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水是从头顶浇下来的。
冰凉,一股消毒水味。
我还没抬头,第二盆又来了,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
“林晚,你是不是又去办公室告状了?”
苏曼妮把塑料盆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
我没说话。我知道说话没用。
她身边站着王倩和李彤,一左一右把厕所门堵死。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
“手机拿出来。”苏曼妮伸手。
我把口袋按住。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从九月看到现在,看了三个月。
然后她一脚踹在我小腿上。我膝盖磕到地漏边,疼得眼前一黑。
王倩上来掰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手机被掏出来,苏曼妮对着屏幕划了两下,“啪”地摔进洗手池。
水花溅起来,屏幕黑了。
“以后记住了,”她蹲下来,声音不大,“在这个学校,你说话之前先问问我。”
她们走的时候,李彤顺手把我书包里的期中卷子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上课铃响了。
我坐在地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才敢站起来。
镜子里的人我不太认识: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校服前襟全是水印,手背上四道血痕。
我拿纸巾擦了半天,擦不掉。
那天放学,奶奶照旧在校门口等我。
她七十二了,骑一辆旧三轮,车斗里堆着压扁的纸箱。
我走过去,她先看我脸,再看我头发。
“下雨了?”她问。
我说:“嗯,洗手弄湿的。”
她没接话,伸手把我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手背上那四道血痕,还红着。
奶奶看了三秒钟。
就三秒钟,她把袖子放回去,声音还是软的:“上车,回家。”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走,风把我湿头发吹得发硬。
到家门口,她停下车,忽然说:
“晚晚,明天你妈去学校,你别说话,听着就行。”
02
第二天下午,我妈请了假。
我、我妈、班主任张老师,坐在教务处那间小会议室里。
苏曼妮坐对面,她妈高艳丽坐她旁边,一身香水味,指甲做得亮闪闪。
张老师先开口:“都是孩子,闹着玩,说开了就好。”
我妈把我的手拉出来,放在桌上。
“张老师,您看这手。”
高艳丽瞥了一眼,笑了一声:“我们家曼妮手上也有伤啊。女孩子打打闹闹,指甲划一下很正常。”
“她把我女儿堵在厕所里,泼水,摔手机。”我妈声音在抖。
“谁看见了?”高艳丽把包往桌上一放,“有监控吗?有证人吗?你家孩子自己说的,能算数?”
苏曼妮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手指在桌下玩笔。
张老师打圆场:“这样,让曼妮给林晚道个歉,这事就……”
“道歉可以。”高艳丽打断她,“但得说清楚为什么道歉。我女儿说了,是林晚先在班里说她坏话。”
我抬起头:“我没有。”
“你看,她还不承认。”高艳丽摊手,“张老师,我实话讲,我们家孩子从小脾气直,但不会主动欺负人。倒是有些孩子,心思重,动不动告老师,搞得全班不安生。”
我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那天的结果是:没有道歉,没有处理,只有一句“回去都教育教育”。
出了教学楼,我妈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她说:“晚晚,妈再去一趟。妈不信讲不通。”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忍。她在超市做收银,我爸在工地跑材料,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一万块。
在这个城市,我们这样的人家,最怕的就是“惹事”。
回到家,奶奶正在阳台上拆纸箱,一把美工刀,划得又快又直。
我妈把事情说了一遍。
奶奶手上的刀没停,只问了一句:“她们泼水的时候,厕所门口有人经过吗?”
我愣了一下:“有……有个初一的女生进来过,看了一眼就跑了。”
奶奶点点头,把纸箱压平,摞好。
“那就再谈一次。”她说,“能好好说,就好好说。”
03
第二次协商,定在三天后。
学校叫了教导主任罗主任,还叫了苏曼妮她爸。
她爸叫苏建成,进来的时候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那笔款先压着”。
坐下之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先开口:“我时间不多,说结论。”
罗主任笑呵呵:“苏总,就是孩子间的小摩擦……”
“我知道是摩擦。”苏建成看了我一眼,“小姑娘,我问你,我们家曼妮为什么不去泼别人,就泼你?”
我嗓子发干:“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他身体往前倾,“因为你嘴碎。班里传的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妈急了:“苏先生,我女儿不是那种孩子……”
“哪个妈不说自己孩子好?”他笑,“行,那咱们讲证据。有监控吗?”
罗主任在旁边点头:“是啊是啊,厕所那边没装监控,这个确实难办。”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奶奶,忽然抬起头。
她耳朵有点背,说话声比平时大:“罗主任,厕所门口那个摄像头,是坏了,还是没装?”
罗主任愣住:“呃……那个位置是盲区。”
“盲区。”奶奶重复了一遍,“那走廊西头那个呢?对着厕所门的那个。”
罗主任看了看天花板:“那个……好像是有,但照不到里面。”
“照不到里面,照得到门。”奶奶说得很慢,“谁进去,谁出来,几点进去,几点出来,都照得到。”
屋里没人说话。
苏建成皱眉:“老太太,你干什么的?”
奶奶笑了笑,声音又变回那种软软的调子:“我啊,捡纸箱的。”
她把手里的马甲袋往上提了提,袋口露出半把葱。
“孩子们的事,还是让孩子们好好的。”她说,“罗主任,我们就一个要求:以后别再发生,行不行?”
罗主任立刻接话:“行行行,我们加强管理,一定加强。”
苏建成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我还有个会。”
他走了,高艳丽跟在后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看懂了——她知道我们不敢闹。
回家路上,我妈松了一大口气:“总算说通了。”
奶奶没说话。
她骑着三轮,路过学校后门时忽然把车停下。
她抬头看着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那个摄像头,看了很久。
然后从车斗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短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我问她写什么。
“记个日子。”她说,“今天是十一月二十。”
04
我们说通了。
第三天,群里就变天了。
是王倩她妈先发的,发在班级家长群:
“听说有些孩子自己不学好,还倒打一耙,家长跑到学校闹,真是给脸不要脸。”
下面一串问号和“谁啊”。
高艳丽紧跟着发了一条长的:
“本来不想说。有件事大家心里有数。某个女生,平时跟校外男生走得近,还老在班里说别人坏话,被同学说了两句就装可怜。现在反过来说我们孩子霸凌她。我们家曼妮脾气是直,但心是干净的。”
我妈在厨房看到这条,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我回她!”她说。
奶奶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灰:“别回。”
“妈!”
“你现在回一个字,明天全校都知道你急了。”奶奶把手机拿过去,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拿你自己的手机,把这几条从头翻到尾,慢慢翻,别太快。”
“翻这个干什么?”
“录下来。”奶奶说,“从群名字开始录,一直录到最下面那条。中间别停,别切出去。”
我妈愣住:“录这个有什么用?她删了怎么办?”
“她删得掉自己手机里的,删不掉别人手机里的。”奶奶说,“群里四十七个人,都收到了。”
她说完又补一句:“录完再截一遍图。截图要连着头像和时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奶奶。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动作很稳。
“妈,”我妈小声问,“你怎么懂这个?”
奶奶把眼镜戴上,笑了笑:“电视里学的。”
那天晚上,我妈按她说的,录了七分钟,截图二十三张,全发到一个只有我们三个人的群里。
奶奶让我把群名改成一个字:存。
睡前,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周啊,我。……没事,就是问问,现在手机录音,怎么弄才作数?”
我趴在门缝上看她。
她坐在小马扎上,背有点驼,一只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种敲法很怪,像在数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她只“嗯”了几声。
挂电话前,她说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原始文件不删,另存一份,是吧。”
05
“说通了”这三个字,在我们家只活了两天。
周一早上,我的桌洞里塞满了东西。
两个空奶茶杯,一堆用过的纸巾,还有半个烂苹果,汁水把课本泡软了。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装进塑料袋。
这是奶奶教的。她说,别扔,先装起来。
第一节课,我坐下,椅子“啪”一声。
凳面上涂了一层胶,我裤子粘住了,站起来的时候撕下一大片布。
全班哄笑。
苏曼妮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很甜:“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
中午我去食堂,端着盘子找位子。
我走过三张桌子,三张桌子都“刚好坐满”。
有个女生小声说:“别跟她坐,曼妮说了,谁跟她玩谁倒霉。”
最后我坐在食堂最角落,靠垃圾桶。
那顿饭我吃了二十分钟,一口一口咽,咽不下去也咽。
下午,班里开始有人叫我新外号。
一开始是后排男生小声叫,后来前排也敢叫了。
放学我数了一下,那天一共被叫了十四次。
晚上我把这些写在作业本背面:日期,时间,谁说的,原话。
也是奶奶教的。她说,记事实,不写情绪。
写到第八条,我停笔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些事一件都拿不上台面。
一杯奶茶,一把胶水,一句外号。
单拎出来,谁听了都会说“这也算事?”
我把本子合上,趴在桌上。
那一刻我特别想砸东西。
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发来的视频。
点开,是厕所那天,我坐在地上,头发滴水的那一段。
镜头在晃,有人在笑,笑声特别清楚。
下面跟着一行字:
“要不要我发到年级群里?”
06
我没回那条消息。
我把它截图,存进那个叫“存”的群。
然后把手机关了,坐在床上一整夜。
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
我想,只要我不理,事情会过去。
结果事情没过。
先是我的作业本。
语文课代表收作业,收到我这儿,直接跳过去。
我举手说我没交。
老师看了我一眼:“林晚,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说我交了。
课代表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开——我那页作业被撕掉了,只剩毛边。
全班都在看我。
老师说:“下课补上,别找借口。”
再后来是体育课。
我站在队里,左右两边各空出半米。
有人经过我身边,故意绕个弯。
那天风很大,操场上全是人,我一个人站在一小块空地上。
只有一个人没躲。
叶小雨,坐我后两排,瘦得像根竹竿。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假装捡球,跑到我旁边,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然后飞快跑开。
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只有五个字:
“初一,也有一个。”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出汗。
放学我在校门口等。
等到初一放学,我在人流里找。
一眼就看见了。
一个女孩,头发剪得很短,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
她走路的时候贴着墙。
我走过去,她整个人一抖,往后退。
我说:“我不是她们的人。”
她看了我很久,眼睛红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姐姐,我告过老师,老师说让我别想太多。”
07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
第二天放学,我就知道了什么叫“别想太多”。
那天我妈上晚班,奶奶的三轮送去修链条。
我一个人走小路,穿那条老巷子,能省七分钟。
巷子中间有个岔口,堆着废旧沙发。
我走到那儿,前面站了四个人。
中间那个男生我认识。
赵子豪,高三的,苏曼妮的“哥”,在学校里出了名的横。
他手里转着个打火机:“你就是林晚?”
我说:“让一下。”
“让一下?”他笑了,“我妹说你挺能耐啊,还敢找初一的小孩串供?”
我说我没有。
他不听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推我肩膀。
我往后退,脚跟绊在沙发腿上,整个人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响。
眼前白了一下,然后全是雪花点。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腕一软,又跪下去。
疼。手腕像被谁拧了一圈。
赵子豪蹲下来,拿走我的书包,翻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书,笔袋,还有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捡起来看了一眼,笑了:“行啊,还留证据。”
他把纸条撕了,碎片扔在我脸上。
后面有人举着手机,拍。
“笑一个。”他说。
我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他们的脸。
四个人,四张脸,我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住。
他们走的时候,赵子豪还在说:“小妹妹,记住了,下次别走这条道。”
我在地上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地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笔袋。包括那些撕碎的纸条。
第二,打开手机,拍了自己:手腕、膝盖、后脑勺。每个角度都拍。
第三,给我妈发消息:我在老巷子,来接我。
发完这三条,我才哭。
哭到一半,我听见了链条响。
08
奶奶的三轮从巷子口拐进来,车斗里还放着一箱没拆的纸板。
她看见我,脚一撑地,车停在半路。
她没喊,也没跑。
她就是走过来,走得很快,但没跑。
到了跟前,她蹲下来。
她的手先碰了碰我的手腕,很轻。
“疼吗?”
我说疼。
“这样呢?”她把我的手掌往上翻。
我叫了一声。
她点点头,站起来,把三轮推过来。
“上车,回家。”
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她的后背,忽然有点怕。
到家,她做了四件事。
第一,把客厅的灯全打开,让我坐在饭桌前。
第二,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旧药箱,拿了把尺子出来。
第三,让我把手放在桌上,她用尺子比着,一个一个拍。
“拍伤口,为什么还要放尺子?”我问。
“让人知道多大。”她说,“光拍一张,谁知道是两厘米还是五厘米。”
第四,她拿了个本子,坐在我对面。
那本子我见过,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纸都黄了。
“说。”她把铅笔削尖,“从放学开始,一分钟一分钟说。”
我说了。
说到赵子豪推我,她打断我:“哪只手?”
我说右手。
“推的哪个位置?”
我说左肩。
“你退了几步?”
我说两步。
“后面是什么?”
我说墙。
她一边问一边画,画着画着,纸上出来一张图。
巷子,岔口,沙发,墙,四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站的方向。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奶奶,”我说,“你画这个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灯下很亮。
“晚晚,”她说,“明天别去学校了。”
“去医院。”
09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奶奶就把我叫起来了。
她让我把昨天穿的衣服脱下来,装进一个干净塑料袋,扎紧口,写上日期。
“这还要留着?”我问。
“洗了就没了。”她说,“衣服上有墙灰,有地上的土,这是能对上的东西。”
七点,我们出门。
她没骑三轮,打了辆车。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她打车。
“去市三院。”
挂号,拍片,等结果。
骨科门诊里人很多,奶奶一直站着,手里攥着挂号单。
轮到我,医生捏了捏我的手腕,我“嘶”了一声。
“怎么弄的?”
我还没开口,奶奶先说了:“昨天晚上六点四十左右,在巷子里被人推倒,后脑磕墙,左手撑地,现在手腕肿,转不了。”
医生抬头:“被人推的?那要不要报警?”
“报。”奶奶说,“麻烦您,病历上写清楚。”
“写什么?”
“写受伤时间,写致伤原因,写查体看见的。”奶奶说,“您看见什么写什么,别写‘可能’。”
医生看了她一眼,低头写。
片子出来的时候,奶奶把片子举到窗户边,对着光看。
她看得特别久。
“奶奶,你看得懂?”
“看不懂。”她把片子收进袋子,“但我知道这东西不能折,不能晒,得平着放。”
那天的收费单,一张都没扔。
挂号单、检查单、药单、发票,奶奶按顺序夹进一个旧文件夹。
出了医院,她带我去了一家照相馆。
“拍证件照?”
“拍伤。”
老板愣住了。
奶奶从包里掏出一把尺子,还有一张昨天的报纸。
“白墙前面拍。”她说,“尺子放旁边,报纸放下面。手一张,膝盖一张,后脑一张。每个地方,远的拍一张,近的拍一张。”
老板看了她半天,没多问,架起了灯。
拍完,奶奶要了电子版,当场拷进U盘。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去派出所。”
“报警?”我心里一紧,“报了警,学校就知道了,苏曼妮她爸……”
“知道就知道。”奶奶看着窗外,“他等着我们不敢报,我们偏报。”
10
派出所八点半上班,我们八点就站在门口了。
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民警,姓何,二十七八岁,说话挺客气。
他给我们倒了两杯水,拿了个本子。
“说说吧,什么事。”
我讲了一遍。
从九月开始,厕所泼水,撕卷子,涂胶水,起外号,最后到昨天巷子里被推倒。
何警官边听边记,中间抬头问了三次:“有证据吗?”
第一次我拿出手机里的照片。
第二次我拿出医院的病历。
第三次我拿出那个“存”群里的截图。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那条“要不要我发到年级群里”,停了停。
“这个号,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行,我们查。”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一页一页打印出来,让我看,让我改,最后让我在每一页底下签字、按手印。
我按的时候手指发抖。
奶奶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
做完笔录,何警官说:“小林同学,你这个情况,我们先受理。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都是未成年人,一般还是先调解。”
“调解。”奶奶开口了,“可以。那我们能不能拿一张回执?”
何警官愣了一下:“回执?”
“接报案回执。”奶奶说,“证明我们今天来报过案了。”
他看了奶奶两秒,转身去打印。
纸上有个编号,还有日期,盖了个章。
奶奶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我们刚要走,门口进来三个人。
高艳丽,苏建成,还有苏曼妮。
高艳丽一眼看见我,声音立刻高了:“哟,还真来了!我就说嘛,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苏建成倒是客气,冲何警官点头:“警官,我们是对方家长,我们也是来处理问题的。”
何警官把我们安排到两个屋子。
隔着墙,我听见高艳丽在那边说话,一句比一句响:
“她家什么条件我们知道,不就是想讹钱吗?”
“老太太七十多了,懂什么法?被人一撺掇就来了。”
“我告诉你们,我们家孩子要是留了什么记录,我跟你们没完。”
我扭头看奶奶。
她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
我以为她生气了。
可她的嘴角,好像往上动了一下。
那天调解没成。
出门的时候,苏建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
“小姑娘,”他说,“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还小,路还长。”
奶奶走过来,把我拉到她身后。
她抬头看着苏建成,声音不大:
“苏先生,我七十二了,路不长了。”
“所以我不怕。”
11
周一,学校通知我妈去一趟。
这次不是教务处,是校长办公室。
郑校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一盆兰花。
罗主任在旁边,手里拿着张纸。
郑校长先叹气:“林晚妈妈,这件事,学校压力很大。”
我妈愣住:“压力?”
“苏曼妮家长已经向教育局反映了。”罗主任把纸推过来,“说你们家孩子在网上散布不实信息,影响学校声誉。”
我抬起头:“我没有。”
“有没有,先不论。”郑校长摆手,“现在的问题是,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孩子。”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印着几行字:《学生违纪反思书》。
“让林晚写一份。”他说,“写清楚事情经过,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态度诚恳一点。写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妈脸白了:“我女儿被打了,让她写反思?”
“不是处分,是反思。”罗主任强调,“就是个态度。”
“那苏曼妮写不写?”
屋里安静了。
郑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苏曼妮那边,我们已经批评过了。”
“批评。”我妈重复了这两个字。
“还有,”罗主任补了一句,“建议林晚先回家休息三天,避一避。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上课。”
我听懂了。
不是让我休息,是让我消失。
回家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
到家门口,她蹲在楼道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她旁边,不敢动。
门开了。
奶奶手里拿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青菜。
她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怎么了?”
我妈把事情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就哭了:“妈,我们是不是真的惹不起他们?要不……要不就算了吧。晚晚转学,我们换个学校……”
奶奶把盆放在地上。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派出所的回执。
一样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我妈。
“明天,”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12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坐在了校长办公室。
这次奶奶坐在主位旁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里是自带的茶。
郑校长看了看她,客气一句:“老人家也来了。”
“我来看看。”奶奶说,“我耳朵背,你们说话大声点。”
罗主任把那份《反思书》又推过来。
奶奶伸手按住。
“这个,我们不写。”
罗主任笑:“老人家,这是学校的正常管理……”
“管理我懂。”奶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摊在桌上,“十一月二十八号,我们去派出所报了案,这是接报案回执,编号在这儿。”
她用指甲点了点那串数字。
“报了案,就是有案子。有案子,就有管辖。”她说,“学校要处理学生,可以。但处理之前,得先把事实弄清楚。现在事实还没弄清楚,就让我孙女写反思,这是什么道理?”
郑校长的茶杯停在半空。
“还有这个。”奶奶把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几张打印纸。
那是群聊截图。
高艳丽那条“某个女生跟校外男生走得近”,被放大打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校长,您看这条。”奶奶说,“这是二十二号发的,发在四十七个人的家长群里。我孙女十五岁。这种话,叫什么?”
罗主任的额头开始出汗。
“叫诽谤。”奶奶说,“法律上有个词,叫名誉权。”
她把纸收回去,一张一张理齐。
“我不是来闹的。”她说,“我就问三件事。”
“第一,我孙女被泼水那天,走廊的监控还在不在?”
“第二,这三个月,我孙女被欺负的事,学校有没有记录?”
“第三,如果学校不管,我们走法律程序,学校配不配合?”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郑校长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奶奶。
“老人家,”他说,“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奶奶笑了笑。
“我啊,”她说,“在街道办看过几年大门。”
出了校门口,我妈腿还是软的。
“妈,你怎么……”
“回去再说。”奶奶打断她。
到家,她把那个旧文件夹摊在饭桌上。
里面是空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一支笔,坐在凳子上。
然后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证据清单。
“晚晚,”她说,“过来。我们一件一件理。”
13
那张《证据清单》,奶奶画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桌上摊着三张纸。
每张纸上都有四个格子,横着写:时间、地点、人、有什么。
“一件事,答四个问题。”奶奶说,“答不上来,就是没证据。”
她把三个月的事,列了二十七条。
第一条:九月十二日,教室,苏曼妮当众念我日记。
后面那格写着:无。
第二条:十月八日,厕所,泼水。后面写着:无。
第三条:十一月十七日,厕所,泼水、摔手机、手背抓伤。后面写着:走廊监控?待查。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二十七条里,有十九条后面写的是“无”。
我看着那些“无”字,心里凉了半截。
“奶奶,这么多都没有……”
“没有就空着。”她说,“空的地方,慢慢填。”
然后她用红笔,圈了三条。
十一月十七号,厕所。
十一月十九号,巷子。
十一月二十二号,家长群。
“先办这三件。”她说,“别的都是旁证。”
“为什么是这三件?”
“因为这三件有东西。”奶奶把笔帽扣上,“有录像,有伤,有白纸黑字。”
她顿了顿,又说:“打官司打的不是委屈,是证据。你委屈死,没证据,也是零。”
那天下午,她让我给学校保卫科打个电话。
“问什么?”
“问监控存几天。”
我拨了号,开了免提。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很不耐烦:“监控啊?存七天。”
“七天?”
“对,七天一覆盖,硬盘就那么大。”
挂了电话,奶奶坐在那儿没动。
她把铅笔放下,抬起头。
“一个月。”她说,“够用了。”
“明天先把该找的人找齐。”
“人齐了,再去动那份录像。”
14
第二天一早,奶奶带我去了叶小雨家。
去之前她让我做两件事。
第一,先打电话,问人家方不方便。
第二,路上买一箱牛奶,别空手。
叶小雨妈妈开门的时候,脸是绷着的。
“你们是……”
“我是林晚的奶奶。”奶奶说,“来问问情况,不进门也行。”
她真就没进。站在门口,把来意说了三遍,说得很慢,怕人听不清。
“不用她作证。”奶奶说,“她就说说看见的。说了,我们记下来。她要是害怕,我们不来第二次。”
叶小雨妈妈看了我们很久,让开了门。
叶小雨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奶奶没坐她对面,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
“孩子,”她说,“我问你答,你不用想,想到什么说什么。”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第二节课后,你在哪儿?”
“教室。”
“林晚呢?”
“被曼妮叫走了,说去厕所。”
“你后来去厕所了吗?”
“去了。”叶小雨声音很小,“我看见她坐在地上,头发是湿的。”
“苏曼妮在不在?”
“在。她在洗手。”
“她说没说别的?”
叶小雨停了一下:“她说……‘谁敢说出去,下一个就是她’。”
奶奶一个字一个字记,记完念了一遍。
“我念的对不对?”
“对。”
“有没有要改的?”
“没有。”
“那你签个名,写上今天的日期。”
叶小雨捏着笔,手抖。
她妈妈在旁边说:“签这个……会不会被报复?”
奶奶把笔放下,看着她。
“会。”她说,“所以我先告诉你。你要是不签,我现在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屋里静了很久。
叶小雨忽然说:“我签。”
她写完名字,抬头看奶奶:“奶奶,我签了,她真的会被处理吗?”
奶奶把纸收好,很小心地折起来。
“会。”她说,“我保证。”
下午我们去了许念家。
许念就是初一那个女孩。
她妈妈一听来意,直接摆手:“不掺和,我们不掺和。孩子还要在这儿念三年。”
奶奶没劝。
她只是问了一句:“你女儿现在,还敢一个人上厕所吗?”
许念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传出很小的声音,是许念在里屋说话:“妈,让奶奶进来吧。”
我们进去的时候,许念缩在床角,被子盖到下巴。
奶奶在她床边坐下,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枕头上。
然后她说:
“孩子,我不是来让你勇敢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不用一个人勇敢。”
许念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妈妈站在门口,忽然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作业本。
15
那是个作业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
翻开第一页,只有六个字:我不想上学。
再往后,是一行一行的记录。
“九月二十日,她们把我锁在器材室,一个小时。”
“十月九日,苏曼妮把我的饭倒了,说我太胖。”
“十月二十三日,她们让我跪下叫声姐,我不肯,被扇了两下。”
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洇开了,那是眼泪。
奶奶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完,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
“这本子,能复印一份吗?”
“复印干什么?”许念妈妈问。
“留着。”奶奶说,“原件你收好,别让孩子看见我们动过。”
复印是在小区门口的店里做的。
奶奶站在机器旁边,一张一张看着出来,生怕漏页。
复印完,她把原件装回塑料袋,递还给许念妈妈。
“收在干燥的地方。”她说,“别放阳台。”
下午两点,我们去了学校。
奶奶要求看监控。
保卫科的人不太情愿,但还是带我们进了监控室。
一屋子的屏幕,蓝莹莹的。
奶奶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三楼西头这个,俯角多少?”
保卫科的人愣住:“啊?”
“这个装太高了。”奶奶指着屏幕,“照不到门口那块地。人站在门里侧,只能拍到半个身子。”
“您怎么知道?”
“看影子。”奶奶说,“你看这个人的影子,到这儿就断了。说明光被门框挡住了。”
我爸妈在旁边对视了一眼。
奶奶又问:“这个硬盘,存多久?”
“一个月。”
奶奶点点头。
“十七号那天的。”她说,“麻烦你现在就导出来。用移动硬盘,导原始文件。不要转码,不要剪辑。导完给我一份清单,写清楚时间段。”
保卫科的人说:“这得领导同意。”
奶奶回头看我爸:“建国,给他写个申请。”
我爸愣着:“写什么?”
“《调取监控录像申请书》。”奶奶说,“申请人写晚晚,被调取单位写学校,用途写‘因人身损害纠纷需要’。写完让保卫科签收,留一份底给我们。”
我爸站着没动。
“妈,”他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奶奶没回答,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三根。
我妈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很低:
“我差点忘了,我妈以前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市局刑侦支队。”他说,“干了二十六年。”
16
第二天晚上,苏建成来了。
提着两瓶酒,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爸开的门,看见是他,脸一下沉了。
“苏总。”
“别别别,叫我老苏。”他笑着往里走,“路过,上来坐坐。”
奶奶在客厅择菜,头都没抬。
“坐吧。”她说,“喝茶还是喝水?”
“喝茶,喝茶。”
奶奶起身,泡了茶,端过来。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压在一张报纸上。
“苏总,有事说事。”奶奶说,“我这耳朵背,你大声点。”
苏建成笑了笑,把信封往桌上一推。
“三万。”他说,“孩子的事,闹到这个地步,大家都不好看。这点钱,给晚晚买点营养品,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奶奶看都没看那个信封。
“苏总,”她说,“你女儿打了我孙女,是不是?”
苏建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老人家,孩子之间推推搡搡……”
“推推搡搡。”奶奶重复了一遍,“那赵子豪呢?他推的,你认不认?”
“赵子豪是我老婆的外甥。”苏建成说,“年轻人火气大,我回去骂他了。”
“骂了。”奶奶点点头,“那就是认了。”
苏建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认,行了吧。”他说,“不就是点皮外伤吗?孩子皮实,过两天就好了。”
奶奶没接话。
她低头继续择菜,把一根黄叶掐掉,扔进垃圾桶。
“钱你拿回去。”她说。
苏建成的脸慢慢沉下来。
“老太太,”他把茶杯放下,“我好心好意来,你别不识抬举。”
“我在这行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身体往前倾,“你们家什么情况,我打听过了。老头子走了,儿子跑工地,儿媳妇收银。你拿什么跟我耗?”
奶奶把最后一根菜择完,抖了抖手。
“苏总,”她说,“我不跟你耗。”
“我跟你讲法。”
苏建成站起来,抓起那个信封,塞回包里。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行。”他说,“你们等着。”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响。
奶奶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个正在跳动的红色计时器。
四分三十七秒。
17
那天晚上,奶奶把录音导了出来。
她让我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
“第一步,原始文件另存。”她说,“手机里那份别删,电脑里存一份,U盘里存一份。”
“为什么存三份?”
“手机丢了,电脑坏了,U盘呢?”她反问。
我说:“U盘也会丢。”
“对。”她说,“所以三份不是保险,是习惯。”
她把录音拖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命名是:20231205_苏建成。
然后她开始一句一句听,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
写了整整两个小时。
写完,她把纸推给我。
上面是一段一段的对话,谁说的,说了什么,几点几分。
“这叫文字整理稿。”她说,“录音是原物,这个是说明。”
“妈,这个能当证据吗?”我妈问。
“能。”奶奶说,“但有一条,不能剪。剪一刀,整段就废了。”
她把U盘拔下来,用标签纸贴了个记号,写上日期。
刚贴完,我手机就震个不停。
班级群里有人扔了个链接。
我点开,是本地一个论坛的帖子。
标题很刺眼:《二中霸凌反转:一个收银员母亲,如何教女儿讹上建材老板》。
我往下滚。
说我“平时跟高三男生走得很近”。
说我妈“在超市干久了,见钱眼开”。
说我们一家“拿孩子当工具,专门碰瓷”。
最后一段写:
“她奶奶天天在学校门口捡破烂,一车纸箱,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下面配了张图。
是我。
是厕所那天,我坐在地上的那张。
他们没打码。
我妈看到那张图,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删了它!”她说,“快让人删了它!”
“删不了。”我说,“发帖的不是我们。”
奶奶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去,戴上眼镜,一条一条看。
她看得特别慢,连评论都看。
评论里有人骂我们,有人说“等反转”,有人问“哪个学校”。
看完,她把手机放下。
“不举报。”她说。
“为什么?”我妈急了,“这东西挂一天,晚晚怎么做人?”
“你现在举报,帖子就没了。”奶奶说,“没了,我们就少一样东西。”
她指了指屏幕:“这东西叫‘传播’。转一次,是传播。挂一小时,是传播。有人截图,是传播。”
“传播得越广,他们赔得越多。”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四件事。
第一,网页另存。
第二,从头到尾录屏,连网址、时间、点击数一起录。
第三,截图九张。
第四,把链接发到“存”群。
做完,奶奶拍拍我的头。
“晚晚,你记着今天。”她说,“有些人不是不怕法,是不知道法有多大。”
18
第二天早上八点,奶奶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今天去教育局。”
我妈愣了:“去教育局干什么?”
“实名举报。”奶奶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学校不作为,我找管学校的人。”
区教育局在市政府旁边,一栋灰色的楼。
我们在信访接待室坐了一个小时。
接待的是个中年女干部,姓刘。
奶奶把材料摊开,一样一样摆。
报案回执。病历。伤情照片。群聊截图。论坛帖子。证人记录复印件。
摆完,桌面铺满了。
刘干部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严肃。
“这些……都是您整理的?”
“我孙女记的,我帮她理了理。”奶奶说,“刘同志,我不懂程序,我就问一句:孩子在学校被打,学校不管,还让孩子写检查,这归不归你们管?”
刘干部把材料一份一份看,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出一张表,让我填。
“受理了。”她说,“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这期间我们会去学校了解情况。”
奶奶把受理单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三天后,学校变了。
先是罗主任打来电话,语气软了八度:“林晚妈妈,那个反思书,不用写了。”
然后班主任也换了口风,让同学“多关心林晚”。
再然后,郑校长亲自打电话,说要来家里“坐坐”。
他真来了。
提了两箱水果,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屁股只坐了一半。
“老人家,”他说,“学校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这样,苏曼妮那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全校通报批评。”
奶奶给他倒了水。
“通报批评。”她说,“然后呢?”
“然后……”郑校长搓手,“然后这事,能不能就到这儿?”
奶奶没说话。
郑校长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下去:
“老人家,我跟您交个底。苏家那边,最近在找人。”
“找谁?”
“找教育局的关系。”他顿了顿,“也找您。”
19
第二天上午,来了个老头。
七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骑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台老掉牙的笔记本电脑。
“老周。”奶奶给他倒茶,“你还骑得动?”
“骑得动。”老头把电脑往桌上一放,“你说的那个公司,我查了。”
他叫周振国,奶奶说,以前在一个单位。
老周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是一堆表格。
“建诚建材,法人苏建成,二〇一三年注册。”他推了推眼镜,“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十万。”
“还有呢?”
“被执行记录三条,一共一百八十万,都没履行。”他敲了敲键盘,“限制高消费,去年就下了。”
我妈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这些……怎么查的?”
“公开的。”老周说,“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裁判文书网,执行信息公开网。谁都能查,就是没人查。”
奶奶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老周翻了一页。
“二〇二三年五月,他工地掉下来一个工人,腰椎骨折。私了了,赔了十二万,没报安监。”
“你怎么知道没报?”
“报了就有记录。”老周说,“我查了,没有。”
奶奶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欠薪呢?”
“七个工人,去年十二月到现在,一共二十三万。”老周说,“有人在网上投诉过,贴了欠条照片,后来帖子删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她说,“这些我都要。截图,链接,日期,一样不落。”
“你要这个干什么?”老周抬头,“这跟孩子的事不搭界啊。”
“搭界。”奶奶说,“他不是跟我说,他在这行二十年吗?”
“我让他知道知道,二十年是怎么算的。”
老周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
他跨上自行车,忽然回头对我说: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在档案室待三天不出来。”
“她要是认真了,”他笑了笑,“你们家这仗,输不了。”
20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下楼倒垃圾。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熄火。
赵子豪靠在车门上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哟。”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单元门口,没动。
“你奶奶挺能耐啊。”他慢慢走过来,“还去教育局了?”
我往后退,后背贴住铁门。
“我告诉你啊,”他伸手指了指我,“这事再闹下去,就不是推一下那么简单了。”
“你妈在哪个超市上班,我们知道。”
“你爸在哪个工地,我们也知道。”
他笑了一下,牙很白。
“回去跟你奶奶说,七十多了,别折腾。折腾出事来,不好看。”
我一句话没说。
等他上车走了,我才发现垃圾袋被我攥破了,汤水流了一手。
我跑上楼,进门,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奶奶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脸,把手里的碗放下了。
“说。”
我把事情说了,一个字没漏。
奶奶听完,拿起电话,直接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门口威胁我孙女的人身安全。”
“对,就在刚才。八点二十左右。”
“我们有小区监控,麻烦你们调一下。”
警察二十分钟就到了,来了两个。
做完笔录,一个民警说:“大娘,这个……没动手,没实际伤害,我们只能去问一下。”
“问就问。”奶奶说,“问完给我一张回执。”
警察走了以后,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个摄像头,还没拆封。
“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昨天。”她说。
第二天,那个摄像头装在了门框上方。
角度调了很久。
我爸说:“妈,这个不能对着人家门口,犯法。”
“我知道。”奶奶说,“它只照我们家门口这一块地。谁站在我门口,谁就进了画面。”
她把线接好,手机连上,试了三次。
画面很清楚。
三天后的晚上,它拍到了东西。
21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奶奶叫醒。
“起来,看个东西。”
门一开,一股油漆味冲进来。
门板上,两个血红的大字:滚蛋。
旁边还贴了张纸,打印的,四个字:识相的,撤案。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奶奶扶住我胳膊,把我往旁边拨了拨。
“站边上。”她说,“别踩。”
她回屋拿了手机,先拍全景。
再拍特写:字的笔画、油漆往下流的痕迹、纸的边角。
再拍门锁,门框,地上的滴落点。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尺子,放在字旁边,又拍了一张。
拍完,她拨了110。
“昨天报过,今天又来了。这次有监控。”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站在门口,抬头看那个摄像头。
“拍到了?”
奶奶把手机递过去。
视频里,凌晨两点十七分,三个人上楼。
一个人提着桶,一个人拿手机照路,一个人踹门。
踹了三脚,门上的漆都震掉了。
泼完,他们还对着摄像头竖了个中指。
民警看了两遍,抬头的时候脸色变了。
“这不是纠纷了。”他说,“这是寻衅滋事。”
那天上午,我们又去了派出所。
这次不是“了解情况”,是正式受案。
何警官把《受案回执》递过来,案件性质一栏写着四个字。
奶奶看了很久。
下午,民警开了委托书,让我们去司法鉴定中心做伤情鉴定。
鉴定中心在城西,一栋白色的小楼。
接待我们的是个老法医,姓韩,戴副老花镜,头发全白。
他抬头看见奶奶,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
“韩医生。”奶奶打断他,“麻烦你了。”
韩法医看了她两秒,把话咽了回去。
检查做了四十分钟。
量,摸,让我转手腕,让我抬手,让我低头。
每做一步,他都写一行字。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左腕关节韧带损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说,“够轻微伤。”
“轻微伤。”奶奶重复。
“对。”韩法医说,“治安处罚够了,刑事不够。”
奶奶点点头。
她没失望。
她把报告接过来,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指着落款问:“这个章,是钢印还是红章?”
“钢印。”
“好。”她说,“钢印好。”
出门的时候,韩法医送到楼梯口。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陈姐,你这手法,一点没退步。”
奶奶回头瞪了他一眼。
“别乱叫。”
22
处理结果下来,用了二十六天。
那天下午,何警官打电话让我们去一趟。
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何警官,一个副所长,还有两个穿制服的。
桌上放着三份《行政处罚决定书》。
何警官一份一份念。
第一份,赵子豪。
“寻衅滋事。结伙拦截、殴打未成年人,情节较重。决定行政拘留十日。”
我心里一松。
“但因违法行为人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系初次违反治安管理,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一条,不执行行政拘留。处罚款五百元,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
我愣住了。
“不执行?”
“不执行。”何警官说,“但记录在案。”
奶奶在旁边碰了碰我的手。
“听后面。”
第二份,苏曼妮。
“多次殴打、侮辱他人。因不满十六周岁,不执行行政拘留,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处罚款五百元。”
第三份,高艳丽。
“在微信群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较重。处罚款五百元,责令删除相关信息,书面道歉。”
何警官念完,把三份决定书推过来。
“你们要是对结果不满意,可以申请复议,也可以去法院起诉。”
奶奶把三份都看了一遍。
“何警官,”她说,“我能不能问一句?”
“您说。”
“这个‘记录在案’,是有纸的,还是只在电脑里?”
何警官看了她一眼:“有纸,进档案。”
“进哪个档案?”
“公安的内部系统。”他说,“以后考公、参军、政审,都查得到。”
奶奶把纸放下,说了两个字:
“够了。”
同一周,学校的处分也下来了。
苏曼妮,记过处分,记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档案。
取消本年度市级三好学生推荐资格。
王倩、李彤,警告。
通报贴在公告栏,红纸黑字,贴了七天。
那七天,我每天上学都从那儿过。
我不看。
但我知道全年级都在看。
高艳丽第二天就来学校闹。
她在校门口喊,说学校不公,说有人收了钱。
保安架了她两次,最后一次是郑校长亲自出来,当着几十个家长的面,说了一句话:
“高女士,请你尊重学校的处理决定。”
高艳丽的脸,白得像纸。
那天晚上,家里的电话响了。
是我爸接的。
他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我奶奶。
“妈,苏建成。”
奶奶接过电话,按了免提。
那头的声音,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陈阿姨,”苏建成说,“咱们谈谈。”
23
奶奶没在电话里谈。
她说:“有事,跟我律师说。”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城东一栋写字楼。
十二楼,门上挂着牌子:方正律师事务所。
方律师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很快。
她看见奶奶,站起来,绕过桌子,亲自拉开椅子。
“陈姨。”
“坐吧。”奶奶说,“我时间不多。”
方律师笑了:“您还是这样。”
她们聊了十分钟,我在旁边听着,一句都没插上。
后来我才知道,方律师刚入行那年,跟着她师父办过一个案子,卡在一个证人身上。
那个证人,是奶奶找出来的。
“民事这块,”方律师翻开本子,“我们提两个案由。”
“第一,人身损害赔偿。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
“第二,名誉权纠纷。群里的、论坛的,一起诉。”
奶奶点头:“赔多少?”
“我算了一下,八万六。”
我妈在旁边吸了口气:“这么多?他们能给吗?”
“给不给是执行的事。”方律师说,“判不判是法院的事。先把判决拿到手。”
“还有一条。”奶奶忽然说。
方律师抬头:“您说。”
“道歉。”奶奶说,“公开道歉。在班级群道歉,在学校公告栏道歉,在发帖那个论坛道歉。连着七天。”
方律师的笔停了一下。
“陈姨,这个比钱难。”
“我知道难。”奶奶说,“我就要这个。”
起诉状递上去,第十天立案。
法院的传票送到苏家那天,高艳丽在小区里骂了半个钟头。
她说我们是“穷疯了”。
她说“法院也不会帮他们”。
她不知道,那天她骂人的样子,被楼下小卖部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方律师后来调了那份录像。
开庭前的调解,安排在二月初。
调解室里,苏家来了四个人:苏建成,高艳丽,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
那个律师一开口就说:
“我方认为,原告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同学之间的摩擦,被过度放大。我方要求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奶奶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很厚。
厚得像一块砖。
24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法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说话很稳。
“先说说,双方有没有调解意愿。”
“有。”苏建成的律师说,“我方愿意出于人道主义,补偿一万元。”
我妈的手指在桌下抓紧了。
方律师笑了一下:“一万元。我当事人三个月的医疗费就八千。”
“那是你们过度治疗。”
“过度治疗?”方律师把病历推过去,“三甲医院,骨科,主任医师。您要不信,我们可以申请医疗鉴定。”
对方律师不说话了。
高艳丽忽然开口:“我就问一句,凭什么?”
她指着我:“一个小姑娘,天天装可怜。我们家曼妮现在被记过,档案里都有,你们满意了?”
“高女士。”法官敲了敲桌子,“注意言辞。”
“我说错了吗?”她声音更大了,“她奶奶天天在校门口捡破烂,一车纸箱。这种人,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屋里静了。
我看见方律师要说话,奶奶抬手拦住了。
她把面前那个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
“法官同志,”她说,“我能说两句吗?”
法官点头。
奶奶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把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摆一副牌。
摆完,她抬头看高艳丽。
“高女士,”她说,“你说我捡破烂。”
“对,我捡。纸箱八毛一斤,塑料瓶一块二。我捡了六年。”
“我孙女的书包,是我捡纸箱捡出来的。”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推过去。
“这是二十二号你在群里发的那段话,四十七个人看见了。”
“这是你儿子在论坛上发的帖子,点击量两万三。”
“这是你外甥泼在我家门上的油漆,公安已经定了性。”
她一张一张推。
推到最后一张,她的手停住了。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我也不求。”
她把纸收拢,摞齐,放回纸袋。
“钱,你们可以不给。”
“道歉,一个字都不能少。”
高艳丽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看了看两边,合上本子。
“调解不成,择期开庭。”
出了法院大门,天已经黑了。
奶奶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
那上面的名字,我大部分都没见过。
她一个一个往下按。
按到第七个,她停住了。
“老沈啊,我,陈玉兰。”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25
那天晚上,我们家那张折叠饭桌,坐了六个人。
我,我爸,我妈,还有三个外人。
老周把电脑架在酱油瓶旁边。
韩法医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方律师摊开一个厚本子。
最后进来的那个,五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进门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摄像头。
“装得不错。”他说,“角度刚好。”
“沈立。”奶奶介绍,“以前一个队的。”
沈立冲我们点点头,坐下。
奶奶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全是文件夹,一个颜色一类。
红色,伤情。蓝色,监控。黄色,网络。绿色,证人。黑色,行政。
“我按案子分了五类。”她把文件夹一摞一摞摆在桌上,“每一类,都有目录。目录上第几号,对应袋里第几页。”
沈立翻开蓝册子,看了两页,抬头。
“陈姐,”他说,“你这是按命案的规格在做。”
“我孙女的事,比命案大。”奶奶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妈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奶奶没停。
“分工。”她说,“老周,电子证据。群聊、帖子、录音,全部做公证。要正规流程,一张纸都不能少。”
“知道。”老周说,“公证处我约了后天。”
“老韩,你出一份书面说明。把你当时查体看到的、量到的,写清楚。不要下结论,只写事实。”
“明白。”
“方律师,申请证人出庭。叶小雨,许念。许念年纪小,申请视频作证,别让孩子到法庭上来。”
“好。”
“沈立。”奶奶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用做。”
沈立笑了:“我就知道。”
“你就坐着。”奶奶说,“你穿着这身衣服坐在这儿,就是告诉我,我走的路是对的。”
沈立收起笑,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奶奶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合上,“说给所有人听。”
她抬起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谁都不许去找人说情。一步都不许。”
“我干了一辈子这个,最恨的就是有人伸手。”
“我们自己,手要干净。”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沈立最后一个出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
“陈姐,法院那边我帮不上。”
“但有一样我能保证。”
“他们要是敢在这期间动你家人一根头发,我第一个到。”
26
开庭那天是二月十四号,阴天。
法院在城西,一栋灰色的楼,门口两棵松树。
我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奶奶给我梳了头,扎得很紧。
进去之前,她给我整了整衣领。
“抬头。”她说,“你没做错事。”
法庭比我想的小。
审判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两边是审判员和书记员。
原告席上,我、我妈、方律师。
被告席上,苏建成、高艳丽、苏曼妮,还有一个律师。
苏曼妮一直低着头。
法庭调查开始,方律师先举证。
第一组,伤情。
病历、X光片、鉴定意见书、伤情照片。
照片放出来的时候,审判长让书记员拿近一点看。
“这张为什么放尺子?”他问。
“为了显示创面大小。”方律师说,“拍照时间是十一月二十日,就在受伤后第二天。”
第二组,监控。
屏幕亮起来。
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走廊西头。
苏曼妮、王倩、李彤,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厕所。
三点四十九分,我先出来。
头发是湿的,校服前襟贴着身子,走两步扶一下墙。
“七分钟。”方律师说,“原告进入时,头发是干的,衣服是干的。出来时,全身湿透,手背有伤。”
被告律师举手:“审判长,我对该监控的合法性有异议。来源不明,无法确认未经剪辑。”
方律师早有准备。
“该录像由学校保卫科导出,法院已依法调取原始存储设备,并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完整性校验。公证书在证据册第三十一页。”
审判长翻了翻,点头。
“异议不成立。”
第三组,网络证据。
论坛帖子的公证页面,点击数:两万三千四百一十六。回复:八百七十二条。
“其中包含原告的清晰正面照片,未作任何处理。”方律师说,“原告系未成年人。”
第四组,录音。
“苏先生,你女儿打了我孙女,是不是?”
“认,行了吧。不就是点皮外伤吗?”
苏建成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着。
被告律师又举手:“该录音系偷录,来源不合法。”
“审判长。”方律师说,“该录音由原告法定代理人之一方参与对话,以手机录制。根据相关规定,一方当事人参与谈话的录音,不属于非法取证。”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准许作为证据使用。”
第五组,证人。
叶小雨的视频当庭播放。
她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说,谁敢说出去,下一个就是她。”
放完,审判长问被告席:“被告苏曼妮,你对证人证言有无异议?”
苏曼妮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被告苏曼妮,请回答。”
“有。”她忽然说,声音很尖,“她说谎!她们都向着她!”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注意法庭秩序。”
最后是法庭辩论。
被告律师说了很多,中心意思是:孩子年幼,一时冲动,事出有因,请求从轻。
方律师只说了一句话:
“被告方主张‘事出有因’。请问,是什么因,可以让四个未成年人在巷子里围堵一个女孩,把她的头按在墙上?”
“如果这都算‘因’,那以后每个孩子出门,都得先想好自己错在哪。”
法庭里静了很久。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们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苏建成忽然从旁边冲出来。
“陈阿姨!”
法警拦了一下,他站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生气,也不像害怕。
“陈阿姨,”他说,“能不能,给我们留条路?”
奶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苏总,”她说,“我给你留过。”
“留了三次。”
27
判决书下来是二月二十八号,下着小雪。
我们在方律师的办公室里看的。
一共十一页,我一页一页翻,很多字看不懂,方律师在旁边念给我听。
“……被告苏曼妮、王倩、李彤、赵子豪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林晚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四万三千一百六十元……”
“……被告苏建成、高艳丽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被告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涉案微信群、涉案网络论坛及原告就读学校公告栏,连续七日刊登致歉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核……”
“……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我妈听到数字,愣了一下。
“四万三……”她小声说,“不是八万六。”
方律师合上判决书:“精神损害这一块,法院一般判得保守。四万三,在这个城市,已经算高了。”
奶奶没说话。
她把判决书拿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她把它合上,用手抚平封面。
“够了。”她说。
三天后,苏家上诉了。
高艳丽在电话里跟方律师吵:“凭什么让我们道歉?我们不服!”
二审在第二年四月。
没有新证据。
苏家的律师还是那套说法:孩子年幼,事出有因。
二审法官问了一句话:
“上诉人,你们主张‘事出有因’,请明确说明,是什么原因。”
被告席上没人回答。
庭审进行了四十分钟。
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那天从法院出来,天很蓝。
奶奶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
我妈问:“妈,他们要是还不给钱怎么办?”
“申请强制执行。”奶奶说,“法院会查他的账户、车子、房子。”
“要是他转移财产呢?”
奶奶笑了一下。
“他转移不了。”
“他公司那点东西,早就被人盯上了。”
28
判决生效的第十天,苏建成的公司出事了。
先是劳动监察大队进了门。
七个工人,实名举报,欠薪二十三万,欠条、工资条、微信转账记录,一样不少。
然后是应急管理局。
二〇二三年五月,他工地上掉下来一个工人,腰椎骨折,私了十二万,没上报。
举报材料里有当时的私了协议复印件,还有两个在场工人的证言。
再然后是税务。
有人提供了线索,说他的公司长期用个人账户收货款。
三件事,一个星期内,全部落地。
建诚建材的账户被冻结。
因为上了失信名单,两个市政项目的投标资格被取消。
工地停工,三十多个工人坐在公司门口要钱。
苏建成那段时间瘦了一圈。
有人说看见他在茶馆里坐了一整天,一个人,一壶茶,从早上坐到天黑。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他来了我们家。
没提东西,也没穿西装,就一件旧羽绒服,领子都磨白了。
我爸开的门。
两个男人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我找陈阿姨。”苏建成说。
奶奶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是那个搪瓷盆。
“进来吧。”她说。
他进来了,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陈阿姨,”他说,“我错了。”
奶奶把盆放下。
“哪儿错了?”
“我不该……不该护着孩子。”
“还有呢?”
苏建成愣了一下。
“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让人去你家门口。”
“还有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奶奶看着他。
“苏总,”她说,“你不是错了。”
“你是输了。”
苏建成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忽然往前一步。
我吓得站起来。
然后他做了个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29
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
我爸要上去扶,奶奶伸手拦住了。
“起来。”奶奶说。
“陈阿姨,我给你磕头。”
“我说了,起来。”
苏建成没起。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我求你一件事。”
“说。”
“那个道歉声明,能不能改一改?”他说,“就写‘因沟通不畅产生误会’。”
“还有,能不能出一份谅解书?就写孩子之间闹着玩,双方都有责任。”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曼妮要转学。”苏建成的声音发抖,“那边学校要材料。一看处分,一看判决,都不要她。”
“我们已经跑了四家。”
奶奶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苏总,”她说,“你女儿十五岁。她干的事,法院已经定了。”
“谅解书,我不出。”
“声明上一个字都不改。”
“你起来吧,地上凉。”
苏建成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过头。
“陈阿姨,我女儿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奶奶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被你堵在厕所里那七分钟,我孙女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曼妮最后去了一所郊区的私立学校。
一年学费八万。
听说苏建成把车卖了。
市级三好学生的推荐资格取消以后,她的综合评价招生报名通道直接关了。
那条路,她走不了了。
高艳丽那边,单位也动了。
区住建局下属的检测中心,纪检找她谈了两次话。
年度考核不合格,调离原岗位。
不是开除。
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单位里被调去看仓库,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那阵子她瘦得厉害,脸上的妆也不化了。
有一次我妈在菜市场碰见她,两个人隔着一个菜摊站着。
高艳丽低着头,挑了两根黄瓜,付了钱,走了。
一句话没说。
我妈回来跟我们讲这件事,讲完叹了口气。
“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奶奶正在择菜,头都没抬。
“不用高兴。”她说,“这不是高兴的事。”
“这是应该的事。”
30
五月初,高艳丽来了。
带着苏曼妮。
两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水果,一个保健品。
我妈开的门,愣在那儿。
“林晚妈妈。”高艳丽的声音很低,“我们……来道个歉。”
奶奶在里屋听见了,说:“让她们进来。”
高艳丽进门就跪了。
苏曼妮站在她后面,站了两秒,也跟着跪了。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奶奶没动。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端着搪瓷杯,看着她们。
“起来说话。”她说,“跪着我看不见你们的脸。”
高艳丽不起来。
“陈阿姨,我错了。我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浑话。我给你赔罪。”
“你女儿的前途,我给毁了。我不是人。”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很快,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奶奶等她哭完。
“高女士,”她说,“我问你一句。”
“你今天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求我撤诉的?”
高艳丽的哭声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奶奶把茶杯放下了。
“我孙女,”她说,“在厕所里坐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滴水,手背流血。”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奶奶,我洗手弄湿的。”
“她才十五岁,学会撒谎了。跟我撒谎。”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怕我们担心,怕我们惹不起你们。”
奶奶的声音一直很平。
“这三个月,我给过你们三次机会。”
“第一次在教务处,我说孩子们好好的,别再发生。”
“第二次我去了派出所,我说能调解就调解。”
“第三次我在你家门口,你外甥泼了油漆,我还是先报的警,没去找你们。”
“三次。”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
“每一次,你们都当成我怕了。”
高艳丽哭着摇头:“没有,我们没有……”
“有。”奶奶说,“你刚才那一下停顿,就有。”
她转头看向苏曼妮。
“孩子,你抬起头。”
苏曼妮抬起头,眼睛肿着。
“你自己说。”奶奶说,“你错在哪儿?”
苏曼妮张了张嘴。
“我不该……不该欺负她。”
“还有呢?”
“不该让她受委屈。”
“还有呢?”
苏曼妮说不出来了。
奶奶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不是来道歉的。”她说,“你是来让我原谅你,好让你自己心里舒服。”
“我不原谅。”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
“东西拿回去。”奶奶说,“我不收。”
“判决书上写的,一样都不能少。道歉声明,七天,一天都不能短。”
“做完了,你们走你们的路。”
“做不完,我申请强制执行。”
31
高艳丽她们走了以后,家里清静了三天。
第四天,郑校长来了。
还是那两箱水果,还是那半张沙发。
“老人家,”他搓着手,“我是来做个和事佬的。”
“苏家那边,已经很难了。公司停了,房子在挂牌,孩子也转走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您看,道歉声明也登了,钱也赔了,是不是……”
奶奶打断他。
“郑校长,我问你一句。”
“您说。”
“十一月十七号,我孙女被泼水那天,你怎么不来说这句话?”
郑校长的笑僵在脸上。
“那天你在办公室跟我说,‘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孙女被欺负了三个月,你让我写反思。”
“现在他们难了,你来跟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奶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
“郑校长,饶人是要看时候的。”
“他们在高处的时候,没饶过我们。”
“现在他们在低处,我为什么要饶?”
郑校长坐了一会儿,走了。
水果留下了,奶奶让我拎下楼,放在他车旁边。
那天晚上,电话来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爸接的,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把电话递给奶奶。
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很粗。
“老太太,我是曼妮她舅。”
“我劝你收手。”
“你孙女在二中高二三班,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校,从南门进。”
“你儿子在城东那个工地,我哥们儿就在那儿干。”
“你差不多得了。”
奶奶一句话没说,听完,挂了。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这个号码记在本子上,写上时间。
第二,打开手机的录音软件,回拨过去。
第三,把通话录了音。
那头又说了很多,越说越难听。
奶奶等他说完,才开口。
“这位先生,”她说,“我是陈玉兰,退休警察。”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威胁未成年人及其家属人身安全,情节较重,可以拘留。”
“我现在报警,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那头“啪”地挂了。
警察来的时候,奶奶把录音放了一遍。
两个民警听完,对视了一眼。
“大娘,这个我们受理。”
第二天,那个号码的主人被传唤了。
教育了一番,写了保证书。
从那以后,再没有陌生电话打进来。
32
六月,天热了。
我又开始上学。
教室里我的座位被调到了第三排,靠窗。
叶小雨跟我同桌。
她还是瘦得像根竹竿,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许念转学了,转到她姑姑那边。她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夹了一颗糖,就是奶奶给她的那种。
信上只有一句话:姐姐,我现在敢一个人上厕所了。
苏曼妮的位子空了。
桌子搬走了,地上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有时候我会看那块地方,看一会儿,然后低头写作业。
日子慢慢回到原来的样子。
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睡。
唯一不一样的是,我们家阳台上多了几个纸箱。
那件事过去以后,奶奶还是捡纸箱。
她还是骑着那辆旧三轮,车斗里压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放学,我去帮她。
纸箱子拆开、压平、摞好,用塑料绳一捆。
“奶奶,”我说,“咱们家现在也不差这点钱了吧?”
“差。”她说,“八毛一斤。”
我笑了。
她也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捆完最后一摞,她坐在小马扎上歇气。
“晚晚,”她说,“我跟你说个道理。”
“嗯。”
“这世上,坏人不多。但欺软怕硬的人,不少。”
“遇上这种人,你别怕,也别闹。”
“你就做三件事。”
她伸出手指。
“第一,留证据。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能记就记,能拍就拍。”
“第二,走正道。报警,找律师,上法院。一样一样来,别嫌慢。”
“第三,别心软。他求你的时候,你要想一想,他欺负你的时候,求过你吗?”
我把这三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我看见奶奶在收拾柜子。
她把那个纸箱搬出来,五个文件夹,一个一个擦干净。
红色,蓝色,黄色,绿色,黑色。
擦完,她把它们摞好,放回柜子最里面,锁上。
“奶奶,这个还留着?”
“留着。”她拍了拍柜门,“这套东西,我给你留着。”
“以后谁再欺负你,照这个来。”
她站起来,捶了捶腰。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奶奶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
然后她回头看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晚晚,记住。”
“咱们家不惹事。”
“但咱们家,也不怕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