怕他念叨不清淡。
她那时候也想活,也有嘴馋的时候。
父亲低声说:“你妈的东西,我没扔。”
“我知道。”
“你弟那边……”
“爸,东西我收下。活我不会因为这把勺子就去接。”
他的脸沉下来:“我白疼你了。”
他转身下楼,脚踩得很重。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追下去。
父亲已经走到院门口。
“明天下午我可以去现场看半小时。”
他立刻回头,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只看情况,给建议。谁接的单、怎么处理,谁跟客户谈。也不能再说我参与过。”
他皱眉:“半小时够干什么?”
“不够您就找别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知道了。”
我提着保温桶上楼。
承认吧,我还是不放心沈磊,也不愿看周姐因为相信我们一家而受损。
但我更清楚,如果连条件都不讲,就又会被父亲一句一家人推回原处。
7
第二天下午,我赶到周姐的新房。
门口堆着拆开的板材,地面铺了保护膜,客厅角落有两个没装完的柜体。
沈磊蹲在墙边,拿卷尺反复量。
父亲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周姐也在,脸色不太好。
“沈砚,我先说清楚,我找你来是听听意见,不代表这活归你接。”
“明白。”
我蹲下来,先看沈磊手里的图纸,再看现场。
问题出在进门处的柜子。
原来预留的墙面宽度按两侧笔直算,实际墙角有偏差,旁边还有一道后加的管道包封。
图纸上没把包封后的尺寸扣全,柜体做出来后,门边净空不够,旁边的门套也装不进去。
“谁量的?”我问。
“我。”沈磊说。
“谁复核的?”
他看了一眼父亲:“爸看过。”
父亲立刻说:“我是帮你拿尺子,你画图我又看不懂。”
沈磊抿紧嘴。
一旁的老冯插话:“我提醒过,让他等门套进场再核。沈磊说业主要赶时间,先下单。”
沈磊急了:“你当时也说差不了多少!”
“我说可以先把其他柜子做了,没说这组也下。”
两人争起来,周姐打断他们。
“我现在不想听谁说过什么。能不能改?改完会不会影响使用?要多久?”
我把图纸放在地上,用铅笔圈出有问题的位置。
“这组柜体要缩窄,已经封边的部分得拆掉重做。门套安装位置也要和师傅再核。其他地方我没看完,不能替你们保证。”
周姐问:“重新做要花多少钱?”
我看向沈磊:“板材是他下的单,问供货商最快。”
沈磊拨电话,开着免提问。
供货商说其中几块板已经按尺寸裁好,重新做需要补材料和加工费,具体看改动清单。
沈磊的脸越来越白。
挂断电话,他对周姐说:“姐,费用我承担,工期能不能多给我三天?”
周姐没立刻答应。
“我这边搬家已经约好了。如果只耽误三天,我可以调整,但你要给我新的进度表。还有,你之前说你哥看过图纸,这事怎么解释?”
沈磊看了我一眼。
父亲开口:“是我记错了。我以为他们兄弟商量过。”
“爸,是我说的。”沈磊打断他。
父亲愣住。
沈磊低着头:“我怕您不放心,才说我哥看过。对不起。”
周姐没骂他,只说:“我找你们做活,是因为之前合作过,觉得人实在。你把不实在的话说出来,后面让我怎么放心?”
沈磊攥着卷尺,指节发白。
我没替他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今天把所有尺寸重新核一遍,写清楚给您。您可以找别人来验,验出来有错,我认。”
周姐看了看我:“你能不能帮我验?”
“我可以给您推荐人。您直接跟他谈费用。”
父亲的脸瞬间拉下来。
“自家弟弟做错一点,你找外人来盯着?”
我说:“周姐是客户,她有权利找人验。”
周姐点头:“我自己找。沈磊,今天晚上把进度发我。”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
离开前,沈磊追到电梯口。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尺寸错了可以补,拿别人名字撒谎,补起来难。”
“我就是怕她不把活给我。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点钱,可我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上?”
他怔了怔。
“我没接,是因为你已经接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沈磊站在外面,直到门合上也没再说话。
晚上他发消息,给我看了一份重新排好的工期表。
我看了一眼,只回:发给周姐,不用发我。
他隔了半小时回复:知道了。
第二天,周姐找到人验尺寸,指出另外两处问题。
沈磊自己掏钱改,老冯留下来帮他,条件是把人工费分开结清。
后来他确实晚了三天交活,赔了约定的部分延期费用。
这笔赔偿不至于让他倾家荡产,却吃掉了大半利润。
他第一次知道,一句“差不多”,最后能差出多少钱。
8
活动室的桌椅修到第七天,小许接到家里电话,匆匆走了。
他父亲骑车摔伤,要去医院拍片。
小许急得手忙脚乱,连围裙都没解。
我把他送到门口:“去吧,这边我想办法。”
“沈哥,今天工钱您别算,我才干了半天。”
“先顾你爸。账回来再算。”
他走后,我把剩下的活重新排了一遍。
有三张椅子还没处理,桌面也要做最后的打磨和清理。
一个人赶得完,但晚上得多留几个小时。
罗姐过来看进度,知道情况后说:“手工展不能推,明天下午要布置。你需要帮忙搬东西,我可以找两个志愿者。”
“搬运需要,修的部分我自己来。”
她没多说,留下两个人的联系方式。
傍晚,我正准备收工吃口饭,父亲打来电话。
“你弟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跟老冯吵起来,动了手。周家那边说要报警。”
我顾不上吃饭,赶过去。
楼下已经停了一辆车,周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磊坐在台阶上,嘴角破了点皮。
老冯站得远远的,胳膊上有一道红印。
原来是结算时出了争执。
老冯说,之前约定他负责安装,返工增加的两天也要算钱。
沈磊觉得返工是两人一起造成的,不愿全付。
双方越说越急,老冯把手里的账单摔到地上,沈磊推了他一把。
周姐已经打电话让双方冷静,也说如果再动手就报警处理。
我看见沈磊手里的账本,问:“之前怎么约定的?”
沈磊递给我聊天记录。
两人只说了按天结算,没约清返工如何计算。
老冯说自己提醒过尺寸问题,沈磊说他也参与量尺。
我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你们的争议,我没在场,不能替谁作证。”
父亲在旁边急道:“你先把老冯的钱付了,让他走。”
“凭什么我付?”
“你弟手里没那么多!”
我看向沈磊:“你先告诉我,差多少。”
沈磊说:“老冯要两千四,我认为多算了一千。”
老冯立刻说:“多干两天,一天五百,怎么多了?”
“那两天你也没干满!”
两人又要吵,我把他们隔开。
“账一项项核。打架不能把钱打清楚。”
周姐拿出手机:“我这边有物业登记,几点进出都能查。你们如果要核,我可以陪着。”
最后查下来,老冯确实多来了两天,其中一天只干了半天。
他同意把多出来的工钱改成七百五。
沈磊还是不情愿:“他也有责任。”
老冯说:“那你拿出证据。你接单,图是你画的,我给你干活,不能出了错就让我白干。”
我对沈磊说:“有证据你可以谈责任,没有证据,先把答应的工钱结了。”
他看着我:“你站他那边?”
“我站你们写过的约定那边。”
他咬了咬牙,把钱转过去。
老冯收了钱,拾起工具走了。
沈磊坐回台阶上,半天没起来。
父亲数落我:“你就不能帮你弟说句话?”
“他先动手,我让他把账结清,还不算帮?”
周姐接过话:“沈叔,我今天找他们做活,不是找他们来我家打架。工钱的事各算各的,剩下没做完的部分,明天给我交代。”
父亲脸上挂不住:“小周,你也知道,他们兄弟……”
“正因为知道,我之前才信你。”周姐说,“上一次你把工钱拿走,这一次你说沈砚看过图纸。沈叔,我以后不会再把钱交给中间人了。”
父亲的脸彻底红了。
他想辩解,却被周姐一句“我只跟干活的人谈”挡了回去。
她上楼后,父亲狠狠瞪着我。
“你满意了?人家当面给我难堪。”
我看着他:“这难堪是谁挣来的?”
他举起手,似乎又想打我,最后却只是抓住栏杆,慢慢坐下来。
“我这一辈子,在街坊面前说话还算数。现在因为你们两个,连个小辈都不把我放眼里。”
沈磊擦掉嘴角的血,突然说:“爸,您别说哥了。钱是您拿的,图纸是我说谎。”
父亲一怔。
“你也怪我?”
沈磊没回答。
他盯着自己的手机,余额只剩三千多。
家里这个月要还房贷,方琴还在为信用卡账单发愁。
他以为接到一套大活就能翻身,忙了这些天,最后挣的钱还不如跟着我干。
我知道他难受,可这难受必须由他自己领。
我说:“周姐的活还剩多少?”
“柜门调整、收口,还有一组抽屉。”
“你能不能做?”
“能。就是慢。”
“那就慢一点,跟她说清楚。”
他抬头:“你真不帮我?”
我心软了一瞬。
活动室那边还堆着一摞没修完的椅子,今晚我大概要干到十点。
我如果留下帮他,明天就得赶自己的活。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总先替他把难处接过来,再想自己怎么熬。
“我可以晚上给你半小时,帮你看抽屉问题。”我说,“动手你自己来,周姐那边你自己交代。”
沈磊低声说了句好。
父亲却不满:“亲兄弟,连帮忙都掐着时间。”
我没理他,带沈磊上楼。
那组抽屉的问题是轨道位置没对齐,关上时一边高一边低。
我让他先测两侧高度,再检查柜体是否方正。
他一开始急着拧螺丝,被我拦住。
“你看,底板这里有点偏。你只调轨道,今天关得上,过几天可能又卡。”
他拿尺子量完,额头冒汗。
“我以为是轨道坏了。”
“先找原因,别只看最响的地方。”
他照着做,把柜体重新调整好,再装回轨道。
抽屉推到底,轻轻合上。
沈磊反复拉了几次,终于松了口气。
“哥,小时候你教我骑车,也是这么说。别盯着脚,先看前面的路。”
我笑了一下:“那时候你撞进过水沟。”
“还不是你松手太早。”
“我没松,是你嫌我扶着丢人,自己让我撒手。”
他也笑了,笑完又沉默下来。
“这次也是我自己要接。”
我拍拍他的肩:“知道就好。”
走出周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赶回活动室,罗姐给我留了一盒饭,搁在桌上。
饭菜凉了,米饭有点硬,我吃得很快。
晚上十点,小许发来消息,说父亲只是轻微骨裂,已经固定好,不用住院。
我回他:明天先照顾家里,别赶。
他回了句谢谢,又问桌椅怎么办。
我看着还剩的活,揉揉发酸的手腕。
“我能做完。”
9
第二天下午,活动室的桌椅按时交了。
罗姐带着两位老人逐张检查。
那张保留刻痕的桌子被放回窗边,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坐下,手指摸过桌角。
“老彭以前总嫌这桌子晃,写个字像坐船。”
她把笔搁上去,轻轻一推。
桌子没动。
阿姨笑了:“现在他看见,肯定说你们修晚了。”
旁边的人也笑,我却想起老屋里那扇窗。
有些东西修好,已经等不到原来的人。
但还坐在桌边的人,能安稳写一会儿字,也不算白费。
罗姐按清单结了第二笔钱。
小许没来满十天,我把实际干的工时算给他,又多加了半天。
他打电话过来:“沈哥,您多转了。”
“昨天你着急走,上午干的活没少。”
“可您后来加班……”
“我的加班是我的。你先收着。”
他笑了:“那下次有活,您还叫我。”
“看你干得怎么样。”
“我爸说了,等他好了,请您吃饭。”
我说:“让他先把腿养好,饭不急。”
刚挂电话,方琴发来一笔三千的转账。
她说自己找到一份商超理货的工作,早班,下午能去接孩子。
车行那边她最后换了低配,贷款还没办完,暂时不提车。
我收下钱,在欠条照片上标注已还金额,发给她确认。
剩一万二。
她回:下月按时还。
过了片刻,又发来一条:爸说你最近接了不少活,不缺这三千,让我先留着。
我看着那行字,问:你怎么想?
“欠了就该还。我不想每次见你,都像是偷了东西。”
我回她:好。
说到底,她拿到钱后也动过占便宜的心思,可她肯重新算账、肯自己找办法还,这些我看得见。
晚上我去老屋,瓦工已经把新瓦铺好了大半。
新旧瓦的颜色不一样,屋顶像补了一块整齐的疤。
师傅说,再有两天就能做完,窗框要我自己修的话,最好等墙干透。
我把尾款准备好,抬头看了许久。
父亲打来电话,说胃疼,让我送他去医院。
我赶到安置房时,沈磊也到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额头有汗。
我和沈磊一左一右扶他下楼,到了医院挂号检查。
医生看过后,让他按医嘱用药,近期注意饮食,具体复查时间写在单子上。
幸好检查后不需要住院。
父亲拿着药袋,嘴上还不服:“老毛病了,没那么严重。”
沈磊说:“您疼得站不起来,还不严重?”
“你哥小时候发烧,我背他走夜路,自己腿上还带着伤。那时候哪有这么多检查。”
我把缴费单折好:“以前没查,现在能查就查。”
父亲没再反驳。
送他回家时,沈磊接到方琴的电话,说孩子发烧,要去诊所。
他急着回去,我让他先走。
父亲躺在床上,看着他匆匆出门,叹了口气。
“他家事多,你别跟他计较。”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我没计较他回去看孩子。”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帮他把药按医嘱放好,冰箱里的剩菜清出来,又煮了点粥。
等粥凉到能入口,我端进卧室。
父亲坐起来,接过碗。
“你妈做的粥比你稠。”
“您胃不舒服,先喝这个。”
他喝了两口,忽然问:“你弟媳还你多少了?”
“一共八千,另外最早还了一万二。”
“她手里能有几个钱?”
“她自己挣。”
他把勺子放下:“她要接孩子,还要上班,你就不能让她缓缓?”
“还款是她自己定的。真有困难,可以跟我商量。”
“她不敢跟你说。”
“她刚才还给我发消息。”
父亲有点不自在:“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想。我看她瘦了,心疼孩子。”
我望着他手里的碗。
“爸,您心疼她,可以直接帮她。别替我决定。”
他没说话,半碗粥喝得很慢。
临走前,我把医院的单子放进抽屉,告诉他药怎么吃。
他叫住我:“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背你去医院?”
“记得。”
“我那天摔伤,后来一个月没干重活。你妈说,幸亏送得及时。”
“嗯。”
“我也疼过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站在门口,没有否认。
“我知道您疼过我。可您现在拿我的钱,也是真的。”
父亲低下头,手指抠着碗沿。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开口。
回家路上,夜风吹得脸发凉。
我心里并不痛快。
我想听的不是他承认自己曾经疼过我。
我想听他承认,疼过我,不代表后来就能亏待我。
10
月底,老屋修完了。
瓦工师傅带我检查屋顶和排水,结清尾款后,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下雨后你再看看,有问题及时说。”
我应下,把院子扫干净,又搬出母亲的旧椅子。
椅面有一道裂缝,母亲以前拿布垫盖着,谁坐都不让挪。
我把椅子拆开,重新处理松动的地方,又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垫铺回去。
吴婶路过,趴在墙头看。
“你妈当年坐这儿摘菜,嘴里念叨你爸,手上还给他剥蒜。”
“她念叨什么?”
“说他脾气倔,两个儿子都随了他,家里没个肯先低头的。”
我笑起来。
吴婶看了看新屋顶:“你爸前两天来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他站门口看了半天,问我这房顶是不是花了不少钱。”
“您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反正没花他的。”
我没忍住,笑出声。
吴婶白我一眼:“我也不怕得罪他。他那天还说,你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拿块木头学他刨。刨不动就哭,哭完还要刨。”
我想起来了。
那块木头是父亲做柜子剩下的边角料。
他嫌我闹,让我坐一边,我偏要学。
后来他给我做了一把小木刨,刀口钝钝的,只能刨出很薄的花。
我捧着它睡了好几晚。
“他还留着那把小刨子吗?”我问。
“没问。你自己问去。”
吴婶走后,我把椅子放到窗边。
下午下了一阵雨。
我站在屋里听瓦面响,拿手摸窗沿,没有水渗进来。
母亲生前盼着不漏雨的屋子,终于修好了。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习惯性地点开家庭群,准备发出去。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退了出来。
群里上一条消息,是父亲让方琴别再还钱,说一家人不算账。
我删掉照片,单独发给沈磊。
他很快回复:“好看。妈看见肯定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哥,周姐那边最后结了,我还挣了四千多。
我回:辛苦了。
“我想继续跟你学。”
我盯着那句话。
他接着发:“不白学。我干活,工钱按事先说好的算。不愿带也没事,我去找别的师傅。”
我没有立刻答应。
周家的事,他承认过撒谎,也自己承担了返工。
可他之前帮着父亲劝我借钱,还拿过我的名字做保证。
我不可能因为他发两条消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考虑一下。”
他回了个好。
傍晚,方琴到老屋来找我。
她带着孩子,手里提了一袋苹果。
孩子一进门就跑到窗边,指着墙上的刻痕问:“伯伯,这是谁画的?”
“伯伯小时候量身高画的。”
“我也要画。”
方琴赶紧拉住他:“这是伯伯家的墙,不能乱画。”
我拿了张旧木板,靠在门边。
“画这儿。下次来还能接着量。”
孩子站得笔直,我在板上划了一道,写下他的名字和日期。
他高兴得抱着木板不撒手。
方琴看着,神情慢慢松下来。
等孩子在院里玩,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跟沈磊商量的。剩下的钱,我们夫妻一起还。”
纸上写了每月金额和日期,沈磊也签了字。
我问:“他那八千,你们怎么算的?”
方琴说:“那八千本来是他的,我花在家里了。他说不跟我分,但我还是记着。以后他要学手艺、买工具,先从家里的钱出。”
她顿了顿。
“哥,我那天说订金退不了,是想让你心软。车我确实想买,但也想过,钱已经花出去,你总不能把车行拆了。”
她说完,脸有点红。
“这事我占了便宜,后来才怕。爸说你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我听着顺耳,就没细想。”
我把纸折好:“你肯还,就照上面做。”
“你不骂我?”
“骂你能多还两千?”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又很快收住。
“我爸妈以前做小生意,家里谁挣钱谁说话。我辞职带孩子以后,买点东西还得跟沈磊商量。他没为难过我,可我心里总觉得自己伸手。”
“所以你想有辆车,自己出去挣钱。”
“嗯。爸说给我钱,我那时候只想着终于能动起来,没想过这钱是怎么来的。”
她看着院里的孩子,声音低了。
“后来沈磊说,那是你修房子的钱。我才知道,我为了让自己有退路,把你的退路拿走了。”
我没有说没关系。
事情已经发生,我没那么大方。
但她把话说到这里,我也愿意听。
孩子抱着木板跑过来,让方琴看自己的名字。
方琴接过去,问我:“能借他带回家吗?”
“可以。下次再带来,看看长高没有。”
她抱着木板和孩子离开时,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二手电动车。
“这是我同事转给我的,先骑着。”她说,“车行那边换的车,我还是想要,等钱算清楚再提。”
她骑车走远,孩子戴着头盔坐在后座,紧紧搂着她的腰。
我站在门口,忽然松了口气。
她没有把愿望放下,只是终于肯自己承担。
11
沈磊再来找我,是十天后。
他带了自己的卷尺和笔记本,没带父亲。
老蔡介绍了一个小活:给面馆修几张长凳,再做一排靠墙的置物架。
老板娘想省钱,工期又短,我一个人做得紧。
我把清单递给沈磊。
“你能做的写下来,做不了的别硬撑。”
他翻了两页,指着置物架:“量尺我想跟着学,但下料之前请你复核。凳子我能先拆,怎么补强要你看过再动。”
“工钱一天四百,做五天,超时另算。中午管饭。”
他抬头:“这么多?”
“你现在干得比刚来时快。干不好,我也会说。”
“行。”
我让他把约定发在微信上,两个人都确认。
他打字的时候,笑了:“以前你教我,我觉得你事多。现在知道了,事先说清楚,吵架时能少骂两句。”
“你还打算吵?”
“有时候忍不住。”
面馆老板娘是个爽快人,但要求多。
她要置物架能放调料,又怕伸出来碰到客人,还要下面留位置搁扫帚。
沈磊第一次量完,画得规规矩矩,老板娘拿着拖把比划了一下。
“这里够不够我拖地?”
沈磊一愣,重新蹲下去量。
我没帮他答,让他自己跟老板娘商量。
最后架子往上移了一点,深度也缩了。
沈磊出来时,额头上全是汗。
“比周姐那套柜子还费嘴。”
“你以前觉得量尺就是拿尺子?”
“现在知道了,还得量人怎么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不错,我点了点头。
干到第三天,父亲突然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兜包子,一进门就问老板娘:“我两个儿子干得怎么样?”
老板娘正忙着下面,随口说挺好。
父亲乐了,把包子放到桌上。
“我这两个儿子都跟我学过,手艺差不了。”
沈磊看我一眼,没说话。
父亲又问:“这活多少钱?”
我说:“跟您没关系。”
他脸上的笑僵住:“问问也不行?”
“我和老板娘直接结。”
“我又不拿。”
我没接话。
父亲坐了一会儿,看沈磊搬板子,起身要搭把手。
他胃病刚好些,我让他别抬。
他不高兴:“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沈磊说:“爸,您帮我把那边的尺子递过来。”
父亲递了尺子,又替我们扫了地。
忙完坐下吃包子,他说:“小磊现在上手了,以后你们兄弟开个店,我帮你们看门。”
沈磊眼睛一亮:“哥,老蔡那边有个空铺面……”
“先把这单干完。”我打断他。
开店的事不是没想过。
我这些年接零活,工具和板材四处放,租个小地方确实方便。
可租金、订单、分工和亏损怎么承担,都要有数。
父亲说得轻巧,好像把门一开,兄弟俩就能一辈子和和气气。
他不高兴:“我提一句,你就这么防着?”
“您要帮忙看门,我谢谢。开店的事由出钱、干活的人商量。”
父亲放下包子,拿起外套走了。
沈磊追出去,几分钟后回来。
“爸说他老了,帮不上忙,连话都不配说。”
我继续拧螺丝:“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想说可以,但不能替咱们定。”
我抬头看他。
沈磊挠挠头:“他更生气了。”
我笑了:“那你这句话说得不错。”
12
面馆的活做完,老板娘请我们吃面。
她给我和沈磊各加了个煎蛋,又拿筷子敲了敲新做的架子。
“这回客人不会把辣椒瓶碰翻了。”
沈磊笑得有点得意:“架子高度是我和您商量出来的。”
“是,你说得最多。”老板娘指着他,“下回话少点,做快点。”
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我当场把约定的工钱转给沈磊。
他看着到账提示,没马上收手机。
“哥,你以前给我结钱,也这么快。”
“干完活就该结。”
“爸那天说,把钱转给琴琴,你肯定不会计较。我听着不舒服,还是没拦。”
我放下筷子。
“为什么?”
“我想买车的钱有着落,也想看看,你是不是跟以前一样,嘴上说两句,最后就算了。”
他低着头,耳根通红。
“我知道你要修房子,也知道你欠老蔡的钱。爸说可以让老蔡缓缓,我就信了。”
他说到这里,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他不只是被父亲蒙在鼓里。
他知道我有急用,只是觉得我的急可以往后排。
“你昨天说想开店,是不是也想着,亏了我能扛?”
“不是。”他急忙抬头,“这回不是。我想自己拿钱出来,也干活。”
“可上回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面馆里有人叫加汤,老板娘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端走空碗。
我等她走远,才说:“我可以带你干活,但暂时不合伙。”
沈磊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落下去。
“你不信我。”
“对。”
这句实话不好听,他听得眼睛发红。
“哥,我跟你说实话,是想让你知道我错了。”
“你说出来,我认。可信任不是你认了错,我就得马上给。”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先把活干好,钱也按时还。”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胜利的痛快。
我盼过他长大,也盼过我们兄弟能有商有量。
真听到他承认时,我才知道自己曾经被他算计得有多明白。
他不是不懂我难,只是觉得我能忍。
沈磊起身去付面钱,老板娘不收,他就把桌子擦了。
临走时,他问我:“下个月还有活吗?”
“有一单在谈,确定了告诉你。”
他点点头,骑车走了。
晚上,老蔡领我去看那间空铺面。
铺子不大,前面能放一张工作台,后面有个小院,可以堆工具和材料。
房东愿意先签一年,租金不算低,但位置离板材店近,运货方便。
老蔡说:“你这些年工具放我这儿、放老屋,跑来跑去也费事。有个落脚的地方,客户找你方便。”
我蹲下看地面,计算放台锯和工作台的位置。
小院门能开得够宽,送货车可以停在外面卸货。
只是我手里的钱刚付完修房尾款,还得留生活费和材料周转。
“我考虑几天。”
老蔡点头:“别急。租铺子不是买白菜,买错了还能炒。”
我拍了几张照片,回去仔细算。
如果下一单能谈成,预留三个月房租和材料钱后,我勉强够付押金。
我没告诉父亲,也没向沈磊许诺。
不是想瞒着他们发财,只是这一次,我想先让自己的账站稳。
13
那单活是罗姐介绍的。
社区旁边有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早餐铺,老板准备把一面旧木隔断修好,再添几张小桌。
早餐铺的顾客多是附近居民,老板不想停业太久,希望分两段施工。
我去看过现场,先做了草图和报价。
老板姓梁,留着短胡子,说话慢,拿着纸一项项问。
“这几张桌子能不能周日下午做?周一早上我还得开门。”
“可以提前做好,现场安装和调整。隔断要拆一部分,最好选您休息那天。”
“我每月第二个周三休息。”
我们对着日历排时间,最后约定先做桌子,隔断等下个月休息日再处理。
梁老板说回去跟妻子商量,三天内给答复。
第二天,父亲打来电话,语气很高兴。
“小梁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的报价他看过。那活我替你定了。”
我一愣:“您怎么认识他?”
“他爸以前跟我在一个厂。小罗给他介绍你,他一说名字,我就知道是你。”
“您替我定了什么?”
“他说你报得高,我让他少给两千。都是熟人,你让一点,以后活多。”
我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爸,我的报价是算过成本的。”
“少两千怎么了?你一个月多接一单就回来了。”
“工期也改了?”
“他说下周日要整套做完,我答应了。你和小磊一起,怎么做不完?”
我看向桌上的日历。
下周日我答应替老屋隔壁的陈叔修门,已经收了材料费。
早餐铺的隔断涉及拆装,挤在一天里做完,时间并不稳妥。
“您收钱了吗?”
“他想给我订金,我还没收。你看,我这回长记性了。”
父亲说得像等着我夸他。
我却一阵发冷。
他没有拿钱,却又替我把价和时间定了。
我说:“您现在给梁老板打电话,说这事您做不了主。”
“你什么意思?我话都说出去了。”
“活是我干,价是我报的。您要帮我拉生意,可以把客户介绍给我,不能替我改条件。”
“你嫌钱少?我替你少让一千,行了吧?”
“不是少多少的问题。”
“你这脾气,生意都让你做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也是我的生意。”
挂断后,我马上给梁老板打电话。
他听完有些尴尬:“沈叔跟我说,你们商量好了。我才答应下周日关店一天。”
“抱歉,他没有跟我商量。原来的报价和分段施工,我能保证;下周日全部做完,我不能答应。”
“我也不是非要压你的价。只是关两天店,我这边损失不少。”
我重新看了一遍图纸。
“桌子可以提前送到,周日早上您营业时,我们不进店。等您下午收摊,我们先安装桌子。隔断仍放到休息日,能不能接受?”
梁老板想了想:“这样只影响半天。价格能不能少一点?”
“如果您自己把旧物品清走,省掉搬运,我可以减三百。材料和安装不能再减。”
他没立刻答应,说要跟妻子再商量。
下午,父亲找到老蔡店里。
他手里拿着电话,一进门就问我:“你跟小梁说什么了?他刚才打来问,我是不是故意骗他。”
“我说您没跟我商量。”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您先替我答应时,想过我做不到怎么办?”
父亲把电话拍在柜台上。
“你不想干就算了,何必拆我的台?”
老蔡在旁边整理货单,听见动静走过来。
父亲对他说:“老蔡,你评评理。我给他介绍活,还给他省得去谈,他倒嫌我多事。”
老蔡问:“你跟他商量过价钱没有?”
父亲不吭声。
“上回周家的工钱,你也是说替孩子安排。结果呢?”
“那是家事。”
“这回是生意。做生意的人,答应了就要做到。你替他答应,做不到的是他,坏名声也是他的。”
父亲恼了:“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错?”
我说:“这件事,您错了。”
他转身要走,门口却来了沈磊。
沈磊是来拿板材样品的,听见最后几句,问发生什么。
父亲抢先说:“你哥嫌我给他找的活不挣钱,让我以后别管。”
我把具体情况说了。
沈磊沉默片刻,对父亲说:“爸,您真不能替他答应。”
父亲看着他:“你也跟着他?”
“上次我为了赶工,尺寸没核好,赔的是我。哥要是照您说的接,到时候做不完,梁老板找的也是他。”
“我为了谁?”
“您为了我们,可您没问我们能不能做到。”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走到店外。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拨号,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开口。
他通话很短,挂断后进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跟小梁说了,是我自己做的主。”
他说完不看我,直接走了。
沈磊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肯说这句话,不容易。”
“嗯。”
我也知道不容易。
可我更清楚,这句话本来就该他说。
傍晚,梁老板回复,接受我提出的施工安排和减价三百。
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咱们直接联系,别让老人夹在中间。
我回了好,把新的清单发给他确认。
订单保住了,价钱也守住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确认”,心里踏实了些。
14
早餐铺开工前,父亲在家里摆了一桌饭。
他说胃病好些了,想让我们兄弟陪他吃顿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方琴带着孩子先到,正在厨房帮忙洗菜。
沈磊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冲我挤眼睛:“爸说今天他掌勺,我怕他把糖当盐,还是我来。”
父亲骂他:“我做饭的时候你还没长牙。”
孩子趴在桌边,拿筷子敲碗。
这一幕太像从前。
母亲在时,周末也常叫我们回来吃饭。
她嫌父亲做的肉油,总拿筷子把肥的挑给他,父亲嘴上说她浪费,最后还是全吃了。
我坐下来,看见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父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你妈的位置。”
方琴把碗拿到一旁,没多说。
饭吃到一半,父亲给每个人夹肉。
夹到我碗里时,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老屋修好了?”
“好了。下过两场雨,没漏。”
“窗框呢?”
“还没做完,等木头干透。”
“你妈喜欢窗子开大一点,夏天风能进来。”
“我记着。”
父亲扒了两口饭,突然说:“我那天不该替你接梁家的活。”
桌上的声音停了。
他有点不自在,夹了一筷子菜。
“我以为多介绍一单,你就能多挣点。价钱和工期,我没问你。”
我说:“您跟梁老板解释过了。”
他点点头,又看向方琴。
“那笔工钱,也是我先转的。”
方琴放下碗。
父亲没有看她,盯着桌面说:“我想让你们把车买上。小砚手里有本事,我觉得他总能挣回来。”
我问:“您跟方琴说,我同意了?”
“说了。”
“您知道我那时要修屋,还欠老蔡材料款?”
“知道。”
他终于抬头,眼里有些发红。
“我想着房子可以晚修,老蔡也肯等。孩子接送不能等。”
我心里的火又窜上来。
“您替老蔡答应等,替我答应借钱,替瓦工答应延期。您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谁问过我们的意思?”
父亲的筷子啪地落到桌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弟一大家子,车没有,钱没有,我看着不管?”
“您可以拿自己的钱帮。”
“我那点钱是养老的!”
“我那点钱是我干活挣的!”
声音撞在一起,孩子吓得一抖。
方琴赶紧把孩子带去里屋。
沈磊坐着没动,脸色很难看。
父亲盯着我:“你还是怪我偏心。”
“我怪。您现在才知道?”
我指着桌上的碗。
“妈生病那年,您把治病的钱给他开店,我去借钱补。老屋漏雨,您把我的工钱给他买车,我还得求瓦工多等两天。”
“您每次都说我有本事,可我有本事,不代表我不需要钱,不代表我就该一次次替他垫。”
父亲的脸色由红转白。
沈磊低声说:“爸,那钱我和琴琴会还。”
父亲忽然拍桌:“你还!你拿什么还?房贷、孩子、车,哪一样不要钱?”
“我挣钱还。”沈磊说。
“你挣几个钱?你哥一天顶你两天!”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得只剩电饭煲保温的轻响。
沈磊慢慢抬起头。
“所以我干得慢,就可以拿哥的钱?”
父亲嘴唇抖了抖:“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一直说哥有本事,让他让着我。可您从来不觉得我该自己站起来。”
沈磊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姐那套活,我赔了钱,您骂老冯,骂周姐,骂我哥不帮忙。您怎么不问问,是不是我自己没做好?”
“我是怕你受欺负!”
“您替我把别人的钱拿来,我就不受欺负了?”
父亲张着嘴,说不出话。
方琴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爸,剩下一万二,我们会还。您上次说让我缓缓,我没答应,以后也不用您替我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账页面上是刚付给我的三千。
我看了一眼,问她:“不是下周才发工资?”
“我跟沈磊商量过,先从家里存的钱出。”
沈磊说:“我把手里剩下的工具钱挪了三千。工具晚点买,不耽误干活。”
父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指攥住桌布。
“你们都长本事了,合起来说我。”
他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15
卧室门关上后,谁都没动筷子。
孩子从门缝里探头:“爷爷生气了吗?”
方琴把他抱起来:“爷爷和大人有话说,你先跟妈妈去洗手。”
沈磊看着卧室门,小声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也在看那扇门。
父亲胃不好,刚才又激动,我怕他不舒服。
可我更怕自己一进去,又像从前一样先说一句“算了”,把刚才所有话吞回去。
“我去问他身体怎么样。”我说,“账不算了的话,我不说。”
我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父亲才说:“进来。”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母亲的旧相册。
我走过去:“胃疼不疼?”
“不疼。”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我点点头,准备出去。
“你妈走之前,说过让我别总指望你。”
我停住。
父亲翻开相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十七岁,站在院里的木工台边,父亲站在我旁边。
我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刨,笑得很傻。
“那年你说不读书了,要跟我学木工。我打了你一顿。”
“您说手艺人太辛苦。”
“你妈说你有主意,让我教。后来你学得快,接的活比我多,我就放心了。”
他把照片塞回去。
“你弟不一样。他做什么都没长性,我怕他以后过不好。”
“您怕他过不好,所以让我替他兜着?”
父亲低声说:“我以为你愿意。”
“您问过吗?”
他摇头。
“那天把钱给琴琴,我就知道你可能不高兴。我想,先把车买了,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往回要。”
他说得断断续续,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点点侥幸终于没了。
父亲不是不知道我会难过。
他只是觉得,我的难过比不上他小儿子的难处。
我说:“您了解我,也用这个拿捏我。”
他抬起头:“我没想拿捏你。”
“您知道我舍不得妈留下的东西,今天把保温桶送来,让我去帮沈磊。您知道我怕您生气,就说不认我。您一次次这么做,是什么?”
父亲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那是你弟,我总不能看着他出事。”
“我也没让您不管他。您可以出自己的钱、搭自己的工,不能把我的东西拿去做好人。”
他沉默很久,伸手打开床头柜,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一万,我给你。”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这是您的养老钱。”
“你不是说,我可以拿自己的钱帮他们?”
“我说的是您要帮,就自己承担。方琴和沈磊已经答应还,我会跟他们算。”
父亲把卡往我手里塞:“他们每月还几千,日子怎么过?”
我握住他的手,把卡推回去。
“您真想帮,可以把钱借给他们,让他们先还我。借不借、怎么还,是你们自己商量。”
父亲皱眉:“你连我的钱都不要?”
“您给我,我拿了,您心里又会觉得,咱们的账就此平了。可您欠我的不是一万块。”
他盯着我,眼睛渐渐湿了。
“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父亲这辈子很少说对不起。
小时候他打错了人,第二天会多给我一个鸡蛋,却绝不承认打错。
母亲在中间说和,说他面子薄,知道错了就好。
现在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银行卡,像攥着一块终于不知道该塞给谁的石头。
“那笔钱,我不该不问你就拿。”他说,“跟琴琴说你答应了,也是我说谎。你妈治病的钱,我也不该先给你弟。”
他停下来,声音发哑。
“对不起。”
我望着他,喉咙像堵了东西。
这些话,我等过很多年。
真听见了,委屈却没有立刻散。
我想起医院走廊里借钱的电话,想起屋檐下接雨水的盆,也想起他半夜背我走过的山路。
这些事都在,谁也抹不掉谁。
“爸,我听见了。”
他抬头:“那你还认不认我?”
“您是我爸,这个不用问。”
“那以前的事……”
“我现在没办法说算了。”
他眼里的光暗下去。
我说:“以后您想帮谁,先问清楚。想用我的东西,也先问我。我答应了,您再拿。”
他把银行卡放回抽屉,慢慢点头。
“我试试。”
我听见这三个字,差点笑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学着不替别人做主,还要说一句试试。
可我也知道,让他立刻变成另一个人,恐怕比修那根朽梁还难。
我替他把相册放好,出门叫沈磊把饭菜热一热。
那顿饭最后还是吃完了。
父亲话不多,给孩子夹菜时,先问了一句:“这个你吃不吃?”
孩子说不吃肥肉,他就把筷子转了个方向。
方琴看了我一眼,没笑出声。
16
三个月后,方琴还清了最后三千。
她把每次转账记录拼成一张图,发到我手机上。
“哥,账清了。欠条能不能给我?”
我拿出那张折了好几次的纸,在上面写下“已全部还清”,签名,拍照发给她。
纸也在第二天见面时交还。
她拿着看了半天,长长出了口气。
“这下我敢跟你借东西了。”
“借什么?”
“借你的车,周末去接我妈。”
我盯着她。
她扑哧笑了:“逗你的。我自己的车,下周去提。”
她在商超干得稳定,又利用空闲时间接了一些附近的配送。
车款她重新算过,月供和保险留了余地,没有再把我的钱算进去。
沈磊也没急着跟我合伙。
他跟着我做了几单,又自己接了些能独立完成的小活。
每次接单前,他都会把尺寸和风险问清楚,偶尔还会发来照片问我。
我有空就回,忙的时候让他等。
有一回他把报错的尺寸及时发现,自己赔了一小块板的钱,却赶在客户安装前改好了。
他打电话告诉我,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我现在知道了,早赔一块板,总比后来拆一墙柜子强。”
我说:“学费交过一次,终于记住了。”
他笑着骂我小气,又问下次能不能跟我去量早餐铺那边的新活。
我说可以,工钱见面谈。
至于铺面,我最后还是租下了。
早餐铺的单子按约完成,梁老板付清尾款,还把我介绍给了隔壁修鞋店。
我把收入、房租和预留的材料钱算清楚,签了一年租约。
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沈砚木作”。
字是我自己刻的,最后一笔有点歪,小许说像一把没磨好的凿子。
我让他有本事自己刻一块,他磨了半天,刻出来的“木”少了一捺。
他把牌子翻过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开门那天,老蔡送来一副结实的手套。
罗姐带着活动室的老人们写的字,卷成一筒,嘱咐我别嫌他们写得不好。
梁老板送了两笼包子,告诉我以后干活晚了,去他店里拿热豆浆。
我把东西一一收下,心里热乎乎的。
以前总觉得有个自己的地方,得等攒够很多钱、等家里的事都安稳。
现在铺子还小,房租每个月都得挣,工作台也是拼着旧料做的。
但门是我开的,接什么活、收多少钱,都由我和客户说清楚。
父亲中午才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看那块牌子。
“字刻歪了。”
“看得出来是沈砚就行。”
他哼了一声,把布包放到工作台上。
里面是那把小木刨。
刨身被磨得发亮,刀口已经钝了,底部还有我小时候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你妈收着的。”父亲说,“我找了好久。”
我拿起来,手掌早已能把它整个包住。
小时候觉得沉的东西,现在轻得很。
“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
他看了看屋里摆放的工具,又看见沈磊正在小院搬板子。
“小磊今天给你干活?”
“嗯,按天算钱。”
“多少?”
我抬头看他。
父亲咳了一声,自己改口:“我就是问问。你们说好就行。”
我把小木刨放到柜子里,没接他的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下周老屋的窗,你打算什么时候装?”
“周六。”
“我能去帮忙吗?”
我看着他。
父亲有些不自在:“我不替你做主。你要觉得我碍事,我就在下面递东西。”
“可以来。”
他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
周六早上,他果然来了,还带了一袋母亲以前爱吃的桂花糕。
我和沈磊把窗框抬起来,他在下面扶着梯子。
装好后,我推开窗。
风从院子穿进来,吹动窗边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垫。
父亲坐在旧椅子上,抬头看了很久。
“你妈要是看见,肯定说窗边能晒被子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他接过去,掰成两半,像很多年前那样,把大的一半递回来。
我没有推辞。
院门外,沈磊的孩子抱着那块量身高的木板跑进来,方琴在后面喊他慢点。
他把木板靠在墙上,踮着脚让我画新的刻痕。
“站直,踮脚不算。”
他立刻把脚跟放下,仰头问:“伯伯,我长高了吗?”
我拿笔比了比,在旧刻痕上方画下一道。
“长高了。”
他高兴得跑去给父亲看。
父亲接过木板,仔细辨认上面的日期,笑着说:“真长了。”
我站在修好的窗前,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风吹进来,屋里干干爽爽。
这一次,窗是我花自己的钱修好的。
我想留谁坐一会儿,就由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