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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21:23:49

第1章 走失嫡女回来了

青帷马车碾过西门门槛时,车轮磕了一下,苏清寒的额头撞在车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没喊疼,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市上人头攒动,卖糖人的老汉正跟一个妇人争两文钱,茶摊伙计拎着铜壶在桌缝间穿行。这些热闹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她记得自己叫苏清寒,别的——全是一团雾。

“小姐命好。”赶车的刘伯甩了一记响鞭,嗓门大得盖过市声,“若非老爷升了侍郎,怕是一辈子想不起乡下还有位嫡女。”

苏清寒把帘子放下。刘伯又说:“您别怪老爷,京城这地方,走动一步都要银子,接您回来是正理。”

马车没走正门,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了苏府侧门口。朱漆正门在巷子另一头,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比她整个人都气派。侧门只容一人过,门槛上还缺了个角。

她被领进偏厅。厅里摆着四把椅子,两把落了灰。刘伯说“小姐稍候”,转身没了影。苏清寒坐在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没人送茶,没人问话。她数了三遍房梁上的椽子,又看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从东头牵到西头。

日头偏西时,廊下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苏母周氏走在前头,鬓边金钗晃得人眼晕。身后跟着的少女一袭鹅黄云锦裙,腰间环佩叮当,步子迈得又碎又快,裙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迎春花。

“姐姐!”苏婉柔进门就唤,声音甜得发腻,两只手直直伸过来要拉苏清寒的手。

苏清寒侧了半步。她动作不大,像被风吹歪了身子。苏婉柔扑了个空,指尖擦过粗布袖口,眼圈立刻泛红,往后退时还踉跄了一下。

周氏眉头拧成疙瘩:“乡野长大,连礼数都不懂?婉柔是你妹妹,拉你手是亲近你。”

苏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跟苏婉柔的云锦搁在一处,像把粗陶碗和官窑瓷摆上了同一张桌。

“我手脏。”她说了进府后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怕污了妹妹的衣裳。”

周氏面色缓了缓,嘴唇还绷着,扭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先带她去换身像样的衣裳,别丢了苏家的脸。”

婆子领她往偏院走,一路嘴碎:“小姐别怪太太,婉柔小姐养在膝下十二年,情分自然不同。您回来得突然,太太心里……”

苏清寒没接话。偏院墙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一吹呜呜响。

换了衣裳,又被领去书房见苏正清。

苏正清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皮抬了一下:“可知自己什么灵根?”

“不知。”

“在乡下可曾遇过仙人?”

“没有。”

苏正清把书卷往桌上一扣,挥手:“出去吧。”

苏清寒退到门外,脚步没动。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白接回来了。”苏正清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什么都不知道,灵根测不出,仙人没见过,养她何用?”

周氏的声音更尖:“早说别接。婉柔好歹跟着灵泉寺的师父学过吐纳,她一个乡下丫头——”

苏清寒摸了摸怀中木簪,簪身粗糙,硌着指腹。她眼底浮起一层困惑:这家人说话的声音,怎么这么吵?像蚊蝇嗡嗡,围着一块没缝的蛋打转。

晚间的家宴设在正厅。八仙桌上摆着十六道菜,苏婉柔挨着周氏坐,苏正清坐了上首,苏清寒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跟刘伯平时吃饭的座儿差不多。

苏婉柔亲手捧了盏茶过来,步子迈得极稳,走到苏清寒面前时,左脚“不慎”绊上桌腿。

整盏热茶泼在苏清寒右手手背上。

茶水还冒着白气,顺着指缝往下滴。苏清寒缩手,手背已经红了一片,鼓出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苏婉柔当即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脆响:“姐姐恕罪,是妹妹笨手笨脚……”

周氏一把将养女拽起来搂在怀里:“跪什么跪!你又没错!”转头瞪着苏清寒,“婉柔给你敬茶,你不知接稳?在乡下野惯了,连杯茶都端不住!”

苏正清皱了皱眉,没看苏清寒的手,只吩咐丫鬟:“拿冷水敷一敷。”

苏清寒垂眸看手背,水泡在烛光下发亮。她低声说了句“没事”,声音平得不像刚被烫过的人。丫鬟端来铜盆,她把手浸进去,水面晃了晃,没溅出一滴。

宴席散后她独自回偏院。月光铺了满地,她坐在石阶上摊开右手——烫伤处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水泡瘪下去,新肉从边缘往中心爬,半盏茶功夫只剩浅淡粉印,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用左手掐了掐右手背,不疼。

“……我到底是什么人?”

偏院里静得只有虫鸣。她从怀里摸出木簪,簪身暗沉,连个花纹都找不着,攥在掌心却暖融融的。她随手用簪尖在石阶上划了一下。

石面无声裂开一道缝,深不见底,断面光滑得像切豆腐。

苏清寒盯着那道缝,把簪子举到月光下看了看,又划了一下。第二道缝跟第一道平行,间距一指宽。

她把簪子收回怀里,抬头望月,轻声自语:“他们说我娘死了,爹不疼我,妹妹害我……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他们……很弱。”

院墙拐角,一把扫帚啪地落地。

粗使婆子张着嘴,眼珠子在石阶裂缝和苏清寒之间来回转了三趟,弯腰捡扫帚时手抖得抓了两次才抓住。她没往偏院门走,倒退着拐过墙角,一转身撒腿就往苏婉柔院子的方向跑,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拍出一串急响。

苏清寒听见了,没回头。她把右手举到月光底下又看了看,粉印已经彻底消了,手背白净如初。

“明天,”她对着月亮说,“得问问刘伯,这簪子哪来的。”

偏院门外,那串脚步声还没停。

苏婉柔院里灯还亮着。婆子跌进门时绊了门槛,扑跪在地:“小姐!那、那偏院那个——”

苏婉柔正对镜拆发,从铜镜里看她:“说清楚。”

婆子咽了口唾沫:“她拿根木簪子,往石阶上一划,石头就裂了!切豆腐似的,两道缝,整整齐齐!”

苏婉柔手上银簪停住。她转身,脸上那点甜笑褪得干干净净:“你看真切了?”

“老奴亲眼所见!她还说……说老爷太太弱!”

苏婉柔把银簪搁下,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这事先烂在肚子里。明早我去给母亲请安,你跟着,当面再说一遍。”

婆子磕头:“是是是。”

偏院里苏清寒已经回屋。屋内一张窄床一张旧桌,桌上搁着那身换下来的粗布衫,叠得方方正正。她躺下,把木簪压在枕下,闭眼。

外头起了风,破窗纸呜呜响得更厉害。她翻了个身,手背在枕上蹭了蹭,滑溜溜的,一点疤都没留。

第二日天没亮透,苏婉柔便到了周氏房中。婆子跪在地上,把昨夜的话又抖了一遍,添了句:“那簪子定是个宝贝,老奴看得真真的。”

周氏手里茶盏搁下,磕出一声脆响:“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宝贝?八成是看岔了。”

苏婉柔挨着周氏坐下,声音软软的:“母亲,万一是真的呢?姐姐若真有本事,倒是咱们苏家的福气。只是……”她顿了顿,“她刚回来,底细不明,那簪子来路也说不清,万一招惹了什么是非——”

周氏脸色沉了沉:“去,把刘伯叫来。”

第2章 赏花宴上的乡巴佬

苏婉柔天没亮就站在偏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笑得比晨光还早。

“姐姐昨夜睡得可好?我特意让厨房蒸了桂花糕,给姐姐赔罪。”她跨进门,目光在苏清寒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衫上溜了一圈,“今日侍郎府的柳姐姐办赏花宴,我带姐姐同去,让京中贵女们都认识认识。”

苏清寒正对着铜镜别木簪,闻言手上没停:“赏花?什么花?”

“芍药。柳姐姐家花园里几十个品种呢。”

“能吃吗?”

苏婉柔噎了一下,随即掩嘴笑:“姐姐真会说笑。”她扭头朝门外喊,“母亲说了,给姐姐换身衣裳——把我去年那件桃红的拿来。”

衣裳送进来,颜色鲜亮,料子却是普通的细棉布,袖口还磨了毛边。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养女穿剩的。苏清寒套上,扯了扯袖长,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她不在意,只把木簪从旧衫上抽出来,仔仔细细重新别进发髻。

苏婉柔瞥见那根簪子,脚步一顿:“姐姐这根簪子好生古朴,莫不是乡下情郎送的?”

苏清寒对着镜子扶了扶簪头,答得认真:“不记得谁给的,但很重要。”

“不记得?”苏婉柔眼睛弯了弯,“那姐姐可要收好了,别叫人顺了去。”她掩嘴笑,不再多问,率先出了院门。

侍郎府花园里芍药开得正疯,红的白的粉的挤作一团。七八位贵女围坐在石桌旁品茶,柳如烟坐在主位,一身鹅黄纱裙,发间珠翠晃得人眼花。

苏婉柔领着人进来时,柳如烟正拿银签子戳蜜饯吃。她抬眼一瞧苏清寒,签子停在半空。

“婉柔,”柳如烟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你这位姐姐莫不是从哪个山里挖出来的?连胭脂都不会涂。”

众女哄笑。苏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们脸上红红白白的粉,没说话。

柳如烟起身,一把拉住苏清寒的胳膊,把她按到石桌前。桌上摆着七八盒胭脂水粉,盖子全敞着,香气冲鼻。柳如烟拈起一盒,拿指尖蘸了点,凑到苏清寒脸前:“来,我教你,先蘸一点——”

苏清寒认真看了看那盒胭脂,又看了看柳如烟涂得鲜红的指甲,摇头:“宗门里没人涂这个。”

全场一静。

柳如烟手悬在半空,眨了眨眼:“……宗门?什么宗门?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

苏清寒不解她们笑什么,补了一句:“就是……练剑的地方?”

笑声更响了。有个穿绿的姑娘笑得直拍桌子,茶水泼了一桌。柳如烟笑得扶住桌沿,拿帕子直擦眼角:“练剑?你?拿绣花针练的吧!”

她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苏清寒:“姑娘这边坐,奴婢教您规矩。”左边那个手肘往苏清寒腰眼上顶,右边那个脚底下使绊子。苏清寒被推得踉跄两步,额头正磕在花园石阶的棱角上。

鲜血顿时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柳如烟“哎呀”一声,退后半步,脸上却挂着笑:“碰一下就流血,乡下来的就是娇——”

苏清寒瞳孔骤缩。

脑中炸开一幅画面:万丈高空,一道白衣身影手持长剑,一剑劈下。整座山峰从中裂开,碎石如雨,轰隆声震得她耳膜发疼。画面一闪即逝,她捂着头蜷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甲抠进石缝里。

柳如烟以为她装可怜,嗤了一声:“碰一下就装死,乡下来的就是会演——”

话没说完,苏清寒身旁那座半人高的太湖石假山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轰然向两侧倒塌,碎石溅了柳如烟一裙摆。她尖叫着往后跳,绣鞋踩进泥里,珠花歪到耳朵上。

满园寂静。风刮过芍药丛,花瓣扑簌簌落了一地。

苏清寒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伤口还在淌血,糊了半张脸。她拿袖子胡乱一抹,眼神恢复茫然,左右看了看:“……刚才什么东西倒了?”

没人接话。穿绿衣裳的姑娘手里茶盏歪着,水顺着桌沿滴答往下流。两个丫鬟缩在柳如烟身后,脸白得跟纸似的。

柳如烟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假、假山年久失修……”

没人信。可也确实没人看见苏清寒出手——她从头到尾蜷在地上,手都没抬。

只有苏婉柔盯着那两半假山的切面,脸色发白。那切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连石头纹路都齐齐整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豆腐。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青。

赏花宴不欢而散。柳如烟推说头疼,连送客都只送到二门。众贵女走得飞快,裙角带风,没一个回头跟苏清寒搭话。

马车上,苏婉柔挨着苏清寒坐,拿帕子蘸了茶水给她擦额头。擦了两下,试探着开口:“姐姐方才……可看见什么奇怪的事?”

苏清寒摸着额头伤口,嘶了一声,如实答:“看见一个人拿剑劈山。”

苏婉柔手一抖,帕子掉在车板上。她弯腰去捡,直起身时脸上已经堆好了笑:“姐姐摔糊涂了,回去让母亲请个大夫瞧瞧。”

“不用,”苏清寒把帕子捡起来递还她,“已经不疼了。”

苏婉柔接帕子的手僵了一瞬。

当夜,苏清寒坐在偏院房里对着铜镜看额头。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淡红新肉,按上去也不疼。她掰着手指头算:“烫伤好得快,磕破头也好得快……我果然不是凡人。”顿了顿,又困惑地歪头,“可为什么我记不得自己是谁?”

窗外,苏婉柔的贴身丫鬟碧桃闪进侍郎府侧门,把一个油纸包塞给柳府管事。管事掂了掂,压低嗓子:“这回是什么?”

碧桃凑近他耳边,声音细得像蚊子腿:“小姐说,下次要下重手。”

碧桃塞完药粉,左右看了看,缩着肩沿墙根往回走。管事在后面压着声叮嘱:“让柳姑娘放心,上回是意外,这回保管叫她出不了门。”碧桃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脚步更快了。

偏院里苏清寒对着铜镜又坐了一阵,忽然伸手把木簪抽下来,举到灯下细看。簪身光秃秃的,连道刻痕都没有,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嘟囔一句:“你到底是谁给的呢。”又原样别回发间,吹了灯躺下。

次日一早,周氏院里的婆子来传话,说夫人让大小姐过去一趟。苏清寒到了正厅,周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昨儿在柳府,你磕了头?”

“磕了。”

“柳家管事一早递了话来,说假山是你撞倒的,要咱们赔。”周氏搁下茶盏,这才看她,“你怎么说?”

苏清寒想了想:“我没碰它。”

“你当然说没碰。”周氏哼了一声,“可七八双眼睛看着,就你离那假山最近。柳家要二十两银子,我替你出了——从你往后月钱里扣。”

苏婉柔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碟子点心,笑得温温软软:“母亲别气,姐姐头回出门,不懂京里规矩,往后我多带着就是了。”她把点心往苏清寒面前推了推,“姐姐尝尝,厨房新做的。”

苏清寒捏了一块,咬两口,忽然抬头:“柳家那假山,裂口齐整,不像撞的。”

周氏皱眉:“你什么意思?”

“像被什么切开的。”苏清寒嚼着点心,说得随意,“我见过。”

厅里静了一瞬。苏婉柔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碟子往桌上一磕,发出脆响。周氏看了她一眼,又看苏清寒:“你见过?在哪见的?”

苏清寒咽下点心,认真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很利落的一下。”

第3章 三皇子的“恩典”

柳如烟的赏荷宴设在城东别苑,帖子三日前送到苏府,指名“请苏家两位小姐同来”。周氏捏着帖子看了半晌,到底没敢驳柳家的面子——柳侍郎虽与苏正清同级,柳如烟却是贵妃娘娘的远房侄女。

苏婉柔在马车里一路没说话,快到别苑门口才扯了扯嘴角:“姐姐,待会儿人多,你少开口,别叫人笑话。”

苏清寒正把木簪往发间别,闻言点头:“行。我不说话。”

荷塘边摆了七八张矮案,京城贵女来了小二十位,香风熏得蜻蜓都不落。苏清寒一身素衣坐在最末,发间木簪在一堆点翠珠花里格外扎眼,额角那道淡红新肉还没褪尽,像白瓷上留了道指印。

三皇子萧景琰是踩着笑声进园的。一身月白锦袍,扇子摇得比步子快,先冲柳如烟抬了抬下巴:“如烟妹妹这荷花开得好,本皇子在宫里都闻着香了。”柳如烟抿嘴笑,亲手给他斟茶,眼角扫过满座贵女,神气得很。

萧景琰喝了半盏,目光扫到末席,定住了。

素衣,木簪,额角一道浅痕。满园子浓妆艳抹里就她一个素面朝天,偏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看荷花的模样跟看石头没两样。

他摇着扇子踱过去,弯腰凑近打量:“这位便是苏家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大小姐?果然别有一番……野趣。”

贵女们掩嘴偷笑,有人拿帕子戳旁边人的胳膊。苏婉柔捏着茶盏的手指发白,脸上还挂着笑。

苏清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也没行礼,就“嗯”了一声。

萧景琰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京里哪个女子见了他不是先蹲身再抬眼,这位倒好,跟看路边一棵树似的。

他越看越觉得有趣,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举止粗陋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像块没打磨的玉,胚子粗糙,底子极好。他起了调教的心思,扇子一合,当众宣布:“本皇子瞧你顺眼,纳你为侍妾,明日便送聘礼去苏府。”

满园寂静。柳如烟茶盏悬在半空,苏婉柔一张脸白里透青。

苏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又抬头看他:“侍妾?”

“对,跟本皇子回府,穿金戴银,比你在苏家强百倍。”

苏清寒没接话,伸手从矮案上捏了颗蜜饯塞嘴里,嚼完了才问:“三皇子打得过金丹修士吗?”

萧景琰:“……什么?”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正清正在书房临帖。笔锋一顿,“永”字最后一捺拖出半尺长,墨汁洇透三层宣纸。

他搁笔,愣了三息,随即拍桌大笑:“好!好!攀上皇子,我苏家要发达了!”

周氏在正厅听完传话太监的来意,喜得直念佛,连声吩咐刘伯开库房备回礼,又催婆子去给苏清寒裁新衣裳。苏婉柔站在屏风后头,指甲掐进掌心,回房摔了一套青瓷茶具——碎瓷崩到碧桃脚面上,碧桃愣是没敢躲。

“我谋划了三年!三年!”苏婉柔一脚踹翻绣墩,“她一个乡下来的……”

碧桃蹲下去捡碎瓷,小声嘟囔:“小姐您别气,那三皇子也就是图个新鲜……”

“新鲜?你懂什么!”苏婉柔把梳妆匣扫到地上,“萧景琰是什么人?他纳回去的侍妾,哪个不是三月就丢开手?可那是‘三皇子的侍妾’!我往后怎么嫁?”

正厅里周氏拉着苏清寒的手,前所未有地亲热:“清寒啊,你真是苏家的福星!娘就知道你是个有造化的——”

苏清寒抽回手,径直走到传话太监面前,认真问:“侍妾是什么?”

太监噎住,尖着嗓子咳了两声。

苏婉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倚着门框“好心”解释:“就是给三皇子做妾,伺候他起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苏清寒“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三皇子打得过金丹修士吗?”

满厅寂静。刘伯手里的账本掉地上都没顾上捡。

太监总管嗤笑一声,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咱家殿下府上供奉的便是金丹真人赵无极赵仙师!大小姐这话问得——金丹真人那是神仙一流的人物,搁在京城地面上,皇亲国戚见了都得行礼!”

苏清寒点点头,又低下头:“那还行。”

没人听懂她在说什么。周氏只当她犯傻,笑着打圆场:“这孩子,高兴糊涂了。”

萧景琰那边也这么想。傻得可爱,越发有趣。次日一早便遣人抬了聘礼上门——绫罗绸缎二十四抬,金银首饰十二抬,队伍从苏府门口排到巷子口,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周氏逼苏清寒磕头谢恩。苏清寒跪了,膝盖落地时面朝院中那棵老槐树,额头抵在手背上,姿势标准,方向不对。

周氏没注意,只顾着清点聘礼,嘴里念叨:“这匹云锦给婉柔做身衣裳,那对镯子成色真好……”

苏正清在书房写帖子,给京中同僚一人一份,满篇“小女得三皇子青眼”“蓬荜生辉”之类的话,写到兴头上还哼了段小曲。

苏婉柔房门关了一整天。碧桃端进去的午膳原封不动端出来,晚膳又原封不动端出来。入夜掌灯时碧桃隔着门缝听见里头砸东西的动静,吓得缩回厨房,跟烧火婆子嘀咕:“小姐这气性,怕是要出大事。”

偏院里苏清寒坐在床沿擦木簪,拿袖子蹭来蹭去,嘴里自言自语:“侍妾要伺候人……我不会伺候人。在宗门里,都是别人伺候我。”

她皱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宗门”是什么。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白玉台阶,许多人跪着,有个老头递茶给她——再想就头疼。

“不想了。”她把木簪往枕下一塞,倒头就睡。

深夜,苏婉柔院中灯火通明。柳如烟是打后角门进来的,兜帽压得低低的,进了屋才掀开。

“你那个姐姐,留不得了。”柳如烟把门闩插好,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三皇子若真纳了她,以后哪还有你的位置?侍妾怎么了?侍妾也能抬侧妃。她顶着苏家嫡女的名头,你拿什么争?”

苏婉柔咬着下唇,指甲在桌面上划出白印:“可她是嫡女,我若动手,查出来……”

“谁让你明着动手了?”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推过桌面。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扎着红绳,看着跟点心铺的桂花糖似的。

“散灵散。凡人服了经脉尽废,查都查不出来,只当是暴病。”柳如烟指尖点了点纸包,“你只管下,后面的事我来安排。三皇子那边,我自有办法让他退了这门心思。”

苏婉柔盯着纸包,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伸手,把纸包收进袖中。

柳如烟笑了,起身戴兜帽:“这才对。你比她聪明,比她懂规矩,凭什么好事都落她头上?”

同一时刻,偏院窄床上苏清寒翻了个身,手背蹭到枕下木簪,簪身微微发烫。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簪头无声蔓延,像冰面下暗流走了一遭,表面看不出,里头已经不一样了。

第4章 苏婉柔的毒计

苏婉柔端着一盅汤跨进偏院门槛时,苏清寒正蹲在墙根拿木簪戳蚂蚁窝。

“姐姐好兴致。”苏婉柔笑盈盈把汤盅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起来,一股子参茸味冲鼻子,“前几日是妹妹不懂事,姐姐喝了这汤,咱们和好如初。”

苏清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接过汤盅凑到鼻尖,闻了两下。参味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涩,像铁锈泡了三天水。她抬眼,苏婉柔笑得嘴角弯弯,眼珠子却黏在汤盅沿上,一下,又一下。

“闻着不太对。”苏清寒说。

苏婉柔笑容没掉,手指在袖口里绞了绞:“姐姐说笑呢,这是妹妹亲手熬的,熬了一早上。”

苏清寒想了想,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汤盅往桌上一搁,她咂咂嘴。

苏婉柔凑近半步:“姐姐觉得如何?”

“咸了。”

“……就只是咸了?”

苏清寒认真点头:“下回少搁半勺盐。”

苏婉柔眼底的狂喜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翻了个泡。她随即换上关切面孔,伸手来扶苏清寒胳膊:“姐姐坐着歇歇,妹妹给你捏捏肩。”

“不用。”苏清寒一屁股坐回石凳,掰着指头数,“你上回送来的点心里搁了巴豆,上上回那碗银耳羹里掺了黄连粉。这回的汤——”她顿了顿,又咂了咂嘴,“比前两回强,至少没让我跑茅房。”

苏婉柔脸上那层笑僵得跟浆糊干了似的。

半盏茶不到,苏清寒腹中像被人攥住肠子拧麻花。她脸色唰地白了,手撑石桌沿,指节绷得发青。一口黑血喷出去,溅在石桌面上,滋滋冒了层细沫。整个人从石凳上滑下来,蜷在地上抽,四肢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

苏婉柔退了两步,扯开嗓子哭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来人啊——”

周氏来得最快,绣鞋跑掉一只,见苏清寒口鼻溢血、脸白得像纸,吓得腿一软,扶着门框直哭:“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苏正清后脚赶到,官袍都没换,蹲下去探苏清寒鼻息,手一哆嗦。苏婉柔扑通跪在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女儿不知,姐姐喝了女儿送的汤就……女儿一片好心,熬了一早上的汤……”

苏正清扭头吼:“请郎中!快去请郎中!”

郎中背着药箱跑进来,把了左手把右手,又把了半盏茶工夫。他起身退到苏正清耳边,压着声:“经脉寸断,灵气溃散……老爷,怕是活不过今夜。”

周氏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哭骂:“我就说这丫头命贱福薄,享不了福!刚接回来就闹这出,死在正屋多不吉利——”

“闭嘴。”苏正清沉着脸,转头看苏婉柔,“汤里放了什么?”

苏婉柔指天发誓:“就是寻常补汤!当归、黄芪、党参,厨房婆子看着我熬的!定是姐姐在乡下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日才发作——”

苏正清盯了她三息。苏婉柔眼泪啪嗒啪嗒掉,哭得直打嗝。他到底没再追问,摆了摆手:“抬后院柴房去,别死在正屋。”

周氏立马接话:“对,柴房,晦气东西搁正屋冲撞了祖宗牌位可了不得。”

苏清寒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胳膊拖进后院柴房。干草铺了一层,潮乎乎的,墙角结着蛛网。门板一合,铁锁咔嗒扣上。

苏婉柔站在门外听了片刻。里头气息越来越弱,跟游丝似的,一扯就断。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嘴角翘起来,转身走了。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清寒蜷在干草堆上,浑身烫得像块炭,五脏六腑拧着疼。散灵散的药力顺着经脉乱窜,撞上丹田深处一道硬邦邦的东西——像堵墙,又像块冰。药力撞上去,墙没塌,反倒嗡地一震,把药力吸了个干净。

经脉在震荡中一根根接回去,比原先粗了一圈,韧得跟牛筋似的。苏清寒猛地睁眼,眸子里一道冷光闪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周身气息从凡人一路往上蹿——炼气三层、五层、八层,停在炼气巅峰,柴房里干草无风自动,簌簌往墙角卷。

她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血糊糊的,拿袖子蹭了两把。

“散灵散。”她低声念叨,手指头捻了捻嘴角残血,“青云宗外门弟子犯错的惩罚……原来我叫苏清寒。”

脑子里翻出几块碎片——白玉台阶,跪了一地的人,有个老头递茶给她,叫她“圣女”。再往深想,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疼得眼前发黑。她甩了甩头:“来苏家干嘛,想不起来。算了。”

外头有脚步声。苏清寒一骨碌躺回去,闭眼,气若游丝。

柴房门推开条缝,碧桃探进半个脑袋,借着月光瞅了一眼。干草堆上的人一动不动,嘴角血都干了。她缩回去,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没气了。”碧桃回苏婉柔院里禀报。

苏婉柔正对镜拆发髻,闻言手上银簪一搁,长出一口气。她从妆匣底层抽出张窄纸条,提笔写了两行字:“事成了。”卷成细卷塞进竹管,递给碧桃:“给柳小姐送去,别走正门。”

碧桃揣着竹管从后角门溜出去。

柴房里,苏清寒睁开一只眼。月光从破窗纸洞漏进来,照在墙角干草上。她伸手扒拉两下,指尖碰到块松动的青砖,抠出来,砖底下压着一封泛黄书信。

信封上只写“仙师台鉴”四个字,没落款。她抽出来展开,苏正清的笔迹,她认得——这几日看多了他写的帖子。

“三年前蒙仙师所托,将女婴养于乡下,嘱其不得回京。今仙师有命,自当遵从。然此女已接回,当如何处置,望仙师明示。”

落款日期,两个月前。

苏清寒捏着信纸,眉头拧起来。三年前有人把她送到苏家,嘱咐别让她回京。两个月前苏正清接了“仙师”的命,又把她接回来。接回来,又不知怎么处置。

她翻过信纸,背面干干净净。对着月光照了照,没夹层。

“三年前……”她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青砖原样盖回去,“有人把我送到苏家?”

她躺回干草堆,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那根快断的椽子。散灵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领罚才吃的玩意儿,苏婉柔一个深闺小姐从哪儿弄来的?柳如烟?柳如烟背后又是谁?

外头起了风,破窗纸呼哒呼哒响。苏清寒翻了个身,手背蹭到怀里木簪,簪身微微发烫。

她捏着簪子琢磨:明天苏婉柔要是来收尸,看见她活蹦乱跳,该是什么脸色?

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咸了。”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第5章 一剑劈了你的“恩典”

天还没亮透,苏府侧门就响起了唢呐声,调子吹得急,像催命。

周氏站在门内指挥,四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卷破席往外走,席子里裹着个人,露出半截发白的指尖。连身嫁衣都没给换,直接往那顶褪了漆的小轿里一塞。

“快些快些,别误了吉时。”周氏拿帕子掩着鼻子,像在打发一筐烂菜。

苏婉柔倚在门框边抹眼睛,声音拿捏得刚好能让轿夫听见:“姐姐命苦,还没过门就……”后半句咽回去,换成一声抽噎。

苏正清背着手站在影壁后头,脸冲着墙。墙上有只蜗牛在爬,他看得格外认真。

轿子起了,晃晃悠悠往长街去。唢呐吹到拐角处,轿中忽然“咔”一声轻响。

轿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轿顶被一股力道掀飞,碎木片崩了一街。破席子底下钻出个人,脚尖在轿杆上一点,整个人冲天而起,停在半空三丈来高的地方。

晨光打过来,照见她发间那根木簪,簪头泛着极淡的青,不细看以为是反光。

长街炸了锅。卖豆腐的摔了担子,挑水的泼了自己一裤腿,几个起早赶路的书生仰着脖子张嘴,帽子掉了都不知道捡。

迎亲队伍里那个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快!快请赵仙师——”

话音没落,别院方向一道赤红影子踏空而来,落地时震得街面青砖裂了一片。

赵无极,金丹真人,三皇子府上供奉。须发皆张,声如洪钟:“区区炼气,也敢放肆!”

抬手就是一记赤炎掌。磨盘大的火掌印卷着热浪直拍苏清寒面门,街边一棵百年槐树被余波扫过,拦腰断成两截,断口焦黑。

苏清寒侧身。火掌擦着她左肩过去,把身后半条巷子的屋檐燎了一片。

赵无极冷笑逼近,步子踏得街面直颤:“小丫头片子,三皇子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还敢——”

苏清寒没听他废话。

反手拔下木簪,随手一挥。

青冥簪爆出万丈青光,整条长街像被人扣进了一口碧绿的琉璃碗。光柱冲天的刹那,青云宗掌门虚影横亘天际,白衣胜雪,广袖垂云,抬手一剑斩落。

没有剑鸣,没有风声。赵无极那记赤炎掌印像纸糊的一样碎成火星,金丹在体内轰然炸开,整个人从半空栽下来,膝盖砸进街面石板里,跪出两个坑。血从嘴里往外涌,混着碎牙,吐了半尺远。

满街寂静。连唢呐都吓得哑了。

萧景琰从别院门里跑出来,锦袍带子都没系好,正看见赵无极跪地吐血那一幕。他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嘴张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清寒从空中落回地面,脚踩在碎轿板上,走到他面前,低头。

“你刚才说,让我给你当侍妾?”

萧景琰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门槛上咚咚响:“不敢不敢!仙子饶命!是本皇子有眼无珠!”

“嗯。”

苏清寒转身便走。身后传来一股骚味,萧景琰裤裆湿了一片,顺着门槛淌了一地。几个随从想扶又不敢扶,手悬在半空。

她沿着长街往回走。卖豆腐的缩在摊子后头,挑水的贴着墙根,整条街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中间空出一条笔直的道。

苏府门口,三个人并排跪着。

消息传得比人快。周氏、苏正清、苏婉柔,一个不少。苏婉柔跪在最边上,膝盖底下还垫了块帕子,这会儿帕子早歪了,她也不敢伸手去扶。

苏清寒径直从三人面前走过,脚步没停。经过苏婉柔身边时,裙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苏婉柔膝行半步,仰着脸,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姐姐……”

苏清寒侧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苏婉柔手松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柴房的被褥,”苏清寒丢下这句话,人已经进了二门,“换厚的。”

当夜,柴房焕然一新。周氏命人连夜铺了三层锦被,旧桌换了张带抽屉的,破窗纸糊了三层,连墙角干草都收走了,换了个铜手炉搁在床头。

苏清寒坐在铺上,把青冥簪搁在膝头端详。簪身那道裂纹比昨日又宽了些,细看能瞧见里头有东西在动,像水银珠子在管子里滚。

她闭眼调息。筑基中期的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脑中又浮出几段碎片:青云宗后山的石阶,师父手里的拂尘,一柄断剑插在崖壁上。再往深处想——她为何离开宗门,为何被送到苏家,脑子里还是空的,像被人拿刀齐齐整整剜走了一块。

睁眼,从怀里取出那封在青砖下找到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末“仙师”二字旁边,苏正清用蝇头小楷添了行注脚:“此人自称青云宗弃徒,无名无姓,只留一枚铜牌为凭。”

苏清寒把信封翻过来抖了抖,铜牌没找着,夹层里滑出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三年前送女来此,嘱养乡下,不得回京。今事有变,速送女出京,否则大祸临头。”

她捏着纸条,指节泛白:“这个‘仙师’……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夜风骤起,烛火猛晃。她下意识握紧木簪,簪身裂纹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青光,一亮一灭,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喘了口气。

苏清寒把密信和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吹了蜡烛躺下。黑暗中睁着眼,盯着房梁。

柴房窗外有人。

脚步声极轻,绕到后墙,停在那块被她撬开又盖回去的青砖位置。指甲抠进砖缝摸索了一阵,没找着东西,脚步顿住,片刻后迅速离去。

苏清寒摸到枕下木簪,嘴角微弯:“终于有人急了。”

次日一早,苏正清书房桌上多了封短笺,没有落款,只四个字:查柴房砖。

苏正清捏着短笺的手抖了抖,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砚台里,他盯着看了半晌,转头对周氏说:“清寒那丫头……得赶紧嫁出去,越远越好。”

周氏正在给他磨墨,手上动作停了:“昨儿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废了。”苏正清把砚台一推,墨汁溅出来洇了半张纸,“赵无极金丹碎了,人抬回去的时候还在吐血。三皇子吓得尿了裤子,满京城都传遍了。这门亲事,黄了。”

周氏嘴唇哆嗦:“那、那清寒……”

苏正清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黄历,哗哗翻到月底,指着一处:“岭南有个远房表亲,家里开矿的,死了老婆,年纪大了点,但聘礼给得厚。月底之前,把人送走。”

周氏看着黄历上那个圈,犹豫了一下:“她如今这本事,肯嫁?”

苏正清把黄历合上,往桌角一磕:“由不得她。我养她这么大,这点用处总得有。”

窗外廊下,碧桃端着茶盘僵在原地,茶壶嘴儿对着自己衣裳滴了一摊水。她转身就跑,碎步踩得又急又轻,一路跑回苏婉柔院里,推开门就喊:“小姐!老爷要把大小姐嫁到岭南去!”

苏婉柔正对镜描眉,手一顿,眉笔在脸上拉了道黑印。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嫁远了好。嫁得越远越好。”

她搁下眉笔,从妆匣底层摸出那包散灵散,掂了掂,自言自语:“岭南路上,山高水远,出点什么事,可怪不得旁人。”

偏院里,苏清寒蹲在灶前烧水,铜壶咕嘟咕嘟响。她捏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拉,划了个“仙”字,又划了个“弃”字,拿脚蹭平了。

“青云宗弃徒……”她把柴火棍一丢,拎起铜壶往碗里倒水,“弃徒还管别人家闺女嫁不嫁人?”

第6章 贵女圈的“鸿门宴”

帖子是早饭时分送进苏府的。烫金笺,洒金粉,落款“望月楼天字间柳”。

苏正清捏着帖子在厅里转了三圈,靴底磨得青砖吱吱响。“柳家这是什么意思?婉柔刚出了那档子事,她转头就请清寒赴宴?”

周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意思?赔罪呗。柳如烟那丫头精得很,知道赵无极废了,三皇子黄了,赶着来递梯子。”她瞥了眼偏院方向,声音压低,“让那丫头去。得罪了贵女圈是她自己的事,咱们撇干净。”

苏正清还在犹豫。周氏又说:“你不让她去,柳家反倒觉得咱们心虚。一顿饭而已,吃完了各走各路。”

这话被廊下的碧桃听了个全。她小跑着去偏院时,苏清寒正蹲在院里用树枝逗蚂蚁。

“小姐!柳如烟在望月楼设宴,说是给您赔罪。”碧桃喘匀了气,凑近一步,“可奴婢打听到了,她请了国师府外门弟子钱多多压阵。筑基中期,专替贵女圈平事的打手。这哪是赔罪,摆明了要给您难堪!”

苏清寒把树枝往蚂蚁堆里一戳:“有热闹看?”

“小姐!”

“那得去。”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进屋翻了件干净衣裳换上。头上那根木簪没动,还是那根。碧桃追着问要不要带个婆子跟着,苏清寒摆摆手:“吃饭带那么多人,抢菜啊?”

望月楼天字间,十二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柳如烟居主位,左手边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右手边空着——那是给钱多多留的。

钱多多来得晚,一身灰扑扑道袍,矮胖身材把椅子压得嘎吱响。他翘起二郎腿,从袖里摸出把瓜子,嗑得壳儿乱飞。

“钱师兄,今日全仰仗您了。”柳如烟给他斟茶。

“放心。”钱多多把瓜子壳往桌上一弹,“贫道最见不得以强凌弱。管她什么乡下来的野丫头,一顿碎石拳教她做人。”

门被推开时,满座说话声像被人掐了脖子。

苏清寒站在门口,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头上木簪灰扑扑的,跟这满屋子的绫罗珠翠搁一块儿,活像走错了门。

柳如烟第一个站起来,眼圈说红就红:“苏姐姐来了……快请坐。”她掏帕子按眼角,“前几日的事,是我糊涂。可姐姐你也不该……不该把婉柔逼成那样啊。”

苏清寒拉开椅子坐下:“婉柔怎么了?”

“你还装!”柳如烟帕子一甩,声儿都颤了,“婉柔灵根毁了!大夫说了,经脉寸断,这辈子别想修行。她一个养女,没了灵根在苏家怎么活?姐姐你下手也太狠了——”

满座贵女跟着帮腔。这个说“看着老实,心真黑”,那个说“乡下回来的就是没规矩”。

钱多多把瓜子往桌上一拍,壳儿蹦了半桌:“贫道最见不得以强凌弱!今日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这——”

苏清寒已经坐下了。她拿筷子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头都没抬:“你打不过我。”

钱多多愣了一瞬,脸涨成猪肝色:“你说什么?”

“我说你打不过我。”苏清寒把剩下半块糕也塞进去,含含糊糊的,“筑基中期,碎石拳练到第三层了吧?拳风散,发力点偏,打石头行,打人——差点意思。”

钱多多大怒。他霍然起身,右拳蓄力,灰扑扑的道袍无风自鼓,一拳轰向苏清寒面门。桌上杯碟被拳风扫得叮当乱晃,几个贵女尖叫着往后躲。

苏清寒左手端茶,右手捏着茶杯。咔。茶杯碎成八片,大小匀称,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她手腕一抖,八片碎瓷带着灵力激射而出,噗噗噗噗——精准钉入钱多多丹田四周八处要穴。瓷片上附着的灵力顺着穴位灌进去,把他丹田气海搅成一锅粥。

钱多多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筑基修为当场溃散,连带着把早上吃的瓜子都呕了出来。

满座死寂。柳如烟张着嘴,帕子掉在桌上都没发觉。

苏清寒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站起来扫了一圈。十二个贵女跪了一地,珠翠乱颤,谁也不敢抬头。

“还有事吗?”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搁,“没事我回去补觉。”

柳如烟瘫在椅子上抖如筛糠,裙下一片水渍洇开。苏清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这桌酒菜记柳小姐账上。我没带钱。”

没人应声。她拉开门走了。

出了望月楼,日头偏西。苏清寒沿着长街往苏府走,路过糖炒栗子摊还停下来买了一包。剥到第三颗时,她脚步顿了一下——街角暗处有个灰衣人,不远不近缀着,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苏清寒把栗子壳往墙角一弹,继续走。灰衣人跟到苏府后巷,看她推门进去,才转身离去。

她没理会。回屋关上门,盘膝往床上一坐,体内灵力忽然翻涌起来。封印又松动一层,丹田里那股气从筑基中期一路攀升,稳稳停在筑基巅峰。她睁开眼,摸出枕下木簪,裂纹又长了一寸,从簪头蜿蜒到簪腰,像条细蛇。

簪中传出极细微的嗡鸣,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名字,隔了千山万水,字音都散了。

苏清寒把簪子攥紧,低声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簪子没回应。裂纹里青光明灭三次,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苏清寒皱眉:“三次?三天?”

窗外扑棱棱一阵翅膀响。一只灰鸽子从檐下蹿出去,往城北国师府方向飞,翅膀扇得又急又快。

她把簪子别回发间,躺下,盯着房梁。三天。青冥簪在数日子,国师府那边有人在等消息,灰衣人回去复命,柳如烟今晚大概要换裤子。

“三天。”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够我吃好几顿桂花糕了。”

被子蒙了不到半炷香,她又掀开了。

碧桃端了碗姜汤进来,搁在床头:“小姐,您真把国师府的人打了?”

“打了。”

“那……国师府会不会找上门?”

苏清寒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找就找呗。筑基中期的外门弟子,国师府少说几百号,丢一个跟丢双袜子似的,谁顾得上。”

碧桃还要说话,院外传来周氏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清寒!你出来!”

苏清寒把碗往碧桃手里一塞,趿拉着鞋出去。周氏站在院门口,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慌:“你把柳如烟怎么了?柳家管事刚打发人来问,说如烟回去就发了高热,满嘴胡话。”

“她尿裤子了。”苏清寒靠着门框,“吓的。”

周氏噎了一下,嗓门压低了:“钱多多呢?国师府那边——”

“瘫了。丹田散了,养个三五年兴许能下地。”

周氏脸白了三分。她原地转了个圈,手指头点着苏清寒鼻尖:“你、你闯大祸了!国师府的人你也敢动?那钱多多虽说只是个外门弟子,可打狗还得看主人——”

“周姨。”苏清寒打断她,“帖子是你撺掇我接的。人是你让我去的。现在出了事,你倒怪起我来了?”

周氏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我让你去吃饭,没让你砸场子!”

“那下回我吃饭前先问清楚,能砸到什么程度。”苏清寒转身回屋,“碧桃,关门。”

碧桃小跑着把院门掩上,回头小声问:“小姐,周氏会不会去老爷那儿告状?”

“她肯定去。”苏清寒重新爬上床,“让她告。我爹那人你还不知道?和稀泥和了半辈子,最后准是各打五十大板。”

第7章 苏婉柔的“灵根觉醒”

望月楼的事传遍京城只用了两天。苏正清把自己关在书房,连衙门的点卯都告了三天假。周氏骂他没出息,转头从娘家兄弟那儿讨来一条门路——城外来了个散修,道号青云子,测灵根、改命格,收费不菲,但包灵。

“包灵”二字戳中了苏正清。他咬牙开了库房,搬出半副家底,足足两千灵石,请青云子上门。

青云子来得排场。鹤氅皂靴,手持罗盘,身后跟两个提香炉的童子。苏正清亲自迎到二门,周氏领着苏婉柔在正厅候着。

罗盘绕着苏婉柔转了三圈,青云子脚下一顿,脸色骤变:“天品水灵根!”

厅里静了一瞬。周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此女乃万年不遇的修道奇才!”青云子声音发颤,手指头都在抖,“贫道行走九州四十载,头一回见如此纯粹的灵根!若入宗门,不出十年必结金丹!”

苏正清膝盖一软,差点给青云子跪下。周氏已经哭出了声,抓着苏婉柔的手直喊“我的儿”。当场又加了一千灵石谢礼,青云子推辞两回,第三回揣进了袖袋。

苏婉柔被众人簇拥着,换上了备好的素白法衣,头上插了根玉簪,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她眼角一瞥,正瞧见苏清寒从院门口路过,手里还拎着把扫帚。嗓子立刻提了三分:“有些人啊,天生就是泥腿子的命,嫉妒也没用。”

苏清寒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到这话,脚后跟一转,折回来,往门框上一靠。

她没看苏婉柔,看的是青云子。

青云子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干笑一声:“这位姑娘有何见教?”

苏清寒歪头,把苏婉柔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三息。厅里没人说话,苏正清眉头拧成疙瘩,周氏嘴张了张,被苏清寒一个眼神堵回去。

“假的。”苏清寒开口,语气跟报菜名似的,“你丹田里塞的是一颗水属性灵石,外面裹了层聚灵阵伪装成灵根。三天后灵石灵力耗尽,阵法崩解,灵石炸裂。”

她顿了顿,补了句:“经脉寸断,不死也残。”

青云子脸色刷地白了。

“胡说八道!”苏正清拍案而起,“你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灵根——”

苏清寒已经转身走了,扫帚往肩上一扛,丢下最后一句:“不信拉倒,三天后别来找我。”

青云子在苏府又住了三天,好吃好喝供着,每天给苏婉柔“传功导气”。苏正清把苏清寒的话当放屁,周氏更绝,逢人便说大小姐嫉妒妹妹,满嘴胡吣。

第三天傍晚,苏婉柔在院中打坐。青云子说今日是“灵根稳固”的关键时辰,全家都围在旁边看。

苏婉柔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丹田处忽然“咔嚓”一声脆响,像瓷碗磕在石头上。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肚子。

紧接着一声闷爆。灵石炸了。

苏婉柔惨叫一声,整个人从蒲团上弹起来,满地打滚。口鼻同时往外溢血,法衣前襟洇红一片,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疼——”

青云子早没了影。后角门留了道缝,香炉童子都不见了。

苏正清疯了一样冲进偏院。苏清寒正在院里晾衣服,木盆搁在脚边,手上拧着一件粗布衫。

“清寒!”苏正清扑通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响得吓人,“爹求你了!救救你妹妹!”

周氏跌跌撞撞跟进来,头发散了半边,在苏正清旁边一跪,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两个字:“清寒……”

苏清寒把粗布衫抖开,搭上晾衣绳,扯了扯衣角对齐。又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拧干。

苏正清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两千灵石爹不要了!库房钥匙给你!你说什么爹都应——”

“吵。”苏清寒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把木盆往墙根一靠,蹲下来。

她跟苏婉柔脸对脸。苏婉柔疼得满脸涕泪,五官挤成一团,看见苏清寒像见了鬼,又像见了佛,十根手指死死攥住她裙角:“姐姐我错了!我不该下毒!不该抢你婚事!救我——”

苏清寒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正清以为她不肯,久到周氏开始磕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灰扑扑的,跟灶灰搓的似的。掰开苏婉柔的嘴,塞进去,下巴一抬。

“别嚎了,死不了。”

丹入喉即化。苏婉柔经脉里那股乱窜的灵气像被一只手捋顺了,疼止住了,血不流了。她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法衣贴在身上,狼狈得不像样子。

灵根彻底废了。丹田空空荡荡,比凡人还干净。

苏正清和周氏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砰砰响。苏清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什么?我护的是‘苏家人’这三个字,不是你们。”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下毒的事,一笔勾销。但苏家欠我的,慢慢还。”

门关上了。

当夜,苏正清在书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咯吱咯吱响,周氏被他吵得坐起来:“你烙饼呢?”

苏正清没接话。他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那封“查柴房砖”的短笺,苏清寒一眼看穿青云子,随手掏出一颗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丹药。

他猛地坐起来。

“这丫头……”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周氏,“怕不是普通人。”

周氏翻了个白眼:“废话,普通人能一眼看穿散修?”

“我是说——”苏正清压低声音,“她会不会跟仙师那边有关系?那信上可是说了,三年前送来的……”

话没说完,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偏院里,苏清寒坐在床沿,青冥簪搁在膝上。簪身嗡鸣又响了,比前几次都急,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闭上眼,凝神去听。杂音里夹着两个字,清清楚楚——

“快走。”

苏清寒睁开眼,把簪子别回发间,趿拉上鞋。

“走?”她推开门,朝院墙外努了努嘴,“往哪走?我桂花糕还没吃够呢。”

院墙外,一只灰鸽子扑棱棱从檐下蹿出去,往城北方向飞。这次飞得比上回更急,翅膀扇得呼呼响。

墙根底下,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溜了。苏清寒听见脚步声,没追,只把门掩上,插好门闩,回头冲碧桃的屋子喊了一嗓子:“碧桃,明儿多买两斤桂花糕。有人要跑,我得吃饱了再追。”

碧桃屋里灯亮了,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小姐,追谁?”

“追鸽子。”苏清寒把门闩又按了按,“睡你的。”

碧桃哦了一声,窗户合上,灯却没灭。过了片刻,门缝底下塞出一句:“那桂花糕买几斤的?”

“两斤。”苏清寒往床边走,“多一两我拿你是问。”

她坐下,青冥簪摘下来搁在掌心。簪身还温着,嗡鸣弱了,像跑远了的马蹄声。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簪头那点暗纹比平日亮些,指腹蹭过去,微微发烫。

院墙外脚步声早没了。苏清寒吹了灯,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书房那边灯还亮着。苏正清披了件外衫坐在案前,把那张短笺从匣底翻出来,凑着油灯又看一遍。纸边都毛了,字迹还是那几行,落款处一方小印,他认不得。周氏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你看一宿能看出花来?”

苏正清没理她,把短笺折好塞回匣子,又摸出库房钥匙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半晌。

“明儿把钥匙给她送去。”他吹了灯。

周氏在黑暗里哼了一声,翻身朝里,没再说话。

第8章 国师府的“请帖”

次日一早,一顶八抬大轿堵了苏府半条巷子。轿帘掀开,下来个穿国师府制式道袍的执事,下巴抬得比轿顶还高,两根指头夹着一封烫金请帖递到门房面前:“国师府鹤云真人请苏姑娘过府一叙。”

门房腿一软,连滚带爬把帖子送进正厅。苏正清接过来一看,措辞客气得很——“久闻苏氏嫡女资质不凡,特邀过府一叙”。翻到末尾,八个字力透纸背,墨迹把纸背都洇透了:望勿推辞,以免伤了和气。

苏正清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鹤云真人,国师亲传弟子,金丹中期,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名号?上回三皇子摆宴,鹤云真人坐首席,连皇叔都得侧着身子陪笑。

他转头看苏清寒,满眼哀求,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清寒……要不,去一趟?”

苏清寒接过请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光照了照,跟验假银票似的。执事在厅外等得不耐烦,干咳一声:“苏姑娘,轿子候着呢。”

苏清寒把请帖对折,再对折,手指头左一压右一压,折出个尖头宽翅膀的玩意儿。她捏着这纸飞机站起来,走到厅门口,当着执事的面一扬手。纸飞机晃晃悠悠飞过院墙,一头扎进墙外槐树冠里,惊起一窝麻雀。

“不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执事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袖子一甩:“苏姑娘好胆量!这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带到!”转身钻进轿子,八抬轿夫跑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苏正清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完了……全完了……”

当天傍晚,苏府大门被一股无形气浪轰然撞开。两扇榆木门板飞进院子,砸在影壁上碎成四截。鹤云真人踏空而落,白鹤纹道袍一丝不乱,面容清癯,双目如电,脚尖离地三寸,就那么悬在院中。

苏正清带着全家老小跪了一院子,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周氏跪在最前头,额头已经见了血。

鹤云真人眼皮都没往他们身上抬,目光扫过院角,锁住了蹲在柴堆旁劈柴的苏清寒。

“钱多多是我外门弟子。”他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往人耳朵里钉,“青云子是我府上逃奴。你废我弟子,揭我逃奴——”

“跪下认错,留你全尸。”

苏清寒劈柴的动作没停。斧子扬起来,落下去,“咔嚓”,木柴裂成两半,断面齐齐整整。她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歪头看鹤云真人:“你刚才说啥?风太大没听清。”

鹤云真人怒极反笑,嘴角一抽:“好。”抬手祭出本命飞剑“鹤羽”,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取苏清寒咽喉。剑还没到,剑气先至,把苏清寒脚边的柴堆削飞了半边,碎木屑漫天飞舞。

苏清寒侧身,顺手拔起插在地上的柴刀,迎着飞剑一劈。

柴刀上裹着筑基巅峰灵力,刃口精准磕在飞剑中段。“铛”的一声脆响,震得满院人耳朵嗡嗡响。鹤羽剑断成两截,前半截打着旋儿扎进正房屋柱上,入木三寸,嗡嗡颤抖。

鹤云真人瞳孔骤缩,嘴角溢出一丝血。本命飞剑被毁,心神受创,他连退三步,脚底在空中踩出三个气圈才稳住身形。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清寒把柴刀扛在肩上,歪头想了半天。那表情认真极了,跟被夫子提问背不出书的学生似的。想了足有五个呼吸,她一脸真诚地回答:“苏家嫡女?”

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我自己都不信。”

鹤云真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符,两根指头一捏,“啪”地碎成粉末。国师府方向立刻升起一道光柱,粗如合抱大树,直冲天际,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淡金色。

“你等着——”他冷笑后退,一步三丈,“国师府大阵已经启动,今日你插翅难飞!”

苏清寒抬头看那道光柱,又低头看手里的柴刀。柴刀刃口崩了个豁,她拿拇指蹭了蹭豁口,叹了口气:“行吧,那就等等看。”

她转身回屋,搬了把椅子出来,往院中一搁,翘着二郎腿坐下。又从袖子里摸出把瓜子——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揣的——嗑得咔嚓响。

“都起来吧。”她朝跪了一地的苏家人挥挥手,“别跪了,待会儿打起来碍事。”

苏正清跪在地上不敢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周氏已经吓晕过去了,歪在丫鬟身上,嘴角冒白沫。

鹤云真人退到院墙外,声音远远传来:“苏清寒!大阵压下之时,你苏府上下一个都跑不掉!你现在跪,还来得及!”

苏清寒嗑瓜子的手停了停,扭头问碧桃:“他刚才是不是说,要连你们一块儿收拾?”

碧桃蹲在廊柱后面,牙齿打颤:“好、好像是……”

“那不行。”苏清寒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还没吃够桂花糕呢。”

夜幕降临。苏府上空开始凝聚一层淡金色的阵法光幕,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合拢,像一口倒扣的锅。光幕每压下一寸,院里的石桌石凳就往下陷一分,青石板地面裂出蛛网似的纹路。

苏清寒仰头看那光幕,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回头冲屋里喊:“碧桃,桂花糕还有几斤?”

碧桃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两斤半……”

“够吃。”苏清寒把椅子往院子正中间一摆,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就等它压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头顶缓缓下压的金色光幕,忽然咧嘴一笑。

“国师府大阵?”她把柴刀在膝盖上磕了磕,“比我当年劈的那个差远了。”

院墙外,鹤云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了几分得意:“苏清寒,最后问你一次——跪,还是不跪?”

苏清寒没搭理他。她扭头看苏正清,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爹,咱家房契上写的谁的名?”

苏正清哆哆嗦嗦抬头:“你、你娘……”

“那待会儿打坏了,修房子的钱谁出?”

苏正清张着嘴答不上来。苏清寒叹了口气,把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活动脖子,骨节咔吧咔吧响。

“算了。”她朝头顶的光幕勾了勾手指,“先打完再说。修房子的钱——让国师府出。”

金色光幕压到屋檐了,瓦片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苏清寒脚尖一挑柴刀,刀柄落在掌心,她握紧,抬头。

“鹤云真人。”她头一回叫全了对方名号,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那个大阵,有阵眼吧?”

院墙外安静了一瞬。

“有阵眼就好办了。”苏清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最擅长拆东西了。”

第9章 师兄,你跪错人了

金光压到头顶三尺,苏清寒手里柴刀往上一撩,刀锋撞上锁链,火星子溅了满脸。

“七条。”她退到石桌边,刀尖拄地,胸口起伏得厉害。锁链断口在半空扭了扭,金光一淌,又接上了。院墙外鹤云真人盘腿坐在阵眼上,两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那模样跟乡下跳大神的差不了多少。

“筑基巅峰也敢对抗金丹大阵?”鹤云真人眼皮一掀,笑得胡子直抖,“乖乖受死,贫道给你留个全尸。”

苏清寒抹了把额角的汗,柴刀往地上一插。碧桃从廊柱后头探出脑袋,带着哭腔喊:“小姐,跑吧!”

“跑?”苏清寒摸了摸发间,青冥簪还在。她一把拔下来攥在掌心,簪身那几道裂纹硌着指腹。

以前都是簪子自个儿发烫、自个儿嗡鸣。这回她咬着牙,把丹田里剩的那半截灵力全往簪子里灌。灌得急,经脉像被人拿针挑,指尖都在抖。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她盯着簪子嘀咕。

青光炸了。

院中石桌“咔嚓”一声裂成八瓣,光柱从簪头冲上天,把压下来的金色光幕顶得往上弹了三尺。鹤云真人掐诀的手一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光柱里凝出个人影。白衣,拂尘,胡须垂到胸口,眉眼慈祥得跟村口卖豆腐的老头似的——可那股威压一散开,整座国师府大阵的金光“噗”地暗了三分,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清寒?”老头低头看她,声音打着颤,“是你吗?师父找了你三年——”

苏清寒攥着簪子仰头,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往她记忆里硬塞了半本书。后山,练剑,拂尘扫过她脑门,骂她“马步扎得跟蹲茅坑似的”。

“掌……掌门信物?!”墙外传来鹤云真人变了调的嚎叫。

苏清寒扭头。刚才还盘腿坐阵眼上装高人的鹤云真人,这会儿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磕一下喊一句:“弟子鹤云,拜见圣女殿下!弟子不知圣女驾临,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圣女?”苏清寒指自己鼻尖,又看虚影,“我?”

清虚真人虚影淡了几分,拂尘一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一块儿:“傻丫头,你是为师唯一的亲传弟子,青云宗圣女苏清寒。三年前你无故失踪,为师把整个大周翻了个底朝天。”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记忆被封了,别急,慢慢想。”

虚影开始从脚底往上散,跟被风吹的烟似的。清虚真人赶在散完前补了一句:“簪子里的封印我加固过,能护你三次——这是第二次。第三次用完之前,回宗门找为师。”

青光一收,青冥簪落回苏清寒掌心。裂纹没再扩大,可簪身颜色从青转灰,暗了不止一个色号。

鹤云真人还趴在地上,额头磕出血印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清寒走过去,蹲下,拿簪子尾巴戳了戳他后脑勺:“喂。”

“弟子在!”

“别跪了。”她把簪子往发间一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跪错人了——我师父让你跪的是掌门信物,不是我。”

鹤云真人抬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圣女说笑了,圣女便是掌门亲传,跪圣女便是跪掌门——”

“那你跪着吧。”苏清寒站起来,扭头冲廊柱后头喊,“碧桃,搬把椅子来,让他跪整齐点。”

碧桃从柱子后头蹿出来,搬椅子的腿还打着颤,愣是搬得飞快。鹤云真人跪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涨成猪肝色。

“大阵撤了。”苏清寒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鹤云真人手忙脚乱掐诀,满天金光“哗”地散干净,院中石凳从地里弹回来,滚了两圈撞上墙根。他爬起来,袍子下摆踩得全是泥,倒退着往院门挪:“弟子这就回去禀报国师,圣女驾临,国师府定当备厚礼——”

“等等。”苏清寒叫住他。

鹤云真人腿一软,差点又跪了。

“你方才说,要连我苏府上下一起收拾?”

“弟子嘴贱!弟子掌嘴!”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啪啪两下,响得碧桃直咧嘴。

“行了行了。”苏清寒挥挥手,“滚吧。回去告诉你家国师,苏府的门槛,他最好别踩。”

鹤云真人连滚带爬出了院门,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绊着门槛摔了个大马趴。

院门一关,苏清寒脸上的松快劲儿收了。她盘膝坐上石凳,闭眼调息。

记忆跟退潮后的滩涂似的,东一块西一块露出来。青云宗后山那片竹林,师父拿拂尘敲她脑袋骂她偷懒,师姐沈青鸾手把手教她扎马步,一边教一边笑她“腿短还蹲不低”。

苏清寒嘴角刚弯了弯,又压下去。

谁暗算的她?为什么暗算?怎么把她一个大活人弄到苏家来的?

想到这儿,脑子像撞上一堵墙,嗡嗡响,再往里想就针扎似的疼。她睁开眼,低头看簪子,裂纹里头夹着一点墨色,凑近一瞧,是行极小的字,师父的笔迹,她认得那手歪歪扭扭的楷书——

“你师姐有问题,小心。”

苏清寒捏着簪子的手指紧了紧。

沈青鸾。教她扎马步的师姐。后山练剑时总给她带桂花糕的师姐。

“小心。”她把簪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没多没少就这六个。她把簪子别回发间,眉头拧成个疙瘩。

窗台“嗒”一声轻响。

一只纸鹤落在窗棂上,翅膀扇了两下,展开成一张信笺。苏清寒走过去抽起来,国师府的信笺,抬头一行字:“明日巳时,国师亲临苏府‘调停’,望圣女赏光。”

落款处盖着国师府的大印,印泥还带着股檀香味。

苏清寒把信笺揉成一团,往墙角一丢。

“调停?”她冷笑一声,扭头看碧桃,“碧桃,桂花糕还剩多少?”

碧桃正蹲地上捡石桌碎片,闻言抬头:“两斤半,小姐。”

“够吃。”苏清寒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明儿巳时之前,再买两斤。国师府的人,胃口大。”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买那么多干啥?”

苏清寒回头,咧嘴一笑:“看戏不得备点零嘴?明天那出,比今儿这出热闹。”

她进了屋,门没关,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对了碧桃,明儿把院门门槛卸了。”

“啊?为啥?”

“省得国师跪的时候硌膝盖。”

碧桃抱着碎片愣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声:“小姐,您真要卸门槛啊?”

“卸。”苏清寒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包陈年桂花糕,捻了一块塞嘴里,含糊道,“国师那老东西,金丹大阵都摆出来了,跪一跪怎么了。”

碧桃把碎片往墙角一推,凑到门边:“可国师是朝廷的人,小姐您这么折他面子——”

“他先折我院子。”苏清寒把糕包往桌上一搁,“石桌裂了,石凳弹墙根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

碧桃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明儿真动手啊?”

“动什么手。”苏清寒拍掉手上的糕屑,“他带人来‘调停’,我就跟他调。他讲规矩,我比他更讲规矩;他不讲,我簪子还亮着呢。”

碧桃盯着她发间那根灰扑扑的簪子,欲言又止。

苏清寒顺着她目光摸了摸簪身:“暗是暗了点,唬人够用。鹤云那怂货回去一禀报,国师心里先得打鼓——化神巅峰的一缕神识,他一个国师府扛得住?”

“那师姐的事……”碧桃话一出口就捂嘴。

苏清寒脸上笑意淡了三分,捏着糕没往嘴里送。半晌,她把糕往桌上一按:“师姐的事,先搁着。师父说小心,我就小心。明儿国师来了,你嘴严实点,别漏半个字。”

“奴婢省得。”碧桃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桂花糕还买不买?”

第10章 一剑斩开国师府

巳时正,长街尽头先传来铜锣声,三长两短,敲得人耳膜发麻。

十六名筑基护卫分两列开道,青一色玄铁甲,靴底钉着铜钉,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沿途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卖豆腐的老汉连摊子都不要了,扑通趴进泥水里。銮驾金顶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四角垂着玉坠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苏清寒靠在门框上,手里一把瓜子,嗑一颗,壳往门槛外一弹。

銮驾停稳。玄玑真人缓步下来,白须白发,道袍上一根褶子都没有,笑呵呵冲她拱手:“圣女殿下驾临京城,老夫有失远迎——今日特来赔罪,顺便请圣女过府一叙,老夫已备下薄酒。”

苏清寒嗑瓜子的嘴没停:“不去。你府上风水不好,克我。”

玄玑真人笑容不变,眼底那点寒光一闪就没了:“圣女说笑了——不过老夫那护山大阵确实年久失修,万一不小心‘误伤’了苏府上下,老夫可担待不起。”

瓜子壳掉在地上,苏清寒的手停住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苏正清缩在影壁后头,半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周氏搂着苏婉柔蹲在廊柱底下,碧桃抱着个包袱皮挡在她们前头,腿肚子直打颤。满院下人跪得整整齐齐,大气不敢出。

苏清寒把剩下的瓜子往地上一扔:“行,去就去。不过你那个破阵最好结实点,我这人下手没轻重。”

玄玑真人哈哈大笑,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国师府依山而建,整座山头被护山大阵罩着,金光流转,远看像扣了个金碗。正殿九根盘龙柱,柱子上的龙眼嵌着夜明珠,苏清寒路过时伸手抠了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揣进怀里。引路的鹤云真人嘴角抽了抽,没敢吭声。

玄玑真人端坐主位,笑容可掬:“圣女殿下,把青冥簪交出来,老夫保你平安回宗——你师姐沈青鸾现为代掌门,你回去也讨不到好,不如把簪子给老夫,老夫替你主持公道。”

苏清寒坐在客位上啃苹果,咔嚓咔嚓,汁水顺嘴角淌下来,拿袖子一抹:“你什么修为?”

玄玑真人一愣:“化神初期。”

苏清寒点头:“那你打得过我师父吗?”

玄玑真人脸色微变:“你师父是化神巅峰,老夫自然不敌——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哦。”苏清寒把苹果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拔下青冥簪,“我师父说了,青云宗的人,跪天跪地跪掌门,不跪国师。”

玄玑真人拍案而起,双手结印。整座护山大阵金光暴涨,殿外天空被映成一片赤金色,万道金剑凭空凝成,剑尖齐齐对准苏清寒头顶。鹤云真人退到柱子后头,嘴角刚翘起来——

苏清寒没看他。她抬头望天,把青冥簪往空中一抛。簪身裂纹里爆出最后一道完整青光,那光粗不过手指,亮得殿里所有人眼前一白。她借着师父封印的余威,以簪为剑,一剑劈下。

金光剑阵像纸糊的,从正中裂开。护山大阵嗡地一声闷响,百丈长的口子从山顶撕到山脚,山石崩飞,正殿屋顶被掀飞半边,琉璃瓦哗啦啦砸下来,鹤云真人抱头钻到供桌底下。玄玑真人吐血倒飞,撞塌三堵墙才停住,碎石堆里爬了半天,白胡子染成红的,满脸惊骇。

苏清寒收簪落地。簪身上裂纹密了一圈,她拿指腹蹭了蹭,揣回发间。

环顾四周,国师府上下跪了一地。鹤云真人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膝盖还没着地就开始磕头,青砖磕裂了两块,嘴里含含糊糊:“圣女饶命、圣女饶命——”

苏清寒拍了拍衣角的灰,转身往外走。经过玄玑真人身边时停了一步。

玄玑真人瘫在碎石堆里,忽然咧嘴笑了,满口血沫:“你以为……沈掌门不知道你在哪?她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苏清寒脚步一顿,低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就是沈掌门让老夫帮忙……把你送出京城的……”玄玑真人咳着血笑,“你猜她为什么?”

苏清寒瞳孔骤缩。脑子里像被人撬开一道缝,雨夜、茶盏、师姐那张温柔的脸,一句“师妹,掌门之位,师姐替你坐”——全涌上来了。她攥紧青冥簪,簪上裂纹密如蛛网,师父的封印只剩最后一次。

她抬脚踩住玄玑真人胸口,碎石硌得靴底嘎吱响:“说清楚,我师姐为什么害我?”

玄玑真人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苏清寒站在废墟上,望着京城方向,低声说:“师姐,等我回去。”

回到苏府,门口围了一圈人。一匹灵鹤倒在台阶下,浑身是血,翅膀折了一只,鹤腿上绑着枚玉简,红绳系得整整齐齐。

苏清寒解下来,神识往里一探,只有一句话:“师妹,玩够了就回来——师姐想你了。”落款一朵青鸾花印,花瓣上凝着露水似的,鲜灵灵的。

她把玉简捏碎,碎末从指缝漏下去。回屋关上门,对碧桃说:“收拾东西,明天回青云宗。”

碧桃抱着包袱皮愣在原地:“回……回哪?”

“回家。”苏清寒把青冥簪插回发间,“顺便清理门户。”

碧桃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桂花糕还带吗?”

“带。路上吃。”

当夜,苏清寒盘膝坐在窄床上。封印松动至金丹巅峰,记忆解封七成——三年前那个雨夜,沈青鸾端茶进来,笑盈盈说师妹辛苦了,她接过来喝了三口,第四口没咽下去就倒了。散灵散,外门弟子领罚才吃的玩意儿,师姐给她下了双份。

她睁眼,窗外月亮又大又白。簪子在掌心嗡鸣一声,裂纹里透出极细的一线青光,像师父隔着千里瞪了她一眼。

苏清寒把簪子别回发间,翻身躺下。

“明天赶路。”她嘟囔一句,“得先买双结实点的鞋。”

碧桃在隔壁翻箱倒柜,忽然喊了一嗓子:“小姐!咱家门槛还卸着没装呢——”

“不装了。”苏清寒闭着眼,“国师府赔的钱够换十个门槛。”

碧桃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把桂花糕包了三层油纸,又往包袱里塞了双新纳的千层底。苏清寒瞥了一眼:“鞋?”

“小姐你说的,买双结实点的。”

“我那是说——”

“您说买,没说让谁买。”碧桃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不走?”

苏清寒没吭声,拔下青冥簪在袖口上蹭了蹭,裂纹里那点青光暗得几乎看不见。她别回发间,抬脚出门。苏正清站在影壁后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路上……当心。”周氏从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碧桃怀里塞了包碎银子,一句话没说又缩回去了。

长街走到头,灵鹤还倒在台阶下,血冻成黑紫色。苏清寒蹲下去看了看,鹤腿上红绳系得死紧,绳结打法她认得——青云宗内门传信专用的双环扣,师姐亲手系的。她解下红绳绕在指头上两圈,起身往城门走。

碧桃跟在后头小跑:“小姐,那鹤呢?”

“死不了。国师府的人会来收。”

“那咱真回青云宗啊?”

苏清寒把红绳往袖子里一塞:“你怕?”

“怕倒不怕……”碧桃声音低下去,“就是沈师姐现在管着宗门,咱回去不是送——”

“送什么?”

碧桃把后半截咽了,闷头走了十几步,又忍不住:“小姐,您那个簪子……还够使一回不?”

苏清寒没答。簪子别在发间,裂纹里那线青光像快灭的油灯芯,风一吹就晃。她摸了摸簪身,指腹硌在裂纹上,粗粝粝的。

“够不够使,回去才知道。”她顿了顿,“先把鞋买了。”

第11章 换药勺

苏清寒回到苏府当夜,连包袱都没解,先把苏婉柔按在了内室榻上。

“姐,我真没事……”苏婉柔嘴上这么说,额角的汗已经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闭嘴。”苏清寒从怀里摸出个粗瓷小罐,掀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草药味漫出来。灵泉水调的,她试过,苏婉柔断掉的经脉敷上这玩意儿,三天能接回一截。今晚正好第三回换药。

苏婉柔疼得直抽气,手指把褥子攥出五个深坑。苏清寒拿帕子给她擦汗,嘴上不闲着:“沈青鸾那个王八蛋,给你下这么重的手。等姐回去,把她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姐,”苏婉柔虚弱地笑了一声,“你打得过她吗?”

苏清寒抹药膏的手停了一拍。

“……暂时打不过。”她把药膏在苏婉柔手腕上抹匀,“但跑得过。”

话音没落,碧桃从外头推门进来,脚步压得极轻,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巷口蹲了三个形迹可疑的,筑基修为,盯了咱家一整天了。”

苏清寒头都没抬,拿纱布往苏婉柔手腕上缠:“知道了。让他们蹲着。”

“蚊子多了不咬。”她补了一句。

碧桃张了张嘴,把“那可是筑基”四个字咽了回去,缩到门边守着。

子时三刻,药换到一半。

苏清寒握着那把凡铁换药勺,正往苏婉柔腕上挖第二坨药膏。勺子粗笨,边缘还带着铁匠铺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搁在药罐里搅了两圈,黑乎乎一团。

后窗无声碎裂。

一道黑影闪进来,快得只剩轮廓,金丹后期的灵力压得满屋烛火齐矮。淬毒短剑直刺苏清寒后心,剑尖离她脊梁骨不到三寸。

苏清寒头都没回。

左手继续抹药膏,右手换药勺往后一甩。动作跟赶苍蝇差不多随意。勺子打着旋儿飞出去,裹着她金丹巅峰的灵力,正中黑影面门。

“咔嚓”一声脆响,满嘴牙碎了大半。黑影闷哼着摔在地上,短剑脱手,钉进房梁,剑柄嗡嗡震颤。苏清寒这才回头瞥了一眼,啧了一声:“等会儿。药没换完。”

黑影捂着嘴蜷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快脱眶。金丹后期偷袭一个被封修为的废圣女,被一把换药勺敲碎了牙?那把勺子上还沾着药膏!

苏清寒给苏婉柔裹好最后一圈纱布,拍了拍她手背:“闭眼。姐处理点事。”

她拎着换药勺走到黑影面前蹲下,勺子在他脸上拍了拍。铁勺沾着血和药膏,拍一下一个印。

“叫什么?”

黑影咬牙。

“谁派的?”

牙关咬得更紧。

苏清寒叹了口气,勺子往他膝盖上轻轻一敲。“咔嚓。”膝盖骨裂了。影七惨叫出声,满嘴血沫喷了一地:“影七!我叫影七!沈掌门派的!”

苏清寒点点头,勺子挪到他另一条腿膝盖上,悬着没落:“第几批?”

“第三批……”影七浑身抖得像筛糠,“前两批在乡下就失踪了,我们以为是你师父暗中护着你……”

苏清寒愣了一下。

乡下那两年,确实有几回怪事。半夜有人摸进院子,第二天人没了,地上连滴血都没有。赶集路上有人跟梢,她一回头,后头空空荡荡。她一直当自己运气好。

“失踪”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封印松动时偶尔漏出的灵力,把那些杀手碾了?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苏清寒拿勺子在影七脸上蹭了蹭,蹭掉他鼻尖上的血:“沈青鸾现在什么修为?”

影七哆嗦着:“化神……化神中期。”

苏清寒把换药勺往桌上一搁,铁碰木,清脆一声响。

“化神中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金丹巅峰,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硬打是找死。跑路绰绰有余。

“回去给沈青鸾带个话。”苏清寒蹲下身,跟影七平视,“就说苏清寒在京城等她。有种亲自来。”

影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从破窗翻出去。腿瘸了一条,跑得比兔子还快,蹿出三条街才敢运灵力疗伤。

苏清寒关好窗,拿帕子把换药勺擦干净,放回药箱。回头看见苏婉柔睁着眼看她,声音细细的:“姐,你刚才好凶。”

“凶吗?”苏清寒把药箱扣上,“我已经很温柔了。换药勺都没开刃。”

当夜苏清寒没睡。院中老槐树下盘膝坐着,青冥簪搁在膝头。簪上裂纹又暗了一分,青光只剩头发丝那么细,风一吹就晃。

师父说第三次用完之前回宗门。沈青鸾已经派了三批人,第四批只会更狠。她捏着簪子低笑了一声。

“师姐啊师姐,你越急,说明你越怕。”她把簪子举到月光底下,“怕我什么?”

簪子不答。裂纹里那线青光跳了跳,像快断气的萤火。

苏清寒把簪子别回发间,忽然想起影七那句话——前两批在乡下失踪。她眯起眼,盯着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的碎月亮。

失忆那两年,她当真什么都没做吗?

“姐。”苏婉柔不知什么时候披着衣裳挪到了廊下,扶着柱子,脸色还白着,“你蹲那儿念叨什么呢?”

苏清寒扭头看她:“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苏婉柔挨着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姐,你刚才说打不过沈青鸾……那怎么办?”

“练。”苏清寒言简意赅。

“练到打得过?”

“练到跑得更快。”苏清寒伸手揉了揉她头发,“你姐我别的本事没有,跑路一等一。”

苏婉柔噗地笑出来,牵动经脉又疼得龇牙。苏清寒把她往屋里推:“回去躺着。明天还得换药。”

“不是三天一回吗?”

“提前换,你管得着?”

苏婉柔被她塞回被窝,探出半个脑袋:“姐,那你睡不睡?”

苏清寒把灯吹了,往榻边地上一坐,背靠床沿:“睡你的。我眯一会儿。”

苏婉柔缩进被子里,过了半晌闷闷地问:“姐,你刚才说把沈青鸾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踢什么球?”

“蹴鞠。”苏清寒闭着眼,“我踢前锋。”

苏婉柔在被子里笑到伤口疼。

院墙外,三条街开外的暗巷里,影七跪在地上给一只纸鹤灌灵力。纸鹤扑棱翅膀飞起来,往南去了。

苏清寒耳朵动了动,没睁眼。青冥簪在发间轻轻嗡鸣,裂纹里那线青光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抬手摸了摸簪身,指腹硌在裂纹上。

“第四批。”她对着黑暗小声说,“来快点。我赶时间。”

老槐树上,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掉在她膝头。苏清寒捏起叶子,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

“明天把碧桃叫起来买双结实点的鞋。”她嘟囔着把叶子往袖子里一塞,“跑路用。”

第12章 菜园子里的皇帝

辰时刚过,苏府巷口停了一顶青呢小轿。没开仪仗,没打黄伞,连轿夫都换了便装。萧衍掀帘下轿,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脚步沉,落地无声。巷子窄,轿子进不去,他走了三十七步到苏府门前,站定了,没推门。

当了二十年皇帝,头一回在臣子家门口犯犹豫。

门虚掩着,院里传来刨土的闷响。萧衍抬手叩了两下,门自己开了条缝。他迈进去,脚悬在半空——院中蹲着个姑娘,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攥一把小白菜苗,脚边搁着个豁口陶碗,碗里泡着泥水。她正拿手指头在土里戳坑,戳一个,塞一棵苗,头也没抬。

“你是来跪的,还是来问的?”

萧衍脸一僵。身后两个金丹供奉眼皮同时跳了跳。他登基以来,连玄玑真人见了他都得先拱手,这丫头连眼皮都不给他一个。

“朕——”他咽了口唾沫,“特来探望圣女。国师府的事,朕已查明,是玄玑真人咎由自取,与圣女无关。”

苏清寒把小白菜苗往土里一摁,指头拨了拨浮土:“说人话。”

萧衍噎住。左边那个供奉嘴角抽了抽,右边那个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萧衍咬牙,嗓子压得低了些:“朕想知道,圣女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清寒这才抬头。她脸上还沾着泥点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打算种完这垄菜,然后吃午饭。你有事说事,没事别踩我菜地——刚撒的种子。”

萧衍低头一看,脚边果然有一排细如芝麻的灵菜种子,赶紧退了两步,靴底在青砖上蹭了蹭。他定了定神,索性直说:“圣女殿下,青云宗沈掌门昨日遣使来京,命朕协助缉拿‘叛宗逆贼’。朕……很为难。”

苏清寒挑眉:“你怎么回的?”

“朕还没回。”萧衍苦笑,“朕想先听听圣女的。”

苏清寒蹲回去,继续戳土坑,一边种一边说:“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祖,青云宗的事,别掺和。沈青鸾让你抓我,你抓得住吗?国师府还躺在那儿呢。”

萧衍脸色铁青。他确实抓不住。大周皇朝连一个元婴都没有,拿什么抓金丹巅峰?拿头抓?他身后两个供奉不约而同把脸别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苏清寒把最后一棵苗摁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话又说回来,你家老祖当年在青云宗外门挂过名,算半个青云宗的人。沈青鸾要是拿宗门令压你,你确实不好办。”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空白玉简,在袖口上蹭了蹭泥,随手刻了几个字,扔给萧衍。萧衍双手接住,低头一看,玉简上歪歪扭扭刻着六个字:“师姐,等我回去。”落款处画了个圆不圆扁不扁的东西,仔细辨认——是只乌龟。

萧衍嘴角抽了三抽,把玉简收进袖中。

回宫后他直接进了御书房,召皇族密议。玉简传了一圈,三皇子萧景第一个蹦起来,脸涨得通红:“抱大腿!必须抱大腿!国师府都劈了,咱皇宫比国师府结实?叔祖你摸摸这墙,你摸摸!”

宗正萧远山捋着胡子,老成持重地咳了一声:“上报青云宗,请沈掌门定夺……”

“你上报一个试试?”萧景打断他,嗓门拔得老高,“苏清寒那性子,你上报她先劈了你!叔祖你信不信?我信!”

萧远山胡子抖了抖,不吭声了。萧衍捏着玉简,指腹在“等我回去”四个字上摩挲了半晌,最终咬牙:“先看看。”他让人把玉简拓印三份,一份送青云宗使者,一份留档,一份自己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万一苏清寒翻脸,他好掏出来证明:朕没站队。

当夜,苏府偏院。苏清寒蹲在菜地边,拿根柴火棍拨土。土面拱起细密的裂纹,灵光从缝里往外渗,碧莹莹的,照得她下巴发绿。碧桃蹲在旁边数:“小姐,这小白菜长得跟玉似的……十七、十八、十九——”

“数什么数,摘。”苏清寒一把薅了七八棵,扔进碧桃怀里,“拿去炒了,给婉柔补补。”

碧桃抱着菜往厨房跑,跑两步回头:“小姐,生吃行不?我馋。”

“炒半锅,留半锅你啃。”

碧桃乐颠颠去了。苏清寒坐在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根黄瓜,在衣襟上蹭了蹭泥,咔嚓咬了一口。碧桃从厨房探出脑袋:“小姐,那玉简上写什么了?三皇子今儿在宫里蹦高,满京城都传开了。”

“写了六个字。”苏清寒嚼着黄瓜,含含糊糊。

“哪六个?”

“师姐,等我回去。”她把黄瓜屁股往菜地里一扔,“落款画了只乌龟。”

碧桃愣了半天,噗地笑出声,差点把锅铲扔了:“小姐,您画乌龟,沈掌门看得懂吗?”

“看不懂最好。”苏清寒又咬一口黄瓜,“看懂了才麻烦。”

她嚼着嚼着,忽然抬头。北方天际线,一道遁光正急速南下,青白色,拖出长长的尾迹,像谁拿刀在天上划了道口子。遁光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云外,下一刻已经压到城郊。

苏清寒眯起眼,黄瓜咬了一半停在嘴边。

“来得还挺快。”

她把剩下半截黄瓜往碧桃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手背蹭过发间青冥簪。簪身嗡了一声,裂纹里那线青光跳了跳,比前几日亮了些。

碧桃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啥也没瞅见,就瞅见天边一道白线:“小姐,那是什么?”

“你师姐。”苏清寒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第三批的账还没算利索,第四批就来了。沈青鸾这人,做事就是急。”

“那咱跑不跑?”

苏清寒扭头看她,咧嘴一笑:“跑什么跑。我菜刚种上,谁踩我跟谁急。”

她弯腰把豁口陶碗端起来,往墙角一搁,转身往屋里走。碧桃追在后头:“小姐,那遁光看着挺凶的,您真不跑?”

“不跑。”苏清寒推开房门,从床底下摸出双旧布鞋,往地上一扔,“明儿你上街,买两双结实点的。一双我穿,一双备用。”

“跑路用?”

“追人用。”苏清寒把鞋踢正,往床上一坐,“她大老远来一趟,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京城路她不熟,我熟。”

碧桃眨巴眨巴眼:“小姐,您要带她逛京城?”

“逛什么京城。”苏清寒把枕头拍了两下,往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我带她认认门。国师府那堵墙,还空着半边没劈利索呢。”

窗外,那道遁光已经压到城头,青光映得半边天发白。苏清寒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钻出来:“碧桃,明儿早饭加俩鸡蛋。吃饱了,好干活。”

碧桃抱着黄瓜站在门口,看看天,看看被窝里拱起来的那一团,小声嘟囔:“加俩……那我也得吃一个。”

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准了。”

第13章 围裙一解,柴刀出鞘

正午的日头把京城北门晒得发白,守城校尉老赵正打瞌睡,忽然听见城楼上一阵乱响——十二面铜锣同时敲起来,敲得他差点从马扎上翻下去。

“关、关门?”老赵揉着眼往官道上瞅,官道尽头来了一队人,当先一个中年道士,青袍玉冠,脚不沾地,离地三寸飘着走。身后十二个筑基执役排成两列,每人怀里抱一杆杏黄旗,旗上绣青云纹。

老赵腿一软,跪了。

周玄通没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金边帛书,往北门城楼上一掷。帛书展开三丈长,悬在半空,上头“追杀令”三个字烫金足有脸盆大。满城百姓抬头看见那三个字,呼啦啦跪倒一片。

“沈掌门有令——”周玄通声音不大,却像有人贴着耳朵喊,“大周皇朝三日内交出叛贼苏清寒,否则以同罪论处。”

皇宫御书房里,萧衍盯着御案上那卷追杀令,后背的汗把龙袍洇透了一片。他伸手去够茶盏,指尖抖得盖碗磕出清脆的响。

“周执事,圣女殿下留了句话……”萧衍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简,递过去时手还在颤,“您过目。”

周玄通扫了一眼玉简上那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嘴角抽了抽,把玉简往案上一丢:“沈掌门说了,苏清寒的话一个字都不用听。”

萧衍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扭头冲殿外喊:“传令——禁军三千,围苏府!”

喊完了又补一句,声音压得只让身边太监听见:“只围不攻,等周执事示下。”

苏府门口的石狮子还缺着半边耳朵——上回国师府来闹时磕的。此刻三千禁军把前后三条街堵得严严实实,街坊四邻卷着铺盖跑了精光,卖豆腐的老王连卤水缸都没顾上搬。

苏清寒蹲在灶前扇炉子,药罐咕嘟咕嘟冒热气。碧桃连滚带爬冲进来,门帘子扯掉半幅:“小姐!外头黑压压全是兵!天上还站着个会飞的!”

“会飞的?”苏清寒拿蒲扇扇了两下,“元婴?”

“脚底下踩着云呢,青色的云!”

苏清寒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搁在灶台上。她解下围裙,叠了两折,又叠两折,方方正正放在石桌上,四角对齐。

“本来想低调点的。”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响了一声。柴堆旁立着把劈柴刀,凡铁打的,刀柄缠着麻绳,刃口还有俩豁。她抽出来掂了掂,分量趁手。

半空中周玄通负手而立,低头看她,像看一只举着牙签要捅天的蚂蚁:“苏清寒,你金丹巅峰,我元婴初期,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你拿把柴刀就想跟我打?”

苏清寒笑了笑,把青冥簪从发间拔下来,往空中一抛。

簪子悬在院子上空,嗡的一声,裂纹里青光暴涨。掌门虚影第三次浮现,清虚真人白须白发,慈眉善目地扫了一圈——三千禁军齐刷刷矮了半截,跪得整条街的青石板都震了三震。

苏清寒没让虚影出手。她仰头看着那团青光,双手一引,青光倒灌入顶门,经脉里像灌了滚水,烫得她龇了龇牙。元婴壁垒咔嚓裂了道缝,灵力硬挤进去——伪境,元婴初期。她攥了攥拳头,感受了一下这借来的力气,心里估摸:一炷香,够用。

周玄通脸色变了,青一阵白一阵,很快又冷笑出声:“强行提境?经脉承受不住,一炷香后你连金丹都保不住——找死!”

苏清寒没理他。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扭头冲碧桃喊了一嗓子:“把院门关上,别让血溅到菜地!”

碧桃愣了愣,手忙脚乱去推门板,推了两下没推动——外头禁军挤着门呢。她急得跺脚:“小姐!门关不上!”

“那就开着。”苏清寒脚尖一点,整个人冲天而起,柴刀划出一道朴实无华的弧线。没有剑光,没有灵力外放,就是一刀。

周玄通祭出本命飞剑“玄水刃”,元婴灵力灌注剑身,暴涨三丈,剑锋裹着水汽迎头劈下。柴刀和玄水刃撞在一起——

铛!

一声巨响震得街两旁的瓦片簌簌往下掉。周玄通瞳孔骤缩:玄水刃上裂了道纹,从剑尖直贯剑柄。

苏清寒歪头看了看他的剑,又看了看自己柴刀——刃口那俩豁还在,一个没多。她啧了一声:“你飞剑什么材质的?铁匠铺打的?”

周玄通惊怒交加,连出七剑。一剑比一剑狠,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水幕。苏清寒的柴刀每次都能磕在玄水刃最薄弱的受力点上——第一剑磕剑脊,第二剑磕剑锷,第三剑直接敲在剑身中段一道暗纹上。周玄通越打越心惊:这女人剑意精纯得离谱,每一刀都直指他功法破绽,比宗门剑堂长老还老辣。

“你——”他咬牙架住第八刀,“你到底是谁?”

“你师妹没跟你说?”苏清寒咧嘴一笑,“我叫苏清寒,你记住了。”

第九刀。柴刀劈在玄水刃正中间,碎剑片崩了一地,叮叮当当砸在禁军头盔上,砸得那帮兵抱头鼠窜。第十刀,刀锋从周玄通右肩切入,整条右臂齐根斩断,血洒长街,喷了前排禁军一脸。

周玄通惨叫坠地,摔在苏府门槛上,断臂处血涌如泉。三千禁军齐齐后退三步,铠甲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清寒跟着落地,一脚踩住他胸口,柴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结。血顺着刀身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周玄通脸上。

“回去告诉沈青鸾——”苏清寒俯下身,声音不大,街口卖馄饨的摊子都听得见,“三年前她封我记忆修为,今天我还她一份大礼。”

她割下周玄通一缕头发,塞进他左手心里,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弯攥紧:“把这个带给她,就说我苏清寒,回来了。”

周玄通疼得满头大汗,牙关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话:“沈掌门……化神中期……你元婴初期……打不过……”

苏清寒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三寸,震得周围石板裂了一圈蛛网纹:“谁说我打不过?我这才刚热身。”

青冥簪从半空落回她掌心,裂纹里溢出的青光温润得像刚沏的茶。封印松动至元婴初期——真境。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推开一扇堵了三年的门,记忆洪水般涌进来。

那个雨夜。茶盏。沈青鸾端着茶的手在抖,抖得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师妹,掌门之位……师姐替你坐。”沈青鸾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别怪我。”

苏清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得吓人。她把青冥簪别回发间,拔起柴刀,刀尖朝下往地上一杵,扭头往院里走。

碧桃追在后头小跑,嘴皮子不停:“小姐小姐!你刚才飞那么高,菜地没踩坏吧?我早上刚浇的粪——”

“没踩坏。”苏清寒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院角,小白菜整整齐齐排着队,一棵没倒,“我特意绕开了。”

碧桃长出一口气,拍着胸脯:“那就好那就好,那粪不能白浇……”

苏清寒走到石桌前,把柴刀往桌上一搁,拿起叠好的围裙抖开,往腰上系。系到一半停住了,扭头看碧桃。

“你刚说——浇的什么?”

碧桃眨巴眼:“粪啊。农家肥。我从后街王老汉那儿讨的。”

苏清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裙,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罐药,脸上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药罐子盖好了没?”

“盖好了盖好了,我拿石板压的!”

苏清寒把围裙往石桌上一拍:“那行。明天多买两斤桂花糕——压压味儿。”

第14章 师姐的头发

院门口的血还没冲干净,萧衍的禁军已经把苏府围了三圈。

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周玄通那截断臂上扯下来的半截袖子,慢条斯理地擦柴刀。十二个筑基执役跪成一排,膝盖底下铺着碎瓦砾,没人敢挪。

“你,先说。”柴刀刀尖点了点最左边那个瘦高个,“沈青鸾这三年在宗门干了什么?”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代掌门……头一件事,清洗清虚真人旧部。剑堂首座赵长老被贬去看药园,传功孙长老说闭死关,到现在没露过面。藏经阁三年换了三拨看守。”

“第二件。”苏清寒擦刀的手没停。

“往各大皇朝派联络使,名义上加强宗门与世俗往来,实际上——”瘦高个顿了顿,“到处翻查各地散修名册,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清寒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找谁?不用问,找她。

“第三件。”她刀尖又点向旁边一个矮胖执役。

矮胖的磕头磕得额头见红:“回圣女的话,小的只负责外围杂役。只知道沈掌门每三个月亲自去一趟后山禁地,待一整夜才出来。禁地是历代掌门闭关之所,里头封着宗门根基大阵的阵眼——”

“只有掌门能进。”苏清寒替他把话说完。

矮胖执役一愣,头埋得更低:“圣女明鉴。”

苏清寒把柴刀搁在膝上,手指在刀背上敲了敲。后山禁地。她脑子里翻腾了半天,从九成解封的记忆里扒拉出一段——小时候师父清虚真人喝多了酒,拍着她脑袋说过一句:“禁地里头有你师祖留下的东西,能克制宗门所有功法,包括为师的。将来谁在宗门作乱,你拿那玩意儿砸她。”

她当时啃着桃,含含糊糊应了声“哦”。师父第二天酒醒,死活不认这话。

苏清寒站起身,冲碧桃一挥手:“明天回宗门的计划改一下。”

碧桃正给禁军头领倒茶,闻言手一抖:“啊?不回了?”

“先不急着回。我要等周玄通把话带到。”苏清寒把柴刀往石桌上一搁,嘴角弯了弯,“沈青鸾听说我元婴了,她坐不住。她越坐不住,越会亲自下山。下山之前——”她捏起青冥簪在指间转了一圈,“她一定会再去一趟后山禁地。”

碧桃眨巴眼:“为啥?”

“换你你也去。”苏清寒把簪子别回发间,“宗门根基大阵的阵眼,代掌门进不去的地方,她每三个月钻一次,钻了三年。我元婴了,她化神中期,正面打她稳赢——但她不敢赌我手里有没有底牌。下山之前,她得把那张底牌攥在自己手里。”

碧桃愣了半天:“小姐,您要……”

“趁她不在宗门,先溜进去把师祖那件东西拿到手。”苏清寒拍了拍碧桃肩膀,“你姐我不打没准备的仗。”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傍晚,苏清寒正给苏婉柔做第二次经脉修复。元婴真境的灵力比筑基时精纯了数倍,指尖渡过去的暖流又稳又快,苏婉柔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姐,你这手法比上回利索多了。”苏婉柔趴在榻上,下巴搁在枕头上。

“上回怕把你经脉撑爆,只敢用三成力。”苏清寒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现在七成。”

“那十成呢?”

“十成你就成爆米花了。”

苏婉柔咯咯笑,牵动经脉又哎哟一声。院门忽然被拍得山响,碧桃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白了:“小姐小姐!外头来了个要饭的,说非要见您,不见就撞死在咱家门口!”

苏清寒把苏婉柔被子掖好,趿拉着鞋出去。院门口蹲着个老头,破道袍上补丁摞补丁,怀里抱着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筑基巅峰修为,浑身馊味能熏死苍蝇。老头一见苏清寒出来,扑通跪下,脑袋磕在门槛上咚咚响。

“圣女殿下!老奴是剑堂守园的陈伯啊!您小时候偷剑堂的桃吃,还是老奴给您望的风!”

苏清寒蹲下来仔细瞅了瞅。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号——剑堂药园守园人陈伯,筑基卡了四十年没突破,人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最大的爱好是拿药园里的灵果酿酒。她伸手把人扶起来:“陈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伯一抹眼泪,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沈掌门把我撵出宗门了!说剑堂药园‘管理不善’,让我滚蛋。老奴没地方去,一路要饭要到京城,听说圣女在这儿……”

苏清寒把人往院里让:“碧桃,盛两碗热粥,多搁糖。”

陈伯蹲在灶房门口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两碗下肚才缓过劲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把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钥匙。

“圣女殿下,这是后山禁地偏门的钥匙。”陈伯压低嗓门,“老奴当年管药园,偏门钥匙一直挂我腰上,沈掌门不知道。她每回去禁地都走正门,正门要掌门令,她不知道有偏门。”

苏清寒接过钥匙,掂了掂。锈归锈,齿口还清楚。

“陈伯,沈青鸾去禁地,你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

陈伯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老奴有一回半夜去药园收灵草,看见禁地方向有青光冒出来——跟掌门信物那种青光一模一样。老奴寻思着,沈掌门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清寒把钥匙揣进怀里,拍了拍陈伯肩膀:“陈伯,你立大功了。等我把事办完,剑堂药园还归你管。”

陈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那灵果酒还酿不?”

“酿。多酿两坛,我回来喝。”

安顿好陈伯,苏清寒摊开大周地图,在青云宗后山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先去这儿。

笔刚搁下,窗外一阵扑棱棱响。一只灵鹤落在院中石桌上,腿上的红绳系着青云宗制式玉简。碧桃凑过来:“小姐,这鹤比上回那只肥。”

苏清寒解下玉简,展开一看,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周玄通已回禀。师姐三日后亲临大周。你跑不掉的。——青鸾。”

碧桃伸着脖子看完,脸又白了:“三、三天?小姐,咱来得及吗?”

苏清寒没答话。她把玉简翻了个面,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四个字,绑回灵鹤腿上,往北一抛。灵鹤扑棱棱飞起来,歪歪斜斜往青云宗方向去了。

碧桃踮着脚看:“小姐,您写的啥?”

“谁跑谁孙子。”

苏清寒把地图一卷,柴刀往腰后一别,扭头冲灶房喊:“陈伯,粥够不够?不够再盛一碗,喝完带我去后山偏门认认路。”

陈伯端着第三碗粥从灶房探出脑袋:“够够够!圣女殿下,咱啥时候动身?”

“今晚。”

碧桃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今晚?小姐,您刚说三天——”

“她说三天,我信?”苏清寒把青冥簪拔下来在袖口蹭了蹭,裂纹里青光比前几日亮了些,像刚添了油的灯芯,“沈青鸾这人,嘴上说三天,脚底下从来只走一天半。周玄通断着胳膊回去,她今晚不动身,明早就得下山。”

她把簪子别回发间,冲碧桃咧嘴一笑:“所以咱不跟她抢正门。她走她的阳关道,我钻我的偏门洞。”

碧桃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那、那桂花糕还买不买?”

“买。路上吃。”

苏清寒转身进屋收拾包袱,经过苏婉柔房门口,脚步顿了顿。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苏婉柔小声问:“姐,你又要走?”

“出趟远门。”

“多久?”

苏清寒想了想:“你经脉修复完之前,我准回来。”

苏婉柔缩回脑袋,过了片刻从门缝里塞出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周姨让我做的,说给你路上穿。她不好意思自己送来。”

第15章 全京城跪了

灵鹤飞回青云宗那天,周玄通跪在宗门大殿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断臂处裹着渗血的纱布,逢人便说苏清寒元婴了,一把柴刀劈碎玄水刃,还割了他头发让带话。

“那丫头片子说——让沈师姐洗干净脖子等着!”

消息传到沈青鸾耳朵里,她把自己关在掌门静室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掌门令传遍全宗:三日后亲自下山,清理门户。

苏清寒压根没打算等。

第四天夜里,苏府偏院灯火通明。苏清寒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先拽过苏正清:“爹,菜地你盯着,三天浇一回,别浇多,烂根。”苏正清嘴唇哆嗦:“你、你要去哪儿——”

“办点事。”她又扭头看周氏,“周姨,库房钥匙我搁灶台底下了,缺什么自己拿。”

周氏嘴张了半天:“你……你还回来不?”

苏清寒没答,转头把碧桃拽到一边:“你带婉柔去城外灵泉庄,婉柔经脉修复不能断,灵泉庄水好。陈伯跟着。”

陈伯从灶房探出脑袋:“圣女殿下,那灵果——”

“你看着点婉柔,别让她偷吃灵泉庄的灵果。”苏清寒把柴刀往腰后一别,青冥簪揣进怀里,背起小包袱,“她要是嘴馋了,你记着,回头我拿你是问。”

陈伯拍胸脯:“老奴省得!灵果一个不叫她碰!”

苏清寒又看了苏婉柔一眼。小姑娘裹着披风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苏清寒走过去,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姐,你一个人去啊?”

“一个人利索。”

天还黑着,苏清寒从京城北门溜了出去。守城兵丁靠着墙打盹,压根没瞧见一个背小包袱的姑娘贴着墙根一闪而过。连萧衍都不知道。

萧衍知道的时候,天刚亮。暗卫跪在龙椅前禀报:“陛下,苏姑娘出北门了,包袱一个,柴刀一把,没带随从。”

萧衍从龙椅上弹起来,茶盏摔地上碎成八瓣:“她跑了?!她跑了沈掌门来了朕怎么办?!”

卯时不到,御书房挤了十一口子。皇帝萧衍、三皇子萧景、宗正萧远山、驸马都尉李承嗣,外加萧家旁支七个有爵位的,个个顶着黑眼圈。

萧景第一个拍桌子:“追!赶紧追!她一个人去青云宗,那不是送死吗?她死在半道上,沈掌门来了谁扛?”

萧远山胡子一抖:“追什么追!写降表!趁人还没到,把降表递上去,就说苏清寒的事跟大周没关系——”

“没关系?”萧衍急得直转圈,“她住朕眼皮子底下,你说没关系沈掌门信吗?”

李承嗣缩在角落小声嘀咕:“要不……咱两头下注?”

吵到卯时,萧衍一巴掌拍在案上:“朕亲自去苏府!她走之前肯定留了话!”

十一人浩浩荡荡杀到苏府。苏正清开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瞧皇帝站头里,扑通就跪了。萧衍没理他,带着人直冲偏院,推门一看,院里空空荡荡,灶上粥还温着,菜地浇得透透的。

老槐树上刻着字,柴刀刻的,笔画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去青云宗办点事,少则五日多则半月。菜地帮我浇着,回来发现菜蔫了,拿你是问。”

落款画了只乌龟。

萧衍盯着那乌龟看了三息,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她去青云宗了?一个人?”

萧景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凉气:“父皇,这乌龟画得……还挺像您。”

“闭嘴!”

苏清寒确实一个人去了青云宗,但没走正门。她绕道后山,从陈伯给的偏门钥匙摸进了禁地。

禁地里阴风阵阵,石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满室幽绿。苏清寒摸到最深处,果然有师父说的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碑,刻着“镇宗”二字,旁边一行小字:“凡青云宗弟子,见此碑如见祖师——违令者,碑镇之。”

她把石碑揣进包袱,又在禁地里转了一圈。地上有散灵散的残渣,她蹲下去捻了捻,指腹上沾了层白霜。同款。当年沈青鸾端给她的那杯茶里,就是这玩意儿。

角落里还有一本被翻烂的册子,封皮没字,翻开第一页——“如何以掌门令配合散灵散剥离圣女血脉”。苏清寒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冷。沈青鸾不止想抢掌门位,她想要苏清寒的圣女血脉,用来突破化神后期。

“胃口不小。”苏清寒把册子塞进包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从禁地正门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门口两个巡逻弟子正打哈欠,一抬头看见禁地里走出个大活人,吓得剑都拔不利索:“你、你什么人——”

苏清寒冲他俩摆摆手:“别慌,你们代掌门请我来的。”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苏清寒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们代掌门说请我喝茶,茶呢?”

“没、没听说……”

“那你们去问问。”苏清寒咧嘴一笑,“问她散灵散还有没有剩的。”

她绕回前山的时候,青云宗山门前已经炸了锅。沈青鸾三天前下的掌门令“苏清寒三日内到宗”没等来人,反而等来了苏清寒从后山溜进禁地的消息。沈青鸾亲自带人堵在山门,化神中期威压全开,整座青云山都在抖,山道上碗口粗的松树弯成弓。

苏清寒从后山小路慢悠悠走出来,裙摆上沾着禁地的土,包袱鼓鼓囊囊,柴刀别在腰上。看见沈青鸾铁青的脸,她笑着挥了挥手:“师姐,我回来了——你头发收到了吗?周玄通带回来的那缕。”

沈青鸾牙关咬得咯吱响:“苏清寒,你擅闯禁地,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苏清寒从包袱里掏出镇宗碑,往地上一插。石碑入土三寸,嗡的一声闷响,山门前所有青云宗弟子腰间的佩剑同时震颤,剑尖齐刷刷朝下弯。

沈青鸾瞳孔骤缩。镇宗碑,专克青云宗功法,包括她自己的化神中期。

苏清寒拍了拍碑顶:“师父说了,谁在宗门作乱,拿这个砸她。师姐,你要不要试试?”

沈青鸾后退半步,化神威压泄了一半,山道上弯成弓的松树弹回来,抽了两个弟子一跟头。

苏清寒把碑拔起来扛在肩上,环顾山门前跪了一地的弟子。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别跪了——我苏清寒,青云宗圣女,今天回来清理门户。有不服的,站出来。”

山门前鸦雀无声。连山风都停了。

苏清寒扛着镇宗碑往掌门大殿走,经过沈青鸾身边时停了一步,压低声音:“师姐,你猜师父为什么把镇宗碑留给我,不给你?”

沈青鸾嘴唇发白,没说话。

苏清寒笑了笑:“因为师父早看出来——你心术不正。”

她迈步走进掌门大殿,殿内供奉的历代掌门画像忽然齐齐亮起青光。清虚真人的画像上浮现一行金字:“清寒吾徒,镇宗碑既出,掌门之位当归你。沈青鸾之事,为师早有安排——你且按宗规处置,为师在闭关处等你。”

苏清寒抬头看着师父的笔迹,鼻头一酸,随即咧嘴笑了:“师父你早说啊,害我装了三年的废物。”

她转身坐在掌门椅上,把镇宗碑往脚边一搁。跟进来的弟子们站了满殿,大眼瞪小眼。

“第一件事——把剑堂药园还给陈伯。”苏清寒掰着手指头,“第二件事——把沈青鸾关进后山禁地,她怎么关我的,我怎么关她。第三件事——”

她顿住了,扭头看向北方天际。一道比沈青鸾强出数倍的威压正从极远处压过来,殿外天色骤暗,云层翻涌如沸水。

第16章 师姐驾到

苏家宅院上空的云层塌了。

不是下雨那种塌,是整片天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来,云絮挤成灰白色的饼,离瓦檐只剩三丈高。街面上卖炊饼的老赵头膝盖一软跪下去,面饼滚了一地,他张着嘴发不出声——头顶那道威压像磨盘碾过脊梁骨,凡人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隔壁绸缎庄的掌柜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牙齿磕得哒哒响。

“化神……”斜对面茶楼二层,一个筑基散修捏碎了茶碗,手指头扎出血都没察觉,“青云宗化神真人亲临?这、这他妈是京城,不是九州战场!”

沈青鸾悬在苏宅正上方,白衣翻飞,脚下踩着一团凝实的青光。她没看底下跪了一地的凡人,目光锁着后院那间偏房,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往每个人耳朵里钻:“苏清寒,出来。跟师姐回家。”

偏房门吱呀开了。

苏清寒拎着半个馒头走出来,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她抬头瞅了一眼天上那位,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馒头,掰了一半塞进门缝里:“碧桃,拿着。师姐来了,早饭得省着吃。”

“苏清寒!”沈青鸾袖口一抖,一道青灰色掌印从天而降,方圆三丈的空气被挤爆,发出炒豆似的噼啪声。

苏清寒拔下青冥簪,举过头顶。簪身裂纹里那线青光猛地炸开,撑出一面磨盘大的光盾。掌印砸上去,光盾裂成蛛网,簪身“咔”一声脆响,一道新裂口从簪头劈到簪尾。苏清寒脚底石板碎成粉,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阶棱角上,血珠子顺着裤腿淌。

“掌门虚影——现!”

她咬着牙把簪子往地上狠狠一插。青光大盛,一个白胡子老头的虚影从簪子里冒出来,双手结印往上顶。化神掌印和虚影撞在一起,气浪掀翻了半条街的瓦片。虚影只撑了三息,碎成满天光屑。苏清寒倒飞出去,后背撞塌了院墙,一口血喷在碎砖上。

她抹了把嘴角,笑了。

“师姐,”她靠着断墙坐起来,血沫子糊了半张脸,“你猜我为什么一直不跑?”

沈青鸾眉头拧起来。她方才那一掌用了七成力,一个元婴初期的小辈,青冥簪里那道掌门虚影顶多挡金丹一击——这丫头不该还笑得出来。

苏清寒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把裂开的青冥簪别回发间,拍了拍身上的砖灰。

“我在等你来。”她往前走了一步,血脚印踩在青石板上,“你来了,宗门的人就都看着了。”

沈青鸾瞳孔一缩。

京城四角,数道灵光同时冲天而起。东边皇城方向,一道明黄传讯符炸开,符尾拖着龙纹;西边九州盟驻京堂口,三长两短的青色焰火直窜云霄;南城各大家族宅邸上空,红的白的紫的传讯灵光此起彼伏,像正月十五提前放了烟花。最扎眼的是北城门口,一道剑形金光破空而去,剑身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苏”字——苏正清那个老滑头,不知什么时候在城门口埋了传讯阵。

“你——”沈青鸾脸色变了。

“我什么?”苏清寒歪了歪头,“师姐大张旗鼓来京城抓人,还不许街坊邻居看个热闹?皇族暗探、九州盟眼线、各大家族探子——你猜他们传回宗门的消息怎么写?‘圣女沈青鸾亲赴京城,当街行凶,以大欺小’?”

她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沫,笑容一点没减:“师父闭关前留了话,宗门大事,九州共睹。你猜长老们收到这些传讯,是信你‘清理门户’的说辞,还是信他们自己眼睛看到的?”

沈青鸾袖中的手指捏得发白。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一个被封印三年的废物,哪来的胆子算计化神真人?可传讯灵光已经飞出去了,追不回来。青云宗十二峰长老,至少有一半是清虚真人的旧部,这些消息传回去,她这个代掌门的位置就得晃三晃。

“好。”沈青鸾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冷,“师妹长本事了。不过你以为这点小聪明,挡得住化神?”

她左手一抬,身后跟着的八名青云宗弟子齐刷刷落地,剑尖朝外,脚踏八卦方位。阵旗从袖口飞出,插进苏宅四面墙角,旗面一展,黑雾翻涌。

“布阵。”沈青鸾退到阵眼位置,“今天我就替师父清理门户——废你修为,押回宗门受审。”

苏清寒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屋里跑。碧桃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被她一把按回去:“关门!插闩!拿擀面杖顶住!”

“小姐您呢——”

“我找东西!”

她冲进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个包袱皮,抖开,里头是禁地带出来的镇宗碑碎片——巴掌大一块,黑黢黢的,毫不起眼。她把碎片往怀里一揣,又跑回院中。

外面阵旗已经连成一片,黑雾凝成八条锁链,从八个方向朝院子收拢。苏清寒站在石桌前,把裂开的青冥簪贴在眉心。

簪身冰凉,裂纹硌着皮肤。她闭眼,神识沉进去,簪内空间黑沉沉的,只剩最后一道金色锁扣悬在半空,锁扣上缠着师父留下的一缕神识,细得像蛛丝,随时会断。

“还差一把劲。”她睁开眼,看向头顶那团化神领域凝成的青光穹顶,“师姐,你再加把力啊。”

沈青鸾没听见这话。她正掐诀催动大阵,八条锁链绞紧,苏宅院墙开始龟裂。

苏清寒把青冥簪攥在手里,抬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青色穹顶,嘴角翘起来。

“化神领域……够不够砸开这把锁呢?”

黑雾锁链绞到院墙三丈内,碧桃在屋里喊:“小姐!门闩顶不住了!”

苏清寒没回头,把青冥簪往石桌上一拍:“师姐,你猜这簪子是谁炼的?”

沈青鸾掐诀的手顿了顿。簪身那道新裂口正往外渗青光,像伤口淌血。

“师父炼的。”苏清寒自己接话,“他老人家留了话——青冥簪锁着禁地三道封印,每碎一道,得化神级外力硬砸。你方才那一掌,砸开第二道。”

沈青鸾脸色一沉:“你拿我当锤子使?”

“锤子多难听。”苏清寒咧嘴,血牙缝里挤笑,“师姐是化神真人,金贵。我就是借你手开个锁。”

锁链已缠上院中老槐树,树干咔咔裂响。碧桃在屋里又喊:“树要倒了!”

苏清寒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那块镇宗碑碎片,往石桌上一搁:“师姐认得这个?”

沈青鸾目光扫过去,瞳孔骤缩。黑黢黢的碎片上刻着半截云纹,青云宗禁地封碑的纹路,她守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禁地封碑碎块。”沈青鸾声音冷下去,“你从禁地带出来的?”

“师父塞给我的。”苏清寒把碎片翻了个面,“他说,哪天师姐要杀我,就把这个亮出来。师姐猜猜,碑上刻的什么?”

沈青鸾没接话。八条锁链又绞紧一圈,院墙塌了半截,砖头砸在碧桃顶着的门板上,咣当一声。

苏清寒用指甲刮了刮碎片上的泥:“刻的是师父手书——‘清寒吾徒,代掌禁地封钥’。师姐,你代掌门管外务,我管禁地。咱俩平级。”

“胡说!”沈青鸾袖口一振,锁链猛地收紧,“师父闭关前只字未提!”

“提了。”苏清寒把碎片举高,黑黢黢的碑面迎上青光,云纹里浮出几行蝇头小字,笔迹苍劲,确是清虚真人手笔,“师姐自己看——‘青云宗禁地封钥,交予苏清寒执掌,长老会半数附议’。落款有印。”

第17章 京城保卫战

十二道剑光从云端扎下来,落地成阵。

苏清寒一脚踹翻石桌挡在身前,桌板眨眼被绞成木屑。她借这一瞬腾身而起,青冥簪在掌心转了个圈,簪尖点地,整个人倒射出去三丈远。

“师姐好手笔。”她落地时踉跄半步,嘴角还挂着笑,“十二个金丹布锁天阵——杀我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沈青鸾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不紧不慢:“你手里有镇宗碑,元婴修为,我不多派几个人,对不住你。”

十二名青衣弟子同时掐诀,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苏清寒退一步,网进一尺;她往左闪,左边三柄飞剑封死退路。院墙塌了半截,碧桃从碎砖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

“小姐!往东边打!东边是皇宫方向,他们不敢——”

苏清寒没等她说完,人已经往东蹿了。十二道剑光紧咬不放,她一路撞穿三堵院墙、两间铺面,把整条长街搅得鸡飞狗跳。卖豆腐的老王头抱着磨盘蹲在墙角骂娘,她还有空回头喊一嗓子:“王伯,豆腐钱记账上!”

追到朱雀大街口,皇宫角楼已经看得见了。苏清寒忽然刹住脚,转身背对宫墙,站定。

“不跑了?”领头的金丹弟子冷笑。

“跑什么跑。”苏清寒把青冥簪往发间一别,两手一摊,“再跑就进皇帝老儿的御花园了,踩坏花花草草多不好。”

话音未落,宫门大开。萧衍一身明黄常服跑出来,后头跟着二十来个禁军,个个腿肚子转筋。他抬头看见满天剑光,脸白得像刚刷的墙。

“苏、苏姑娘——”

“叫圣女。”苏清寒头也不回。

萧衍噎了一下,牙一咬,从袖子里掏出圣旨往地上一摔:“大周所有修士听圣女调遣!谁不听,朕诛他九族!”

长街两侧的府邸里探出无数脑袋。李家、赵家、孙家的修士硬着头皮往外走,有的连鞋都没穿好。苏清寒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筑基三个,炼气七个,还有个拎着菜刀的老头,一看就是厨子。

“都回去。”她摆手。

李家那个筑基修士急了:“圣女,我等虽修为不济,可——”

“可什么可。”苏清寒打断他,“你们上来是送菜还是送人头?十二个金丹,一人一剑够把你们串成糖葫芦。”

她往街心一站,柴刀横在身前:“结圆阵,只守不攻。谁往外冒头我踹谁。”

七个炼气修士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围成个圈,把萧衍和几个凡人护在中间。苏清寒扭头冲那十二个金丹弟子勾了勾手指:“来。我赶时间。”

十二人同时催剑。苏清寒迎着剑网撞进去,柴刀劈出第一刀就崩断三柄飞剑。她打法是不要命的路子——以伤换命,左肩挨一剑的同时右手簪子捅穿一人咽喉。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在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血溅到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又顺着雨水沟往低处淌。第七个倒下时,苏清寒体内咔的一声轻响,像蛋壳裂了缝。封印松动,灵力从裂缝里灌进来,修为蹿到元婴中期。

余下五人脸色变了,同时后撤,五柄飞剑首尾相衔结成圆环,改攻为守。

“变阵?”苏清寒抹了把脸上的血,“晚了。”

她刚要动,头顶忽然一暗。

沈青鸾从云头落下来,素白衣袍纤尘不染,手掌往下一按。那一掌看着轻飘飘的,落到苏清寒头顶时却裹着化神领域的全部威压。苏清寒举簪去挡,青冥簪嗡的一声长鸣,裂纹里青光暴涨,可到底差了一个大境界。她整个人被拍进地里,轰隆一声砸穿宫墙,又砸穿地砖,直坠到皇宫地底深处。

碎石砸了满身,苏清寒咳出一口血,躺在黑漆漆的地底直喘气。四周全是断裂的石柱和碎砖,她伸手乱摸,指尖碰到一块温热的石头,圆滚滚的,像颗蛋。

“什么东西……”

她凑近一看,石头通体金黄,表面布满龙纹,裂了道缝,里头有液体在晃。苏清寒鼻子抽了抽,一股浓烈的灵气冲上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龙脉灵源?”她眼睛亮了。

大周开国皇帝把龙脉灵源封在皇宫地底,这事她在青云宗藏书阁翻到过。原话是“以镇国运”,说白了就是块超大号灵石。她二话不说,抄起来往嘴里一塞,咕咚咽了。

灵源入腹,像吞了一团烧红的铁水。经脉胀得生疼,封印咔咔连碎两层,修为直接蹿到元婴后期。苏清寒攥着拳头在地上砸了一下,砸出个三尺深的坑,这才缓过劲来。

灵源化开的同时,一道剑意从丹田里浮上来。那剑意苍老、沉稳,带着帝王气,在她识海里凝成一行字:“持簪者,朕留一剑于此,助你破化神。”

苏清寒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开国皇帝也是个体面人。”

她盘腿坐好,调息两个周天,把翻涌的灵力压稳。青冥簪搁在膝头,裂纹里青光比先前亮了十倍不止,可簪身最深处还有一层薄膜似的东西挡着,灵力透不过去。

苏清寒拿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最后一道封印。”她仰头看向头顶破洞,沈青鸾的化神威压正从洞口灌进来,像瀑布一样压得碎石簌簌往下掉,“得元婴巅峰的冲击才破得开。”

她盯着那道威压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师姐。”她冲头顶喊,“你刚才那一掌,化神几成力?”

沈青鸾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带着不耐:“七成。怎么,嫌死得不够透?”

“七成不够。”苏清寒把青冥簪别回发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柴刀往肩上一扛,“你再加两成。我赶着破封印,没空跟你磨叽。”

洞口安静了一瞬。

“苏清寒,你疯了。”

“疯不疯的,你打不打?”苏清寒仰着脸,血糊糊的嘴角翘着,“不打我上去打你,你自己选。”

沈青鸾没再说话。化神威压陡然暴涨,整座皇宫地底都在震颤,碎石从头顶哗啦啦往下砸。苏清寒眯着眼,攥紧柴刀,脚底暗暗蓄力。

“来。”她小声嘟囔,“往这儿打。打准点。”

沈青鸾这一掌压下来,地底空气被挤得发出尖啸。苏清寒不躲,柴刀横举,硬接。刀身弯成弓,她双脚陷进地里半尺,膝盖一软,差点跪。掌力顺着刀身灌进来,青冥簪在她发间疯响,裂纹里青光炸开,那层薄膜鼓了一下,没破。

“再来!”苏清寒吼。

第二掌。她整个人被拍进碎石堆,后背撞断两根石柱。簪子震得脱手飞出去,在半空转了三圈,她蹬地窜起,一把捞回来。薄膜裂了道细纹。

“差一点。”她啐掉嘴里的血沫,“师姐你没吃饭?”

洞口静了静。沈青鸾的声音沉下来:“你找死。”

第三掌裹着化神全部威压砸落。苏清寒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体内那道帝王剑意被她引出来,顺着经脉灌进青冥簪。簪身嗡鸣,青光暴涨三尺,薄膜咔的一声脆响,碎成齑粉。

封印全开。

灵力像决堤的洪水灌满经脉,修为直冲元婴巅峰。苏清寒仰头,眼里青光大盛,柴刀拔地而起,刀锋上缠着开国皇帝那道剑意,苍老、沉雄,压得满室碎石伏地。

“好使。”她咧嘴一笑,提刀向上,“师姐,换我了。”

第18章 元婴斩化神

地底炸开一道口子,碎石混着青光冲天而起。苏清寒从废墟里走出来,浑身剑意像烧开的锅,咕嘟咕嘟往外冒。

沈青鸾站在三十丈外的殿基上,裙摆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她盯着苏清寒头顶那道凝成实质的剑芒,瞳孔缩了一瞬。

“你……元婴后期?!”

苏清寒没答话,抬手拔下青冥簪。簪身裂得只剩半截,裂纹里青光乱窜,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师父。”她对着簪子喊了一声。

簪上浮起一道虚影,清虚真人盘坐云端,胡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老头睁眼,看了看苏清寒,又看了看沈青鸾,叹了口气。

“清寒,为师就剩这一缕神识了,长话短说——剑道感悟全给你,接住。”

虚影化作一道光流,顺着苏清寒眉心灌进去。她闭眼,识海里炸开一片剑光,密密麻麻的剑招、剑意、剑理,像有人把整座剑堂塞进她脑子里。青冥簪咔的一声,彻底碎成粉末,齑粉从她指缝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

封印全开。灵力暴涨,元婴后期一路冲到巅峰,经脉鼓胀得发疼。

沈青鸾没给她缓气的工夫。化神领域铺天盖地压下来,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稠得像胶,碎石悬在半空,连风都停了。

“师妹,你以为元婴巅峰就能翻盘?”沈青鸾抬手,指尖凝出一柄三寸小剑,剑身赤红,“化神和元婴之间,隔着一整条天堑。”

苏清寒睁开眼。瞳孔里剑光流转,像两汪活水。

“天堑?”她握了握拳头,骨节噼啪响,“我三年前就能跨过去。”

第一剑。苏清寒并指为剑,朝前一点。剑意凝成一道白虹,硬生生捅进化神领域里,像烧红的铁钎插进猪油,滋啦一声,领域裂开蛛网纹。

沈青鸾脸色变了。她这领域压金丹跟玩似的,元婴修士进来连站都站不稳。苏清寒不但站住了,还捅穿了。

“第二剑。”苏清寒跨出一步,领域碎片在她脚边哗啦啦往下掉。她抬手,指尖夹住那道白虹,往沈青鸾面门一甩。

沈青鸾祭出本命飞剑。赤红剑身迎上白虹,铛的一声,飞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刃打着旋插进殿柱,嗡嗡直颤。沈青鸾胸口一闷,一口血喷出来,踉跄后退三步。

“你……剑心通明?”她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睛瞪圆了,“师父连这个都给你了?”

苏清寒活动了一下手腕:“师父给的东西多了,你要不要一件件试?”

沈青鸾不问了。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剑上。断剑嗡鸣着拼回去,剑身裹了层血光,粗了一圈。

“苏清寒!”她声音尖起来,头发散开,脸上青筋乱跳,“我烧十年寿元换这一剑——你接得住就活,接不住就死!”

化神秘术。血剑暴涨三丈,剑意压得殿顶瓦片齐齐碎成齑粉。苏清寒眯眼,脚下不退反进,右手往虚空里一抓,青冥簪的碎末从指缝间浮起来,在她掌心重新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光剑。

“第三剑。”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师姐,你烧寿元也没用。”

光剑出手。没有花哨的剑招,就是直直一捅。血剑碰上光剑,像热刀切黄油,从剑尖一路裂到剑柄。光剑去势不减,噗的一声,从沈青鸾丹田穿进去,后背透出来。

沈青鸾整个人僵住。化神修为像退潮一样从丹田往外泄,灵力光点从伤口飘出来,散进空气里。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血从嘴角滴答滴答往下掉。

苏清寒走过去,光剑抵在她眉心。

“三年前你封我记忆,把我扔在凡间等死。”她蹲下来,跟沈青鸾平视,“今天我留你一命——回宗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相说清楚。”

沈青鸾抬头,眼里还有不甘,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不杀我?”

“杀你?”苏清寒收了光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死了,谁给我作证?长老会那帮老东西,光凭我一张嘴,他们信?”

她转身往殿外走,经过沈青鸾身边时停了一步,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化神修为废了,回去也是废人一个。宗门规矩,废人不能当掌门——师姐,你替我想得挺周到。”

殿外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大周皇帝萧衍跪在最前头,龙袍拖在石板上,额头贴着地,双手举着一方金印,印钮雕着青云纹,是当年青云宗赐给大周的开国信物。

“圣女殿下!”萧衍声音抖得像筛糠,“大周皇室不知圣女真身,多有冒犯——这是圣女令,请殿下收下,大周上下,从今往后唯圣女马首是瞻!”

苏清寒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方金印,又看了看萧衍后脑勺上冒的汗珠。

“不接。”她绕过萧衍,一把拎起沈青鸾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起来,“京城的事回头再说。”

萧衍举着金印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苏清寒拖着沈青鸾往城门走,经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经过缩在人群里不敢抬头的苏正清,经过抱着柱子偷看的碧桃。碧桃冲她比了个口型:“桂花糕还买不买?”

苏清寒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回:“买。双份。”

走到城门口,她脚步一顿。身后跪着的人群里,有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正偷偷抬头,跟她目光撞了个正着。

萧景琰。三皇子。当初在柳府赏花宴上,当众说要纳她当侍妾那位。

苏清寒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跟上。路上我有话问你。”

萧景琰膝盖一软,差点趴地上,手忙脚乱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连声应着:“来、来了来了!圣女殿下您慢点走,我给您牵马——”

“不用马。”苏清寒头也不回,拎着沈青鸾出了城门,声音远远飘回来,“走着去。青云宗在山里,没路,马爬不上去。”

萧景琰脚下一绊,脸都绿了。

碧桃抱着包袱从后面追上来,边跑边喊:“小姐!等等我!桂花糕——桂花糕我买了三斤!”

苏清寒没回头,抬手摆了摆。青冥簪的碎末在她掌心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像一捧不肯落地的星光。

萧景琰追了两步,压着嗓子问:“圣女殿下要问什么?我提前想想怎么答。”

“想好了再答,那叫编。”苏清寒没回头,“三年前柳府赏花宴,你当众说要纳我当侍妾——谁给你递的话?”

萧景琰脚下一顿,脸白了又红:“是……是沈掌门身边的人递的条子,说柳府那个庶女根骨不错,让我出面讨个人情。”

“讨人情?”苏清寒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是讨人情?你那是当众打我的脸。”

“我蠢!”萧景琰抬手给自己一嘴巴,脆响,“我当时真以为就是纳个侍妾,哪知道是沈青鸾下的套——她拿我当枪使,我认栽。”

沈青鸾被拎着后领,闷哼一声:“三皇子,你倒撇得干净。”

“你闭嘴。”苏清寒手上紧了紧,沈青鸾被勒得咳嗽,“废人没有插嘴的份。”

萧景琰咽了口唾沫,又凑近半步:“圣女殿下,那……那我这算将功折罪?路上您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苏清寒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先说说,沈青鸾三年前往凡间送人,走的是哪条线?谁接的手?”

萧景琰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走的是西城水门,接人的是礼部一个姓孙的主簿——那人现在还在京城,没跑。”

“记着。”苏清寒丢下两个字,拎着沈青鸾继续往城外走。

碧桃从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包袱往肩上一甩:“小姐,三斤桂花糕,够不够路上吃?”

第19章 杀回青云宗

萧景琰的靴底磨穿了。

从京城到青云宗三百里山路,他摔了十七跤,爬了九道坡,嗓子眼里那声“圣女殿下”喊得比宫里请安还勤。苏清寒没回头,拎着沈青鸾后领的手稳得像拎一挂腊肉。

“三年前你父皇逼婚,”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多少内情?”

萧景琰脚下一绊,差点啃一嘴泥。他爬起来拍着胸脯顺气,眼珠子转了两圈:“内情……有。国师那年献过一封密信给我父皇,信里说‘青云宗代掌门愿助大周吞并修真界’。”

“信呢?”

“父皇看完就烧了。但我留了个心眼,让府里书办抄了一份底。”萧景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头一张薄笺,字迹工整,“圣女殿下您瞧,落款是沈掌门私印。”

苏清寒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沈青鸾被她拎得脚尖点地,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师姐,”苏清寒把密信折好塞进袖袋,“勾结凡俗皇权,拿宗门当筹码——这条罪,够不够你面壁三十年?”

沈青鸾闭着眼不吭声。萧景琰在后头小声嘀咕:“三十年……是不是少了点?”

“你闭嘴。”苏清寒抬脚往山门走。

青云宗山门前,两个守门弟子正靠着石狮子打瞌睡。脚步声近了,左边那个揉着眼抬头,看清来人,嘴张成个圆,手一松,长戟咣当砸在脚面上。他疼得跳起来,指着苏清寒身后被拎着的沈青鸾,嗓子都劈了:“代、代掌门?!”

这一嗓子捅了马蜂窝。

山门内呼啦啦涌出几十号人,内门弟子外门执事站了一院子。有人揉眼睛,有人掐胳膊,还有个胖执事手里的茶壶直接摔了,滚水溅了一裤腿愣没觉着烫。

“叛徒押着代掌门回来了”这话在人群里传了三遍,传到最后变成“圣女把代掌门脑袋拧下来了”。直到苏清寒把沈青鸾往地上一掼,众人看清那张脸还好好地长在脖子上,才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人群后头挤过来一个灰袍老者,断臂处袖管空荡荡打了个结。周玄通。他身后跟着四个元婴长老,个个脸色铁青,灵压毫不遮掩地压过来。

“苏清寒!”周玄通嗓门不小,底气却虚,“你私逃下山三年,如今又挟持代掌门,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

苏清寒没跟他废话。她抬手,拔簪,簪尖朝下往宗门刑堂方向一劈。一道青芒从簪身裂纹里炸出来,贴着地面犁过去,刑堂那扇三丈高的铁桦木大门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门板轰然倒地,震得院中石砖跳了三跳。

“谁不服,”苏清寒把簪子别回发间,目光从周玄通扫到那四个长老脸上,“站出来。”

周玄通嘴张了张。身后一个长老悄悄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另一个低头研究自己鞋尖上的泥。院里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松针的声儿。

“没人站?”苏清寒弯腰把沈青鸾重新拎起来,“那我站。”

掌门大殿的门槛比刑堂还高。苏清寒跨过去的时候故意顿了顿脚,殿里已经坐满了闻讯赶来的长老和执事。她把沈青鸾往大殿正中的青石地砖上一扔,转身从袖中摸出三片青冥簪碎屑,指尖捻着往半空一弹。

碎屑悬停,青光连成一片薄幕。

幕中影像晃了晃,显出三年前那个雨夜。沈青鸾端茶的手在抖,茶水洒出来烫了自己手背。茶盏落地,里头浮着半融的锁灵散。苏清寒趴在石桌上,后背一道剑伤从肩胛拉到腰窝,血混着雨水淌成一条细线。沈青鸾蹲下来,从苏清寒发间拔走青冥簪,又往她眉心拍了一道封印诀。

“师妹,掌门之位……师姐替你坐。”影像里的沈青鸾别过脸,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你别怪我。”

大殿里有人倒吸气。一个白胡子长老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住了,直愣愣盯着光幕。

画面一转。沈青鸾坐在书房里写信,墨迹未干,信纸抬头写着“大周国师台鉴”。她写完把信递给旁边一个灰袍人,灰袍人转身出门,腰间令牌晃了一下,刑堂执事才挂的腰牌。

苏清寒又弹出一片碎屑。这回是萧景琰给的那封密信,字迹清清楚楚悬在半空,末尾沈青鸾的私印红得刺眼。

“助大周吞并修真界。”苏清寒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师姐,你拿青云宗三百年的基业,换一个凡俗皇朝的国师之位。师父闭关前把禁地封钥交给我,你怕事情败露,先下手为强。”

沈青鸾趴在青石地上,肩膀抖了抖,忽然笑了一声:“你运气好。三年前那剑偏了半寸,没捅穿你心脉。”

“偏了半寸?”苏清寒蹲下来,平视她眼睛,“师姐,那剑是你手抖。你杀人灭口都下不去狠手,还想当掌门?”

沈青鸾笑容僵在脸上。

白胡子长老第一个跪下去,拂尘横在膝前:“老朽糊涂,听信代掌门一面之词,请圣女责罚。”他这一跪,呼啦啦跪倒一片。周玄通转身想溜,被两个执事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喊那四个元婴长老:“你们说话啊!当初分灵石的时候——”

没人接茬。四个长老一个看房梁,一个看地砖,一个闭眼装入定,还有一个干脆跟着跪了。

苏清寒直起身,把青冥簪从发间拔下来,簪身裂纹里青光流转,比下山前亮了不止一倍。她把簪子往掌门案上一搁,簪尖朝沈青鸾点了点。

“后山禁地,我待过的地方,师姐也去住住。”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没资格死。活着看我怎么把青云宗带回正轨。”

沈青鸾被两个执事架起来往外拖,经过苏清寒身边时偏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苏清寒没搭理,转身面朝满殿长老弟子,清了清嗓子。

“三日后,掌门继任大典。”她掰着手指头,“该请的客人都请上——大周皇朝那边,给萧景琰他爹递张帖子。让他看看,他当年想用一纸密信吞下去的青云宗,掌门姓什么。”

萧景琰在殿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讪讪举手:“圣女殿下,那我呢?我算哪边的?”

苏清寒瞥他一眼:“你算带路的。三斤桂花糕分你半斤。”

碧桃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怀里包袱拍得砰砰响:“小姐!桂花糕在这儿呢——咦,怎么少了一斤?”

苏清寒面不改色:“路上喂狗了。”

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靴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殿外山风卷着松涛灌进来,青冥簪在案上轻轻嗡鸣,裂纹里那线青光一跳一跳,像灶膛里刚引着的火苗。

“对了。”苏清寒忽然扭头看周玄通,“你断臂那笔账,回头单独算。先押下去,跟师姐做个邻居。”

周玄通腿一软,被执事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我那是被逼的……代掌门说我不动手就废我修为……”

苏清寒没理他,从碧桃怀里摸出块桂花糕塞嘴里,含糊道:“三日后大典,谁迟到谁扫茅厕——扫一年。”

第20章 重登掌门位

掌门台九丈高,苏清寒站上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一滩没干的血。

是沈青鸾的。三日前废修为时溅上去的,没人敢擦。台下黑压压跪着数千弟子,从掌门台一直排到山门,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此起彼伏的闷响像下雹子。远处观礼台上,大周皇朝的礼官捧着贺礼单子手直抖,九州各宗派来的代表站得笔挺——不跪,但腰弯得比跪还低。

萧衍亲自捧着一方玉匣拾级而上,走到苏清寒面前三步远停住,匣盖一掀,灵石光华映得他脸色发青。

“青云宗掌门继任,大周皇朝贺礼——灵石三万斤。”他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比原先议定的多两成,算……算小王给掌门补的拜师礼。”

苏清寒低头看了看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上品灵石,又看了看萧衍额头上那层细汗。

“三皇子破费。”她把玉匣接过来,随手往脚边一搁,“回去跟你父皇说一声——明年这时候,还是这个数。少一块,我亲自去皇宫找他唠。”

萧衍嘴角抽了抽,躬身退下。台下有弟子憋不住笑出了声。

苏清寒转过身,面朝数千弟子,抬手往下一压。满山寂静,连灵禽都收了翅膀。

“第一条。”她声音不大,山风送出去老远,“沈青鸾,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留你一条命,去凡间好好想想——想不明白,这辈子别回来。”

台下无人吭声。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禁地石门合上了。

“第二条。”苏清寒往观礼台扫了一眼,“大周皇朝每年进贡灵石减半。萧景琰求的情,我认。”

观礼台上礼官手中玉笏差点脱手。减半?三万变一万五,这哪是减负,这是把大周皇朝的腰子割了一个。萧衍在台下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到底没敢吭声。

“第三条——”苏清寒顿住了,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以后谁再敢暗算同门,我亲自上门教做人。听清楚了?”

“掌门威武!”碧桃头一个扯着嗓子喊,喊完自己先乐了。

“掌门威武——!”数千弟子齐声咆哮,震得掌门台上旗幡猎猎作响。苏清寒耳朵嗡嗡的,抬手又往下压了压,没压住,索性由他们喊去。

大典散时已近黄昏。各宗代表排队告辞,萧衍走之前磨蹭了半天,最后凑上来压低声音:“掌门,那减半的事……能不能再商量?”

“不能。”

“小王就是随口一问——”

“问也不许问。”苏清寒瞥他一眼,“回去让你父皇把省下的灵石拿去修修护山大阵。上回我劈开那堵墙还没补呢。”

萧衍灰溜溜走了。

人散尽了,苏清寒独自站在青云峰顶。脚下云海翻涌,九州山河铺到天边,灵田、剑堂、演武场,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山腰亮到山脚。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苍老、虚弱,像破风箱漏气。

“丫头,掌门当得还习惯吗?”

苏清寒没回头。眼眶热了一下,她抬手拿袖子蹭了蹭,转过去时脸上已经挂回那副清冷模样。

“还行。就是事太多,烦。”她撇了撇嘴,“陈伯非让我给灵菜地写个章程,说掌门得带头勤俭。我蹲那儿想了半天,就憋出四个字——多浇点粪。”

清虚真人的残魂浮在半空,青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好,好。”他笑了两声,魂体又淡一层,“为师当年就是写不来这个,才把烂摊子丢给你师姐……如今交给你,我放心。”

“师父。”苏清寒叫住他。

清虚真人停住散逸的青光,回头看她。

苏清寒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那闭关洞里,酒坛子还在不在?”

清虚真人愣了一瞬,大笑出声,笑着笑着魂体碎成漫天青光,从峰顶散开,一缕一缕飘进晚霞里,彻底没了。

苏清寒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直到最后一点青光也看不见了,才小声嘟囔:“酒坛子到底在不在啊……”

她蹲下来,把脚边灵菜地里的杂草薅了一把。这块地是她当圣女时自己开的,三年前被沈青鸾铲平了,如今又整整齐齐长满了小白菜,叶子绿得发亮。

碧桃从山道跑上来,怀里抱着账本,跑得满头大汗:“小姐!小姐!四亩灵菜全卖了,三万灵石!陈伯说比往年多赚一倍——”

“扩到八亩。”苏清寒头也不抬,继续拔草。

“八亩?”碧桃账本差点摔了,“陈伯说人手不够——”

“那就招人。灵菜卖得好,多种点。”苏清寒拔起一棵杂草,根上带出一串泥,“告诉陈伯,明年这时候我要看见八亩地的菜,少一亩扣他一个月工钱。”

碧桃张了张嘴,认命地掏出炭笔记上。

刚记完,天边一道白影扑棱棱落下来,是只灵鹤,腿上绑着个竹筒。碧桃解下来倒出信纸,扫了一眼,表情变得古怪。

“小姐……苏婉柔的信。说她的糕点铺分店开到咱青云宗山脚了,问您管不管。”

苏清寒把手里杂草往地上一扔,接过信纸翻了翻。苏婉柔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一行小字:“姐,你当掌门了,妹妹来沾点光,不过分吧?”

苏清寒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息,从碧桃手里抽过炭笔,在信纸背面唰唰写了一行字,卷起来塞回竹筒,绑上灵鹤腿,往京城方向一抛。

灵鹤扑棱翅膀飞远。碧桃踮脚张望:“小姐,您写的啥?”

“管——每月交一千灵石场地费。”

碧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千灵石……她那铺子一个月能赚多少?”

“赚多少我不管。”苏清寒又蹲回去,薅起一把草,“占我青云宗的地,就得交租。亲妹妹也不行。”

碧桃咂了咂嘴,把账本往胳肢窝一夹,蹲下来帮着拔草。拔了两把想起来:“对了小姐,陈伯说灵鹤送信要收跑腿费,一只一次五十灵石——”

苏清寒手一顿,拔草的动作停在半空。

“……让陈伯把账记我头上。”

“记您头上?您那点月俸——”

“那就从灵菜钱里扣。”苏清寒把草根往碧桃怀里一塞,“赶紧拔,拔完回去吃饭。明天还得去剑堂查课,那帮小崽子要是偷懒——”

山风忽然大起来,灵菜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压住了她后半截话。碧桃凑近了才听清:“——偷懒就加练,练到他们看见剑就腿软。”

远处山道上,几个新入门的弟子正扛着灵锄往菜地走,远远看见掌门蹲在地里薅草,齐刷刷站定行礼。苏清寒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过来帮忙拔草。一人一垄,拔不完别吃饭。”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扛着灵锄就下了地。

碧桃看着这场景,忍不住嘀咕:“小姐,您这掌门当得……跟生产队长似的。”

苏清寒拔起一棵特别大的杂草,根须上带出一坨肥泥,随手甩到田埂上:“生产队长怎么了?生产队长管饱饭。”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山脚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隐约能看见新开的糕点铺幌子,红底白字,在晚风里晃来晃去。

“明天给苏婉柔回个信。”她扭头对碧桃说,“告诉她,场地费涨了。一千五。”

碧桃一口茶喷出来:“刚不是说一千——”

“刚是刚,现在是现在。”苏清寒把最后一棵杂草薅干净,往田埂上一坐,从怀里摸出块桂花糕塞嘴里,含含糊糊道,“谁让她把铺子开我眼皮子底下,天天闻着味儿,不吃都对不起自己。”

山风又起,灵菜叶子哗啦啦、哗啦啦,混着碧桃的哀嚎和几个新弟子憋笑憋出来的气音,在青云峰顶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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